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山画舫 世间难得的


    江风拂过, 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画舫二层轩窗半敞,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顿生暖意。


    孟娇抬起头,看向沈砚诀, 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不由地问道:“沈公子, 这等稀罕物件, 你是从何得来?”


    沈砚诀省去和周克的私下交易,与其中的弯弯绕绕,放下茶盏,语气舒缓:“听保和堂的吴大夫曾提起过, 您正在四处寻药, 恰好近来打听到某位京里来的故人正握有此药, 于是想法儿弄来了。”


    孟娇心思乍转, 瞥了眼沈百万, 只见他笑眯眯地端着茶盏,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怪不得翻遍蓝袍小子的宅子, 都遍寻不见呢。她又回想起, 那天路口被韩四堵住, 估计沈老板在那之前就已经得手了, 也真不得不佩服, 这家人的嗅觉和手段果然了得,皇商的耳目的确不凡!


    真是无心插柳,孟娇感叹,也不由地好奇,到底花了多少银两, 于是问道:“沈公子,破费了多少银两呐?”


    这事儿是沈老板亲自去办的,他胖手一挥,爽快地替侄子答道:“孟姑娘不必挂怀,区区一万两黄金,何足挂齿,只要孟姑娘用得上就好。”


    孟娇松了口气,得亏不是五万两,那蓝袍小子无赖耍得还算灵光,没那么丧心病狂。


    不然这情欠大了,知道这片情义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想到这儿,孟娇沉吟片刻,神色凝重,“沈公子如此重义,我也在此许下一诺,日后但凡沈家有事,只要本姑娘办得到,绝不含糊。”


    沈砚诀随即摆手:“孟姑娘言重了,救命之恩,这点心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傅胜年也满意了,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品着,目光落在孟娇身上,眼里带着笑意。


    他也不插手,知道孟娇的分寸,不欠人情,也吃不了亏。医者仁心和儿女私情之间,拿捏得妥妥的。


    也为她感到骄傲,真是世间难得的聪慧。心中对自家娘子的倾慕之心,又深了几分。


    沈家叔侄对视一眼,都觉得没看错这孟姑娘,着实进退有度,所以又对孟娇高看了不少。


    而那些京中贵女大多囿于后宅,眼光局限,恐怕无此头脑与心量。


    沈砚诀心中原本那点见不得光的非分之想,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佩服与敬意。


    他收住心思,又张罗着大家尝鲜。


    “孟姑娘,快尝尝这江里的鲜货,这清蒸鲥鱼,是今早刚捞的,鳞下脂厚,最是肥美。趁热吃,凉了腥气就重了。”


    孟娇夹了一箸,鱼肉入口,鲜嫩细腻,脂香浓郁,着实味美。


    气氛正好,沈百万心忖着火候到了,忽然开口,“孟姑娘,说起吃食,沈某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是否有意?”


    孟娇放下筷子,待他开口。


    “您上回在客栈烹饪的那种火锅,沈某吃后至今念念不忘。姑娘您看,咱们要不要合伙开个火锅店?您只需厨艺入股,什么都不用管,店面人手、经营打理,都包在沈某身上。赚了钱,咱们五五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自己兜里。


    孟娇还没来得及搭话,沈砚诀先踢了他三叔一脚,小声咬耳道:“你倒是拿我作筏子,什么利都想抓,什么钱都想挣。”


    沈百万嘿嘿一笑,眼巴巴地候着孟娇。


    沈砚诀瞪他三叔一眼,生怕孟娇有心理负担,赶紧找补道:“孟姑娘别理他,他就是个生意精,见什么都要插一手,您就当没听见。”


    孟娇笑了,开店也对自己有利无弊,刚想答应,只听沈砚诀又补充道:“您要有空,日后去京城,能给我娘瞧瞧病就好,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京中御医也诊过,总不见起色。”


    傅胜年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位姑母,天生打娘胎里带出了哮喘,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京中御医皆束手无策,只能勉强撑持。但他也不想孟娇就此被这么裹挟,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孟娇轻轻碰了下胳膊。


    孟娇冲傅胜年微微摇头,随即看向沈砚诀,语气轻快,“沈公子,这两件事,并不冲突。病自然要看,火锅店也要开,正好我也急需大笔银子入账。”


    孟娇也趁势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沈老板,火锅店的事,我应了,但本姑娘也有一事需你相助。”


    沈家叔侄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


    纸上用工笔细描着十几株药材,根茎叶花,脉络纹理,纤毫毕现。旁边用小楷标注着名称、年份、产地、特征等细节,甚至还有采摘时节和保存方法。


    “这是?”沈百万瞪大眼睛。


    孟娇只想借着沈家这股东风尽快找齐所需药材,指着图纸:“七星海棠、百年血参、火灵芝、金线重楼……这些药材,我需要尽快找到。沈家既是皇商,耳目遍布天下,想来比我自己瞎摸乱撞强得多。”


    沈砚诀看着那些图纸,心下恍然。他悄悄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傅胜年,那张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眼底隐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恐怕孟姑娘找这些药,是为了表哥吧。听说表哥两年前受了重伤站不起来,竟阴差阳错被孟姑娘救了,这会子看起来倒是不瘸了。


    还是表哥福泽深厚呐,流落民间,大难不死,还能遇上孟姑娘这等神仙人物。


    可随即,他又想到另一层。长公主府和沈家一向只忠于陛下,不参与任何夺嫡之事,到头来也不得不和表哥绑在一条船上。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了,谁让孟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届时只盼父母得知此事,莫把他打死。


    沈砚诀悄悄叹了口气,让小厮把药方收妥,脸上挤出笑容,“孟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我沈家身上。”


    沈百万心里也琢磨开了,他这人精,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无非他想得开就是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想下去也没用,不如先把手头的生意做好。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孟娇和沈百万把火锅店的事谈妥了,还顺势提出腊肉生意,定了长期合约,回头让大舅母扩大腊肉作坊。


    沈百万当场拍板,预付了五百两定金。


    孟娇把银票收好,心里盘算着,空间里得专门开辟一块地来种辣椒,来年也得让村里的乡亲种上才行。


    傅胜年坐在旁边,看着她跟沈百万讨价还价的样子,眼里掩不住的骄傲。


    这丫头,做起生意来,比户部那些老油条还精明。


    沈砚诀看了眼船外的江风,提议道:“孟姑娘,傅兄,天色尚早,不如在江面上游玩一番?这画舫虽不大,但行在这江面上,也算稳当。”


    孟娇看了一眼傅胜年,傅胜年微微点头。


    她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百万立刻吩咐下去,画舫缓缓驶往江心。


    江面开阔起来,波光粼粼,凫鸥在芦荡间颉颃,两岸遥山如黛,烟外隐约横了几条村落,总是画中才有的一番景致。


    兴致所致,沈百万又提出趁此美景,略施江钓,以增渔乐之趣。孟娇与傅胜年相视一笑,岂好驳他美意?再者,今日孟娇拿到了雪莲,浮起闲心,流连佳赏此季江景,亦是喜上添乐,于是她点头莞尔,算作回应。


    孟娇站在船头,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这一时空的江景,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美。


    沈砚诀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笑道:“等开春了,两岸的桃花开了,那才叫好看。那会儿您和傅兄要是还在府城,一定要来看看。”


    傅胜年暗暗点头,很好,没落下他,还算这小子上道。


    沈百万在船舱里张罗着,让厨娘准备钓具。他这人,做什么事都讲究,钓鱼也不例外,钓竿是特制的,鱼饵更是精调的。


    他招呼小夫妻俩,“快来试试手气,这江里的鱼可肥了,钓上来咱们现做现吃。”


    傅胜年接过鱼竿,掂了掂,他以前在边境,没少跟着将士们钓鱼。那时候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倒成了消遣。


    孟娇也接过一根鱼竿,学着傅胜年的样子,把鱼饵挂上,甩进江里。


    几人坐在船头,一边钓鱼一边闲聊。不多时,傅胜年的鱼竿动了。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出水面,落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沈百万竖起大拇指:“傅公子好手法!”


    傅胜年笑了笑,“饵料好。”摘下鱼,扔给厨娘。


    厨娘接过鱼,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开膛、刮鳞、清洗,一气呵成。


    孟娇在旁边看着,忽然来了兴致,“婶子,我来露一手。”


    厨娘一愣,有些迟疑。


    沈百万见傅胜年不介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孟姑娘亲自下厨,可是难得的机会!”


    孟娇挽起袖子,进了船舱里的简易厨房。


    厨房不大,但食材倒是齐全,江里刚钓上来的鲫鱼,还有早上采买的河虾、河蟹,以及几条叫不出名的江鱼。


    孟娇心里有了主意,先挑了两条肥美的鮰鱼,这鱼肉质细嫩,最适合清蒸。她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几刀,塞上姜片、葱段,撒上少许盐,淋上黄酒,上锅蒸。


    接着处理河虾,这虾个头不大,但壳薄肉满,她挑出最肥嫩的几十只,准备做一道龙井虾仁。


    这菜她在前世做过,知道其中的讲究。虾要鲜,茶要新,火候要到位,一样都不能马虎。


    她看向沈百万:“沈老板,今日喝的可是龙井?”


    沈百万随即笑道:“正是明前龙井,今岁新下来的。”


    孟娇也不客气:“拿一些来。”


    沈百万大手一挥:“尽管用,我那儿有的是,姑娘要用多少都使得。”


    孟娇接过沈百万递来的茶叶罐,取了一小撮,放进茶盏里,用温水泡开,茶雾氤氲。


    接着请厨娘帮着处理虾仁,把河虾剥壳去线,只留白嫩嫩的虾肉,用清水漂洗两遍,沥干水分。然后加入少许盐、蛋清、淀粉,轻轻抓匀,让每一颗虾仁都裹上一层薄薄的浆,这样炒出来的虾仁才会鲜嫩爽滑。


    作者有话说:


    孟娇:


    祝诸位看官元宵节快乐,记得吃汤圆哦,甜的咸的都行,要是能配上咱家的腊肉,那才叫一个香!祝大家日子过得像汤圆一样,甜甜蜜蜜!也祝马年万事顺遂,吃好喝好睡好!


    傅胜年:


    灯火万家,共此良宵。愿诸位平安喜乐,岁岁常相见,年年共团圆,上元安康!


