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下第一好闺蜜 想跟着回去


    马车普普通通, 没什么装饰,车旁跟着两个作随从打扮的护卫。马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 沈百万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好在精神头看起来还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和一个蓝色布包。


    “孟姑娘。”沈百万挤出一个笑, “沈某冒昧来访, 耽搁您一会儿。”


    孟娇侧身让开,“沈老板,进来说吧。”


    沈百万走进院子,同样在石桌旁坐下, 上来先是对孟娇表达关心之意, 随后才将食盒和布包放在桌上。


    “孟姑娘, 食盒里是我家厨娘做的龙须酥和斑斓糕, 您尝尝。”说罢, 又把布包推到孟娇面前,“这是火锅店一个月的分红, 您数数。”


    孟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整齐的银票, 她数了数, 共计一千三百多两。这才多久呐, 不仅盈利了,还能有这么多分红,这生意实在是红火又暴力,孟娇很喜欢。


    可转念一想到沈砚诀的事情,孟娇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三叔了。


    孟娇心情复杂,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才一个月,就有这么多?”


    沈百万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孟姑娘,您不知道,您走的这些日子,火锅店的生意好的不得了。每天从早到晚座无虚席不说,客人都得提前好几天排队预订。我不得不盘下新的铺面,扩大经营。而且最近在金陵那边也开了一家,生意比这边还红火。下一步,我打算开到京城去,您有什么建议吗?”


    孟娇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沈老板看起来竟比自己还财迷。合作伙伴这般能干,她哪有不应的道理,“京城?京城好呀。”


    沈百万露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大昭国最繁华的地方,达官贵人云集,银子跟流水似的。咱们的火锅,放在京城,那还不得抢破头?”


    孟娇笑得合不拢嘴,她就想当个朴实无华的小富婆,余生每天睡到自然醒。有了火锅店和炸鸡店的分红,还有粮种的收入,钱袋子只会越来越鼓,自己今后的乡居养老生活保障简直不要太足。


    “沈老板,您这生意头脑,晚辈佩服。”孟娇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沈百万摆手,“哪里哪里,是孟姑娘的东西好。没有您的手艺加持,我哪敢开这么些铺子。”


    俩人一来一往,把扩张火锅店的蓝图又细化了一遍。沈百万打算在京城选址,开一家规模比府城大三倍的火锅店,装修、服务、食材样样做到顶尖。


    孟娇这边也会继续提供火锅底料,还有一些新式的菜品研发。


    二人讲得口干舌燥,仿佛同时看见无数的金元宝朝自己飞过来。


    “京城那边,我有人脉。”沈百万顿了顿,适时将自家的公主嫂子搬到台面上来。


    “到时候请长公主来吃一顿,再题个匾啥的,名声必然大噪。”


    沈百万说到长公主时,语气轻松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一个很敏感的字眼。


    孟娇的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老板考虑得周到。”


    沈百万见孟娇不接这茬,又说了很多生意经,滔滔不绝。孟娇听着,偶尔点头,不时也插上一句,看上去在认真听,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沈百万对沈砚诀的感情,她看得出来。叔侄俩感情很好,沈百万每次提起沈砚诀,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骄傲和疼爱。


    可现在,沈砚诀也就是舒礼,不是他的侄子,是南黎国的皇子。真正的沈砚诀,可能早就死了。


    孟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翻涌。


    沈百万说完了,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看着孟娇,欲言又止。


    “沈三叔,有什么话您直说。”孟娇放下茶杯。


    沈百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孟姑娘,诀儿他…您知道他的下落吗?”


    孟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之前说,要帮傅公子打入八皇子和周家内部,然后就没了消息。我托人打听,却什么都打听不到。”沈百万的声音沮丧了几分,“孟姑娘,诀儿他…没事吧?”


    孟娇瞧着那张胖乎乎的脸,写满了担心。


    “沈三叔……”她斟酌着怎么开口,院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傅胜年和文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掌柜,三人刚从文锦书肆回来,手里拿着几封厚厚的信函。


    孟娇和傅胜年对视一眼,俩人的眼神一触即分,但孟娇秒懂傅胜年的意思:沈砚诀的事情让我来说。


    孟娇微微点头,站起身,“沈三叔,您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一会儿给你们上些茶点。”


    沈百万不清楚小夫妻俩的眉眼官司,只是瞧着孟娇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纳闷。孟姑娘一向爽朗大方,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怎么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还找借口走了?


    傅胜年在沈百万对面坐下,文瑾站在他身后。


    “沈老板。”傅胜年开口了。


    “傅公子。”沈百万拱了拱手。


    傅胜年沉默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沈砚诀的事,您想知道什么?”文瑾从后面递过一张纸条,傅胜年看了一眼,直接开门见山。


    沈百万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诀儿他…他怎么了?”


    傅胜年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沈砚诀不是您侄子,他是南黎国先皇舒佑的儿子,废太子舒义的双胞胎弟弟,出生就被送走了。而真正的沈砚诀……”


    沈百万彻底怔住了,他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愤怒、悲伤、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不,不可能。”沈百万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瞬间哭得悲伤压抑,“诀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


    文瑾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来福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歪着脑袋看着沈百万,吱吱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沈百万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傅公子,诀儿…在南黎国叫什么?”


    “舒礼。”


    “舒礼。”沈百万重复了一遍,“他现在在哪儿?”


    “被废为庶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百万沉默良久,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傅胜年深深一揖。


    “傅公子,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沈某…沈某先告辞了。”


    沈百万转身要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文瑾上前扶住他。


    “沈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此时,沈百万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推开文瑾的手,一步一步,都不知道怎么走出去的。


    ……


    两日后,一切收拾停当。


    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孟娇决定夫妻双双把家还。


    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口,除了小夫妻俩的行李外,其中一辆马车装的全是孟娇给姚氏和两小只置办的布料、点心、药材、玩具等各种杂物,满满当当。


    文瑾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偷瞄傅胜年,就差抱着傅胜年的胳膊晃荡了,只是性别不允许他这样做。


    “什么事?”傅胜年瞧不惯一个大男人非要摆出一副受气包小媳妇的样子,做给谁看呐。


    “主子,我想跟您一起回村。”文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隐的期待。


    傅胜年睨了他一眼,“我回我娘子家,你跟着我做什么?”


    “保护您和夫人的安全。”文瑾义正词严。


    傅胜年眉头微挑,心里只想呵呵,别以为你改口叫孟娇为夫人,我就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馋死你得了,好好的大老爷们儿,以前也不这样啊。


    “你之前不是嫌弃待在乡下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只会消磨人的意志吗?”


    文瑾张了张嘴,竟无力反驳。


    “你是想跟着回去蹭吃蹭喝吧?”傅胜年直接戳穿他。


    文瑾坚决不承认还有旁的心思,“主子,瞧您这话说的,属下对您的忠心,天地日月可鉴。”


    “忠心归忠心,馋嘴归馋嘴,两码事。”傅胜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盯着老八和周家,有消息立刻传信。”


    文瑾的肩膀垮了下来,“主子……”


    “行了,别作怪,堂堂男子汉学小娘子撒什么娇。”傅胜年收回手。


    文瑾闭上嘴,但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傅胜年又交代了几句,“还有我那便宜岳父的事,让人去查。是真死还是假死,总得有个准信。万一哪天突然冒出来,我和娇娇也好有个准备。”


    文瑾正了正色道:“属下遵命。”


    “阿木,你真不跟我们回去?”孟娇躬身与他平视。


    阿木晓得孟娇过段时间还会回来,便摇头拒绝,“阿姐,我还在孝期,跟着回去,阿姐家里人都得顾忌我,这样不好。”


    孟娇心里叹了口气,心知阿木这孩子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再加上年纪小,心思会偏敏感些。寄人篱下本来就不是滋味了,若是再给人额外添麻烦,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孟娇上辈子是个没有家人的孤儿,也能理解阿木的心态,也就不强求了。但还是让文瑾帮着将阿木塞进府城最好的书院上学,休沐时再研读医书,到时孟娇也会在医术方面多给他些指导。


    孟娇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荷包,里边有上百两银子,塞进阿木手里,“这是学费和生活费,不够就让你文瑾哥哥传信。”


    阿木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眼圈通红。


    “阿姐,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报答您。”


    孟娇摸了摸他的头,“报答什么,你能健康成长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阿木的眼泪收不住直往外涌,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既然阿木今后要上学,孟娇怕来福犯老毛病,到处去捣乱,成一只街溜猴,也不得不将来福一并捎上。


    来福从地上站起来,两只爪子扒着阿木的腿,吱吱叫了两声。


    阿木抱起来福,“来福,你跟着阿姐回去,好好保护她。”


    来福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拍了拍阿木的肩膀,那表情活像在说:放心吧,有猴家在。


    孟娇看着这一人一猴的互动,眼角一抽。正要启程,不远处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韩淑媛跳下来,身后跟着韩刺史。


    韩淑媛今日是跟着亲爹来给孟娇送迟到的年礼的,也不问孟娇同不同意,如今在这府城的贵人圈子里,她已经单方面宣布孟娇成了她天下第一好的闺中密友。


    今天为了见孟娇和不解风情的某人,韩淑媛还特意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耳上带着珍珠玉坠,脸上涂着脂粉,整个人看起来倒比在南疆时明艳了不少。她三两步走到孟娇面前,一把挽住孟娇的胳膊。


    “孟娇,你怎么不在府城多留几天就要走啊?”


    孟娇被韩四挽得浑身不自在,她前世就不习惯与外人这般亲密接触,会本能地有些生理性排斥,好在这辈子在这方面缓和了不少。


    但孟娇依然有些招架不住韩淑媛如今的无敌厚脸皮,从前的趾高气昂呢?请拿出你的大小姐架子来呀!韩淑媛的手像铁钳似的,夹得她死紧。孟娇又轻轻抽了抽胳膊,没抽动。


    “家里有事,得回去了。”孟娇如实说。


    “我都去信让阿羽回府城了,到时候咱俩逛街买首饰,让他给咱俩付账拎东西……”韩淑媛说得眉飞色舞。


    傅胜年眼刀子嗖嗖的,自家娘子逛街买首饰何须一个外男来付钱!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底线,早知道就让她留在南疆了!


    孟娇察觉到背后有一道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人后脖颈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想起之前傅胜年和韩智羽同桌吃饭,自己夹在中间消化不良的尴尬处境,默默地抽回了胳膊,这次终于抽动了。


    “我和韩智羽是朋友,逛街买首饰就不必了,到时候你们姐弟俩好好逛,玩得开心哟。那我们先走了,下次再叙。”


    韩淑媛也终于注意到傅胜年投过来的目光,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其实,她回府当晚就已经从亲爹那儿得知傅胜年的真实身份。


    傅胜年不是什么乡野村夫,而是当今赫赫有名的靖北王殿下,她哪里还敢轻易造次,更别说她之前想将孟娇拐回来给自己当弟媳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傅胜年又冷不丁瞥了眼韩刺史,意思是让他管好自己不懂事的一双儿女。


    韩刺史眼观鼻、鼻观心,瞬间警铃大作,赶紧扯回自家的小女儿,笑容讪讪。


    孟娇终于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挡住外边的视线。韩刺史朝马车拱了拱手,“傅公子,孟姑娘,一路顺风。”


    马车里传来傅胜年淡淡的一声嗯。


    韩淑媛站在那儿,看着马车,还想追上去说几句。韩刺史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四丫头,行了。孟姑娘还得赶路,你别耽误人家。”韩刺史的声音严厉了几分,拉着韩淑媛往后退了几步,目送马车驶远。


    韩淑媛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跺了跺脚,“爹,您怎么不让我再多说几句?”


    韩刺史瞥了她一眼,“你没看见傅公子的脸色?再说下去,他该把这笔账记在你爹我头上了。”


    韩淑媛脸上写满了不舍,撇了撇嘴,“我又没招惹他,我就是单纯想找孟娇玩。”


    “找孟姑娘玩也不行。”韩刺史瞪她,“人家今后可是靖北王妃,你还以为她真是随便哪个村的小媳妇?”


    韩淑媛缩了缩脖子,竟无言以对。


    韩刺史叹了口气,拉着她往回走,“好了,你娘给你炖了滋补的参汤,得赶紧回家趁热喝。”


    韩淑媛跟着她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口,文瑾那死小子一见到她,早就躲没影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孟娇靠在车厢上,吐出一口浊气。


    “可算走了。”孟娇把被韩淑媛挽过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果然上面蹭上了点脂粉,搓了搓,没弄掉。


    “这韩四小姐,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熟了?”孟娇嘟囔了一句。


    傅胜年抱着来福坐在对面,脸色黑如锅底,显然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孟娇莫名其妙。


    “没什么。”


    孟娇上下打量他,噗嗤一声,“傅胜年,你该不会是在吃韩四的醋吧?”


    傅胜年瞥了她一眼,死鸭子嘴硬打死不承认,“我是那种人吗?”


    “是。”孟娇诚恳点头。


    傅胜年闭上嘴,偏过头去。


    孟娇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人家是女的。”


    “女的也不行。”


    孟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她伸手捏了捏傅胜年的脸,“你这该死的占有欲,什么时候能改改?”


    傅胜年反握住孟娇的手,“这辈子都改不了。”


    孟娇抽回手,狠掐了一把傅胜年的后腰。


    见傅胜年总算是老实了,转而又挂念起家里来,她恨不能立刻飞回去,也不知道二舅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马车出了城门,路越来越颠簸。孟娇靠在傅胜年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


    大石榴村。


    姚氏从除夕到现在,每天都要额外准备女儿女婿的饭菜,每天不重样,在灶上热着,生怕小夫妻俩回家还得饿肚子。


    只是到今天,年都过了,还是迟迟不见孟娇和傅胜年的身影,姚氏难免有些急了。


    她坐在灶房门口,放下手里摘好的韭菜,“小弟,你跟姐说实话,娇娇和女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直说吧,我顶得住!”


    二舅刚从镇上送盖浇饭回来,听到问话,脸刷一下子白了。


    “二姐,瞧你这话说的…能出什么事?”二舅的声音发虚,冷汗涔涔,之前二姐就跟大哥和大嫂一起逼问过,明明已经蒙混过关了,咋今儿又想起来问了。


    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就是忙生意上的事,忙完就回来了。”


    姚氏死死盯着他,“小弟,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就摸后脑勺,你刚才摸了两回了。”


    二舅的手僵在脑后,放下来不是,摸上去又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久别重逢 该不会是只


    今日已经初十, 娇娇和胜年还没回来,二舅这下也兜不住了。


    这些日子,二舅一直活在担忧和恐惧里, 他心里苦,还无处诉说, 于是夜里还偷偷喝起了闷酒。若不是怕家里起疑,他早就上南疆亲自去寻自家外甥女了。


    姚氏见自家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心里一个咯噔,瞬间沉到谷底。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更糟糕,莫不是女儿和女婿也跟丈夫一样回不来了,所以, 小弟才这么瞒着家里?


    姚氏张了张嘴, 本想出言安慰几句, 但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 刺痛的厉害。她捂住胸口, 不过两息,便眼前一黑往后仰倒。


    二舅只顾伤心, 完全没注意到他二姐的异样。好在大宝和二丫眼尖, 刚在地上画完几个大字, 抬头便瞥见他娘的不对劲。


    大宝虽吓得哇哇大哭, 但依旧像个小炮筒一样冲到厨房门口, 在姚氏倒地之前,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用整个小身子撑着姚氏。


    “娘!娘你怎么了!二舅快来帮帮我,我娘要倒了。”


    二丫也急哭了,跟着大宝跑过来推着姚氏的另一边身子, “娘,你快醒醒!二舅,快救救娘!”


