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 4、迷惘(四)
    少年的眼中果不其然流露出了一种狗看见某类鲜食的兴奋感。


    鸣枝直觉有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轻轻拉了拉她,示意道:“诶,跟我来。”


    说完就从峰顶一跃而下。


    “你要做……”


    鸣枝在他之后落地,看见对方已经手脚麻利地蹲在魔龙边上,三下五除二剖开外皮,开始肢解放血。


    魔兽血赤糊拉的脖颈纹理分明,正汩汩往外流猩红的液体。


    她表情难以言喻,后半截话的声调都变虚弱了。


    “……什么?”


    “做饭啊。”他理所当然地一转头,脸颊边还溅了一道血渍,衬得这个笑容相当地狱,“我想你们黑水滩那儿应该没有魔龙肉吃吧?今天赶巧,野生的两脚龙在外面也是稀罕物,机会难得,正好请你尝尝。”


    别说野生的两脚龙,哪怕是家养的她也不想吃。


    然而对面的人兴致颇高,说:“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鸣枝看着那头金毛忙碌的身影,起先还在苦想要如何拒绝,想着想着突然又改了主意。


    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魔族人的饮食,既然要长期潜伏,以后总要融入其中的。


    提前瞧瞧,学着点儿,适应一下也好。


    她捏紧笛子几个深呼吸,给自己打打气。


    不就是魔兽肉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忖度间,金毛手里寒光纷飞,迅速将三头龙大卸八块,四肢、背脊、尾巴分门别类地摆放。


    那刀法堪称精湛,一看就是熟练工,估计这种事平时没少干。


    但见他忽在掌心聚拢魔气,“哗啦”一声,把满地肉块冰封住。


    这又是在做什么?


    魔族处理食物的一种方式?


    为避免露馅,鸣枝不好多问,只能一声不吭却专注十足地在旁观察。


    预感不祥地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就是,魔兽肉吗……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冰层“轰”地被他以外力解冻,露出覆盖着些微碎霜的肉块。


    少年拍了两下其中的一条龙腿,像是在试手感,旋即敛去砍刀,重新自掌中抽出一柄精巧锋利的匕首,以鸣枝肉眼无法捕捉的炫技之功“唰唰”几下在龙肉上比划。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武器都是自手心里拔出来的,而且好似可以随其心意变化形态。


    真是奇特又方便的异能。


    没等她更进一步探究,尸山血海前的那头金毛便侧过脸:“好了。”


    他言罢,将一整条魔龙腿塞到她怀里,十分豪情地招待道:


    “来,吃吧。”


    不就是魔兽肉……


    鸣枝注视着手中红润的,纹理清晰的,足有她两个脑袋大的龙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生……生吃啊!??


    鸣枝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内心翻滚着汹涌澎湃的震惊。


    不是,她以为书上形容魔族茹毛饮血,嗜血癫狂只是夸张用词。


    怎么那居然是写实吗?


    成千上万年的光阴都没让这帮人发现熟食的美妙?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都知道用火了!


    然而一边的金毛少年却念念有词:“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他蓦地打了个响指,“噢,对了。”


    紧接着便从手心抽出一双琥珀色的筷子,此物质地不明,但看上去与那几柄武器应是如出一辙。


    “忘了给你这个。”


    你还挺贴心。


    鸣枝握着一把从别人身体里拔出的餐具,捧着沉甸甸的生肉,脑中激烈得锣鼓喧天。


    感觉无论哪一样都不像阳间的产物。


    真的要吃吗?


    这个入乡随俗的难度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她端起鲜红的龙肉,拿筷子的手踟蹰不前,内心充满了抗拒,死活走不出第一步。


    来之前也没人告诉她魔界的生活如此远古啊。


    书上无记载,前辈也不教。


    仙族的情报何止是欠缺,这跟没有有什么分别!


    身侧蹲着的金毛支着下巴等她的反应,见鸣枝迟迟不曾动作,以为她是不会吃,于是体贴地伸出手去,“你可以先这样——”


    少年扶住龙腿轻轻一晃,鸣枝发现那肉骤然分层,颇有弹性地露出一片片齐整的肉块,原来对方已经提前切好了。


    “看,是不是就容易下嘴多了?”