    第82章 被猴耍了 他们要运到


    厨娘退到一旁, 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娇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孟娇取出泡好的龙井茶,滤出茶汤,茶叶留用。铁锅烧热油, 油温六成热时,将浆好的虾仁倒入锅中滑熟, 伴随着刺啦的轻响,随即一股鲜香混着茶香弥漫开来。


    孟娇锅铲翻飞, 虾仁从透明转为乳白, 她迅速捞出沥油。


    锅中留底油,倒入少许茶汤,加盐调味,再勾入薄芡。


    芡汁在锅中咕嘟冒泡, 变得晶莹透亮。孟娇又将虾仁和茶叶一同倒入, 快速翻炒两下, 让每一颗虾仁都均匀裹上芡汁。


    白瓷盘里, 虾仁颗颗饱满, 茶香与虾鲜融合得恰到好处,闻一下就让人食指大动。


    孟娇又接连庖制了几道美味, 菜上桌后, 招呼道:“快尝尝这道龙井虾仁, 看这龙井用得值不值。”


    沈百万迫不及待夹起一颗送进嘴里, 鲜甜中透着龙井特有的清雅茶香。那股茶香不抢不夺, 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虾仁的本味,却在舌尖上留下一抹悠长的余韵。


    沈百万眼睛瞪得溜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沈某这么些年跑遍大江南北,也未曾品尝过这等美味!”


    沈砚诀也夹了一颗, 细细品味。虾仁脆嫩,茶香清雅,两样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他跟着三叔吃遍江南江北,也从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沈砚诀放下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孟姑娘,这虾仁…妙,实在是妙。”


    李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孟娇看他那副馋样,笑道:“都尝尝,别拘着。”


    傅胜年聪明,直接拿勺擓了。


    孟娇见此,点头暗道,嗯,这不就是后世的吃法嘛。


    沈百万一连吃了五六颗才停下,他抹了抹嘴,看向孟娇的眼神更热切了。


    “孟姑娘,这龙井虾仁,若是放在酒楼里,怕是能卖出十两银子一盘的价!”


    孟娇失笑:“沈老板太抬举了。”


    沈百万摆手:“不抬举不抬举!就凭这手艺,咱们的火锅店,保准日进斗金!”


    正说着,厨娘端上另一道菜。一个大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腾,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这是孟姑娘做的鱼头豆腐煲。”厨娘介绍道,“用的是江里的大花鲢,头大肉肥,滚了快半时辰。”


    孟娇探头看去,只见砂锅里汤色奶白,鱼头对半剖开,浸在汤中,豆腐块吸饱了汤汁,在锅里微微颤动,诱人得很。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入口醇厚,鲜味浓郁,带着鱼头特有的胶质,滑过喉咙,生出温润的暖意。豆腐吸饱了鱼汤的鲜,一口下去,烫得人直哈气,又吐不出口。


    孟娇赞道,“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沈百万也盛了一碗,喝得呼呼作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


    酒足饭饱,日头也渐渐西斜,几点渔舟没入远处的水村。天色将暗,赶在宵禁之前,也须回城了。


    画舫缓缓驶向岸边,等船停稳,几人下了画舫,上得岸来,却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吱哇乱叫的声音。


    正想瞧个究竟,突然有一只脖子挂着铁链的猕猴,从水里蹿出,忽地跃到沈老板头上,湿漉漉的。


    沈百万被吓得一蹦三尺,一双胖手抓挠个不停。


    孟娇一看乐了,“沈老板,您以前是不是耍过猴啊,爷俩还挺搭的。”


    沈百万欲哭无泪:“孟姑娘,您就别取笑我了!快帮帮我吧!”


    沈砚诀避之不及,早就躲到三丈开外,脸色发白。他打小就怕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见了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安搀着他,也是一脸紧张。


    等猴子终于被几个下人扒拉下来,沈老板被折腾的气喘吁吁,“快把这畜生给我拴好!”


    话音刚落,远处一伙人手里拿着棍棒、绳网,气势汹汹冲了过来,“在那边!别让它跑了!”


    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满脸横肉,操着一口吴音,冲到近前。一眼瞅见躺在地上的猴子,跟个柴火棍似的一动不动,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原来是你们抢了我的猴子,还被你们溺毙了!”


    猴子见对面来势汹汹,早就选择装死了,挺直了身子,横陈在孟娇面前。


    孟娇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被一只猴子给戏耍了。


    沈老板本不想为这种事儿多费神,使了个眼色直接让底下的管事去处理,没想到对面的却不依不饶,拦着不让他们走。


    今儿这还被猴和人同时讹上了?孟娇觉得有趣,想试试猴子的反应,便故意逗趣道:“沈老板,待会儿撒几个铜板,让人就地给埋了吧。这死猴也没啥用处,撅吧撅吧当柴烧,连半壶水都烧不开。”


    不成想,这猴子像触了电似的,仿佛还了魂,嗖地一下蹿到孟娇肩上,还故意龇出一嘴龅牙冲孟娇傻笑。


    随后不服气,又冲着来追它的船工,使劲儿滋口水,还竖了根中指,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孟娇他们忍俊不禁,看见它脖子上的血印子和伤口,又顿觉怜惜心疼。还挺聪明,晓得猴借人势,报复回去。


    这猴子一直扒着孟娇不肯放,她也动了恻隐之心。


    沈百万瞧出了孟娇的心思,他上下打量对面一眼,冷哼一声:“你的猴子跑到我头上撒野,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来兴师问罪!”


    精瘦汉子身后的船工被这泼猴耍了,也更恼了,纷纷围上来,个个虎视眈眈,“少废话!既然没死,那还不快把猴子交出来!”


    沈百万脸色一沉,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船工就想在他面前耍横?


    马王爷三只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也不废话,冲身后的管事比了个手势。


    管事立刻上前,挡在沈百万身前,指着那几个船工:“找你们管船的三老来说话,还没见过谁不开眼,敢在我沈家面前撒野!”


    精瘦汉子仗着自己人多,又是城郊野外的,再加上他们一会儿就要开船走了,毫不在意地啐了一口:“什么沈家李家,老子不管!那猴子是老子的,今儿必须带走!”


    见对方无理取闹,孟娇一阵冷笑,估计远处吱哇乱叫的也是猴子,听动静少说得有个猴群。她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这年头又没有动物保护的概念,抓也就抓了,只是抓那么多猴子干嘛?


    她侧头看向傅胜年,傅胜年微微摇头,这事儿暂且轮不着他们出手,先看沈老板叔侄俩怎么处置。


    沈百万懒得再跟这帮人费口舌,冲管事摆了摆手。


    管事立刻招呼护院上前,把那群船工挡住。沈家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人一头。


    精瘦汉子脸色微变,却不肯退让,梗着脖子道:“我告诉你,我这猴子是船上的货,跑了一只,我们得赔几十两银子!今儿不把猴子还我,谁也别想走!”


    沈百万嗤笑一声:“货?你们运猴子做甚?”


    精瘦汉子正要说话,他身后一个年轻船工忽然盯着孟娇,惊呼出声。


    “你,你是…”


    孟娇看向他,也觉得有些眼熟。


    那年轻船工忽然想起来了,一拍大腿:“您是云水镇那位卖盖浇饭的孟姑娘!”


    孟娇仔细打量他两眼,也想起来了,这人以前在她摊上吃过几次盖浇饭。


    年轻船工见她认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孟姑娘,真是您!小的在云水镇码头吃过您做的盖浇饭,那味道,至今忘不了!”


    孟娇点点头,笑道:“想起来了,你叫小伍?”


    年轻船工连连点头:“对对对,小的叫伍二,孟姑娘还记得!”


    精瘦汉子见自家人跟对方攀起交情,脸色更不好看了,一把扯过伍二:“你小子认识她?”


    伍二连忙解释:“头儿,这位孟姑娘是云水镇的,做的盖浇饭远近闻名。”


    精瘦汉子打断他:“我管她做什么的,先把猴子要回来!”


    伍二有些尴尬,看向孟娇,欲言又止。


    孟娇笑了笑,问道:“伍二,你们准备把这些猴子运哪儿去?”


    伍二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孟姑娘,实不相瞒,这船猴子是运去江南的,早就被那边的达官贵人订了。这跑了一只,我们得赔几十两银子呢。”


    孟娇眉头一挑:“达官贵人?他们要猴子做什么?”


    伍二支支吾吾,不肯细说。


    沈老板也想不通,江南吴地的商人通常来贩些茶丝,一般也会收购些蜀地特产,及马帮带来的稀罕硬货,如琉璃宝石、挂毯之类的。


    只是何时干起了这贩猴的勾当,到底能图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江南什么时候需要那么多耍猴的了?


    孟娇也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心里涌起一股恶寒。


    她盯着伍二,一字一句道:“吃猴脑?”


    伍二脸色一变,低下头去,算是默认了。


    孟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猪脑不够这帮活爹吃的,还非得吃什么猴脑?我看是想变畜生想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一网打尽 猴子获救了


    伍二尴尬地站在那里, 手足无措。他也确实不理解那帮贵人的口味,好好的肉不吃,非得吃猴脑, 想想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沈百万听了,脸色也变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 什么稀罕货没见过?但吃猴脑这种事,他还真没沾过, 也压根没听说过。


    沈砚诀更是眉头紧皱, 一脸嫌恶。


    傅胜年站在孟娇身侧,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那精瘦汉子却恼羞成怒,指着孟娇骂道:“你这小娘皮懂什么?那是江南贵人们爱吃,关你屁事!快把猴子还来!”


    孟娇肩上的猴子似乎听懂了骂人的话, 冲他龇牙咧嘴, 噗地又是一口口水。


    精瘦汉子抹了把脸, 气得跳脚, 他一挥手, 身后的船工们举着棍棒就要往前冲。


    沈家的仆从也围了上去,两拨人推搡着搅合在一起。


    孟娇和傅胜年对视一眼, 心里都有了计较。


    俩人趁乱上了马车, 绕到那艘运猴子的货船旁, 正想着怎么解救, 那只猴子跳上甲板, 意思是快跟上猴家。


    正要登船,突然从远处飕飕飞来几支箭矢,从孟娇和傅胜年的耳边擦过。


    眼见着箭矢没入船舱,箭尾还打着晃。孟娇和傅胜年迅速作出反应,赶忙找到掩体。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孟娇瞥见几个黑衣人纵马疾驰而来,很快利索地弃了马,径直跳上另一边的货船,高喊着:“开船!”


    那边的船工还在和沈家仆从纠缠在一起,后边文瑾引了一队人马杀了过来:“赶紧围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走!”


    刹那间,江边大乱。


    黑衣人见势不妙,一部分跳下船,拔刀迎战,另一部分则用刀架着催促正在打盹的三老立刻开船。


    三老发懵,惊间:“咱们双方不是已经两讫了吗?你们这是要干嘛?”