    二舅反应过来,也慌了神,自知险些酿成大祸,赶紧将姚氏抱到床上躺下,掐了好几回人中,姚氏都没能醒来。他交代兄妹俩在家好好看着,自己则去请村里的柳郎中。


    由于跑得太急,鞋子掉了都没发现,光着脚在石子路上狂奔,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二舅路过村长家,正要拐向右边那条道时,余光却突然瞥见一只熟悉的毛猴蹲在一辆马车顶上,爪子里攥着一根芭蕉,啃得满脸都是。


    二舅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来福转头瞧见自己的老熟人,眼睛一亮,从车上跳下来,三两下蹿到二舅怀里,激动地吱吱叫着,芭蕉糊了二舅满衣襟。


    二舅这下终于确认是来福,不是什么来村里杂耍的。他猛地抬头朝马车望去,车帘同时掀开一角,孟娇的脸露出来。


    孟娇瞧出二舅的神色不对,都不用问,肯定是家里出事儿了,来不及和二舅打招呼,就让车夫赶紧往家里赶。


    附近的住户这下也听见动静了,纷纷探出头来,发现是孟娇回来了,高兴不已。


    大石榴村光孟娇和姚氏搞出来的一个盖浇饭摊子,就让村民的生活好过不少,尤其刚过了个肥年,哪有不感恩的道理,于是大家都想跟着去瞧瞧,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而二舅见自家外甥女可算是回来了,心里有了主心骨,用袖子抹干眼泪,调整好情绪,跟乡亲们道明原因:“家里没啥事儿,大家不用担心。娇娇刚到家,家里还没收拾利索,改日再请大家来坐。”


    ……


    孟娇和傅胜年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灶房的门敞着,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透出。


    而姚氏屋子里,大宝蹲在地上,小手攥着一条擦脸的巾子,正在盆里浸水。


    大宝的手被冻得通红,每浸一次就哆嗦一下,但拧干帕子的动作又快又急,毫不含糊。二丫站在一旁,小小的人儿哭成了小花猫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娘。


    也不知道大宝啥时候学会的这一招,只一味不停将帕子敷在姚氏额头上,水顺着姚氏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枕着的褥子湿了一大片。大宝又换了一条布巾子,小手抖得厉害,帕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抓住,重新敷上去。


    连续试了好几次,姚氏都毫无反应,兄妹俩就更加憋不住,吓得趴在姚氏身上嗷嗷大哭,搞得孟娇心疼不已。


    孟娇也冲进去扑到姚氏身边,见她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呼吸似有若无,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好在脉搏和瞳孔都还正常,是受了刺激引起的昏厥,而不是心源性猝死,真是吓死她了。


    大宝和二丫听见动静,抬头发现来人不是二舅和郎中,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姐姐终于回来了,一前一后分别爬起来,抱住孟娇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大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大宝好想你,你快救救咱娘吧。”


    “呜呜呜,二丫,最想。大姐姐,娘是不是要去找爹爹了。”


    “别怕,有姐姐在,娘会没事。”孟娇悄悄松了一口气,亲了亲兄妹俩的小脸蛋,一边轻声安抚,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姚氏舌下。又取出银针,在她的人中、合谷等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


    傅胜年见状也于心不忍,留在院中招呼两个车夫帮忙搬东西,结了车钱就立马将人打发走了。


    一刻钟后,姚氏的眼皮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孟娇脸上。


    “娇娇?”姚氏的声音沙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娘,我在。”


    姚氏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一把抱住孟娇,嚎啕大哭起来,“大过年的不回家也没个信儿,你可吓死娘了。没有你,我们娘仨可怎么活……”


    “娘,我和你的宝贝女婿这不是回来了嘛,不怕不怕啊,女儿在呢。”孟娇被姚氏抱得喘不过气,没有挣扎,只是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姚氏的后背,感受到了姚氏对自己深深的依赖。


    再加上姚氏是个小哭包,濡湿了孟娇胸前的大片衣襟。


    等姚氏哭够了,哭声才慢慢止住。她松开孟娇,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离家许久的宝贝闺女。


    发现自家闺女除了有些瘦了,还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想到什么,姚氏又突然转悲为喜,盯着孟娇的肚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细瞅孟娇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孟娇被姚氏看得莫名其妙,“娘,您看什么呢?”


    姚氏没说话,但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女儿女婿出去这么久,孤男寡女,同吃同住,自己的宝贝小孙孙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但她又想到女婿的身体,在外折腾这么久,不知是否遭得住,更何况女婿那么好看,好歹给宝贝女儿留个后啊。


    “娇娇,女婿身体怎样了?”姚氏拉着孟娇的手,“咱别怕花钱,卖盖浇饭的钱,娘都给你攒着呢。咱把女婿治好了,也让他考个功名,以后让咱娇娇做官夫人……”


    孟娇瞧姚氏的神情变来变去,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从治病说到科举,从科举说到做官,又从做官说到诰命夫人,越扯越远,孟娇哭笑不得,也是,姚氏除了是个哭包,还是个惯会脑补的。


    “娘,您就把心搁肚子里吧。您宝贝女婿的身体,彻底好了。出去那么久没回来,除了生意上的事儿,也是因为寻到药了,顺便治好了才回来的。”


    站在门口的二舅听见这话,瞬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压在心口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好在最后大家都没事,要不然他可真成了罪该万死之人。


    傅胜年听见姚氏和孟娇说完了体己话,走进去在姚氏面前站定。


    “娘,女婿让您担心了。”


    姚氏上下打量着傅胜年,见他走路再也不一瘸一拐,整个人气色完全变了,惊了惊,这怕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才过去多久啊,女婿就像脱胎换骨,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她以后可得帮女儿看住咯,免得外面的那些女人瞧见女婿这副俊皮囊,打不该有的坏心思,像苍蝇似的扑上来那就不美了。


    姚氏轻咳一声,更加确认女儿女婿这下真是圆了房,彻底放下心来。


    “娇娇和女婿安然无恙便好,后屋的房子也完工了,你们小两口看看该如何布置,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不等孟娇和傅胜年回话,姚氏一拍脑门,“瞧娘这记性,差点忘了,你俩刚回来肯定饿了,锅里有给你们准备的吃食,快先填饱肚子再说。”


    小夫妻俩见姚氏刚醒就为他们张罗忙活,难免愧疚。一起来到厨房,姚氏将蒸笼里温着的饭菜一碗碗摆到桌上。


    红烧肉,粉蒸肉,豉香排骨、鲫鱼豆腐煲、腊肉炒烟笋、冬瓜丸子汤。


    孟娇和傅胜年对视一眼,面前这些菜如此丰富,不像是剩下的,看起来倒像是专门为他俩准备的。


    姚氏和二舅不可能算准了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这样的举动重复了好些天,只为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俩回到家,能一来就吃上一口热乎饭……


    傅胜年见孟娇低头扒饭时,泪珠子砸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丫头掉眼泪。之前经历那么多伤痛都没让她掉过一滴泪,看来这是被姚氏的一片慈母之心给感动哭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母后去世,祖母也没两年就跟着去了。虽说外祖父和舅舅们也都疼爱他,但糙老爷们的关爱和姚氏的那种细腻母爱显然完全不同……


    傅胜年见姚氏不停给他俩布菜,也难得说了句软和话,“娘,让您费心了,您和弟妹们也一起吃些。”


    说罢给大宝和二丫各夹了一块排骨。


    二舅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彻底安下心来,也开始有心思逗弄起怀里的来福。来福刚到一个新环境,又见自家主人情绪不对,竟突然变得乖顺收敛起来。


    两小只第一次见活生生的猴子出现在家里,觉得甚是新鲜,小短腿哒哒地跑到水缸旁,从筐里取来几片大白菜叶子,试探着递到来福嘴边。


    来福瞥了那白菜叶子一眼,偏过脸去。二丫不死心,又把白菜叶子往前凑了凑,来福伸出爪子把白菜叶子推开。


    二舅被逗乐了,伸手摸了摸来福的脑袋。来福被摸得舒服,眯起眼,还是不理两小只。


    最后兄妹俩对视一眼,只得纷纷大方地献出手中的排骨投喂给来福,来福还真就给他俩表演了个猴吃排骨。大宝激动地直跺脚,“姐夫叔叔,快看快看,猴子竟然会吃肉!”


    “大哥哥,这该不会是只假猴子吧?”


    来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嘴馋的二舅 初尝禁果被


    姚氏心疼宝贝闺女和女婿刚回到家, 太过劳累,再加上一家人都没能在一起过个团圆年,干脆做主盖浇饭的生意歇业三天。


    其实姚氏不提, 孟娇也正有此意。


    二舅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来福,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他很想知道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细问小两口为什么拖到初十才回来, 可话到嘴边, 瞧见姚氏眼角还没完全干的泪痕,又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也罢,好在有自家姐夫在天之灵护佑,再加上娇娇天生聪慧机灵, 能够死里逃生, 但这中间不可谓不凶险。


    只是, 二舅这一整个年都没过好, 人也瘦了一圈, 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他叹了口气,手上来福的毛被他薅掉了一小撮。来福吃痛, 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猴家的毛也是毛, 薅秃了你赔?


    二舅赶紧住手, 讪讪笑了两声, 又顺了顺那撮炸起来的毛,小声嘀咕:“大哥大嫂要是听说娇娇和胜年回来了,肯定会高兴得再宰一头过年猪。”


    孟娇耳朵尖,听见二舅这话,再联想后院的房子已经完工, 想着以后常住村里,怎么着也得和村民搞好关系。


    “二舅,你说得对。”孟娇拍了拍手站起身,“咱家房子也盖好了,我琢磨着该大办一场乔迁宴,顺便给全家人补过一个团圆年。”


    姚氏正在刷碗,抬起头问:“办宴席?那得请多少人?”


    孟娇掰着手指头数,“除了老孟家那几口子,其他乡亲都请。”


    姚氏愣了一瞬,随即点头,“也好,村里人平日里没少帮衬咱们,请他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二舅一听要办宴席,来了精神,怀里来福的毛也不薅了,“那大哥大嫂那边?”


    “当然要请。”孟娇摇头失笑,“你傻呀,大舅一家也是自家人,哪能少得了,除非你想背着他们自己吃独食?”


    二舅想到自己还能美美地补过一个年,高兴得嘴角咧到耳后根,他举起来福毛茸茸的爪子挥了挥,“那我今晚回去就跟大哥大嫂说这事儿!”


    来福被举得莫名其妙,两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吱吱叫了两声,意思是:拽猴家干嘛?猴家也要过年。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新房走去。


    新房子占地五亩左右,三进坐北朝南的大院落,江南园林风格。孟娇第一次见到成品,也被老庄头的手艺惊艳到了。


    大门是黑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留了空白处,等着日后题匾。推开大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栩栩如生。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填了细沙,踩上去平整不硌脚。靠墙种着一排翠竹,竹竿笔直,竹叶在风中沙沙响。东南角挖了一个小池子,池边垒着鹅卵石,石缝里长出几丛菖蒲,就等着孟娇日后再添上几尾锦鲤。


    穿过垂花门,进入中院。中院比前院宽敞,正中间是一座八角凉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亭子四周种了桂树和腊梅,桂花树叶子还没落,腊梅已经开了,金黄的花瓣在枝头挂着,香气混在冷空气里,清冽冽的。正堂宽敞气派,用来品茗会客正好。


    后院是住宅,正房五间,厢房八间,抄手游廊连接各处,雨天不用打伞就能在各个屋子之间走动……


    孟娇推开正屋,地上铺设青砖,砖缝整整齐齐用石灰勾了边。抬头看,房梁上还挂着红绸,是上梁时留下的,姚氏一直没舍得摘。


    孟娇转了一圈,暗暗佩服老庄头的能力不俗。她的图纸设计基本被复刻了九成九,有些细节处还做了优化,比如正房图纸上画的是直棂窗,老庄头改成了支摘窗,夏天可以撑起来通风,冬天放下来保暖,更实用。


    不仅如此,老庄头还加了不少烧钱的元素——太湖石、腊梅、红木花架、雕花石鼓,这些可都是图纸上没画的东西,看样子每一样都花了不少银子。


    姚氏跟在后面,见女儿东看西瞧,以为她不满意,连忙解释:“其实你庄叔在年前就完工了,上梁按理该等你和女婿回来的,但见你们迟迟不归,娘就做主让他们先全部干完了。”


    顿了顿,姚氏又继续道:“你托二舅从府城带回来的一千多两银子,你庄叔一合计,说不能辜负你的信任,一定要力求做到最好,就加了不少好料。你瞧那太湖石,是他专门托人从东边运来的,还有那几棵腊梅……”


    姚氏指着院子里的景致,一处处说给孟娇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淡淡的肉疼。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呐,但想着娇娇打小长在侯府,见惯了锦衣玉食,姚氏也就咬咬牙干了。


    孟娇听着,瞥了傅胜年一眼。这钱肯定是在自己出事后,傅胜年给二舅的,只是这小子啥时候背着自己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而且一千两,他连眼都不眨就给了二舅?


    傅胜年站在门口,感受到孟娇的目光。他垂眸,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孟娇没说什么,她乐得轻松,压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在意,更欣慰于姚氏的成长和决断。


    孟娇收回视线,挽住姚氏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女儿感激阿娘还来不及呢。要不然这大冬天的,女儿何时才能住上新屋?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仰仗阿娘来拿主意,女儿只想做阿娘的乖宝宝。”


    姚氏被她这一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戳了戳孟娇的脑门,“都快当娘的人了,羞也不羞,也不怕女婿听了笑话。”


    孟娇一听到当娘两个字,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当娘?她才十六岁啊。按照上辈子的观念,十六岁还是个高中生,谈恋爱都得偷偷摸摸。现在倒好,直接被亲娘戳破那层窗户纸,竟有种初尝禁果被家长抓包的尴尬。


    她的耳朵根子慢慢红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


    傅胜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孟娇瞪了他一眼,傅胜年识趣地偏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紫藤架,可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姚氏不觉得这话有啥不能提的,她就是在十六岁那年生的孟娇。若不是月子里被婆婆磋磨落下了病根,她还能给孟娇多添几个弟妹,好在十几年后有幸遇到好郎中,她又生了大宝和二丫。


    姚氏想想年前跟老孟家婆媳仨干了的那一仗,直接把老孟家的盖浇饭生意搅黄了,她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了。如今除了三个儿女,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巴不得女儿别那么累,想把所有事情都揽过来自己扛,成为儿女们的靠山。


    孟娇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咱家房子盖得不错,再添置些床和家具就能入住。我打算在大舅那儿买两头猪,乔迁宴就定在后日。”


    姚氏连连点头,“这样再好不过,席面要办几桌?”