    “……”


    你有这手艺用在烹饪上该多好。


    唯恐再拖下去会惹人起疑,鸣枝颤抖的手夹住了一块软滑的龙肉,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筷子颤栗得太厉害。


    如今只能庆幸上面没什么血水,处理得很干净。


    她目光森森地紧盯着那片肉,仿佛是盯着与自己纠缠了三生三世的仇人。


    心里默念:一切都是为了仙族……


    然后一闭眼,以破釜沉舟之势猛地一口塞进去。


    无比沉痛地想:


    这就是茹毛饮血的味道……


    茹毛饮血的味道……


    茹毛饮血的……


    的……


    嗯?


    鸣枝已经做好了强压住反胃感的准备,甚至没敢出动牙齿,而生肉入口后,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腥臊,倒是细腻柔软,清爽微甜。


    她思索着嚼了嚼,睁开眼睛。


    这玩意……


    一旁观察她已久的金毛立马开口:“怎么样,好吃吗?”


    鸣枝匆忙把食物咽下去,重新看向手里的龙腿:“这不是……鱼生吗?”


    吃起来几乎和凡间水乡之民做的鱼脍别无二致,不过更鲜嫩一些。


    “对啊。”他并没否认,“这就是鱼生。”


    “……”


    她指向不远处还垂了半截长舌在外的魔龙头颅,难以置信:“你管这叫鱼?”


    它刚在地上追自己的时候跑得可快了,横看竖看也不该是水里游的物种吧!


    少年似是而非地一挑眉,“它叫两脚龙,龙不是水族吗?说是鱼有什么问题?”


    “……”


    鸣枝想起仙界那群施云布雨的四海龙族,细细一番琢磨,发现竟无法反驳。


    他说得好有道理。


    “放心,我方才冰镇过,既可除虫又能祛血,这和一般的鱼脍不一样,拿去黑市上能卖不少钱呢。”


    那结冰术的用途居然在这儿。


    从烹调的手法来看竟无可指摘,他还真的是在“做饭”!


    鸣枝把魔龙腿搁在膝上,总觉得很颠覆认知。


    一旦接受了龙也是海鲜的说法,再看这份生肉,好像也没那么反感了。


    但她依然不爱生食,只捧起来左右一番打量。


    龙的表皮有鳞甲且相当僵硬,说是外皮这瞧着更像个“碗”。


    龙体内是这样的构造吗?


    鸣枝看着其中的肉,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不知是龙肉和鱼肉口感相似让她感到失望,还是因为发觉此魔兽竟长得如此方便人进食而百感交集。


    不过并未复杂太久,便被旁边金毛少年打断。


    “对了。”


    他叼着肉,上半身一歪,横进视线里,“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他率先道:“我叫炽阳。”


    “我叫鸣……”


    鸣枝刚开口冒出一个音,敏锐地意识到不能以真名从事此等不见光的任务。


    叫什么好呢?


    她目光下移落在手中的双鸾笛上,灵光一现。


    “双、双双。”


    “双双?”


    “对。”她肯定道,“双双。”


    他像是在嘴边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两下,才一点头,笑着说:


    “行,我记住了。”


    *


    悬在天上的明月依旧皎洁。


    由于时间停滞了,地面的活物感觉不出变化,鸣枝只能估摸着大概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但不管多久,都足够恐怖了。


    她见识到了一个人可怕的食量。


    三头两脚龙,堆了丈余高的龙肉,此时此刻几乎被炽阳清空,整个过程之快堪比风卷残云。


    看得她表情都从惊恐变作了麻木。


    这是合理的吗?


    他这体格哪来那么大的地方装放?


    莫非魔族和牛一样,有好几个胃?


    幸而吃相倒是不难看……


    鸣枝深感怀疑地瞥着对方,不禁暗自揣测他究竟是什么魔,是每个魔族人都这么奇怪,还是单单他比较独特……


    也就是这时,炽阳正用手背一抹嘴角,余光刚好转过来。


    他眼神顿了顿,索性把身子一并掰正了看她,微微好奇:“怎么,你不爱吃?”


    “海产不合你胃口?”