    “少废话,不想死的话,赶紧开船!”黑衣人的刀又顶了他一压,渗出血痕。


    货船缓缓启动,船舷与岸边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下所有的船工都傻眼了,无论是船上的还是岸边的,呆呆地望着,不明就里。


    孟娇眼神一凛,来不及多想,把肩上的猴子往傅胜年怀里一塞,一个箭步奔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就冲到岸边。此时货船已离岸一丈远,她猛地一跃,双手抓住船舷,一个翻身,稳稳落在船上。


    船上两个黑衣人见她上来,举刀便砍。


    孟娇侧身躲过一刀,同时右手探出,扣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扭,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孟娇顺势膝盖上顶,狠狠撞在他小腹上,那人弓着身子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木桶。


    另一个黑衣人愣了一瞬,挥刀再砍。孟娇不退反进,猫腰从他腋下钻过,同时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那人狠狠砸在甲板上。那人后脑勺磕在船舷上,当场晕了过去。


    孟娇拍了拍手,扫视一圈。甲板上还有十几个黑衣人,文瑾和身后的人也跟着扑了上来,双方短兵相接,激烈格斗。


    傅胜年也不甘心娘子把他撇下自己去冲锋陷阵,他把猴子塞给沈百万,沉声道:“看好它。”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朝岸边走去。


    沈百万抱着猴子,手足无措:“傅公子,你……”


    李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声嘟囔:“瞧这爷俩,还挺有缘。”


    傅胜年顺手从一个沈家仆从手里夺过一把刀,几步跃上货船。


    他落地的瞬间,正好迎上一个黑衣人,那人举刀劈来,傅胜年侧身让过,同时手腕一转,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血光迸溅,那人捂着脖子,立时倒下。


    孟娇从桅杆后闪出,与他背靠背站着。


    “文瑾那边撑得住吗?”孟娇间。


    傅胜年扫了眼战局,点头道:“撑得住,这边交给我们。”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黑衣人冲上来。两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岸边的船工们想上去,又怕刀剑无眼,心知上去只会送人头。


    沈百万抱着猴子,见证孟娇勇猛凶悍的一幕,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说好的小村姑呢?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可像孟娇这样的女子,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尤其刚才那几下子,干净利落,招招制敌,比那些江湖上的练家子还狠!


    沈砚诀看着船上那两道身影,更是彻底愣住了。他想起那日在医馆,孟娇给他诊脉时的温柔专注,再看看此刻船上那个左冲右突、在血雾中辗转腾挪的英姿,简直判若两人。


    沈砚诀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总算知道,表哥为什么看上她了。这世间,也只有表哥那样的男子,才配和她并肩!”


    李安一愣:“表哥?什么表哥?”


    沈砚诀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闭上嘴,不再吭声。


    这时,一个黑衣人趁乱从船上跳下,直奔沈百万而来,他显然是想抓个人质。


    沈百万和仆从还没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伸手就抓。他怀里的猴子忽然吱吱尖叫,一口咬在那人手上。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甩手想甩开那猴子。猴子死死咬住不放,两只爪子还在他脸上乱抓乱挠。


    沈百万趁机往后躲,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时候身旁的两个仆从冲上去,左右各一刀,送他归了西。


    猴子跳回沈百万怀里,冲那人咧开大嘴,露出龅牙,笑得更嗨了。


    沈百万喘着粗气,忽然觉得这畜生笑得没之前那么别扭了,还挺可爱。


    沈砚诀,不忍直视,干脆撇过脸去,没有子嗣的三叔,看来是要给我添个猴弟了。


    货船上的战斗渐渐平息,文瑾带着手下,把剩下的黑衣人一个个捆了起来。孟娇和傅胜年站在船头,扫视着满目狼藉的甲板。


    这时,还有几个受了重创在地上挣扎的黑衣人,不想束手就擒,扑通扑通纷纷纵身跳入江中。


    水花四溅,几个身影在刺骨的江水里扑腾。江水迅速被染成红黑色,随着波浪荡开。


    孟娇忽然注意到,那几个人身上的黑衣,遇水后竟然掉色那么严重,红色的是血,黑色的是染料,把周围一片江水染得乌七八糟。


    孟娇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头对傅胜年道:“你看看,合着他们开染坊,就是专顾着给自己染,染得还不怎么滴!做个杀手常年着黑也不易,染成这样,下水就掉色的,怪不得白天都不敢出来。这黑狼阁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傅胜年嘴角抽了抽,也真是现了眼了,他不由地想,难道老八就是常年跟这么些不着调的杀手混在一起的?怪不得脑子不灵光呢!


    文瑾走过来,正好听见孟娇这话,差点没憋住笑。他清咳两声,正色道:“孟姑娘,这些人怎么处置?”


    孟娇摆摆手:“交给韩刺史,一律法办。”


    文瑾看向傅胜年,傅胜年微微点头。


    文瑾会意,一挥手,手下把那二十来个被捆住的黑衣人押下船。岸上,沈家的仆从也把先前那批船工看住了。


    沈百万抱着猴子,踉踉跄跄走过来,满脸堆笑:“孟姑娘,傅公子,今日多亏你们了!要不是你们……”


    猴子截断他的话,吱吱叫了两声,从沈百万怀里直接蹿到孟娇肩上,抱住她的脖子不放。


    孟娇无奈:“怎么,这是赖上我了?”


    猴子点点头,爪子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又指了指远处那几艘货船,嘴里吱吱叫着,神情急切。


    孟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艘货船还停在江边,船上隐约传来猴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她心里一动,这才又朝之前那艘货船走去。船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几只猴子,有的焦躁地转圈,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冲着来人呲牙尖叫。


    孟娇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上百只。


    她不解地看向那几个被看住的船工,间道:“这些猴子,全是运去江南吃猴脑的?”


    船工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伍二硬着头皮站出来,小声道:“孟姑娘,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是东家让运的。”


    “东家是谁?”


    伍二摇头:“不,不知道,是上面有头脸人,我们只管运货。”


    文瑾走过来,低声禀报:“昨晚那批黑衣人招了,这附近有黑狼阁的另一个窝点,我们才赶过来的。他们借着运商货的名义,往江南送人手和物资。”


    孟娇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向肩上的猴子,那猴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她叹了口气,对文瑾道:“这些猴子怎么办?”


    文瑾愣了愣,挠挠头:“这个…属下还没想过。”


    孟娇想了想,看向沈百万:“沈老板,你能不能帮忙把这些猴子找个山林放生了?”


    沈百万张了张嘴,苦笑道:“孟姑娘,这…这上百只猴子,放生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成的事啊,而且这其中的利益纠葛复杂不已。”


    孟娇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正要说话,肩上那猴子忽然跳下来,跑到那些笼子边,吱吱叫着,似乎在跟里面的猴子交流。


    笼子里的猴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看着那只猴子,眼神里带着期盼。


    那猴子又跑回孟娇身边,抱住她的腿,眼巴巴地看着她。


    孟娇看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心里一软。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猴子的头,轻声道:“行吧,我尽力。”


    猴子似乎听懂了,眼睛一亮,龇牙一笑,竖起个大拇指。


    沈百万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嘀咕:“这猴子,还真是成精了!”


    又有手下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在船舱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人。”


    文瑾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去看,所有人跟了上去。


    船舱最底层,一个隐秘的暗格被撬开,众人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深夜回到府衙 老子的命迟


    里面蜷缩着十几个相貌姣好的男童和女童, 大的不过十五岁,小的才七八岁,一个个蓬头垢面, 衣裳不整,眼神里满是恐惧。其中有不少穿着料子讲究, 绣纹精细,却脏得看不出本色。


    火光刺眼, 他们本能地往后缩, 像受惊的绵羊。


    孟娇唏嘘一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黑风寨干的一贯勾当,这帮孩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是婢女侍妾, 就是娈童娼妓, 这还能有什么好果子。一辈子过着非人的生活, 沦为玩物, 脱不了贱籍。更别说再见到父母兄弟, 也再难回到从前普通人的日子,比猴子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深吸一口气, 蹲下身, 轻声安抚:“别怕,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看着他, 不敢动。


    最前面那个女孩, 约莫十二三岁,脸上有道淤青,眼神却比别的孩子镇定些。她盯着众人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孟娇摇头:“别怕,那些坏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你们可以回家了。”


    ……


    夜色已深,文瑾带着手下和一队府兵将船扣押,最后把黑狼阁杀手和船工们全部押解回城中府衙。


    沈百万看着这阵仗,心里直打鼓。他凑到孟娇身边,小声道:“孟姑娘,这不会连累到咱们吧?”


    孟娇给了个放心的眼神:“沈老板放心,咱们是见义勇为,府衙还得给咱们发锦旗呢。”


    沈百万一愣:“锦旗?什么锦旗?”


    孟娇摆摆手:“开玩笑的。”


    傅胜年走过来,对沈家叔侄道:“今晚的事,恐怕还要二位去府衙做个见证。”


    沈百万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沈砚诀心里暗自嘀咕,这位表哥是瓜瓢里切西瓜——滴水不漏啊,这下是打定主意要把黑狼阁连根拔起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跟在押送人犯的队伍后面,往府城方向驶去。


    马车里,那只猴子一直扒着孟娇不放,时不时伸出爪子摸摸她的脸,又缩回去,一副讨好的模样。


    孟娇被它逗乐了,捏了捏它的耳朵:“你这猴精,今晚可是你惹出来的事。”


    猴子吱吱叫了两声,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又指了指孟娇,一脸委屈。


    孟娇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它伤口上。猴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


    傅胜年看着这一幕,提议道:“倒与你有缘,不妨取个名字,大宝和二丫见了也准喜欢。”


    孟娇想了想,“就叫来福吧,以后怎样,也要看它的造化,该放生放生,咱也不留着。”


    傅胜年摸了摸猴头,喊了声:“来福。”


    猴子仿佛听懂了,认可了这名字,滋出一嘴龅牙。


    一行人在火把的照耀下缓缓前行,马车里孩子们沉默不语,笼子里猴子吱哇乱叫、相互打闹,近半个时辰才到府衙。


    府衙大门,灯火通明。


    韩刺史焦急等待文瑾和属下回来,刚处理完白天的公务,正待歇会儿,听得衙役来报:“大人,他们回来了,还押着好几十个人犯,还有孩子!”


    韩刺史闻听大喜,腾地站起,大步流星亲自迎了出去。


    昨几个差点绝嗣,他那个宝贝儿子被绑架,吓得他魂飞魄散。今天他遣兵派将四处搜捕黑狼阁,处理那些贪官国蠹的烂账,正愁没个头绪呢,这好事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算不算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政绩哐当一下就砸脑袋上了!


    他冲到府衙门口,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最前面的是文瑾,身后跟着二十来个被绑成粽子的黑衣人,府兵押着一群船工模样的人,再后面……


    韩刺史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孩子,他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十好几个!