    孟娇想了想,“村里少说也有三十多户,以往村里吃席都会带着全家老小,一家就是一桌,加上咱自家,怎么也得四十桌往上。”


    二舅一听要办这么多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各种肉的香味,吸溜一下,一道亮晶晶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来福的脑门上。


    来福正蹲在二舅怀里打盹,突然感觉头顶一凉,猛地睁开眼。这屋里咋还漏雨,这天也没下雨呀,它伸出爪子摸了摸脑门,湿漉漉的,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葱姜蒜混合着口水的味道。


    来福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它缓缓抬起猴头,盯着二舅,那眼神,嫌弃得明明白白。


    二舅讪讪一笑,“意外,意外。”


    来福二话不说,把爪子上的口水往二舅衣领上蹭了蹭,蹭完还嫌不够,又在他衣襟上滚了两圈,这才跳下地,跑到孟娇脚边蹲着,背对着二舅,尾巴竖得笔直,一副猴家不跟你玩了的架势。


    二舅被一只猴子赤裸裸嫌弃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泼猴,才跟着娇娇过上几天体面日子,就开始瞎讲究起来了?”


    来福头都不回,只把尾巴甩了甩,那意思很明显:不讲究的是你。


    大宝和二丫从门口探进脑袋,正好瞅见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二丫跑过来蹲在来福面前,伸手摸它的尾巴,“来福不生气,明天还给你吃肉肉。”


    来福的尾巴晃了晃,搭在二丫手背上,算是消了气。


    一家人从新房出来,回到老屋。


    孟娇铺开笔墨纸张,拟了份宴请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粉蒸肉、卤猪蹄、荷叶鸡、八宝饭、酸菜鱼……写了一张纸还不够,又翻了一页。


    姚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添了一道本地席面上必备的夹沙肉,字歪歪扭扭的。


    “这道菜口感甜糯不腻,以往吃席,老人小孩最好这一口。其他肉菜可以在村里买,不够的再让你二舅从镇上采购。”


    二舅接过菜单一瞧,眼睛都快黏在上头了。他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一半,喉咙滚动了一下,又吸溜一声,这回没滴到来福头上,倒是滴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赶紧擦了擦,假装无事发生。


    两小只见自家姐姐终于得空,一人抱一条腿,像两个秤砣挂在她身上。大宝抱着左腿往上爬,二丫拽着右腿往下拉,兄妹俩较着劲,谁也不肯松手。


    “大姐姐,大宝好想你。”大宝把脸贴在孟娇腿上,声音闷闷的。


    “二丫更想。”二丫踮起脚尖,双手试图勾住孟娇的脖子。


    孟娇被两个孩子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不得不弯腰抱起两小只。


    不一会儿,脸上湿漉漉的,被糊了一脸的口水,孟娇哭笑不得。


    傅胜年在院子里瞥见这一幕,脸黑了下来,自己的媳妇儿,自己还没亲够呢,倒被这两个小豆丁抢了先。


    他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薅着两小只的后脖领子往外提。大宝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喊着:“姐夫叔叔快放开我,大姐姐救命。”


    二丫倒是安静,被人拎着也不哭,扭头瞅了傅胜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拎吧,反正我亲到了。


    傅胜年把两小只放到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功课做了没?”


    大宝和二丫同时一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又添一桩好事儿 托姑娘的福


    两小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砸懵了。


    “这些日子, 我和你大姐姐都不在,肯定是光顾着偷懒了。”傅胜年双手抱胸,语气肯定。


    大宝眨巴着眼睛, 二丫咬着嘴唇,兄妹俩对视一眼, 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款心虚。这些日子他们确实没怎么摸笔,每天除了吃睡就是疯玩, 只是偶尔会在地上画几个字当做消遣, 压根连砚台都没碰过几回,美其名曰这是在给家里省钱。


    傅胜年看着两个小萝卜头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千字文》第一句,背。”傅胜年抄起一根竹条, 在掌心敲了敲。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大宝抢先开口, 声音洪亮, 底气十足。


    二丫也不甘示弱, 跟着往下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等兄妹二人全部背完, 傅胜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铺开, 纸上是他在府城时就写好的范本, 一笔一划, 遒劲有力。


    傅胜年用竹条指了指地上:“照着写,每个字写十遍,写不完不许吃晚饭。”


    两小只嘴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大宝见自家姐姐不出来管管这个臭姐夫,有些不情不愿地捡起树枝, 生无可恋地开始在地上划拉。


    二丫拉了拉傅胜年的衣角,小声讨价还价:“大哥哥,能不能少写点?”


    “不能。”傅胜年面无表情,“二十遍。”


    二丫的手嗖地缩回去,拉着大宝跑进屋里,趴在桌上开始认真写字。二丫握着笔,小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傅胜年靠在门框上,监督着两个小家伙。时不时走过去,纠正俩人的握笔姿势,或指着某个字说:“这一笔短了,那一笔歪了……”


    大宝被他指得头都不敢抬,闷头写就是了。


    二丫小手攥着毛笔,写一笔,抬头看傅胜年一眼,确认自己没写错,再低下头继续写。


    来福从窗台探进脑袋,爪子里攥着半截红薯干,歪头盯着这一出好戏。


    孟娇没听见两小只的笑闹声,过来一瞧,噗嗤笑出声,甩了句幼稚鬼,便转身回了姚氏屋。并按照前世所学,开始设计符合房屋风格和众人喜好的家具图,包括床、衣柜、桌椅、中式沙发、架子……


    姚氏进来送水,瞧见图纸上那些古怪样式,也没多问,反正闺女画的,自然是好的。又转去隔壁屋,女婿正用心教两个孩子写字,她越看越满意,觉得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等孟娇画完最后一笔,太阳已经西斜。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大宝的欢呼声。


    “喔喔喔,终于写完最后一遍咯。”


    傅胜年检查过后,一人奖励了一把松子糖。


    二丫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大哥哥,明天还能学新的吗?”


    傅胜年挑眉:“你不怕累?”


    二丫摇头,眼神里透露出清澈与诚恳,“认字多了,以后就能帮大姐姐记账了。”


    大宝也无比认真的跟着点头,“等我和妹妹变厉害了,大姐姐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孟娇在屋里听见最后这两句,搁笔的手顿了一下。


    翌日,天还没亮,孟娇就醒了。


    傅胜年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呼吸匀长。她把他胳膊挪开,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余烬还是热的,拨两下就窜起火苗。


    孟娇从水缸里舀了五瓢水倒进锅里,转身去院里打水洗漱。


    冬天的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激灵。等忙活完一切,孟娇抬头瞧了眼天色,东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石榴树上的麻雀也开起了朝会。


    一家人用过早食后,二舅恰好将两头宰好的猪和米面拉来。孟娇帮忙卸货后,便套上驴车,打算出发去镇上送请柬。


    傅胜年倚在灶房门口看她,“真不用我跟着?”


    “你去干嘛?”孟娇拽了拽缰绳,“家里一堆事儿等着,二舅一会儿要分猪肉,你留下搭把手。”


    傅胜年瞥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磨刀的二舅姚志孝,刀石相蹭的沙沙声听得人牙根发酸。二舅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傅胜年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孟娇坐上驴车,鞭子在空中挽了个响花,老驴哒哒哒上了路。


    半个时辰后,一人一驴晃悠到云水镇。酉时码头那边已经热闹起来,扛包的脚夫们来回穿梭,江面上泊着四五艘商船,桅杆上的旗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远地,空气里混着水腥味,还有史记馄饨摊子飘过来的葱花味。


    史记馄饨的史老板正弯腰往锅里下馄饨,余光扫见一辆驴车停在旁边的空摊位前,愣了一下。他直起腰,认出车上下来的人,脸上的褶子不自觉往两边扯了扯,竟难得挤出了几分笑意。


    孟娇跳下车,冲他点了下头。


    史老板身旁的婆媳俩依然兼着卖盖浇饭,婆婆收钱,媳妇盛菜,配合得倒是默契。见是孟娇,婆媳俩对视一眼,婆婆先开了口:“哟,孟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了。”


    “出了趟远门。”孟娇把驴车拴在摊旁的木桩上,客气问了一句:“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婆婆指了指摊前零星的几个食客,“自打您不来了,老孟家那几口子也慢慢不来了,咱家馄饨倒又好卖了些。”


    史老板哼了一声,拿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那三个婆娘,拿馊了的饭菜糊弄人,把盖浇饭的名声都糟践了。有两个客人吃坏了肚子告到衙门,后来再没见她们出摊。”


    孟娇没接话,毕竟她和老史家也没熟到能够一起闲磕牙的地步,想起之前史老板还故意针对过她呢。


    旁边卖竹货的老头本来在打盹,听见动静,从一堆箩筐后面颤巍巍站起来,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沟壑里还夹着些碎竹屑。


    老头见孟娇终于回来了,声音难掩激动,“孟姑娘!这些日子您都去哪儿了,老头子我都许久没见您了。”


    孟娇知道对方的担忧之色不假,温和一笑,上前挑起了各色竹编箩筐来,“就是出了趟远门,您老和家里一切可好?”


    老头一脸慈爱,饱经风霜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好,都好!托姑娘的福,年前卖出不少筐子,家里置办了新棉被,老婆子夜里也不怎么咳了。”


    老头絮絮叨叨讲起村里的事,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盖了新房。讲到对面老孟家婆媳时,老头压低声音,“她们也有些时日没来了,就因为卖馊饭菜连带着把整条街小食摊的名声全拖下水。”又指了指隔壁,“他那馄饨摊子,那几天也少了一大半客人。”


    孟娇还能说什么,恶人自有恶报。做吃食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本分,岂容得下马虎儿戏。


    她拿起一只竹编的针线筐,筐身编得细密,收口处用了双股篾条,比寻常筐子结实得多。她又拎起旁边的竹篮、竹筛、竹蒸笼,一只一只摞在面前。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全要了。”


    他头一回见这阵仗,忙劝孟娇:“姑娘家里哪里用得了这么些,喜欢就拿两个回家用便是,何必一下买这么多?”


    “新家缺。”孟娇继续往驴车上搬,“晒干货的、蒸馒头的、装菜的、放针线的,哪样用不上?”


    老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看着孟娇把他摊上的存货全都搬空了。竹筐竹篮竹筛竹篓在驴车上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搁了两只竹编的蝈蝈笼子,是老头编了哄孙子的,也被孟娇一并拎了上去。


    孟娇记得老头家里的情况,大方地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的银锭子,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低头一看,手都哆嗦了:“这,这使不得,这些竹货拢共也不值一两银子!”


    孟娇见卖木雕的申原初迟迟不来,想着家具的事交给老庄叔也使得,她也不愿再耽搁,跳上车辕,又劝了老头几句:


    “您就甭跟晚辈客气了,我找谁买不是买?更何况我最信得过您的手艺,这些筐子编得结实,用个三年五载都不带坏的,您就踏实收着。对了,明日得空记得带着婶子来大石榴村吃席呀。”


    说罢,孟娇鞭子一甩,驴车蹿出去老远。


    “那也得给您找零钱啊!”老头攥着银子追了好几步,望着驴车扬起的尘土,眼眶莫名红了,嘴唇翕动好几下,最后只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老头转身走到馄饨摊子前,把银锭递过去:“史老板,能不能换成碎银和铜板?下次我好找给孟姑娘。”


    史老板瞅了眼银子,又瞧了眼驴车远去的方向,伸手从钱匣里抓了一把碎银和铜钱拍在桌上:“得了,人家姑娘差你这几个子儿?收着吧,改明儿多编几个好筐子送她就是了。”


    老头想了想,把银钱揣回怀里,继续蹲在摊位后面编他的竹货。手指翻飞间,比平时多使了几分力气。


    驴车正要拐向白云书院的岔路口,孟娇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肩上扛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大木箱子,从不远处走来。


    是申原初。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整个人像只负重的骆驼,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呼哧带喘的。


    孟娇刻意停下驴车,等申原初走近。他只顾埋头径直往前走去,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申叔。”孟娇喊了一声。


    申原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继续赶路。


    “申叔!怎么这会儿才出摊?”孟娇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


    申原初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孟姑娘啊,这得一个来月没见了吧?我都很久没吃你做的盖浇饭了,快先给我来一碗吧。”说着就要放下肩上的包袱掏钱。


    孟娇被他这副真性情逗笑了,“申叔,改日再说盖浇饭的事儿吧。眼下找你,另有其事。”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厚厚一摞图纸,递过去。


    申原初放下包袱,接过图纸一张张翻看。眼睛越瞪越大,嘴都快合不上了,翻到第三张时,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往孟娇和稿纸上来回瞅。


    “孟姑娘,这都是您自己设计的?”


    孟娇点点头,“怎样,申叔能做不?我这边要得急。”


    “能做!”申原初咽了口唾沫,“不但能做,我还要多找几个好手一起,帮你合力打制出来。镇上的老孙头、县里的赵瘸子、还有我师弟,他原本在府城给大户人家打嫁妆,我把他叫回来。”


    “那价钱怎么算?”


    申原初这会儿眼睛亮得逼人,他只觉自己就要发达了,手在图纸上轻轻摩挲,看起来宝贝的不得了。


    “也不知道孟姑娘这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这审美,这设计,简直绝了。只是不知,姑娘可否跟申某一起合作?”


    孟娇心思一动,想先听听对方的想法,“怎么个合作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乔迁宴 树上挂满了


    申原初做这小本买卖, 虽只是半路出家,但这并不能代表他没有经商头脑。相反,他这人脑袋灵活不迂腐, 此时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好几个合作方案。


    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才正色道:


    “姑娘若是将图纸一次性卖予我,那姑娘肯定是吃大亏的。”


    孟娇没吭声, 等他往下说。


    “您这些图样, 随便抽一张出来,府城的大户都能抢破头。单是那转盘书架,我做了近十年木匠,头一回见有人把书架做成活的。所以买断这事, 我出多少钱都亏心。”


    申原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见孟娇还是不说话, 顿了顿又继续道:“申某想着, 姑娘的点子多还新奇, 不如以后姑娘出设计图纸,我来负责木料和人工, 咱一起合伙经营一个家具铺子, 如何?”


    孟娇挑眉, 她一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尤其是爽快又有道德底线的聪明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孟娇也就不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铺子的租金、木料的采买、工匠的工钱,全是您掏?”


    申原初满是诚恳,“我掏, 我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开个铺子绰绰有余。以前一直摆摊,差的就是能镇得住铺面的宝贝。以后您只管出图纸,别的都不用操心。”


    “分成。”


    “您六我四。”他伸出四根手指,脸上没啥肉疼的表情,反而怕孟娇吃亏似的。


    “五五。”孟娇语气不容商量,“图样我出,经营你管。日常采买、工匠调度、铺面打理,我既不出人也不出力,拿六成,烫手。”


    申原初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那成!我申某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但跟孟姑娘您合伙,心里敞亮。”


    俩人风风火火谈妥了合作事宜,又赶着驴车去蓉春县衙押契书。


    县衙门口,两个差役正倚着柱子晒太阳。看见孟娇从驴车上下来,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另一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孟姑娘!”两个差役齐刷刷堆起笑脸,“您怎么来了?邱公子还在书院上学,邱大人今日也不在,去府城公干了。”


    孟娇说明来意,差役二话不说,领着他们进去找押司办了契书,一分银子没收,还倒贴了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


    申原初坐在县衙大堂上,受宠若惊,手里的茶碗端了半天没敢喝。出了县衙,他还啧啧称奇,“孟姑娘,您这面子可真大。”


    孟娇笑了笑,没解释,爬上驴车。


    俩人赶回镇上,分道扬镳时,申原初拍着胸脯保证,半个月内就会招齐木匠,将孟娇家中所需的一应家具打好送来。


    想起什么,申原初突然从一只包袱里掏出几个木雕玩具来,“这些小玩意儿也不值什么钱,孟姑娘若不嫌弃,拿家给你两个小弟妹玩去吧。”


    “您这手艺,还摆什么地摊?”孟娇拿起那只木鸟,拨了一下翅膀,鸟嘴竟然一张一合。


    那木牛,四条腿也能走路。除了小鸭子车,最稀奇的是那个表面刻着麒麟纹样的圆木球,表面看着严丝合缝,但轻轻一拧就分成两半,里面刻了七八层镂空的套球,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能独立转动。


    申原初嘿嘿一笑:“以前我爹常在我耳边念叨,读书考功名才是正道。可我读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做木匠,他又嫌丢人。”


    孟娇道过谢后,才大方把东西收进竹筐里:“那您现在想通了?”