    鸣枝后知后觉想起手里满满一大碗的“龙生”,飞快欲盖弥彰地塞了两块。


    “不是。”


    她连忙解释,“我是以前没吃过……”


    鸣枝露出一副穷苦的真诚,“所以想留着慢慢吃。”


    说着便把余下的龙肉仔细装起来,贡品似的放进荷包。


    炽阳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阵,继而望向背后那三个光秃秃的大骨架,确信再刮不出二两肉来,颇为遗憾,“唉,早知道你喜欢,该给你多留一份的。”


    “不用不用。”


    她赶紧摆手,岔开话题试探性地问,“你吃饱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启程啦?”


    少年试着握了握拳,片刻后抬起头,说:“差不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解决。”


    “还有事情啊……”她不由道,“又是什么?”


    他把眉峰一扬,忽然神秘地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炽阳撑着膝起身,一路将碍事的魔龙头和几块大石踢开,兀自寻了个空旷的地方站定。


    鸣枝只见他仰头四下张望,不知是在找什么,忽然重新从掌中拔出那柄巨剑,旋身而起,毫无征兆地朝地面砸下去。


    这一剑是实打实的蛮力,一招落地,直接铺开一张龟裂的蛛网,震得地动山摇,走石飞沙。


    她险些没能站稳,打了个晃好悬才保持住平衡。


    炽阳踩在自己的剑柄上,往高处的虚空里抓了一把,抓出个什么东西。


    那不明之物在他掌中吱哇乱叫。


    鸣枝看得清楚,当下反应过来:“是那只停住时辰的魇兽?”


    差点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只还没成年。”


    小家伙瞧着就比幼猫大一点,黑得像块炭,炽阳用挑选排骨的姿势拎着它滴溜转了一圈,由衷夸赞道:“托你的福,我差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魇兽不会说话,被他揪住了命运的后颈,此刻老实得不行。


    鸣枝:“现在它醒了,沙漠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了?”


    日头若能照常升起,他们就不必赶夜路了,鸣枝夜间的视力其实不太好,如果可以,她更喜欢白天活动。


    “嗯……会经历一段波动期,再慢慢和外面的时间接轨,前后大概得有个小半日吧。”


    炽阳边说边跳下剑端走到鸣枝面前,十分顺手地把魇兽递过去:“来,送给你。”


    他送礼的动作太流畅,好像提的是一盒年节的糕饼。


    小魇兽在他的手里不敢动,四仰八叉地扬着脑袋与鸣枝对视。


    “……”


    周遭安静了片晌,她笑容客气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谢谢啊,我不养宠物。”


    炽阳眉梢微抬,重新把魇兽看了一遍:“这不是宠物。”


    鸣枝登时心头一跳,警铃大作地审视此物,横看竖看没看出有什么可吃之处,惶恐地改口:


    “我,现在还不饿。”


    “也不是吃的。”


    言罢,他打量地将视线轻轻压低了,“你们黑水滩没有这个吗?”


    不是吃的?


    关于魇兽,鸣枝此前仅仅是在书上读到过一二,全然不知它别的用途是什么。


    坐骑?看家?总不会是助眠吧。


    “有……”她艰难地找理由,“不过我们很少遇到。”


    她小心翼翼地求教,“所以它是拿来干什么的啊?”


    就听对方堂而皇之道:“当装饰品。”


    “装,饰,品?!”


    鸣枝再度看向魇兽时目光都充满了敬畏,此物通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毛,外皮皱得像颗酸乌梅。


    “饰”在哪里?


    只见他伸手比划:“你可以把它的血放干,剔去骨头和筋肉,然后晒一晒挂在脖子上。”


    鸣枝:“……”


    要命,这居然是挂在脖子上的!示众吗?


    炽阳:“我看外面的女孩子最近都偏爱这个款式。”


    你们魔界的女孩子审美也太离奇了,爱好挂干尸!


    他说话间就撸起袖子:“要我帮你放血吗?”


    小魇兽已经推到她怀里了,鸣枝能感觉出它疯狂的求生欲,一时间,仙魔双方都很抗拒。


    “不不不,不用……”


    她忙不迭回绝,一把将魇兽也塞进荷包,搪塞道,“我是说,不用麻烦,回头我自己来就好。”


    “当下还是找解开契约的法子要紧,这种小事不急于一时。”


    好在对面的炽阳并未坚持,想了想说:“也行。”


    倒是仔细告知她用法:“你记得封住它七寸,这样可以阻止它入睡。”


    鸣枝连声答应:“好好好,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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