    正好和昨日小年报上来的走失孩子,数目接近。


    韩刺史心里乐开了花,强压着喜色,正要迎上去,忽然又看见队伍后面跟着几辆马车,车上下来几个人,沈百万、沈砚诀、还有……


    韩刺史的目光落在孟娇身边那个年轻男子身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个颀长的身形,那张冷峻的面庞,虽穿着寻常的棉袍,可那通身的气度…四年前,他还在边境一个穷县当县令时见过。


    那年大军凯旋,他站在城门口远远的迎接,看过一眼那位战功赫赫的王爷,骑在马上,金甲生辉,英姿飒爽,万人簇拥。就那么一眼,他记忆犹新。


    韩刺史脑子里轰隆个不停,脚底下却像抹了油,忙上前去。


    走到一半,他又看见王爷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女子,穿着寻常的布裙,眉眼清丽,正抱着一只猴子,好奇地打量府衙的大门。


    他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韩智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正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神还直往那女子身上瞟。


    韩刺史眼皮子猛跳,他曾听小女儿说过,前段时间宝贝儿子三天两头往乡下跑,回来就念叨什么孟姑娘、炸鸡店、粮种之类的字眼,那殷勤劲儿,那提起人家就两眼放光的德行……


    韩刺史差点把后槽牙都咬碎了!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子的命迟早要被你搭进去!


    他狠狠瞪了韩智羽一眼,长吁一口气,调整脸上的表情,大步上前,对着傅胜年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下官绵州刺史韩民社,有失远迎!今晚之事,下官已听人禀报,诸位擒贼有功,下官感激不尽!”


    他这一揖揖得很深,姿态放得极低,却有意不道出任何称呼。


    傅胜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韩大人客气,不过是恰逢其会。”


    韩刺史心里一松,这位王爷果然不愿暴露身份,那他得收着点,不能太殷勤,免得引人起疑,但也不能太冷淡,万一王爷记恨呢?


    他再想往上攀交情,也得收着点,这分寸要掂量的恰到好处才成。


    他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既恭敬又不谄媚,他转向孟娇,拱手道:“这位就是孟姑娘吧?久仰久仰。”


    孟娇还了一礼:“韩大人认识我?”


    韩刺史笑道:“犬子常提起姑娘,说姑娘医术高明,厨艺更是了得。今晚又帮本官拿下这些贼人,本官感激不尽。”


    他说着,又悄悄瞪了韩智羽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个不长心眼的傻玩意儿,还不赶紧过来!


    韩智羽被瞪得无语,连忙上前,给傅胜年和孟娇见礼:“傅兄,孟姑娘。”


    傅胜年睨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话。


    沈百万这时凑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人,今晚这事儿也是赶巧。”


    韩刺史稍稍抬手制止,“不必多说,本官知道。”又看向那些被绑着的黑衣人,脸色沉下来,对府兵和衙役喝令道:“全部押进大牢,仔细审问!”


    衙役们应声,把一干人犯押进去。


    韩刺史这才转向孟娇他们,脸上又挂起笑容,“几位辛苦了,快请进花厅歇息。本官让厨房聊备酒菜,边吃边聊。”


    孟娇婉拒:“韩大人客气了,先安置这些孩子和猴子要紧。”


    韩刺史点头:“那是那是,本官已让人去熬粥了,一会儿再找大夫来给他们瞧瞧伤。”


    又转头吩咐书办:“从速贴出告示,让邻里父老都来认人……”


    再叮嘱下面的差役,把这些猴子放归城外的山林。


    韩刺史将几人让进花厅,又吩咐奉茶。几人落座后,丫鬟端上茶点,悄悄退了出去。


    一阵寒暄,谈罢公事,孟娇也瞧出来了,这韩刺史八成是个政绩狂魔,好在是个有底线的明白人。


    韩刺史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傅胜年和孟娇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感慨起来:“说起来,本官前几日收到蓉春县邱县令的来函,说孟姑娘手头有一批上等粮种,品质极佳,亩产能高出寻常三成。本官当时还不太信,今日见了姑娘,倒是信了,能结交孟姑娘这样的人物,那粮种想必也差不了。”


    孟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韩大人过奖了,敢问邱县令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韩刺史:“他说姑娘仁义,把粮种优先供给本地农户,价格低市场两成。本官看了,心里很是感佩。”


    他说着,语气略显沉重:“不瞒姑娘,绵州府近来收容了不少北边来的流民,开春要劝课农桑,安置他们,粮种、农具样样都缺。本官这几日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库银就那么些,粮种又贵,买少了不够分,买多了又担不起。”


    他看向孟娇,眼神里带着几分渴望:“姑娘的粮种若有富余,不知能否卖些给官府?价钱方面,本官可以……”


    孟娇抬起手,打断他:“韩大人为民操劳,我自当支持。这批粮种,我给大人比市价低两成,如何?”


    韩刺史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姑娘也是做生意的,本官不能让你吃亏。”


    “韩大人不必客气,由官府推广粮种,事半功倍,对百姓也是好事。我少赚点,百姓能吃饱饭,值了!”


    韩刺史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孟姑娘仁义!本官替绵州府的百姓,多谢姑娘!”


    他瞧出来这王爷是真把孟姑娘当心尖宠了,于是略一欠身道:“傅公子好福气,娶了如此一位贤内助。”


    这韩刺史可比他儿子道高一筹,傅胜年满意地点点头,眉眼带笑,看了眼孟娇:“韩大人此言正是!”


    孟娇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别过脸去,假装逗来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火锅店开业 韩四姐的绝


    韩刺史看在眼里, 心里越发笃定,这位王爷对孟姑娘是真上心,往后可得看好自家那浑小子!


    两边定好了采办事项, 韩刺史当即令书办拟好文书,约定两日后交货, 又画了押,盖上府衙的大印。


    沈百万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这孟姑娘做起生意来驾轻就熟, 五万斤粮种,她举重若轻就脱手了,还让韩刺史倒欠她一个大大的人情。


    而沈砚诀悄悄瞄了眼傅胜年,只见他面色如常, 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显然对自家娘子的处置满意极了。


    大事谈妥, 几人又闲扯了几句。小两口和沈家叔侄起身告辞, 韩家父子亲自送到府衙门口。


    眼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韩刺史脸上的笑容褪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瞅了眼站在身后的韩智羽, 面无表情道:“跟我进来!”


    韩智羽缩了缩脖子, 惴惴不安地跟在后头。


    父子俩穿过仪门, 绕过正堂, 来到后衙的书房。韩刺史屏退左右, 坐着打量眼前这宝贝独苗,沉吟半晌。


    韩智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爹,您有何教诲?”


    韩刺史只是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三分无奈,三分后怕,还有四分嫌弃。


    气不过,又忽地起身,一脚踹在韩智羽腿上。


    韩智羽这一下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一脸懵:“诶哟~爹,您踹我干嘛!”


    韩刺史指着他的鼻子,气得直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这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老韩家虽没落了,但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没皮没脸、胆大妄为的浪荡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韩智羽一时语塞:“……”


    我那点芝麻大的事儿,这死老韩咋知道的。


    韩刺史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花花肠子,哼道:“你那点龌龊心思,别以为老子瞧不出来,你爹我又不是瞎了!”


    韩智羽被他老爹盯得更心虚了,脸涨得发烫:“爹,我跟孟姑娘只是聊得来的朋友。”


    “什么?”韩刺史打断他,“聊得来的朋友?你有聊不来的吗,连路过巷口的野狗,你都能聊上几句,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韩智羽被他爹用手指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脑门,委屈道:“我真没有!”


    “没有?”韩刺史瞪他,吐沫星子乱飞,“没有,你三天两头往乡下跑,帮人家张罗这那?你对你亲爹都没这么殷勤过!”


    韩智羽低下头,小声嘀咕,细弱蚊蝇,“开店,我不就是想贴补点家用,孝敬您老嘛?”


    “你这话,鬼才信!你不把我老韩家败光就不错了,书也不好好念!”韩刺史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这缺货,今儿来的那位公子姓傅,这姓氏还能是什么人?”


    韩智羽抬起头,欲言又止,干脆别说了,这会儿说啥都只会招骂。


    韩刺史见儿子发懵,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道:“那位,可是二皇子、战功赫赫的靖北王殿下,你爹我绝不会认错!”


    韩智羽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所以,孟姑娘那么单纯,她知道吗?


    见他闷着嘴,韩刺史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什么女人你都敢攀扯,王爷的女人岂是你能肖想的,我能有几条命,能够你往上搭的!”


    其实,经历昨晚那一遭,要不是傅胜年以德报怨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韩智羽哪还有命折腾啊!再惦念人家的娘子,岂非禽兽不如!


    ……


    来福坚决不肯被放生,打定主意跟孟娇这伙人混了,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跟着回了客栈,尤其跟二舅很投脾气。


    数日后,空间里的粮种售罄。


    每晚当别人甜美入睡时,孟娇却开启了卷王模式,只能埋头种田,好在还收获了一大批辣椒,搞出不少火锅底料。


    孟娇坐在客栈的床上,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叹气。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下两团青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揉了揉眼睛,不禁打了个哈欠。这几日,她简直忙成了陀螺。


    白天要跟沈百万忙活火锅店的事,不仅要帮着培训伙计,还得忙着盯装修。


    傅胜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和包子。他看见孟娇对着镜子发呆,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傅胜年把托盘放在桌上,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每天都同吃同睡,怎么感觉这丫头好像被妖精吸了阳气。可是自己也没来得及尽丈夫该尽的责任呀,难不成她大晚上不睡觉背着他做贼去了?


    孟娇摸了摸脸:“干嘛?”


    傅胜年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触碰她眼下的青黑,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这几日,你夜里睡得不好?”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孟娇被他弄得有些心猿意马,连忙否认:“我没事儿,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有点累。”


    傅胜年静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先吃早餐吧。”


    孟娇垂下头,心里却在打鼓。她总觉得自己被傅胜年看穿了,可他又不可能知道她有空间。


    孟娇偷眼观察,傅胜年正低着头喝粥,侧脸线条硬朗,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孟娇赶紧移开眼,假装专心啃包子。


    傅胜年嘴角微勾,也没戳破,只是继续喝粥。吃完饭,孟娇正要起身,傅胜年忽然开口。


    “娇娇。”


    孟娇一顿:“嗯?”


    傅胜年慢条斯理道:“你最近,晚上是不是偷偷出去了?”


    孟娇心里莫名一慌,面上却装出一副无辜样:“没有啊,我天天跟你睡一张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胜年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可你这黑眼圈,看着像是几天几夜没睡。我每晚都醒几次,没见你起床,可你这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


    孟娇嘴角抽了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总不可能是男狐狸精吧?


    二舅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古怪地在二人身上打转。


    “那个…娇娇,胜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孟娇脸一黑:“二舅,你想什么呢!”