    “早想通了,人就这一辈子,做自己乐意干的事,比考什么功名都强。”


    孟娇真心为能够活明白的人感到高兴,也照例说了一番来家里吃席的客套话。


    路过主街炸鸡店时,孟娇瞥了一眼,瞧见生意当真红火,安下心来。


    本想给家里带一些现成的炸鸡回去,但瞧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负责打包的把油纸包往客人手里递,嘴里还喊着号,喊到后来嗓子都劈了。靠窗的堂食区坐满了附近私塾的学童,一个个啃得满嘴脆屑,叽叽喳喳比鸟雀还吵。


    见排队的客人都快堵住街口了,孟娇只得打消了念头。


    等孟娇拐道白云书院,正好赶上学子们放学。书院大门刚拉开一条缝,门房老张那张标志性的大小眼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瞅见孟娇正把驴车往大柏树上拴,立马把两扇门全打开。


    “孟姑娘!好些日子没见您,我吃饭都没滋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老张笑得见牙不见眼。


    孟娇莞尔,“韩智羽和邱侗他们在吗?”


    老张早已熟悉孟娇的行事套路,这会儿来书院不是来找卫老山长,就是来找县令公子他们的。他哪里敢怠慢孟娇,赶忙侧身让开,还顺手把门槛边一块松动的砖往里踢了踢,生怕绊着孟娇。


    “在在在,刚下学,山长和邱公子他们兴许都在饭堂呢。您直接进去吧,不用通报。”


    孟娇倒也不和门房老张客气,道了声好抬脚便往里走。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时,迎面碰上几个刚从讲堂出来的学子。


    走在最前面的瘦高个手里捧着一摞书,书堆顶上搁着一方砚台,晃晃悠悠的像要掉。他看见孟娇,脚步猛地一顿,砚台从书堆上滑下来,被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溅了自己满襟墨点子却浑然不觉。


    “孟姑娘?!”


    后面几个学子齐刷刷抬头,动作整齐划一。


    “孟姑娘您可回来了!”


    “孟姑娘,您不在的这一个月,饭堂的菜都没味儿了。”


    “孟姑娘,您那炸鸡店什么时候再出新花样?”


    孟娇一一应着,脚步不停。等她走远了,几个学子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张望。瘦高个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你说孟姑娘这次回来,会不会给饭堂做几天饭?”


    旁边的学子白了他一眼:“没听邱公子说啊,人家孟姑娘忙着呢。”


    孟娇在饭堂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筷子敲碗的叮当声,推门进去,饭堂里弥漫着一股清汤寡水的萝卜味,好几个学子端着碗,对着碗里的菜发呆。


    韩智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炒青菜,筷子斜插在饭里,半天没动一下。他对面坐着邱侗和谷道轩,一个在扒拉碗里的豆腐,一个在把萝卜里的白肉片挑出来堆在一旁单独放着。


    “韩公子。”孟娇在他们对面坐下,“你们书院的伙食,还是这么朴素?”


    三人同时抬头,邱侗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谷道轩嘴里的萝卜片没嚼直接就咽了下去,噎得他直捶胸口。韩智羽倒是镇定,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孟娇一眼。


    “你可算回来了。”韩智羽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四姐的信前日才到,说你们初六就进了府城。我估摸着你回村前得来镇上,这几日都没敢出书院。”


    韩智羽知道人平安回来了,他才没急着回府城。而且一直守在大石榴村附近的那十几个府兵,也是昨日才撤走的。这些日子他虽在书院里,心却悬着,今天见到孟娇,才总算落了地。


    “你四姐的信倒是挺快。”孟娇想起韩淑媛最近隐隐有种移情别恋的趋势,就觉得好笑。


    再次见面,韩智羽已经完全把孟娇当成知己好友,当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经过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后,早已歇了。


    可邱侗和谷道轩不知道呀,他俩没见过傅胜年,只听韩智羽提过一嘴,说孟姑娘的夫君腿脚不好,在乡下养伤。


    再加上韩智羽不曾告知邱侗和谷道轩韩淑媛和孟娇被绑架的事,所以俩人一见到孟娇,嘴上一边说着:“孟姑娘这许久不回来,怎么都瘦了。”


    眼神却不老实地往韩智羽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大哥,孟姑娘去府城,那可是你的地盘,怎么还把人给照顾瘦了?


    韩智羽被这俩货看得都无语了,警告地瞪了二人一眼,让他俩别瞎起哄,“孟姑娘这一个月不仅要忙着卖粮种挣钱,还得忙着给她夫君寻药,必是操劳过度。”说话时,夫君二字咬得极重。


    邱侗和谷道轩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他们也确实不鼓励自家兄弟沦落为男小三。


    邱侗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账册,摊在桌上,“孟姑娘,这是炸鸡店这一个月的分红账目,你过过目。”


    孟娇接过来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开业一个多月,不仅回了本,还盈利不少,每人至少能分到七百多两银子。


    “正愁到时候怎么给孟姑娘送去呢。”谷道轩剥开一颗炒花生,丢进嘴里,“这下好了,您亲自来了,省得我们跑一趟。”


    孟娇两眼放光,虽然空间里已经有不少金银宝物,各种值钱的玩意儿,但这世间哪里还有人会嫌钱多的?


    关键是云水镇有个酉时码头,以后做出来的商品可以靠水运或北上,或东下,一个念头渐渐在孟娇脑海里成形……


    “孟姑娘,孟姑娘~”韩智羽见孟娇久久不回应,喊了两声,“近来傅公子身体可好些了?何时方便我去登门拜访看望?”


    孟娇思绪被拉回来,只听到后半句,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红色的请柬,“正好,我今日来就是给你们哥仨送这个的。明日我家办乔迁宴,你们得空都来赏光。”


    谷道轩二话不说,就把请柬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一联想到各种美食,嘴里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他咽了咽口水,“孟姑娘亲自掌勺?”


    “嗯。”孟娇点头。


    邱侗一听这个,两眼灼灼放光,“孟姑娘够义气!明日我们必来叨扰。”


    谷道轩一把按住邱侗肩头,对孟娇肃然道,“孟姑娘放心,明日就算夫子拿戒尺堵住书院大门,我们翻墙也要翻出去,大不了回来抄三遍《大学章句》。”


    韩智羽在一旁悠悠补了句,“明日原本是经义课。”


    邱侗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他记得卢夫子的经义课,旷一节就得抄一遍《论语》,外加罚站半日,但那点挣扎只撑了两息便被食欲击得粉碎,“抄就抄,站就站,值!”


    孟娇拿了银票,起身要走,邱侗又没忍住追问一句,“孟姑娘是单请我们哥仨,还是连卫老山长一道请了?”


    这是什么问题?孟娇不明就里,但想到卫老山长之前一直都有照顾她的生意,出于礼貌,也确实该请。


    “没有,那我一会儿去请?”


    三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韩智羽轻咳一声,“听说山长近来肠胃不大好,吃不得油腻荤腥。”


    邱侗连连点头,坦诚道:“而且,山长去了,我们三个就该不自在了。”


    孟娇忍俊不禁,这三人是得多怕老山长,这还能学好吗?


    出门前孟娇还是去找了一趟卫老山长。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到山长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隔壁的杂役探出头来,“孟姑娘找山长?不巧,山长和夫人半炷香前才出门,说是有急事,归期不定。”


    “还真是遗憾呢。”孟娇耸耸肩,转身往回走。


    邱侗三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听说老山长不在,齐刷刷松了口气。


    哥仨一路说着话,送孟娇出书院大门。


    门外,一个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的俊美男子候在驴车旁。


    这人不是傅胜年又是谁。


    孟娇掩唇一笑,走到驴车旁,“我一会儿就回家了,你又何必巴巴走这一遭?二舅送你来的?”


    傅胜年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轻飘飘扫了她身后一眼,“是大宝和二丫想你,闹着要来的。”


    “那两小只人呢?”孟娇摆明了不信的姿态。


    “买了书和笔墨纸砚,这会儿在大舅的肉摊那儿等娘子呢。”傅胜年面不改色。


    孟娇哪里不明白他的小心思,白了他一眼。明明是自己想来宣示主权,偏要拿两小只作筏子。


    而邱侗和谷道轩正杵在原地观察傅胜年,邱侗微张着嘴,谷道轩双眼圆瞪,他们之前从韩智羽那里隐约听说孟娇有个相公在乡下养病,脑补的全是面色蜡黄、骨瘦嶙峋、终日不离药罐的模样。


    可眼前这人往那里一站,周身的压迫感十足,衬得书院门口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柏树都显得有点矮了。


    谷道轩用手肘捅了捅邱侗,嗓音压到最低,“老韩说的那个瘸了腿、差点没命的人,是这位?”


    邱侗的目光在傅胜年脸上和腿上来回扫了好几轮,“老韩说的…怕不是同一个?”


    “这人瞧着能上阵杀敌,看身形,恐怕空手撂倒一头熊估计都不带喘的。”


    “岂止,他刚才扫我那一眼,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出来翻了个面。”


    “你肚子不舒服是因为萝卜吃得太多想放屁。”


    “滚!”


    韩智羽不理会二人的嘀咕,主动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傅公子近来身体可大安了?”


    傅胜年瞧他眼神里已经对孟娇再无半分旁的心思,心下了然,也乐得给他面子,“我和娘子一切安好,劳韩公子挂念。”


    韩智羽笑了笑,“那就好,明日登门叨扰,还望傅公子不要嫌弃。”


    “韩公子客气了。”傅胜年微微颔首,“娘子常提起你们,说炸鸡店能开起来,多亏了三位帮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孟娇,又给足了韩智羽三人体面。


    邱侗和谷道轩偷偷打量着傅胜年的非凡气度,见连刺史公子都得对他恭敬有加,明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俩人连忙上前打招呼,也跟着韩智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孟娇给彼此介绍了一番,傅胜年也一一回应,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几人寒暄告别,孟娇爬上驴车,傅胜年接过鞭子也坐了上去。


    等驴车走远,谷道轩扭头对韩智羽说,“韩兄,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主动退出了。”


    韩智羽横他一眼。


    “跟这种人争。”谷道轩指了指驴车消失的方向,“争不过,打不过,连站在一起比划比划都觉得多余。你这辈子投胎最大的失算,就是没生成个姑娘,错失了和孟姑娘做姐妹的机会。”


    韩智羽一脚踹过去,谷道轩敏捷跳开,笑声在书院门口回荡了好一阵。


    姚大舅的肉摊前,大舅母林氏正低头收拾案板上的肉沫碎,一抬头看见孟娇,眼睛瞬间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刀,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孟娇的手,嗔怪地重重拍了孟娇胳膊好几下,“你个死孩子,也不知道给家里捎信!你都不知道你娘和你大舅担心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大舅把剁好的脊骨递给客人,偏过头去,眼圈泛红,嘴上却替孟娇解围,“娇娇别听你舅母瞎说,明明是她自己夜里担心地抹眼泪。娇娇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你闭嘴!”林氏回头瞪了丈夫一眼,但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我睡不着怎么了?我担心外甥女碍着你了?娇娇你也是,回来就回来,家里房子刚盖好,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还得添置不少物什。干嘛还糟践钱,给我和你舅舅、表兄们买那么多东西?别把他们父子几个惯得不知天南地北……”


    孟娇听林氏絮絮叨叨,哭笑不得,其实昨日就让二舅将送给大舅一家的礼物拉了回去。给大舅的是四坛好酒,两把菜刀。给大舅母的是几块府城时兴的绸料和棉布,几个表兄弟各得了一套笔墨、几包点心、几盒蜜饯和肉脯。


    孟娇知道林氏是真心担忧自己,从不贪图她那些外物,于是乖巧回应:“外甥女不孝敬舅舅和舅母,还孝敬谁?家里用钱的地方我都计划好了,舅母大可放心。”


    顿了顿,接着道:“就是,明日的乔迁宴,还得劳烦舅舅、舅母帮着置办。”


    “你个傻孩子,还跟舅舅、舅母客气啥。缺的米粮肉菜,你二舅也去置办了,咱一会儿就回家,今日就得提前忙活起来。”


    等大舅收摊,孟娇本来打算先去采购几床被褥,备着晚上让大舅,二舅和几个表兄弟打地铺用的。


    不料大舅家的驴车上自带被褥,还真是一点都没舍得让孟娇破费。


    两小只是莫名其妙被傅胜年引诱来镇上的,但白得了糖人、玩具和一堆笔墨纸砚和新书,再加上晓得明天又要过年了,高兴的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小嘴叭叭的就没消停过。


    “大姐姐,明天是不是可以吃好多好吃的?”二丫仰着小脸问。


    “嗯。”孟娇点头,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糖渣,“你和哥哥爱吃的都会有。”


    大宝眼睛一亮,转头对二丫小声咬耳朵:“那咱们今晚不吃饭,留着肚子。”


    二丫郑重点头,又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其实两小只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最惦记着过年。以前阿爹在的时候,明明刚过完年,兄妹俩就会迫不及待开始数距离下一回过年到底还剩多少天,只是没想到这回两次年之间,竟然没隔着一双手的数。


    等驴车拐进大石榴村,远远就听见小院里闹哄哄的。


    孟娇跳下车,推开院门,便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挤满了人,桂花婶子带着五六个村里的妇人,正蹲在墙根择菜,面前堆着几大筐绿油油的青菜。王二花在灶房里帮忙烧火,还有几个叔伯在帮忙搬桌椅,把自家多余的条凳和方桌都扛了过来,在院子外摆了一长溜。


    孟娇刚想喊娘,一抬眼却看见了更热闹的——大石榴树上挂满了表兄弟。


    姚睿蹲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花生壳飘飘悠悠落下来,撒了一地。姚泽坐在中间的分叉处,两条腿晃来晃去,怀里抱着一包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姚启挂在较矮的一根树枝上,像只树懒,胳膊腿都耷拉着。最小的姚发觉得不得劲儿,从树上下来,趴在树根旁边的草垛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蚂蚁。


    他们四个显然又是跑着来大石榴村的,天可怜见的,这次依然没人回去接他们,腿上的泥点子可鉴,从鞋面一直糊到了裤腿。


    姚氏端着刚出锅的炸货从灶房出来,顺着孟娇的目光瞅了一眼,一脸习以为常,“你二舅说车上坐不下让他们在家等,他们几个等不及,又嫌驴车太慢,就撵着驴车跑了一路。到了也不肯进屋待着,说树上凉快。”


    凉快?大冬天蹲在树上喝西北风,这叫凉快?


    孟娇看着这四个表兄弟,嘴角抽了抽。


    姚发一转头瞅见孟娇,眼里瞬间盛满亮光,扔了狗尾巴草就跑过来,“表姐!你可算回来了!”