    二舅憨憨一笑,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就是来问问,今天火锅店开业,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孟娇瞪他一眼,站起身:“现在就走。”说罢,抱起蹲在床头的背景板来福,大步往外走。


    傅胜年不由地失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在醉云楼不远处,新开的“沈孟火锅”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彩绸从二楼垂到地面。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沈百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绸袍,满面红光,连连作揖,笑得合不拢嘴。他身边站着几个管事,正忙着招呼客人。


    见孟娇他们过来,沈百万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孟姑娘,傅公子,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孟娇下了马车,看着这沸沸扬扬的场面,觉着喜庆,“沈老板,你这阵仗搞得够大呀。”


    沈百万不无得意:“就冲孟姑娘这手艺,那是自然!”说完还逗了一下二舅肩上的来福。


    来福撇过头去,没搭理他。


    沈百万正要带人进门,又忽地瞥见另一辆马车停下,于是对孟娇挤挤眼,压低声音道:“瞧,韩大人也来了。”


    孟娇没想到,韩刺史也会亲自来凑这热闹,顺着沈老板的目光看去,只见韩刺史身后跟着一串人,韩大小姐、韩二小姐、韩三小姐,最后是韩四,而韩智羽跟在最后头,正往这边张望。


    韩刺史也瞧见了孟娇他们,连忙快走几步迎过来,“孟姑娘,傅公子,好巧好巧!本官正说要来给孟姑娘捧场,没成想在门口就遇上了。”


    孟娇还礼:“韩大人太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民女天大的面子。”


    韩刺史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傅胜年,态度又恭敬了几分:“傅公子气色比上次见时更好了。”


    傅胜年微微颔首:“韩大人有心。”


    两人寒暄几句,沈百万连忙招呼:“几位贵客楼上请,酒席都备好了。”


    韩淑媛跟在后头,原本绷着一张脸,活像谁欠她一千两银子。可当她看见沈砚诀站在楼梯口时,瞬间眼前一亮,露出标准的名媛笑,连走路姿势都变得袅袅婷婷。


    可随即,她又看见沈砚诀走到孟娇身边,两人说话就说话,沈哥哥咋还眉眼都笑。


    韩淑媛黑了脸,狠狠瞪了孟娇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孟娇似有所觉,回头望向她,冲她微微一笑,不含多余的意味,仿佛俩人之前的抵牾未曾发生。


    韩淑媛的脸更黑了。


    韩智羽跟在后面,把自家四姐这变脸绝活看了个满眼,忍不住咋舌,这演技,不去唱戏都可惜了,他也是才见识到四姐这把戏!


    韩刺史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身后的暗流涌动。他一边上楼一边跟沈百万寒暄,讨论着府城的生意经。


    而沈砚诀走在后边,他似有所觉,回头一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感觉又来了——黏腻腻的,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就好像要把他剥光。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大堂,又看向门口,却什么都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好热闹的席间 连你也跟我


    沈砚诀收回目光, 转身进了雅间。


    所有人都已落座,特制铜炉摆在中央,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 香气四溢。窗外是雾湿烟凝的冬日,窗内却暖得像三春。


    显然, 火锅跟蜀地的冷天是绝配。


    韩刺史正跟沈百万寒暄, 韩家姐妹们依次坐下,韩大小姐坐在孟娇旁边,韩二小姐和韩三小姐挨着,韩淑媛坐在韩智羽边上, 恰好对着沈砚诀。


    韩刺史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锅红汤给转移了, “这火锅闻着就香!”


    沈百万笑道:“韩大人有所不知, 这锅底可是孟姑娘亲手调配的, 麻辣鲜香, 整个大昭独一份!”


    韩刺史慢慢锊了下胡须。


    由于孟娇是能上主桌的女人,因此今天也就不分男女眷了, 大家同坐一桌涮火锅。


    韩家几位小姐也是平生头次体验和外男同桌用餐, 母亲不在, 韩大小姐不得不撑起韩家女眷的脸面, 主动和孟娇攀谈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 主动开口道:“孟姑娘,这火锅是怎么个吃法?我们姐妹还是头一回见识。”


    孟娇拿起公筷,指着桌上的菜碟,一一介绍:“这是羊肉片,切得薄如纸, 所以在锅里涮几下就熟。这是牛肉片,选的是牛后腿肉,嫩得很。还有这鱼片,用的是江里捞的草鱼,剔了刺,片成薄片。”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几碟:“这是牛肉丸,手打的,Q弹爽口,鱼丸也不错,鲜得很。这是酥肉,里脊肉裹了面糊炸的,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在锅里涮一下……”


    韩家几位小姐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那些盘盘碟碟,眼都花了。


    韩二小姐小声问:“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孟娇很清楚世家小姐的食量,不由笑道:“大家一样尝一点,吃个热闹,不必担心能剩多少。”


    韩大小姐点头,心里暗暗赞许,这位孟姑娘说话做事大方得体,难怪父亲对她另眼相看。


    韩刺史不再矜持,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直哈气,眼神上翻,不得不装做在细细品味的模样。


    热气从口中呼出来的瞬间,顺势道:“好!好!好!”


    其他人也都纷纷动筷,交口称赞:“确实美味,又麻又辣,吃着浑身都暖了。”


    韩刺史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却没闲着:“孟姑娘,你这火锅,让本官想起《礼记》有云:‘礼始诸饮食。’古人制礼,先从饮食开始,可见吃这一道,关乎民生教化。”


    孟娇正涮着毛肚,回应道:“韩大人格局不凡,吃个火锅都能引经据典。”


    韩刺史摆手:“哪里哪里,本官只是有感而发。《周礼》有‘膳夫’一职,掌王之食饮膳羞,可见饮食之道,自古便是大事。”说罢偷瞄了傅胜年一眼。


    傅胜年仿佛没听见,帮孟娇涮了小半碗肉递过去。


    沈百万夹了一颗牛肉丸,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抽气,还没忘了接茬:“《吕氏春秋》有云:‘味之美者,越骆之菌。’依我看,该改成‘味之美者,孟氏之锅’!”说罢,呵呵两声。


    韩智羽冒昧来了句:“沈三叔,这是修成了儒商啊!”


    话音刚落,韩刺史睨了他一眼。韩智羽一不小心掉了个鱼丸,也不知道最近老韩怎么了,这些日子母亲不在,他就专跟我不对付。


    沈砚诀也加入了气氛组:“孟姑娘这火锅,热气腾腾,最是驱寒暖胃。冬日里一家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其乐融融,正是《诗经》所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的境界啊!”


    傅胜年听了,心里很受用,又给孟娇添了一片毛肚。


    孟娇心里暗笑,这帮人只要吃嗨了,好话一箩筐,自己也只不过是把后世的手艺换了个时空罢了。


    而韩淑媛听见沈砚诀给孟娇捧场,吃冬笋差点噎着。


    沈砚诀压根没注意到韩四的失态,正跟孟娇谈笑风生。


    韩淑媛嫉妒得发疯,指甲差点掐进掌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孟娇又拿起一个小碗,招呼道:“这火锅啊,蘸料也很重要。来,我教大家调一个好吃的。”


    她拿起小碗,示范着,“蒜泥、葱花、香菜、芝麻酱、香油……一样来一点,再浇上一勺锅里的红油,拌匀了,涮好的肉往里一蘸,各位再尝尝!”


    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又给傅胜年调好一碗,香气扑鼻。


    韩大小姐有样学样,如法炮制,尝了尝,眼睛一亮:“果然更好吃了!”


    韩二和韩三小姐也跟着调,一个个赞不绝口。


    韩淑媛坐在那里,看着孟娇那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从容举止,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结果一个没留神,不记得步骤,又不好意思问,于是囫囵地弄了些料,搅合在一起,不知道辣油过了。


    夹了一片肉往里一蘸,送进嘴里。下一秒,她的脸立马煞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辣的。那股辣味直冲天灵盖,眼泪唰唰止不住。


    韩智羽看着这一幕,乐了,指着韩淑媛,对韩大小姐咬耳道:“大姐,你瞧,我没说错吧?孟姑娘的手艺了得,四姐都好吃哭了!”


    韩大小姐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傻弟弟,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吶?四妹那是被辣哭的,不是好吃哭的。


    可这话她不能说,只能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她瞥了眼孟娇,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自己这唯一的胞弟,以前挺机灵一人,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傻气?莫不是爱而不得,受了刺激?


    她又隐晦地看了傅胜年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韩淑媛眼泪汪汪地坐在那里,盯着沈砚诀,指望他能关心两句。


    结果沈砚诀压根没看她,正跟傅胜年说话。


    韩淑媛更气了。


    等桌上的肉菜涮得差不多了,沈百万招呼小二再加几盘。


    来福蹲在二舅怀里,看着桌上那盘只剩下几片的牛肉,它悄咪咪伸出爪子,想去抓一片,却被二舅一巴掌拍开。


    “老实点!这是给人吃的,不是你吃的!”


    来福不高兴了,冲二舅呲牙,发出威胁的吱吱声。


    二舅瞪它:“再闹把你扔出去,牛肉那么少,连你也跟我抢?”


    来福缩回爪子,委屈巴巴地看着那牛肉,吸溜着口水。


    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跳到地上,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那牛肉,吱吱叫了两声,那表情活像在说——说好的好哥们呢?尽顾着自己吃独食了?想我来福跟着你们混,猴生一场,要舍弃多少山里的悠闲自在!


    二舅被它这副无赖样逗乐了,夹了一小片牛肉递给它:“行了行了,赏你半片。”


    来福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它又指了指盘子,还想再要。


    二舅一巴掌拍开它的爪子:“没了!”


    来福气不过,瞅见沈百万脑袋上那顶万字帽,嗖地窜过去,一把摘下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那帽子是沈百万新做的,酱色绸面,万字顶,做工精细。来福戴在头上,帽子太大,直接把眼睛都给遮住了。


    它晃了晃脑袋,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只眼睛。


    沈百万一摸脑袋,帽子没了,回头一看,那猴子正戴着他的帽子冲他龇牙。


    “哎!我的帽子!”沈百万急了,站起来就要追。


    来福嗖地跑开,冲他呲牙。


    沈百万气得直跳脚,又追不上,自己头发稀疏,都快簪不住了,才总喜欢戴着个帽子,这泼猴倒好,竟给抢了去,这不是让我老沈难堪吗!


    来福东看看西看看,学着掌柜的,在火锅店里,巡视乱逛,蹿到厨房马上被轰了出来。


    它灰溜溜地哒喇着尾巴,然后屁颠屁颠的双腿一路外八小跑。


    在一楼大堂转悠,一会儿看看这桌,一会儿瞅瞅那桌。客人们看见一只戴帽子的猴子,都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突然来福在大堂角落里蹭到两个人的背后,瞧那俩人也不点火锅,光蹭吃火锅店里免费提供的零嘴小料。


    而且他俩还嘀嘀咕咕,手中拿着画笔在涂涂抹抹。


    其中一个瘦高个指着画上的人像,压低声音道:“你看这儿,脖子侧面,应该有颗痣才对,沈公子转头的时候,我都瞅见了。”


    矮胖子凑过去仔细看,挠挠头:“你确定?我没看清啊。”


    瘦高个急了:“我确定!我盯了那么久还能看错?韩四小姐说了,沈公子脖子侧面有颗痣,特别勾人。你这张没画上,不像。”


    矮胖子想了想:“等会儿他们吃完肯定要下来,到时候再多盯几眼,把痣的位置画准了。还有,走路姿势也得记下来,回去咱们照着之前那张改。”


    瘦高个满意地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张春宫图,展开看了看,又指着画上人的衣服:“你看这衣服,画得太厚了。韩四小姐要的是若隐若现那种,你到时候画薄一点,透一点,懂不懂?”