    其他三个听见动静,纷纷从树上往下滑。姚睿滑到一半,裤子被树枝勾住了,挂在那儿下不来,急得直喊:“二姑快来解救我”。


    林氏后一步赶到,手里拎着给孟娇捎的猪下水。她前脚迈进院门,后脚就望见石榴树上那三个再眼熟不过的身影,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杀气腾腾。


    她深吸一口气,把猪下水往地上一搁,挽起两只袖子朝石榴树迈了两步,做势要赏他们一顿竹笋炒肉。


    树上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加快速度。


    姚睿见自家娘脸色铁青,只好自己挣扎着下来。不料大腿根部连着屁股那块,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他终于落了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跟没事人似的走过来,笑嘻嘻地找补:“娘和表妹回来啦。”


    姚发抱着孟娇的胳膊不放,“表姐,我可想你了。过年你不在,连年夜饭都没滋味。”


    姚睿在后面接话,“就是,二姑做的红烧肉虽然也香,但没表妹做的好吃。”


    姚泽点头,“表妹,你啥时候再做蛋挞?我都馋了好几个月了。”


    姚启不爱说话,只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孟娇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来福蹿到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尾巴一晃一晃的,那表情分明是在看一场免费的猴戏:我可能不是人,但你们是真的猴。


    桂花婶子瞧着姚家这几个皮猴,笑得直摇头,“这一个个的,跟饿狼似的,一见娇娇就惦记吃的。”


    林氏面上挂不住,冲几个儿子吼:“都给我站好了!别把娇娇的衣服蹭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脆皮五花肉和烤鸭 出手阔绰的


    眼瞅着姚睿裤子后头那道豁口, 寒风飕飕往里灌,冻得他上下牙齿直打颤。好在这大冬天的身上穿的不止一层没走光,但显然她这大舅母对她的心真是快偏到胳肢窝了, 这时候竟然还顾得上外甥女衣服弄不弄脏的事儿,孟娇都无语了。


    孟娇看不下去, 回屋从针线筐里翻出针线,冲林氏扬了扬下巴, “我的亲大舅母诶, 快给大表哥缝缝裤子吧。”


    林氏接过针线,一把揪住姚睿的耳朵,把他摁在桌上趴着。姚睿歪着身子任她摆布,嘴里还在嘟囔:“娘, 缝大点儿, 勒得慌。”


    “勒得慌?你爬树时怎么不嫌勒?”林氏手起针落, 针脚又密又快, 每穿一针, 姚睿就往后缩一截,生怕针尖扎到自己的屁股上。


    桂花婶子端着一盆泡好的梅干菜从旁经过, 瞥了一眼, 笑得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林大嫂子你这针线活儿, 给猪缝皮也就这架势了。”


    林氏也知道儿大避母这个道理, 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给糟心的好大儿缝裤子不太合适, 但这会儿忙,哪顾得上讲究这个。


    “那你来?”


    “我可不敢。”桂花婶子赶紧把盆端远了些,“你那针脚密得跟纳鞋底似的,回头姚睿这条裤子怕是能穿到他娶媳妇。”


    姚睿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 扭着身子嚷道:“娘,桂花婶子笑话我!”


    “别动!”林氏一把把他摁回去,针线继续在裤子上翻飞,“再动就真扎你了。”


    姚泽趁他哥被按住缝裤子的工夫,又凑到孟娇跟前,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姚启则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半截腊肠已经半天没嚼了,显然注意力也全在孟娇身上。


    姚发最小,一把抱住孟娇的胳膊:“表姐,我们真想吃蛋挞。”


    孟娇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堪堪扶住灶台才站稳:“牛奶没了,这会儿做不了,等过几天二舅去镇上买到鲜牛乳再弄。”


    姚发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姚泽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姚启虽然没说话,但叼着腊肠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半截腊肠眼看就要滑出来。


    孟娇瞧他们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怪不落忍的。姚家这四兄弟虽说成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一个比一个皮,但对自家人那份情谊是实打实的。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几只大木盆上。


    盆里是姚氏一大早从村里各家凑来的几十只肥鸭,鸭皮白生生的,鸭毛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旁边的芭蕉叶上,早上二舅拉来的那两头大肥猪被分成了各种部位,几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搁在最显眼的位置,表皮上还带着些许没刮干净的细绒毛。


    孟娇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她还能做脆皮五花肉和烤鸭。


    她想起前世在某次出任务时,蹲守在帝都南城胡同口一家百年烤鸭店对面的情景。那会儿她趴在楼顶上啃压缩饼干,烤鸭的香气从对面飘过来,混着果木炭的烟火味,整整三天,把她馋得简直不要不要的,后来她还真就专门去学了一下。


    脆皮五花肉倒是在一家烧腊店学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港城阿伯,一缸秘制腌料就用了好多年,五花肉烤出来皮脆肉嫩,咬一口咔嚓响,肥油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想骂娘。


    孟娇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蛋挞没有。”她摊了摊手,“但姐姐可以给你们做两样新玩意儿,保证你们连舌头都想吞掉。”


    姚泽的眼睛重新亮了:“比蛋挞还好吃?”


    “还有比蛋挞和炸鸡更好吃的东西?”姚泽的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去了。


    姚启终于咽下最后一口腊肠,难得开了金口:“不可能。”


    姚发也跟着摇头,“蛋挞最好了,不接受反驳。”


    孟娇乜了他一眼,心说我的傻老弟,华夏美食文化博大精深,八大菜系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能吊打你那点可怜的美食认知,你居然拿蛋挞和炸鸡这两样东西来越级碰瓷?


    她同情地摸了摸姚发毛茸茸的脑袋,那动作和哄来福时如出一辙:“这才哪到哪呀,你且等着看吧。”


    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给姚家四兄弟、大宝和二丫一人分了四颗。大宝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大姐姐,到底吃啥呀?”


    “等着,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孟娇撂下话,便转身回屋。


    她从空间里摸出炭笔和纸,唰唰不停,笔下生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画出了烤炉的构造。


    底座用青砖砌成,内膛呈拱形……内壁抹一层耐火土,中间架两层铁棍,上层挂鸭子,下层放接油盘,一次至少能烤十只鸭子。好在铁钩子用具之类的她空间里就有现成的,用不着专门找铁匠打制。


    画完最后一笔,孟娇搁下炭笔,推门出去。


    而此时,傅胜年正帮着卸货,他顺手从大舅手里接过最后几筐菜蔬、几扇排骨,一一搁在院子里,动作麻利,一点都不比村里的叔伯们慢。


    毕竟他从小在北境军营里摸打滚爬长大,喂马搭帐篷这些琐碎活计样样没少干,后来重伤流落至此,也没少帮着孟娇劈柴烧火。如今身子大好了,更没有待在边上看长辈们忙活的道理。


    傅胜年忙虽忙,但一直留意着孟娇那边的动静,直起腰时,正好瞥见孟娇拿着图纸出来,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这丫头,怕是又琢磨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院子里帮忙的妇人们正围坐在一起备菜闲唠嗑,其中有个穿青灰色棉袄的大娘嗓门最大,正在调侃林寡妇家的小儿子。


    “你家大文在镇上跟着老师傅学了也快一年了吧,我看他那样子,过两年学成了肯定能说上一门好亲事。”


    “你还甭说,那师傅脾气好,肯教真本事,我家大文现在砌个灶台啥的都不用师傅盯着,自己就能干。”


    孟娇耳朵尖抓住了重点,忙走过去朝林寡妇问道:“婶子,您家大文在家吗?”


    “在在在!”林寡妇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掩不住得意,“娇娇你找大文有啥事?”


    孟娇把图纸摊开,“就是想让他帮忙砌个炉子,听婶子说大文兄弟在镇上跟着泥瓦匠师傅学了快一年,手艺肯定比我强。”


    “嗐,就是个学徒。”林寡妇嘴上谦虚,脚下已经三步并两步往家跑了,“我去叫他来!”


    桂花婶子好奇孟娇手里的图纸,凑过来问:“娇丫头,这画的啥?”


    “烤炉。”


    “烤炉?”桂花婶子歪着头瞅了半晌,“这玩意儿能烤啥?”


    “鸭子、肉、馕饼、包子,啥都能烤。”


    桂花婶子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她早就学会了在这姑娘面前保留意见,免得脸被打得太疼。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大文被自家亲娘拽着袖子拖来了。


    他今年十四,虎头虎脑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拔尖的,站在那儿比孟娇差不多高,耳根子却已经红透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不自觉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口布鞋,小声问:“孟姑娘,你要砌啥样的炉子?”


    赵大文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我没砌过,炉膛的弧度太讲究了,我怕搞砸了,耽误孟姑娘的事。”


    孟娇不得不出言鼓励一通,起先赵大文还死活不愿意,但架不住孟娇脸皮厚呀,一通不要钱的彩虹屁,哄得赵大文一愣一愣的,最后抬起头,“好吧,我能砌,就是得找几个帮手搬砖。”


    孟娇转身进灶房,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炼出来的猪油渣,冒着热气,还撒了薄薄一层盐,她把碗往赵大文手里一塞:“先吃着,人你自己去叫,村里你熟。”


    赵大文低头瞧着手里那碗油渣,喉结上下滚了滚。这可是猪油渣啊,平常过年才能尝到一两块的东西,孟姑娘随手就塞给他一整碗。


    他知道孟娇的意思,一溜烟跑出去,不到片刻就叫来了七八个半大小子,都是村里跟他一起长大的玩伴。一行人推着两辆独轮车,去村里到处搜刮谁家不要的砖块,最后捡了满满两大车回来,碎的和完整的都有。


    孟娇在新家后院选了个避风的位置,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小合适的圈:“就在这儿砌。”


    赵大文学着师傅的架势,先在圈里挖了个几尺深的坑,坑底夯了一层碎石子,再铺一层粗砂,然后开始砌底座……


    孟娇想帮忙来着,但这帮小子都没让她插手,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当个合格的监工,用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将孟娇想要的烤炉给弄了出来。


    不一会儿工夫,大宝和二丫带着一群小跟班呼啦啦从外面跑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野草。


    孟娇暂时没空理一帮小萝卜头,但瞥见两小只人缘还不错,不免暗自欣慰,露出一脸慈母笑。


    其实吧,纯粹是因为两小只平日里不缺糖和点心吃,又是全村出手最阔绰的小孩。这不,也不用打架分出胜负了,今年即将五岁的大宝已不知不觉间混成了大石榴村的孩子王,当然,二丫是跟着亲哥狐假虎威的那个。


    大宝挤进入群,瞧见地上那个高出半个自己的砖炉子,底下还开了个方方正正的洞。他不明白自家大姐兴师动众的在玩什么名堂,但他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眨巴眨巴眼睛,仰头问:“大姐姐,这个小房子是给来福盖的吗?”


    其他孩子也围着观察了许久,也不知道这帮哥哥姐姐今天咋还玩起了过家家,这村里的好泥巴和砖块不应该是属于小孩子的吗?


    孟娇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自家亲弟弟有这么凶残的吗。


    孟娇拍了拍大宝的脑袋,“这是烤炉呀,我的傻弟弟。”


    来福在屋顶上嗑瓜子正起劲呢,听大宝这话,像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大宝一眼。


    大宝哦了一声,被大姐姐叫傻弟弟,他有点不开心,扁了扁嘴。但转念一想,烤炉,烤肉肉,那这个圆滚滚的小房子,烤出来的肉肉肯定比灶膛里烤的还要香!


    他立刻把那点不开心抛到脑后,振臂一呼:“走,咱们去帮大姐姐捡柴火!”一群孩子又一阵风似的跟着跑开了。


    “先试试火。”


    孟娇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炉壁,声音实沉不空洞。她又凑近炉门往里看,炉膛内壁抹得很平整,接缝处都勾得严严实实。又从灶房抱来一捆捆干松枝,塞进炉膛底部的炭火槽里,用火折子点着。


    松枝噼里啪啦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往上窜。烟从排气孔里钻出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孟娇把手伸到炉门口试温度,感觉热浪扑过来但不烫手,显然火候刚好。她又凑近排气孔瞧了瞧,烟气顺畅排出,没有倒灌进炉膛。


    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用手背贴在外壁上反复试着,温温的,说明泥壳的保温效果不错……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要处理,忙得焦头烂额,但这部小说还有一个大冲突没解决,大约会在月底前收尾的。谢谢宝子们的始终陪伴和鼎力支持,大家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哦


    第127章 体面人 油腐乳


    孟娇反复试验着烤炉的温度, 发现热辐射效果也同样堪称完美,这下觉得妥了,“行了, 这炉子能用了。”


    赵大文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到地上, 后背的短褐全被汗浸透了。


    孟娇考虑到林寡妇将来还得操心赵大文的亲事,想着贫苦人家, 哪里有比给铜板更实在的。于是, 按劳取酬,发给赵大文一百文工钱,其他几个半大小子每人各十五文。


    “今日辛苦了,你们哥几个分着吃吧。”孟娇又给赵大文他们端了一碗结结实实的油渣, 这回堆得都快冒尖了。


    赵大文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可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挣钱, 孟姑娘该不会是在逗自己吧?想想平日里在镇上跟着师傅打杂学手艺, 还得亲娘倒贴钱呢, 眼下还不到半天的工夫,不过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一百文这就到手啦?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的见识还不如赵大文呢。等确认孟娇的态度不似作假, 才纷纷道谢, 收下人生中的第一笔工钱, 还有油渣。


    事情忙完,孟娇也不得闲就是了,当即就把要烤的五花肉和鸭子提前备好。


    脆皮五花肉的关键在腌料和火候,猪皮得先用热水烫紧,再用竹签密密匝匝地扎眼, 腌料里得有椒盐粉、五香粉等各种调料,猪皮刷上白醋,烤的时候最好分两段,先低温将肉烤熟,再高温把皮烤脆。


    烤鸭则更讲究了,第一步是将收拾好的鸭子滚水烫过,使鸭皮收紧。然后是皮肉分离、填料缝针,这一步主要是为了烤出来的鸭皮酥脆不塌。但一想到没有打气机,孟娇不免有些发愁,看来是逃不过传统吹皮的方式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无比重要的一步,那就是还得反复给鸭子均匀淋上加了麦芽糖的脆皮水,上色后再经过风干,用果木炭吊烤才够味儿。


    以上这一通流程走下来,最后烤出来的颜色才会枣红油亮,皮酥肉嫩。


    孟娇仔细回想原主的记忆,确认这两样吃食不曾在这个时空出现过,如今自己捣鼓出来,那就真成了独一份的美味。


    孟娇计算好明日乔迁宴的食用量,说干就干。


    吭哧吭哧一通忙乱之后,终于还是到了给鸭子吹气的那一步。


    孟娇这辈子也是头一回干这活儿,吹了五六口气才把一只鸭子吹鼓。吹完一看,整只鸭子圆滚滚的,像个充了气的小羊皮筏子。


    桂花婶子抬眼瞅见孟娇嘴巴鼓得跟青蛙似的,再一看那鸭子的模样,有些坐不住了:“哎哟我的娇娇诶,你这是干嘛呢?”


    “吹皮。”


    “吹皮?”桂花婶子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听说做菜还要往鸭子皮里吹气的,“那…那我帮你吹两口?”


    孟娇把新的竹管递过去,桂花婶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吹,鸭皮纹丝不动。她吹得脸都憋红了,鸭子还是那副死样子。


    “我来试试。”姚氏拿起另一根竹管,稳稳当当吸了口气,匀速吹进去。鸭皮慢慢鼓了起来,虽说鼓得不如孟娇吹的那么饱满,但好歹是鼓了。


    “哟,翠兰行啊!”桂花婶子在旁边啧啧称奇,“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经常吹?”


    姚氏嗔桂花婶子一眼,她这个老闺蜜一向口没遮拦。


    林氏也来试了一把,她一口气吹下去,鸭皮应声而鼓,圆滚滚的,比孟娇吹的那只还饱满。桂花婶子拍着大腿直笑:“到底是屠户娘子,这气力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林氏还能说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肉腌好了,鸭子也晾得差不多了,当然,风干上一两天会更好,奈何两小只和四个表兄弟等不及。


    等烤炉预热好,孟娇只好打开炉门,往炭火槽里添了几根枣木,这还是她特意从村里搜刮来的。边上还堆着姚氏之前从后山砍的野梨木,硬质果木燃烧时火力旺且烟小,很适合烤鸭。


    等炉壁温度上来,孟娇把铁条横在炉膛中间,上面挂了一层鸭子,下面放了接油盘。第一炉只敢挂五只,主要是多了怕翻车。


    炉门关上,排气孔开到一半。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烤鸭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了皮焦肉生,火小了皮软肉柴。不想前功尽弃,得不时调整排气孔的大小,还得隔一会儿打开炉门给鸭子翻一次面。


    孟娇坐在炉子旁的小木桩上,腿上搁着一本穷书生与世家女相爱相杀的画本子,偶尔翻几页,再时不时起身检查火候,又往炭火槽里添一小把果木屑。果木屑碰到明火,立刻腾起一股带着甜香的烟气。


    两刻钟后,等第一缕烤鸭的香味从炉门里钻出来,天已经擦黑,明日乔迁宴要用的一应物什也全都备齐。


    大家跟着忙了一天,倒是没人喊累。晚饭摆在院子中央,四张方桌拼在一起,鸭血,鸭肠,鸭掌什么的都化作美食上了桌。


    孟娇把烤鸭之前试火时顺便烤的一条脆皮五花肉切好端上来,虽然数量不多,但足够大家先尝个鲜。


    鸭血粉丝煲是现做的,汤底是猪棒骨熬煮的高汤,加上一把干贝和虾米提鲜,白花花的热气从砂锅里往上窜。鸭肠切成小段,鸭胗片成薄片,和泡软的粉丝一起丢进砂锅里炖煮,最后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揭开锅盖时,汤色奶白,粉丝吸饱了汤汁,麻将大小的鸭血块在汤里微微颤动。


    除了鸭血粉丝煲,还有卤鸭掌、卤猪蹄、蒜泥白肉,每样都堆得满满当当,肉香和卤香搅在一起,顺着夜风飘出半个大石榴村,这已经足以证明姚氏和孟娇的待客之道。


    来帮忙的叔叔婶婶们也都是识趣的主儿,到饭点就自动开溜,姚氏堵在院门口不让走,好说歹说才把平日里处得最近的几个按在了桌边。


    孟娇又从坛子里夹出几大坨油腐乳,搁在小瓷碟里。腐乳是她去府城前做的,一个多月过去,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油亮亮的红膜,闻起来有股说不出的咸香。


    “这是腐乳,大家快尝尝,配粥和米饭都可好吃了。”


    众人盯着那碟红彤彤的腐乳,面面相觑。豆腐倒是常见,但这玩意儿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傅胜年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把一小块加进米饭里拌了拌,发现是咸香的。


    尝过肉夹馍的傅二爷是很懂某些路数滴,他不动声色,弄了块馒头掰开,放上腐乳和两片汆白肉,然后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馒头的麦香,白肉的蒜香,腐乳的咸香,三层味道在嘴里摞在一起,越嚼越香,他决定明天早饭还这么吃。


    孟娇心想,哟,还是这小子会吃呀。


    叔叔婶婶们见孟家大姑爷都吃这么香了,没瞧见人家吃个馒头都能吃出这么多新鲜花样吗,晓得这是个会吃的主儿,就跟风试了起来。


    懂事儿的人不好意思直接问这是怎么做的,但想着也合该让家里人尝尝,“大丫,不是…”觉得不对,又改了口,“娇娇呀,这腐乳能匀给我一些不,过两日我大女儿会带姑爷回门,打算让他们也尝尝,婶子不白要你的,拿家里的菜来换。”


    另一个包着碎花头巾的妇人也央求道:“我也要几坨,我家那口子就偏爱这些咸香味的东西,过两日我们当家的生辰,想着摆桌时添个花样。”


    孟娇哪有不乐意的,腐乳做出来本来就是要卖的,她也不跟人瞎客气,“好呀好呀,婶子要多少到时候跟我娘说去。”


    姚氏是记得定价的,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还是孟娇给她订的,专门记账用。她翻开本子,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地写字,字迹虽不好看,但记得很清楚。


    桂花婶子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了好一会儿,由衷地叹了一句:“翠兰,你现在可真成掌柜的了。”


    姚氏眼底藏不住的骄傲,“是跟我家娇娇学的。”登记完,她又忙张罗着大家赶紧吃菜,“今日有劳大家受累,快吃快吃。”


    ……


    翌日天不亮,小院子早早忙碌起来。


    所有人井然有序,孟娇也不例外,她这会儿为了烤鸭都快眼冒金星了。


    只是没料到,韩智羽、邱侗、谷道轩三人用过早饭就早早出发来到了大石榴村。


    若是韩刺史知道自家那个患有起床困难症的儿子,平日里上个早课就跟要了命似的,此时却为了吃席,不到巳时就巴巴的上赶着去赴宴,非得给他耳朵都拧下来不可,搞得他老韩家没让他吃过饱饭一样。


    但邱县令是知晓这事儿的,孟娇虽没请他,但儿子既已告知,他岂能装聋作哑?毕竟他早从韩刺史那儿得知了那位的身份,但他没自家儿子那么厚脸皮,不好那么早就上门去溜须拍马,还得找个由头去道贺。


    又恨自家这个小兔崽子不争气,竟为了口吃的,连脸面也不顾了,这是一顿也不肯落下呀。


    “哎哟,真是愁煞我也!”邱县令长吁短叹,回内宅跟夫人崔氏一通抱怨,又吩咐她备好贺礼,届时夫妻俩亲自登门。


    烤鸭的香气飘过村口的老槐树,正在马车里打盹的邱侗猛地睁开眼,连嘴角的口水都没来得及擦,直挺挺坐起来,鼻翼翕动得跟村长家的大黄狗无二。


    “这什么味?”他扭头四望,马车还没停稳,他就探出半个身子,差点一头栽下去,被韩智羽眼疾手快揪住后脖领子拽了回来。


    “你能不能让孟姑娘觉得我们至少是个体面人?”韩智羽无奈地松开他的衣领,伸手替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点心屑。


    “我带了漱口散。”邱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嘴里倒了一口粉末,就着茶水咕噜噜漱了两下,噗地一下吐到路边,“行了,这下子体面了。”


    韩智羽和谷道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被人盯上了 宾主尽欢


    韩智羽和谷道轩看着邱侗把漱口水吐到路边, 又若无其事地把沾了口水印的袖子翻了个面,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那袖子…”谷道轩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邱侗面不改色,“挺干净的呀。”


    二人懒得再跟他掰扯, 赶紧催着车夫往孟娇家赶。


    几个蹲在路边玩石子的小孩看见马车,呼啦一下站起来, 扯开嗓子喊:“娇娇姐家来客人了!”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蹄嘚嘚地加快了步子。


    邱侗扒着车窗, 鼻翼耸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那股在村口就闻到的焦香, 越靠近孟娇家越浓。他跳下车就往院里冲,韩智羽和谷道轩跟在后面,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邱侗发出一声惨呼。


    “你们竟然已经吃上了!”


    姚家四个表兄弟正排排蹲在院里, 一人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不久的脆皮五花肉, 咔嚓咔嚓嚼得满嘴油光。姚泽手里的肉皮咬了一半, 焦脆碎屑正往下掉, 来福蹲在旁边眼疾手快, 爪子一伸一缩,地上大的碎屑瞬间消失。


    姚发举起手里那块被咬了两口的脆皮五花肉, 嘴里还塞得满满的, 含含糊糊地招呼:“邱大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邱侗嘴刚张开, 谷道轩从后面一把捂住他:“别丢人。”然后自己上前一步, 语气诚恳, “能尝两块吗?”


    孟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片好的烤鸭。旁边搁着三只小碟,一碟甜面酱,一碟椒盐粉和一碟辣椒面。


    她正好瞥见韩智羽三人站在院子里的神情有些窘迫,明知故问道:“你们仨用过早食了?”


    “用过了用过了。”三人异口同声, 眼神却齐刷刷钉在她手里的盘子上。


    孟娇忍着笑解释了一句:“这回席面太赶,没来得及做鸭饼,就着蘸酱吃,味道也不差。”


    韩智羽连忙拽住邱侗的胳膊,率先开口:“还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忙吗?”


    孟娇哪能让三个客人帮着忙活,喊正在教两小只认字的傅胜年来招待客人。


    等孟娇把烤鸭和脆皮五花肉端进新家的厅堂时,韩智羽三人正坐在椅上,捧着茶碗,和傅胜年面面相觑。


    傅胜年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主儿,他坐在主位上,姿态闲适,目光平静,偶尔抿一口茶,完全没有主动挑起话头的打算,毕竟社交场合该说什么话题,这可从来不是上位者需要头疼的问题。再加上他又不喜欢掉书袋,更不可能和几个秀才书生谈论什么朝政大事。


    气氛眼看着就要尬住,孟娇把盘子往桌上一搁。邱侗的目光又重新被那盘枣红油亮的烤鸭黏住了,喉结上下滚个不停。


    傅胜年带头夹了一片烤鸭,在甜面酱里蘸了蘸,送进嘴里。鸭皮酥脆,鸭肉嫩滑,甜面酱的咸甜味把果木熏烤的焦香衬托得更浓了。他又夹了一片,这回蘸的是椒盐,咸香微麻,和甜酱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同样好吃。


    “蘸料都能分出不同风味来。”韩智羽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烤鸭这做法,全大昭国也找不出第二家。孟姑娘若是把铺子开起来,光是蘸料就能单独卖。”


    谷道轩咬了一口脆皮五花肉蘸辣椒面,咔嚓咔嚓嚼完,又夹了一筷,“这是真香呀,原来鸭子和猪肉还能这么吃!”


    顿了顿,先咽下嘴里的肉,才继续道:“说起烤鸭店和脆皮五花肉铺子,倒是想起我母亲最近在府城新空出来一间铺面,后院能改工坊,前头临街,离火锅店和炸鸡店都近,我回头就给家里去信。而且我舅舅也在金陵做南北货生意,他来信说那边的商号对腊肉和火锅底料兴趣很大。如果能走水运,成本至少降三成。”


    邱侗吃完他那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我爹最近在疏通酉时码头到蓉春县和府城的那段河道,等通了之后货船能直接开进县界。水运比陆路快多了,从镇上到府城,以后走水路至少能缩短一半脚程。”


    听哥仨嘴上叭叭叭,孟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眼下是谈生意的时候吗?傅胜年心有灵犀,难得接了一句:“等宴席散了再细谈,今天她忙。”


    三人对视一眼,识趣地不再提生意的事。但邱侗没忍住,又伸手去拿最后一块脆皮五花肉,被谷道轩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你吃了五块了,这块是我的。”


    “你刚才也没少吃!”


    “……”


    韩智羽端起茶盏,假装不认识这二人。


    孟娇摇头失笑,都转过年来了,这哥俩还是一个德性,她交代了几句,起身将吵吵声抛在脑后,又紧锣密鼓地跑去烤鸭子了。


    邱县令和夫人的马车是巳正到的,这个时间不早不晚。


    邱县令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藏青绸袍,腰系玄色革带,脚踩半旧布靴,通身上下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乡绅。夫人崔氏,穿戴倒是和往常没啥不同,金钗首饰一样没少。


    碍于主家的身份,崔氏也不敢张扬,只带了个婆子。邱县令身后的两个随从和车夫抬着一只朱漆木箱,箱子里装着一整套文房四宝、端砚一方、徽墨两锭、湖笔四管、宣纸两刀,另有两坛陈年花雕,用红绸封了口。


    这些东西在今日的场合,瞧上去既不逾矩,又足够体面。


    好在邱县令来之前终于想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是感谢孟娇解决蓉春县粮种之事。


    他带着夫人迈着四方步往院里走,刚拐过影壁,就瞅见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正举着一只鸭腿往嘴里塞,嘴角油光锃亮,腮帮子鼓得像只大肥仓鼠。


    “爹?娘怎么也来了!”邱侗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邱县令和崔氏的面上肌肉同时抽了抽,随即恢复如常,只当没看见。邱县令跟着二舅姚志孝径直朝厅堂走去,而崔氏,孟娇则给交给姚氏来招待,也有锻炼亲娘之意。


    厅堂里,邱县令主动朝傅胜年拱手施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调刻意放缓:“傅公子,邱某今日登门,是来向尊夫人道谢的。那批粮种解了全县农户的燃眉之急,本官身为一县父母官,若不亲自走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区区几样文房用具,不成敬意,权当贺乔迁之喜。”


    傅胜年睨了眼放在地上的箱子,微微颔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邱县令落座后双手接过二舅递来的茶碗,指尖微微收紧,放下时下意识将碗盖调整了位置,全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显得怠慢,让人觉得他不识好歹。


    后厨的事全权交给大舅姚志忠和桂花婶子后,姚氏拉上大嫂林氏陪着县令夫人崔氏,在后院单独摆了一桌。


    崔氏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说话轻声细语。她尝了一块脆皮五花肉蘸椒盐,眼睛都亮了:“这肉皮怎么做的?闻所未闻,光是这皮脆肉嫩的功夫,府城那些大酒楼都得来偷师。”


    林氏给她倒了杯茶:“夫人喜欢就多用些,桌上没外人,甭客气。”


    崔氏又夹了一片烤鸭,蘸了甜面酱送进嘴里,嚼着嚼着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里满是惊叹:“这烤鸭从前可有过?”


    “没有。”姚氏答得干脆,“是我闺女瞎琢磨的。”总不好跟外人说是京城侯府学来的吧。


    “瞎琢磨就能琢磨出这个来?”崔氏抿了一口茶,“我吃了上百的席面,从没见过这样的做法。”


    院外,村民们见到县令大人和夫人都来了,哪有不掉眼珠子的。这可是他们平生见过最大的官了,又惊又怕,不敢凑前搭话,只敢背后小声蛐蛐。


    村长家的大儿媳有些不服气,心里酸的不行,但又不好直接表露,“如今姚氏这一家子都能和县令这样的大人物攀上交情了?”


    王二花的婆婆蔡老婆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白她一眼,“你没听那个胖书生叫县令爹呀?”