    矮胖子嘿嘿一笑:“懂懂懂,这种事我有经验,等会儿把沈公子的身形记熟了,回去咱们照着这张改,保证让韩四小姐满意。”


    两人继续嘀嘀咕咕,完全没注意到一只戴帽子的猴子正蹲在桌子底下,竖起耳朵听。


    来福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来了劲头,桌上那玩意儿它头回见,立马蹿到桌子上,一把抢过那两人的画纸,把其中一人的毛笔抢过来别在耳朵上,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拿着画稿径直奔沈砚诀而去。


    孟娇见来福跑着回来,沾着墨迹,“你这泼猴又上哪儿寻衅滋事去了?”


    来福把画递给沈砚诀,还嘿嘿呲牙一笑,一不小心,口水直接吧嗒一下掉在了画中人的嘴角边。


    沈砚诀本来就怕毛茸茸,这一下吓得不清,直往傅胜年身后躲。


    只是当他不经意瞥见画上的人酷似自己时,画上的人侧躺在榻上,衣裳半敞着……他差点没把自己厥过去!


    而楼下的俩人看着来福的背影,忽然愣了一下:“它往楼上跑了,那上面是雅间!”


    矮胖子脸色一变:“完了!沈公子就在楼上!”


    两人面面相觑,想追又不敢追,想跑又不甘心,急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府城炸鸡店 活像崔莺莺


    来福蹲在桌上, 得意地晃着尾巴,嘴里吱吱叫着,一副我厉害吧快夸我的讨巧样。


    孟娇好奇拿来一瞧, 瞬间惊掉下巴,刚想说这画工不错, 就被傅胜年一把捂住眼睛。


    “不许看!”傅胜年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道:“这种辣眼睛的东西, 小孩子看了会长针眼!”


    孟娇被他捂得严严实实, 眼前一片黑,只能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扒拉了两下傅胜年的手指,没扒动,只好作罢。


    沈百万见孟娇被捂了眼, 好奇心更盛, 凑过来往那画上一瞄。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让我瞧瞧。”他眯着眼, 乍一看没瞧出来是自家侄儿, 只看见画中人眼神迷离, 姿势销魂。


    沈百万直呼世风日下,“还有这样的风流子竟挣这样的钱, 要是我家孩子, 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说得义愤填膺, 唾沫星子横飞。


    沈砚诀脸都绿了。


    沈百万又定定看了一眼, 终于反应过来, 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立马回头招呼小二:“锅底都快烧干了,还不续水,没眼力见儿的!”


    小二被他吼得一愣,赶紧提着水壶跑过来添汤。


    沈百万趁这功夫, 一把从来福头上摘下自己的万字帽,戴回脑袋上,也不介意帽子上沾了墨迹,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光溜溜的脑门。


    沈砚诀盯着自家三叔,眼神像刀子。


    韩刺史忽然发现满桌人脸色都不太对,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诀腿上那张画上。


    “这是什么?”候在一旁的小厮李安来不及藏起来,被韩刺史夺过去看了个正着。


    李安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韩刺史把画抽走。


    韩刺史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画中人明显是沈砚诀,没跑了!


    韩刺史掰着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到底是谁那么色胆包天!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压下怒火,干笑两声,告诉自己这小女儿毕竟是亲生的,不能打死,不能打死!


    更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姑娘家的声誉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一旦公之于众,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岳丈家和沈家的世交关系恐怕毁于一旦!


    可那股火还是蹭蹭往上冒,这个不省心的,竟还敢找人画这玩意儿!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捅出来!


    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利害关系。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于是韩刺史作出了一个惊人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泼猴,哪里捡来的烂画,也敢拿来污人眼睛!”还一边撕一边吩咐小二,“再上两盘萝卜,给大家解解火,压压惊!”


    随即又暗暗瞪了韩四一眼!


    韩淑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脸色忽红忽白,手指绞着帕子,绞得都快破了。很明白她父亲那一眼的意思,回去再跟你算账。


    来福被他这做派吓得一愣,歪着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一脸无辜。


    而韩刺史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孟娇的眼睛!


    她也不得不佩服韩刺史处变不惊的老辣,反应还算快,撕毁了证据,稳住了场面,他老韩家的面子也算保住了!


    这事儿放在当代,就像有人被PS了不雅照,处置起来也是非常棘手,整不好就身败名裂了,哪怕受害者性别换成男的,也是硬伤。


    孟娇默默同情沈砚诀三秒钟,这孩子刚从鬼门关逃回来,这会儿又被疯狂迷妹摆了一道,希望他不要产生啥心理阴影。


    于是孟娇清了清嗓子,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这年头胆大妄为的人不在少数,或许也只是画得相像呢!”说罢,若无其事地看了韩四一眼,这丫头瞧不出来啊,不顾名节,私底下玩得还挺前卫。


    此时,沈砚诀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已经完全不怕毛茸茸了。也意识到自己刚上楼那会儿为什么总觉得被人盯着,原来竟有人对他干如此下流卑劣的勾当!


    他脸色铁青,喝令小厮带着来福去搜查指认:“李安!还不快带上它,去楼下搜!”


    李安一激灵,不敢耽搁,赶紧出去办事,来福挣扎着不肯跟下去,李安怕被挠,只好作罢!


    韩淑媛生怕那两个蠢货被抓个现行,辣红的脸也更白了,暗暗祈祷那俩蠢货躲得越远越好,又暗自庆幸这事儿从来都是丫鬟婆子出面,弄个死无对证完事儿,自己抵死不承认,岂奈我何!


    万一沈哥哥想我这一片痴心,保不齐会感动的直接上门提亲。想罢,又不由地娇羞一笑,瞬间又好似名媛淑女附体!


    把边上的韩智羽看得心惊肉跳,他四姐莫名和当初祖母养的戏班里那个常扮演崔莺莺的青衣完全重合了!


    二舅刚才竟顾着吃了,还把大家没吃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划拉给了来福。


    二舅没来得及去凑个热闹,但也不遗憾就是了,毕竟他也看不懂画,也不知道大家为何反应那么大,刚想问明缘由,就被孟娇拉走。


    孟娇和傅胜年也不好插手俩家的私事,恰好也吃饱喝足,只得找借口赶紧开溜。


    三日后,府城东大街上,又一家新店开张。


    韩智羽看着火锅店红红火火,也心痒难耐,知道孟娇为钱发愁,只得帮着扩充开店,顺便找药材,报答傅胜年的救命之恩。


    “孟氏炸鸡”的招牌挂起来,黑底金字,擦得锃亮。门口围满了人,排队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十几丈。


    韩智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竹青色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满面春风,笑着招呼过往的行人:“来来来,开业前三天八折!尝一尝,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他身边站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忙着收钱和招呼客人。炸鸡的香气飘出老远,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孟娇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傅胜年站在她身边,淡淡道:“他不怕他爹打断他的腿?”


    “怕什么,他爹追着打,他也得开,这是在报恩呢。”


    傅胜年瞥了她一眼。


    孟娇道:“你救了他一命,他找不到药材,就想着开店赚钱帮咱们。这份心意,你权且领下吧。”


    傅胜年没说话,只得由他去,反正自家得利。


    韩智羽瞧见他们,连忙迎上来:“快进来尝尝,我这炸鸡可是严格按照孟姑娘的方子做的,味道应该差不离。”


    孟娇跟着他进了店,看了看店里的陈设,点头道:“不错,干净利落,布局也合理。”


    韩智羽得意道:“那当然,这可是我娘的铺子,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我都没来得及通知邱侗和谷道轩那俩小子,自己就先干起来了。”


    俩人打着趣,孟娇怕时间长了供不应求,还给他支了个招,让手下掌柜与附近村民和庄户签个养鸡收购契书,这也是福泽一方之举。


    正好当初和孟娇一同来府城的李大嫂也是其中一户,哪怕被渣男渣,今后也不怕生活没有个进项依仗,因为她自己就能顶半边天。


    ……


    孟娇想着去南疆采红蟾花的时机到了,去之前也该回趟家看看姚氏和孩子,正好也快过年了。


    今日,正好文锦书肆的李掌柜探亲归来,文瑾和傅胜年与他有事相商。


    孟娇识趣回避,正好自己也有的忙。


    傍晚,天刚擦黑。孟娇从城郊李大嫂母子家回来,那女人见了她,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拉着她说了半天话。


    她留了些银子,又跟她说好了养鸡的事,这才出来。


    等孟娇入了城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上行人渐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远处的店铺开始上门板,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


    她走在巷子里,心里盘算着回家要带的东西,给姚氏的布料,给大宝的启蒙书,给二丫的绒花,还有……


    忽然,她脚步微微一顿,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走路声,是那种刻意放轻但又有些跟不上节奏的脚步。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像尾巴一样甩不掉。


    孟娇眉头微挑,也不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又跟了上来。


    孟娇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两个岔口,又翻了一道矮墙,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她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又渐渐远去。


    她勾起唇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往客栈方向走。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她加快脚步,想赶在宵禁之前回客栈。


    刚走到一条巷子口,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孟娇……”


    那声音恐惧中带着尖利,像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还带着一丝急切。


    孟娇脚步一顿,环顾四周,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皱了皱眉,正要往前走,忽然头顶一黑,一个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孟娇眼前一暗,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进巷子深处。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可那麻袋捆得紧,双手被束缚住,动弹不得。


    她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快走!别让人看见!”


    然后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恢复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客栈里,傅胜年刚和文瑾他们谈完事,正等着孟娇回去。可左等右等,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被绑架了 点儿背,一


    二楼窗边, 傅胜年手里端着半盏早已冷却的茶,目光一遍遍扫过街道。


    更夫的梆子由远及近,一下一下, 敲得人心头发紧。


    文瑾急匆匆推门进来,“主子, 文五亲自跑去问了李大嫂,说是孟姑娘下晡就走了, 打算赶在宵禁前回城。”文瑾顿了顿, “按理说,这个时辰早该到了。”


    傅胜年没动,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夜风灌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


    “派人去各城门打探。”


    文瑾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


    “等等。”傅胜年叫住他, “把人都撒出去, 尤其详查今晚东城门附近所有的动静, 包括马车、行人……”


    文瑾脚步顿了顿,回头瞧他。


    烛光映在傅胜年脸上,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文瑾跟了他这么多年, 知道他越是这副样子, 事情就越严重。


    “属下这就去办。”


    文瑾走后, 傅胜年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二舅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文瑾带着几个手下正往外走,脚步匆匆,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了?”二舅打了个哈欠, “出啥事了?”