    林寡妇激动地一拍大腿,“哦,对了,若没有落水冲喜那一遭,孟娇这姑娘,连县令公子也嫁得。”


    “你也不嫌县令公子这样貌磕碜咱娇娇。”


    “但也架不住人家富贵呀,你瞧孟娇这相公除了样貌俊,还有啥。”


    “你别说,瞧瞧傅郎君那模样,俊得方圆百里挑不出第二个,往那儿一站,那气势比县令大人还足。原先病恹恹坐轮椅时不显,现在腿好了走路带风,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人眉眼间的气度,那三个书生压根比不了。”


    “可惜这样貌也不能当饭吃,都说是靠娇丫头养着的。”


    “哎,可惜了,想想娇娘这模样,说天仙下凡也不为过,若是留在京城怕是皇亲国戚也嫁得。”


    “……”


    妇人们的碎嘴子模式开启没多久,便恰逢桂花婶子从灶房里端着一摞空碗出来,一声吆喝就纷纷吓噤声了。


    “真把你们一个个闲的,还不快干活,今日的宴席可别给娇娇丢脸!”说罢,桂花婶子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妇人们赶紧低下头,盛菜的盛菜,端盘的端盘,一时间院子里只剩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两刻钟后,从孟娇家的院子到大石榴村的主干道,摆上了整整四十八桌席面。


    卖竹货的老头不想被别人误认为是来打秋风的,所以没来。老庄头是去临县做工没能赶回来,申原初就是个工作狂,他一头扎进创业的行列里,只派侄子来露了个面。申原初那么外场的人,侄子竟是个社恐,说忙着赶制家具,急吼吼送完贺礼转身就要回去。


    孟娇还能说什么,她上辈子也不是什么社交悍匪,能理解一个社恐同一桌陌生人吃席的窘迫,只得给他捎两只烤鸭带回去。


    之前拟好的菜单上平添了两道脆皮五花肉和烤鸭,其它照例。什么红烧肉、夹沙肉、糖醋排骨、粉蒸肉、卤猪蹄、卤鸭掌、荷叶鸡、八宝饭、酸菜鱼、腊肉炖梅干菜……早晚宴席各上十八道菜,光是报菜名都得喘口气,这席面也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见着的就没人不夸的。


    按理说,家具都没有,也不适合摆乔迁宴,但架不住孟娇一家老小想吃团圆饭的心呐,这不,正好赶巧了不是。


    傅胜年带着县令和韩智羽三人、大舅、二舅、村长、柳郎中、各族老们在新家的厅堂里摆了一桌。


    孟娇陪着县令夫人、姚氏、林氏、桂花婶子她们一桌。


    村里一众老小,除了老孟家和个别下不来床的没来吃席,基本都上桌了,一众村民第一次见这么硬核的席面都不太敢下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盯着大鱼大肉看了半晌,手里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嘴里嘟囔:“姚氏和孟娇那丫头还真是发了,这满满一桌子硬菜,活了大半辈子了,没听说过第二家。”


    旁边的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要不然咱平日也不可能跟着她娘俩吃肉喝汤呀。瞧这烤鸭的成色儿,听说要往鸭子皮里吹气才能做成,咱们头一回开这个眼。”


    “这丫头,鬼主意咋就这么多呢。”


    有人接话:“往后村里谁家有喜事,怕是都不敢摆席了,摆出来也没法和这个比呀。”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感念,每一桌都等最老的长辈站起来说开席,才纷纷拿起筷子不客气的开启狂炫模式。一时间宴席只剩下咀嚼声和吸溜汤水的声音,偶尔还夹杂几声满足的喟叹。


    村西头老孟家的院子里,冷锅冷灶,灶膛里的灰还是昨夜的,没人去点柴火。院角落的鸡舍里两只瘦母鸡饿得咕咕直叫唤,也没人去撒把谷糠。


    堂屋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几个干硬的杂面饼子,饼子是昨天烙的,咬一口得使足劲儿扯,扯下来还得喝口水往下顺,不然噎得慌。


    孟老三频频给白氏使眼色,白氏只得硬着头皮去弄了一盆不见油花的菜叶汤。


    老杨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旧抹布,指尖发白。孟老头拄着拐棍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院外,外头正传来隐约的笑闹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孟家那五个孙辈,本来厚着脸皮想混进去吃肉的,却被大宝的那群小跟班们堵住不让近前。领头的是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子,将人推到地上,叉着腰喊得比大人还凶:“不要脸,羞羞羞!想吃肉回家找你阿奶去!听我娘说那个老妖婆对姚婶子和娇娇姐姐一点都不好,现在还有脸来蹭肉吃?”


    几个孩子被打骂得脸上挂不住,又打不过大宝那群小跟班,一路哭着跑回家。


    老杨氏听见院门口传来哭声,腾地站起来,就看见三个孙女抹着眼泪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孙子,脸上都挂了彩。


    “阿奶!大宝让那帮狗杂种打我们!”


    老杨氏一把抓起鸡毛掸子,冲过去就想往三个孙女身上招呼,嘴里骂着你们几个没出息的白眼狼。


    三个孙女吓得抱在一起,最小那个哇地哭出来。二叔从后头拦住了她,把鸡毛掸子夺下来,难得硬气了一回:“娘,孩子们又没错,你打他们有什么用。那边不给吃,回家吃也一样。”


    孟老三也站起来把几个孩子护到身后:“娘,孩子们挨了打,你不帮他们出气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他们?”


    老杨氏被两个儿子拦着,打又打不着,气没处撒,转头就冲小杨氏和白氏开火:“都是你们俩撺掇的!当初要不是你们天天在我耳边吹风,说大房占着侯府送回来的银子不交公,说姚氏藏私房钱,孟娇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爹的赔钱货,我能把大房赶出去?现在好了,大房那边住豪宅,办个席都敢把亲爷奶忘在一边!”


    小杨氏脸上挂不住,狡辩道:“娘,您这话可就不公道了。当初分家的时候,您可是一口一个扫把星,打骂得比谁都响亮,我们不过是顺着您的话说,怎么现在全成了我们的不是?”


    白氏在旁边小声搭腔:“听说县令大人和县令夫人也大老远亲自来给那丫头送礼了。”


    “县令?”老杨氏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戳,声音又尖又利,“县令来了正好!我倒要去问问这位青天大老爷,孙女大办宴席,亲爷亲奶连个座位都没有,算不算忤逆不孝!她一个当孙女的,吃香喝辣把亲奶奶晾在冷灶上,这不是丧良心是什么!”


    “你还敢提告官?”孟老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县令都亲自来给娇丫头送礼了,你觉得人家会向着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老杨氏被自家老头一句话拿捏住了命门,瘫回炕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养得好好的儿子说没就没了,养了十六年的孙女回了趟侯府就翻脸不认人。大郎啊,你在地下睁开眼睛看看,你媳妇你闺女是怎么欺负你亲爹亲娘的啊!”


    小杨氏在旁边煽风点火:“娘,到了公堂上我给您作证。”


    “够了!”孟老二把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顿,眼珠子都红了,“大嫂什么时候虐待过你们?分家的时候你们连一粒米都没给她留下,现在倒说人家虐待。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编排他媳妇和闺女,能瞑目吗!”


    老杨氏愣了一瞬,更加歇斯底里:“你…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大哥就是被那俩扫把星克死的!她一回来大郎就出事,村里人不也都这么说!我就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大郎娶什么猎户家的女儿,一家子都是克夫的命!”


    孟老头实在听不下去了,端起桌上那碗没油没盐的菜叶汤,往院门口一蹲,背对着屋里一口一口地抿。风里飘着美味佳肴的香味,他就着这味儿,艰难嚼完最后一口饼子,嘴里喃喃:“要是大郎还活着,咱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


    晚宴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邱县令带着夫人先走一步,韩智羽三人想帮着搬桌椅,却被孟娇赶回了书院,一场乔迁宴也算宾主尽欢。


    孟娇是在收拾狼藉的杯盘时注意到异常的,她余光不经意扫过后山方向,一群麻雀从山脚的树林里惊飞起来,在林梢盘旋了好几圈才重新落下。


    谁家砍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时辰更不可能会有孩子去后山玩。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对旁边的桂花婶子说了句:“乏了去歇会儿”。


    桂花婶子头也不抬催着她快去眯一觉,手里的抹布继续擦着灶台。


    孟娇没有回屋,她绕到西厢房后面,翻过院墙,猫着腰借那片荒地半人高的野草丛做遮挡,贴着地皮往山脚摸去。


    树林越来越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她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树后蹲下,呼吸放的很轻。


    东边那棵歪脖子树上突然出现响动……


    桂花婶子领着几个妇人收拾碗筷和剩菜,姚氏在灶房里归置剩下的食材,林氏领着小叔子和四个儿子把借来的桌椅条凳挨家挨户往回送,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蓉春县城外官道上,一队车马正停在路边休整。打头那辆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穿鹅黄锦缎袄裙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凝着一股阴沉之气。


    “还没消息?”她语气里的不耐已经快溢出来了。


    站在车旁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躬身回话:“回小姐,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是什么意思?”年轻女子的手指攥紧了车帘,指节发白,“几十条狗,连一个乡下野丫头都对付不了?你们养的到底是什么废物?”


    管事把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那丫头身边有个男人,身手极好,之前派去的人多半折在他手里。再加上最近村里守卫森严,韩刺史前日才撤走府兵暗哨,我们的人不好靠太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惊现柳三郎 可怜之人必


    孟娇听见响动不再犹豫, 从空间里摸出一把之前在南疆做好的连弩,朝对面能藏身的地方连射几箭。


    短箭破空,钉进枝叶和草丛, 鸟雀扑腾翅膀的动静紧随其后。还有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哼,从东边歪脖子楸树附近传过来。


    孟娇突然感知到什么, 猛地偏头往远处看,树丛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如果是野兽, 跑了也就跑了,如果是歹人,冒然去追也不合适。她又等了十几息,确认对面隐在暗处的人暂时不会反击, 才端着弩一步步走过去。


    歪脖子楸树后蜷着一个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的人, 嘴里还塞了块破黑布, 大腿和胳膊上各中了一箭。箭头没入皮肉, 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渗, 衣裤洇湿了一大片。


    孟娇凑近了才瞧清是谁,竟然是村长家那个长了一身反骨的儿子, 柳三郎。


    见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被人敲晕的, 孟娇眉头皱了皱, 二话不说, 毫不客气地握住箭杆往外拔。


    柳三郎嘴巴隔着破布发出一声呜咽,是被疼醒的,待瞳孔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面前那张美得天怒人怨的脸上。


    柳三郎怒瞪着孟娇,恨不能用眼神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每次遇到这个粗鄙狠毒的冒牌货, 自己准没啥好事,倒霉透了。


    他娘说得对,这死丫头就是扫把星转世,连大丫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过!


    孟娇正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支刚从他大腿上拔下来的箭,箭矢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插回箭匣,又伸手去拔他胳膊上那支。


    “别…别动!”柳三郎身体本能地往后躲,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疼得他两眼直发黑。


    孟娇已经拔出来了。


    柳三郎眼神由愤怒转为怨毒,想起上回在镇上被她讹了将近一百两银子,他爹到现在还肉疼,这回自己身上又挨了两箭,真是杀千刀的,没处说理去。


    孟娇被他瞪得有些想笑,拿带血的弩箭挑起柳三郎下巴,语气凉飕飕的:“这个时辰来后山,怕不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害人勾当吧?老实交代,我还能考虑留你一条狗命,要不然……”


    见柳三郎一言不发还一个劲儿往后缩,孟娇改用箭矢对着他脸上轻轻划了划,力度刚好让他感觉到凉意又不至于划破皮。


    孟娇忽然哎呀一声,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你这脸咋还自己裂开了呢?”


    柳三郎浑身一僵,脸上有隐隐的刺痛感传来。其实啥也没有,纯是被孟娇那副做戏的模样给吓的。他拼命呜呜呜,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救声。


    “瞧我这记性。”孟娇一把将破黑布扯掉,她很想听听这柳三郎的狗嘴里究竟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柳三郎大口喘着粗气,想着一会儿还得下山,试着动了动腿,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只得先发制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后山捡柴,碰上一伙黑衣人要打杀我,你说是不是你惹来的杀身之祸!”


    “哟,你倒挺会倒打一耙,只是不知道这山里的狼会不会相信你的解释。”孟娇将箭尖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行,就当你是来打柴的。那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玩吧。”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里像是对孟娇的话做出了回应,此起彼伏,响起阵阵悠长的狼嚎声。听方向正是从这片林子往北的深山里头传过来的,柳三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孟娇把散落在地上的弩箭一支支捡起来擦净后收回箭匣,转身走出去好几步,步履决绝,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柳三郎这下坐不住了,这死丫头要是真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万一狼闻着血腥味过来,等家里人发现他不见再上山来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闭着眼睛急急喊道:“是有人给我传信故意把我引到这儿的!”


    “谁?”孟娇停下脚步,心里有了大胆的猜测,深深回望了柳三郎一眼。


    “不知道。”柳三郎偏过头去,咬死了也不肯把白月光的名字给吐出来。


    孟娇呵呵一声,懒得再跟这缺心眼废话,被人当枪使了不知道多少回,回回都替人数钱,倒是嘴硬得很。


    恰逢头顶传来一阵吱吱声,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稳稳当当落在她肩上。爪子油光光的,很显然刚才又去厨房里偷吃了半盘脆皮五花肉,连嘴唇上的油都没舔干净。


    孟娇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它的嘴:“你可少吃点肉吧,以后多吃点素。再这么吃下去,你都快没个猴样了。”


    来福假装没听见,自顾自伸爪子指向柳三郎,吱吱叫了几声,那意思大概是:这人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呐,你咋不揍他?


    “别管他,蠢人一个。”孟娇抱着来福往外走了好几米远。


    身后林子深处又传来一阵野兽缠斗的动静,比刚才更近了。灌木丛被撞得哗啦作响,夹杂着野猪的嘶吼和狼的低嗥。


    柳三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拼命挣扎,被绑着的双手怎么都挣脱不开,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往前拱。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是大丫,康婉宁!这下你满意了吧!”


    孟娇脚步一顿,回头睨了他一眼。


    柳三郎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腿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裤腿红了一大片,他声音带着哭腔:“婉宁派人来给我传信,说想见我一面。我到了这儿,正经话还没说上两句,突然又来了一伙黑衣人,把她的人全包抄打跑了。那伙人正要对我刑讯逼供,然后就是你来了,我就被撂在这儿了。”


    柳三郎自个儿也纳闷,后来那伙黑衣人那么厉害,难不成还怕孟娇这死丫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鸟不拉屎的偏远小山村除了安远侯府的人,到底还会有什么能耐人跑来这里光顾……


    孟娇见柳三郎神色变来变去,知道这中间肯定还藏着啥猫腻,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一想到真千金那副德行,孟娇不由地嗤笑一声,朝来福打了个手势,便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


    来福从孟娇肩上跳下来,几步蹦到柳三郎身后,两只爪子揪住他散落的头发,像拖一袋垃圾似的往山下拖。


    柳三郎疼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嗷~你让这死猴子松手!我自己能走!”


    来福理都不理,追着孟娇的脚步,拖得更快了。柳三郎的后背在碎石子和枯枝上蹭得沙沙响,一路磕磕绊绊往山下出溜。来福嫌他太吵,回头冲他龇了龇牙,意思很明显:再叫就把你扔这儿喂狼。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天已经擦黑。大石榴村的主干道上,有几束火把在风中跳跃。


    柳村长今天在孟娇家有幸和县令大人同桌吃席,就着满耳朵县令夸孟娇的话,灌了三大碗酒,面上挂着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虽然之前两家生了龃龉,但谁让孟娇是个出息的女娃子,净给大石榴村添光了。


    本来这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一回家,婆娘张氏就哭着喊着说三郎不见了,暝时吃了从孟家带回来的剩饭剩菜出了院门就没回来过。不知为何,柳村长大感不妙,不得不召集村里的壮丁们,点了火把一起往山里去寻。


    张氏站在院门口,一边哭一边捶打大儿媳:“让你看着小叔子,你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有什么用!”大儿媳怀里抱着奶娃娃,被婆母捶得直往后缩,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孩子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


    “你打她有什么用?”柳村长顺起屋前的木棍往地上一掷,“三郎一个大活人,儿媳还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不成?都收拾收拾,上山找人!”


    火把一个接一个点亮,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柴刀和锄头,猫在家里的孩子和妇人们也都被这动静纷纷炸了出来,乱哄哄一片。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有什么重物在地面上摩擦,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嚎叫声。


    所有人齐刷刷往那边看,来福从黑暗里钻出来,两只爪子揪着一大把头发,呲着牙一瘸一拐费劲儿吧啦拖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嘴里除了嚎叫,还时不时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来福走到人群面前,把手里的头发往地上一甩,伸爪子拍了拍那人的脸,冲张氏吱吱叫了两声,大概的意思是:喏,你家的人,签收一下。


    张氏垂眸一瞥,那团蜷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东西正是她的宝贝幺儿。裤腿和胳膊上全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皮秃了一大块,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三郎!我的三郎啊!”张氏扑上去抱着柳三郎就是一阵嚎啕大哭,“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柳三郎被亲娘摇晃得想吐,伤口裂得更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来福蹲在旁边嗑瓜子,这一错眼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南瓜子,蹲在墙头上嗑得嘎嘣响。


    来福怕他不老实,还警告地冲他龇了下牙。


    柳三郎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柳村长见自家儿子这副惨样,大腿上一个血窟窿,胳膊上又一个血窟窿,衣服被扯得稀烂,后背蹭掉了一大片皮。他活了大半辈子,能看不出来这是弩箭的伤口?能把弩箭使得这么利索的,整个大石榴村除了孟家那个丫头还有谁。


    可他能说什么?今天他刚在人家家里吃了席,和县令大人一桌喝过酒,口口声声夸人家是大石榴村最出息的闺女。转头就去衙门里兴师问罪,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柳三郎出门找的借口是去打柴,可谁家好人太阳落上了才去山里打柴,很明显连柴刀都丢在半道上了。


    看来上回是没吃够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时教训他几句,他老娘还总在旁边护着,说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现在好了,事找上门来了!


    柳村长那叫一个气呀,感觉自己莫名又苍老了十几岁,“还不快把三郎抬回去,老大去找柳郎中。”


    张氏还在那儿嚎,抬起脸眼珠子四下扫了一圈,没瞅见孟娇的身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嗓子尖得跟踩了鸡脖子似的,“那个丧门星小娼妇呢,她躲哪儿去了!肯定是她干的,我家三郎每次碰到她都没好事!”


    这是全然忘了今日他们柳家从孟娇那儿连吃带拿的壮举了。


    “闭嘴!”柳村长一时没忍住,一棍子敲过去,人没打着,地上的一颗碎石子弹起来崩在张氏脚踝上,“还嫌不够丢人?把人抬回去!”


    张氏被他这一拐棍镇住了,愣了一瞬,又开始捶胸顿足:“我不活了我!好好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不去找凶手,你冲我吼!你这个老不死的窝囊废!”


    二儿媳从人堆里挤出来,架住张氏一条胳膊,温声细语地劝:“娘,先回去吧,三郎的伤要紧。”又拿帕子替婆母拭去脸上的泪。


    张氏一把推开她:“少在这儿装好人!”二儿媳被推了个趔趄,后退两步撞在大嫂身上。


    妯娌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这样的委屈她们真是受得够多了,只是谁也不敢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真千金 老嬷嬷的忧


    几个壮丁七手八脚把柳三郎抬进堂屋, 这一提一放动作简单粗暴,疼得他直哼哼。


    村民们纷纷好奇打探柳三郎是如何搞成这副惨样的,不料, 热闹还没听够,却被村长直接撵了出去。


    不到须臾, 柳郎中被柳二郎连拖带拽请来了,他背着药箱跨进村长家院门时, 柳三郎正躺在炕上嚎,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狼妖附体。


    柳郎中走到炕边,低头瞧了瞧伤口。弩箭留下的血窟窿,好在箭头没留在肉里, 也没伤着骨头。他不好多言, 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开始清理。


    柳三郎疼得嗷嗷直叫, 张氏在一旁抹泪骂娘,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柳村长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伤口包扎好,柳郎中收拾药箱准备走, 张氏一把拽住他袖子:“柳叔, 三郎的腿会不会落下病根?”


    “皮肉伤, 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当然, 若不好生照料, 不排除会感染截肢。”柳郎中顿了顿,还是多嘴提了一句,“大晚上的往后山跑,下回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柳村长听到截肢,脸色沉了沉, 张氏还想问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送走柳郎中,柳村长接过儿媳手中的小奶娃,过了许久才开口:“以后不许三郎再往后山跑。”


    张氏掀起嘴皮子想反驳,却被丈夫的下一句话给噎了回去。


    “你要是管不住他,我就把他送到县里当学徒。离村里远远的,省得哪天惹出更大的祸事。”


    张氏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一个字都不敢再吭。她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把账全算在了孟娇头上。


    柳村长瞧自家婆娘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他是真愁啊。虽然当爹的不想承认,但这老三的心眼是真瘸,身体要是再残废了,以后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


    孟娇可没工夫管柳家人的心思,她怕还有人会藏在暗处图谋不轨,又去附近转了转。


    待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桂花婶子领着几个妇人把最后几摞碗搬进灶房,林氏则将剩下的干净食材往竹筐里归置。


    傅胜年站在卧房门口教两小只算术,见孟娇进来,目光在她鞋底沾的泥上停留一瞬,想要问啥,却听得孟娇开门见山:


    “你的人有没有跟来大石榴村?”


    傅胜年摇头,文瑾与底下的人都有任务,大多留在京都、府城、边境,负责盯着老八和周家党羽,连个暗卫都没往村里放。


    见孟娇心事重重,眉头紧蹙,傅胜年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孟娇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能喝上几口水,转身回屋猛灌了大半壶茶水,并仔细回忆着各种关键。


    柳三郎说的那两拨人,一拨是康婉宁派来的,这个不意外。但另一拨是谁?能在后山来去自如,非但没对她下手,走的时候还故意把柳三郎留下,像是特意要让她知道些什么。不敢说好心,但至少目前不是冲着她命来的。


    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孟娇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屋外头,姚氏张罗着把剩下的干净饭菜分给这两日来帮忙的村民。卤肉、夹沙肉、丸子等东西,每样都装了一些,用芭蕉叶包好,一家一份。


    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众人忙不迭推辞:“乡里乡亲来帮忙也是应该,还连吃带拿的,你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姚氏把东西一一塞进入手里,“今天多亏了你们,要不然四十八桌,我们一家可忙不过来。”


    王二花接过自己那份放进竹篮里,临走时小声对姚氏说:“婶子往后有啥事尽管叫我,不用给工钱的。”


    姚氏笑着应了,知道这人是个实在的,心里八成还惦念着之前娇娇给她接生的情谊。


    等最后送走了娘家几口人,院里也终于消停下来,姚氏把院门闩好,回头瞥见孟娇已经躺下,还打起了小呼噜。


    “女婿,娇娇这是咋了?”


    “没事,是今天起太早累着了。娘也忙活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姚氏没再多问,抓过两小只去灶屋打水洗漱。


    ……


    官道上,夜风裹着凉意袭来,车帘被吹得啪啪作响,康婉宁在这里停留了近小半个时辰。


    听完管事的汇报,她胸口剧烈起伏,“废物”二字已经说腻了。


    康婉宁怎么都想不通,那死丫头怎就这般难杀,跳河自尽没能淹死也就算了,被土匪劫了不仅能全身而退,还把人家整个山寨给全窝端了。


    要不是黑风寨的账册最近在京城搞出的阵仗太大,母亲也不可能让她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千金亲自跑这一遭。


    再想到连南疆那种蛊毒遍地的险恶之地,那小贱人照样活着回来了,康婉宁除了气不顺,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了邪!


    “母亲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康婉宁可不想因此事耽搁了自己与齐国公世子的婚事,免得夜长梦多。


    “主母传信说,最快也要五六日。”管事如实道。


    “太慢了。”康婉宁闭上眼,手指在车窗上重重敲了两下,“趁宴席散了防备松懈,让剩下的所有人今晚就潜进去……”


    “小姐。”管事硬着头皮打断她,“方才探子来报,咱们的人被发现了,这会儿正被对方的人追着打。”


    这消息比未婚夫喝醉时将她认作那死丫头还难以接受,康婉宁气得差点厥过去。


    还真是无论何时都有人对她念念不忘,无论何地都有人替她挡刀铺路,她一个鸠占鹊巢十六年的冒牌货假千金,究竟凭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管事大气不敢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上渗出的汗滑进眼睛里。


    “走,先去镇上等着。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管事愣了一瞬:“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说走。”康婉宁声音里的戾气反而比刚才更浓了。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车夫。马鞭甩响,车队重新启程,往云水镇方向驶去。


    恰好此时,另一队人马迎面过来。打头汉子腰间的刀鞘磨出了经年累月的包浆,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拨人在官道上一南一北交错而过,谁也没空多打量对方一眼。


    车厢里,一个身着赭色袄子的老嬷嬷坐在康婉宁的斜对面,一直默不作声。主要是她作为曾经伺候前大小姐的老人,对这个刚认回来没半年的侯府嫡亲血脉感情有些复杂。


    府中下人又惯会见风使舵,见刚认回来的大小姐对她不喜,就逐渐开始对她横眉冷对起来,明里暗里的绊子没少使。


    若不是看在她是先夫人陪嫁丫鬟的份上,估计早就被发配到庄子上养老了,但日子终归不像之前那么松快就是了。


    转念一想,这大小姐亲近继母也无可厚非,毕竟如今安远侯府的当家主母是先夫人的庶妹,哪怕是因为小姨子偷爬姐夫床才上的位,但那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儿,外人哪里晓得这其中的关键利害。可笑的是,京中世家圈子还到处赞扬这尤氏姐妹情深,这尤氏一个明德伯府的庶女是舍不得嫡姐十月怀胎生下的一双儿女,才嫁进安远侯府当继室的。


    琢磨到这,老嬷嬷呕得慌,在心里呸呸呸了无数下,一对奸夫□□狗男女!


    如今先夫人已仙逝了十几年,自己硬生生从丫鬟熬成了婆,在侯府一待就是十九年,莫名有些怅然。


    回想当年先夫人十六岁嫁进安远侯府,第二年生下大公子,又过了两年成功怀上了大小姐。老嬷嬷也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侯爷先行回京述职,先夫人怀胎九月走得慢,路遇马匪,动了胎气,不得不在云水镇生下孩子。


    孩子是生下来了,先夫人却产后血崩,没喂孩子吃口奶就撒手人寰了。


    可那时,孩子到底是怎么被掉包的,为啥又要费劲掉包两个女婴,老嬷嬷记得先夫人生产时如今的继室夫人作为娘家人也陪在身侧。现在想来,也就继室夫人有这个动手的可能,但动机又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庶女对嫡女的纯恨吧?而且她一个伯府庶女,年轻轻的哪来的人手去大石榴村偷刚生产下来的女婴?


    老嬷嬷想破头也捋不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显然这个庶女不简单。


    之后就是回京没多久,在先夫人尸骨未寒的情况下,明德伯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五小姐要嫁进侯府当继室,替嫡姐抚养一双儿女。姜老夫人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此事,当时的老嬷嬷心里替先夫人不值,可府里一片喜气洋洋,谁会在意一个已故之人的委屈。


    继室夫人刚嫁进来那会儿也才十六岁,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先夫人的两个孩子一个刚会走路一个还在襁褓里,她一手抱一个,哄得妥妥帖帖,府里上上下下都赞新夫人贤惠。


    老嬷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悄悄回过明德伯府,跪在姜老夫人面前把心底的疑虑说了。姜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才开口:


    “我也心疼女儿生下的这双宝贝肉疙瘩,奈何我那苦命的女儿不孝,爹娘老老的,竟自行先去了。事已至此,人已经没了,还能怎样。你就替老身好好守在安远侯府,照看我那对可怜的小外孙吧。”


    老嬷嬷跪在地上,想说自己担心的不是这个。可她一个下人,能说什么呢?说继室夫人对两个孩子好得不对劲?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挑拨离间。


    回去之后她夹着尾巴做人,悄悄盯着继室夫人的一举一动。继室夫人对两个孩子依旧很好,大公子启蒙时亲自去挑了文房四宝,前大小姐学针线时手把手地教,两个孩子生病了,会彻夜守在床边。


    老嬷嬷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她也想过,继室夫人迟早会生出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两个小主子的处境就难说了。可奇怪的是,很多年过去了,小尤氏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老嬷嬷后来才隐约猜到,八成是姜老夫人给这个庶女喂了绝嗣汤。为了保住外孙的爵位,老夫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晃十几年过去,继室夫人确实一直没怀。老嬷嬷有时候想,也许是自己真的多心了。


    直到几个月前,府里忽然传出消息,说继室夫人有喜了,这还真是离了个大谱,姜老夫人喂得绝嗣药还有个期限的?老嬷嬷当时正在厨房里给大公子炖血燕,差点把东西全撒了。


    这老蚌怀珠还真是时候,怎么偏偏赶在了侯爷替大公子向圣上请封应袭之前。


    老嬷嬷为了保住自己儿孙的贱命也不好直接和大公子谈当年的事,眼看着兄妹俩都跟恶毒继母兼姨母亲近,老嬷嬷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当中。


    康婉宁叫了好几声,老嬷嬷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没任何反应,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把她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这老东西心里肯定全是那个野丫头,这次带她来,也好让她睁大狗眼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嬷嬷!”康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嬷嬷猛地回神,对上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后背一凉。


    这位虽然才是先夫人正宗的嫡亲血脉,可她和前大小姐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神倒更像继室夫人年轻时,表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却带着一股狠劲。


    而前大小姐哪怕和先夫人毫无血缘关系,可性子向来软和,对下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以前老嬷嬷还总是操心前大小姐被继室夫人养成了小家子气,以后嫁入国公府会立不住挨欺负。


    “小姐有何吩咐?”老嬷嬷赶忙垂下眼,声音恭顺不已。


    “母亲说你从前是伺候我生母的老人,这次带你出来也是母亲的意思。她说你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该出来走走,你可别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好意啊!”


    老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康婉宁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忽然笑了:“从前的事?你说的是那个冒牌货的事吧。无妨,她很快就不会再碍眼了。你要是想见她也行,毕竟也叫了你十六年嬷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老嬷嬷心里,她不敢让康婉宁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


    车轮碾过碎石,马车连续颠簸了好几下。老嬷嬷脑海里浮现出前大小姐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侯府侧门口,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套着一身下人不穿的破旧布裙。大公子出门游学迟迟未归,老嬷嬷本想去送她,却被管家拦住了。


    她远远望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一个人上了马车,没有人相送,没有人难过,好像侯府这十六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抹去的梦。


    当时觉得被送走也好,离开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许能活得更自在些。可现在看来,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这侯府里的人,从前不肯放过一个无辜的养女,如今更不会放过一个碍眼的角色。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在心里暗暗祈祷那个孩子后半生能平安无虞。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