    文瑾没理他,直接下了楼。


    二舅愣了愣,又看见傅胜年在屋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挠挠头:“胜年,大半夜的,你们这是?”


    傅胜年转过头。


    二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冷得吓人。


    “娇娇没回来。”


    二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瞪大眼睛:“啥?!”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一下惊醒了趴在柜台打盹的掌柜。


    “还没回来,这都啥时辰了?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该不会出啥事了吧?”二舅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傅胜年不再搭理,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那条街。


    二舅急得在原地转圈,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这咋整,这咋整!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让她一个人去什么城郊!这要是出了啥事,我咋跟我二姐和大哥交代……”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来福呢?那猴精不是跟着她吗?”


    傅胜年眉头一动。


    与此同时,刺史府。


    韩刺史刚躺下,正准备入睡,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不好了!”


    韩刺史腾地坐起来,披上外袍,拉开房门:“大半夜的,慌什么?是招贼了,还是着火啦?”


    门房老仆一脸惊恐,喘了半天,才哆嗦着说:“四…四不见了!”声若游丝。


    韩刺史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揪住老仆的衣领:“你说清楚,到底是谁死了,还是谁不见了?”


    老仆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道:“下,下午四小姐说要出去逛逛,带了贴身丫鬟小翠,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小翠在街上被敲晕了,这会儿正在门房等您传唤!”


    韩刺史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想踹老仆又下不去脚,他这把老骨头可别交代在我卧房,回头再天天闹鬼的,谁受得了!


    “还不快传唤!糊涂东西!”


    老仆连滚带爬地去叫人。


    韩刺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这个不省心的,大晚上跑出去干什么,还被人抓走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隐隐约约,又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


    城东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南下。


    船舱里,孟娇靠坐在角落,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那些人给她下的药太厉害,让她浑身无力,使不上劲儿。刚才试着用精神力进空间,脑袋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然后直接昏过去。醒来,再试,再晕,循环往复,跟玩儿似的。


    她心里那个气啊!上辈子空间可从没这么坑过她,尤其当特工那会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药没试过?可这玩意儿,她愣是没抵得过,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前世敢这么招惹她的人,早就翘了辫子,估计现在连坟头草都长了一丈高。


    孟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悄悄睁开眼睛,扫视四周。


    船舱里除了她,还有七八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个长得都挺水灵,大多数人还在昏睡着。韩淑媛缩在另一个角落,脸上挂着泪痕,睡着了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孟娇无语,这位大小姐,平日里要么跟斗鸡似的,要么在装淑女,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孟娇动了动被绑着的手腕,绳子勒得挺紧,手腕都快磨破皮了。不过刚才她试了试,绳子再磨一会儿应该能磨断。


    孟娇继续装睡,一边磨绳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震得咚咚响,声音重得可不像平常的船夫,听上去至少有二十来人的样子。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她侧耳细听,隐约捕捉到一些词句:“国师…绝对会满意。”


    “这批货不错。”


    “那丫头…值钱……”


    孟娇眉头微皱,大昭国哪来的国师啊?


    正想着,忽然又听见一个更清晰的声音:“那个穿蓝裙子的,是刺史的女儿,价钱得翻倍!”


    “本来是跟踪韩刺史女儿的,他妈的,没成想韩四小姐大晚上带了个丫鬟,偷偷跟踪刚才那个丫头,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丫头来头可不比韩四小姐小,一下弄了个绝货,国师给的好东西肯定比上次多。”


    “要不是韩四小姐喊那一嗓子,咱哪能逮着这么好的?”


    “而且,最近府城这么大的动静,据黑狼阁的那帮傻货们说,都是这丫头给捅出来的。咱们盯了这么久,只不过始终没法下手,所以放弃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人嘀咕一阵,孟娇也算听明白了,今日算是受到了韩四小姐的牵连,也该着自己点儿背。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倒霉的一回,好在袖子里的银针还在。


    孟娇心想,傅胜年和二舅他们应该还在客栈等着她回去,见不到她回来,估计都等急了吧,眼下距离自个儿失踪应该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得先想法儿应付眼前的局面。


    正思索间,韩淑媛动了动,睁开眼,愣了一瞬,随即看清对面坐着的是谁!


    韩淑媛二话不说,直接拱上来,用脚踹。


    “你个贱人,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孟娇避开了这两脚,刚好绳子挣脱,她快速从袖子里摸出银针,往韩淑媛身上一扎。


    韩淑媛身子一软,瘫在那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也动不了了。


    孟娇冲她翻了个白眼:“安静会儿。”


    韩淑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发懵,嘴唇直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通动静惊动了外头,脚步声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里头怎么了?小贱蹄子!”


    孟娇赶紧闭眼装睡,韩淑媛被她扎得动弹不得,说不了话,眼睛一时半会儿也闭不上,看上去仿佛怒气横生瞪着人。


    舱门被推开,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韩淑媛脸上,“你眼神凶什么?”上去就当胸一脚。


    韩淑媛被踢得惊叫一声,眼睛还在瞪着,有点大意凛然的模样。


    结果,招惹壮汉一巴掌呼过去:“叫什么叫!再叫把你扔江里喂鱼!”


    韩淑媛埋着脸,只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壮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孟娇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孟娇松了口气,她又给自己把了把脉。没瞧出中毒啊,脉象平稳,啥毛病没有,说明这毒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要不然也不可能进不去空间。


    孟娇心里沉甸甸的,这回是真玩儿脱了。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到哪儿算哪儿,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过了不知多久,银针药效过了,韩淑媛又能折腾了。


    这次她没再扑上来,想必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韩淑媛想起自个儿在被绑之前大喊了一声“孟娇”,哼哼,反正危急时刻也得把仇人一起搭上。


    孟娇白了她一眼,“你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大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出来跟踪我算怎么个回事儿?”


    韩淑媛一听这话,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嗖地扑腾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你还敢说!要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沈哥哥哪里会不理我?要不是你狐媚他,我和沈哥哥早就成婚了!今晚怎么还会被歹人掳了去!”


    那淑女名媛的形象早就碎了一地,演都不带演的。


    孟娇掏了掏耳朵,嫌她聒噪。


    “沈公子能看得上你?”她气笑了,“他眼瞎吧?”


    韩淑媛气得浑身发抖:“你!”


    “我都有相公了,关沈公子什么事儿?”孟娇慢条斯理道,“你俩的事儿,自己关起门来说清楚。火锅店偷绘沈公子不雅画的,不是我吧?”


    韩淑媛被噎住,这野丫头是怎么猜到的。


    孟娇继续道,“关键是那天沈公子被车撞了,是我救的,不然人早没了,你上哪儿作去!”


    韩淑媛气得想上去挠孟娇,奈何手被绑得严实,更怕挨揍。


    “我知道是你救的!”她怒道,“那又怎样?你以为救了沈哥哥,他就会看上你?他有眼无珠,看不见我的好,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在他面前晃悠!”


    孟娇觉得韩四简直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你知道是我救的?”


    “当然知道!”韩淑媛咬牙切齿,“沈哥哥亲口说的!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说你是神医,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来没这么夸过我!从来都没有!”


    孟娇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所以你就恨上我了?”


    “对!就恨你!”韩淑媛梗着脖子,“你救了他,我谢谢你!但我还是恨你!要不是你,他现在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河豚有毒 再凶险也不


    孟娇靠在舱壁上假寐, 耳边是韩淑媛的连珠炮。


    “你个狐狸精,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大晚上跑出来?要不是你, 我怎么会被绑到这破船上……”


    孟娇充耳不闻,心里默念: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韩淑媛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终于消停下来, 瘫在角落喘气。


    见她不吱声,孟娇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两声熟悉的吱吱声。


    她一愣,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进城那会儿来福就跑没影了, 她还以为那猴精是等不及跑回去找二舅了,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吱吱, 又是两声。


    孟娇竖起耳朵, 这回听真切了,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她蹑手蹑脚挪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张猴脸倒挂在窗前, 冲她龇出一口龅牙, 那表情活像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月光照在来福脸上, 龅牙反着光, 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还冲她眨了眨,不无得意。


    孟娇:“……”


    孟娇都无语了,心想这毛孩子没轻没重的,打哪儿冒出来的,又是啥时候上的贼船?也不瞅瞅现在这处境, 还有心思给我呲牙扮鬼脸。


    看这情形,倒不太像是被逮来的!


    孟娇生怕来福挂不住掉江里,成了落水猴,赶紧把它抱进来。孟娇顺手关上窗户,发现韩四眼皮微颤,趁醒来前,又给她一针,封住哑穴。


    来福对韩四没好气儿,冲她滋口水。


    “噗噗”几下,韩淑媛脸上被喷了个正着,想叫又叫不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来福还不解气,又伸出爪子,扒拉她的头发。韩淑媛的发髻本来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被来福这一扒拉,直接散成一团,像个疯婆子。


    来福歪着脑袋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凑近了些,伸出爪子扯开韩淑媛的嘴,往里瞧。


    那表情似乎在疑惑,就是这张嘴,把我家主人坑到这船上来的?


    韩淑媛被来福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想躲又躲不开,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脸上的妆容也全花了,脂粉糊成一团,眼泪冲出一道道沟壑,跟个调色盘似的。


    来福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上面蹭上了韩淑媛脸上的脂粉,黏黏糊糊的。


    来福皱了皱鼻子,将手上的脂粉一股脑儿全抹次在她衣服上。又认真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挠挠耳朵,这下满意了,又重新露出一嘴龅牙。


    韩淑媛都快被来福逼疯了,指了指孟娇,又指了指来福,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嗓子里呜呜哇哇不知所云。


    孟娇看韩四简直就像个装了消音器的喇叭精,得亏自己懂唇语,晓得她的意思。


    意思是管管来福吧,别让它再折磨我了!


    孟娇勾唇一笑,试图晓之以理:“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韩淑媛眼泪汪汪地点头。


    孟娇见她学乖了,伸手摸了摸来福的脑袋,轻声道:“行了,先放过她。”


    来福撇撇嘴,又冲韩淑媛呲了一下口水,才不甘不愿地跳回孟娇肩上,半蹲着,两只眼睛还盯着韩淑媛,像在看犯人。


    孟娇又压低声音道:“韩四小姐,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再乱作乱闹,下场不会比死好到哪儿去。”


    韩淑媛瞪大眼睛,不停点头。


    孟娇接着吓她:“以你这姿色,随便投到一个勾栏瓦舍里,即便做不了头牌,也能换回不少银子。你想想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会怎么待你?”


    韩淑媛脸白得如同女鬼,呜呜呜拼命摇头。毕竟她阅历还浅,平日里闹得再凶,也不过是在韩刺史的羽翼下仗势欺人,现在没了那层保护壳,和一只待宰的小鸡也没什么差别。


    韩淑媛眼里噙满了泪,扑簌簌往下掉,不敢发出声响。


    孟娇瞅她变得识趣,伸手给她把了把脉。


    脉象和自己的很相似,透着一种古怪,一时竟查不出缘由。


    孟娇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其他女孩,她们脸上还有淤青,身上有被毒打的痕迹,蒙汗药下的很重,睡得死沉,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孟娇心里有了数,韩四和她是最后一批被掳来的,估计是那帮人离开前干的最后一票。


    孟娇收回手,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来福又蹲回孟娇腿上,也学着闭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韩淑媛只得缩在角落,瞧着对面一人一猴,欲哭无泪。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线亮光从板缝里漏进来。


    孟娇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也跟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提醒她该吃早食了。


    于是站起身对来福道:“你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乱动,我去探探情况。”


    来福似乎听懂了,蹦到韩淑媛旁边,向她再次伸出了魔爪。


    韩淑媛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舱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孟娇拉了拉舱门,没锁。她挑了挑眉,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外观察。


    走廊里没人,只有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远处传来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几声鸟鸣。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到楼梯口,躲在阴影里往上听。一楼船舱上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老子的令牌呢!谁瞧见了!”


    一个粗鄙的嗓子在咆哮,吼得声音都劈叉了。


    “都他娘的帮着找找,那可是进南疆的凭证,找不着还怎么把这些娘们带过去!”


    甲板上七八个壮汉,也开始帮着翻箱倒柜找东西。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翻包袱、踹箱子,一会儿又揪着别人的衣领问“是不是你偷的”。


    “都给我仔细找!找不着令牌,咱们这一趟就白干了!国师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其他人应着,继续翻。还有人趴在地上往缝隙里瞅,有人甚至把鞋脱了倒过来抖。


    “老大,真没找着啊!”


    “会不会掉江里了?”


    “放屁!老子明明挂在腰上的!”


    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大一巴掌拍在说话那人后脑勺上,拍得那人差点栽进江里。


    “……”


    孟娇听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明白了,令牌是进南疆的凭证,怪不得这帮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她原本还想着怎么脱身,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南疆那地方,她本来过完年就要去,红蟾花可得趁早去摘。


    这下正好,顺道走这一遭,把这一杆子事儿全办了,顺便打击一下人贩子,就当积德了。


    她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再躲着,大喇喇走上甲板,双手环胸倚在门板上,看着那帮人找令牌。


    其中两个壮汉,一个黑脸,一个黄脸,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蹲在甲板角落埋头收拾一堆鱼虾。旁边摆着个架着柴火的铁锅,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黑脸汉子手里拎着一条圆滚滚的鱼,没处理干净正要往锅里扔。


    孟娇立刻出声阻止:“喂,二位可知,这河豚弄不好是会死人的。”


    俩人没注意到身后,下意识回应,“这可是南边来的好货,据说鲜美无比,吃上一口快活似神仙,不懂就别胡咧咧!”


    黄脸汉子转头瞧见是孟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停用手肘捅旁边的黑脸。


    “你捅我干嘛?”黑脸汉子还没意识到事情得反常,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


    直到被黄脸大声呵斥:“不停地说说说,整天嘴叭叭个没完!那丫头自己跑出来了,还不快抓人!”


    黑脸汉子终于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孟娇就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孟娇踩在地上,为了找回面子,把河豚一扔,站起来就要动手。


    孟娇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锅鱼:“你们要抓我,我也认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那锅河豚汤,你们喝了全都得躺板板。”


    黑脸汉子动作停在半空,挠挠头,“真的假的?”


    孟娇都无语了,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河豚有剧毒吗?河豚从海里洄游江河产卵,费劲气力,一路逆水溯流,到了目的地,不仅耗了体力……”


    “你倒是接着说呀,除了耗体力,还怎么样?”


    “还惹了一肚子火气,俗话说气大伤肝,河豚肝脏自然就有剧毒,所以你跟这河豚一样有毒!记住了,人只要贪嗔痴慢疑太重,就算是五毒俱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就在这时,之前打过韩四的那个火爆脾气从船舱里冲出来,一看见孟娇,眼睛都直了。


    “这丫头怎么出来了!”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赏孟娇两耳贴子。


    其他几个壮汉听见动静,也纷纷从船舱里出来,把孟娇围在中间。


    火爆脾气指着孟娇的鼻子:“之前看你老实,没打你,没想到挣脱了绳子还敢出来晃悠,我看你就是找抽!”


    孟娇有意藏拙,一个闪身,躲到黑脸汉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总是抓抓抓的,抓什么抓,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能跳江跑了不成!明明是你们绳子没绑牢,可怪不得我。若不是我恰好饿了,出来寻口吃的,等一会儿你们喝了那锅汤,结伴下黄泉都不知道。”


    她说完,一脸委屈,那表情似在控诉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火爆脾气不信,还想动手。


    黑脸汉子却犹豫了,低头看看那条河豚,又看看孟娇,小声嘀咕:“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黄脸汉子也点头:“我也觉得那鱼长得怪怪的,也听说不好处理。”


    火爆脾气气得直跺脚,他可不信邪:“你们傻啊,听她胡说八道,内脏摘了去,洗干净还能有什么危险!”


    孟娇祭出杀手锏:“府城里的火锅和炸鸡,你们都吃过没?”


    几个人摸不着头脑。


    孟娇继续蛊惑道:“想必你们都打听过那是出自谁手吧?不知道也没关系,接下来让我露几手,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反正我也不能把你们怎么着,你们吃啥我吃啥,同吃一锅饭,我总不至于把自己也毒死吧。”


    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可耻地有些动心了。


    说实话,他们这几天吃的都是大乱炖,米和菜叶子一起扔锅里煮,跟猪食似的,早就腻歪了。火锅和炸鸡的香味飘了半个府城,他们只能干闻着,怕暴露行踪,愣是没吃上一口,不遗憾是假的。


    那个精明些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孟娇,眯着眼问:“你真会做?”


    孟娇点头:“会啊,你们厨房里的东西让我看看,能做的话,中午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其实,是孟娇自己馋了,主打的就是一个甭管在哪儿都要吃好喝好睡好,要不然哪能费劲巴拉给这帮人贩子免费做吃食,等到了地儿,再想辙动手也不迟!反正免费的工具人,不要白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终于尝到鲜了 果然美食面


    精明汉子想了想, 一挥手:“行,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老子就把你扔江里喂鱼。”


    孟娇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他看不懂,但为了凸显自己, 也回了一个,但伸出的却是四个手指头。


    孟娇摇头失笑, 随他去了, 让黑脸汉子带她去厨房兜了一圈。


    见厨房不大,但食材还算齐全。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壁上悬着几挂蒜头,灶台边摆着油盐酱醋, 姜葱大料也应有尽有。


    最让她惊喜的是, 墙角那几个筐子里, 竟然还有不少干海鲜, 虾米、干贝、海带, 几串咸鱼……足见这帮人是常年跑这条线的,路远, 货备得够齐。


    孟娇很久没尝过海鲜的滋味儿, 劲头十足,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把河豚甩在案板上, 河豚被他们处理得乱七八糟, 内脏没摘干净,眼睛也没挖,要是真扔锅里煮了,这帮人现在估计都已经在翻白眼了。


    她动作麻利,刀尖挑了数下, 剧毒的杂碎一个不剩,丢进了木桶。


    黑脸汉子在旁边看这娴熟的刀法,念头闪过,这姑奶奶别是个练家子吧,这几下子倒显得比他还有功力。随着刀起刀落,他眼珠子跟着上下翻动,发了半天愣。


    孟娇头也不抬,给他免费科普了一把:“河豚的毒都在眼睛、肝脏、卵巢和血液里,一样都不能留。”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这么麻烦?”


    孟娇瞥了他一眼,反客为主:“嫌麻烦,一会儿你就别吃。”


    黑脸汉子识趣地闭上嘴。


    处理完河豚,孟娇将其剁成块,浇上清水浸泡着,准备一会儿红烧。


    干贝和虾米用温水泡发,海带泡软了切段。一部分海带留着炖汤,另一部分切成细丝,打算来个凉拌。


    见那俩人太闲,孟娇也不客气,百般指使帮着备菜,连哄带蒙,顺便把那些女孩的份量也都备足了。


    又指使着黄脸汉子抄起那些鱼,刮鳞、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自己又亲手挑了几条最肥美的,在鱼身上划几刀,塞上姜片,备着清蒸。剩下的切成片,留着制一道酸菜鱼。


    黑脸汉子将米淘洗干净,下锅煮粥。


    孟娇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红烧河豚、清蒸鮰鱼、海带炖排骨、凉拌海带丝、干贝虾米粥……


    这些够吃了,主要是紧着自己和那些姐妹,可惜缺了辣椒油,凉拌终究会差些味道。


    黑脸汉子又得闲,在一旁看得大眼瞪小眼,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做饭这么利索,切菜跟玩儿似的,刀工纯熟,行云流水。


    “你还真是那个做火锅和炸鸡的孟姑娘?”黑脸汉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


    黄脸汉子也凑过来:“对对对!府城那火锅店和炸鸡店,据说都是一个姓孟的姑娘鼓捣出来的!该不会就是你吧?”


    孟娇心里吐槽,火锅和炸鸡,你们这帮人贩子是吃不上了。


    黑脸汉子小声嘀咕:“我听说那火锅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排队都能排到街角去。炸鸡更是香飘十里,我闻过一回,馋了好几天呢!”


    黄脸汉子点头如捣蒜:“我也闻过,那味儿,绝了!可惜咱们不敢靠近,怕暴露行踪。孟姑娘,你既跟我们有缘,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得空也给我们露一手,让我们兄弟解解馋呗!”


    黑脸汉子还没吃呢,就已经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了,“闻这味儿就知道,绝对是神仙手艺!”


    孟娇翻了个白眼,“果然,美食面前,是无人厌食的,只是你们这帮人恐怕是没这口福了!”


    还有几个壮汉闻着香味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看。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鱼,还有猪肉。”


    “那丫头真会做饭?”


    黑脸汉子得意洋洋地拎着水桶回来:“那可不!人家可是府城火锅店和炸鸡店的老板,今儿咱们有口福了!”


    那几个壮汉眼睛都直了,火爆脾气不信,挤进来嚷嚷:“真的假的?让我瞅瞅!”


    孟娇头也不抬,手不停活。


    火爆脾气凑到锅边,闻了闻,表情亮了。那香味直钻他鼻子,馋得他直咂摸嘴。


    他退后两步,讪讪道:“闻着…确实挺香的,就是吃起来不知道怎么样。”


    惹得同伙纷纷白眼,不住嫌弃。精明汉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孟娇忙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丫头,果然不一般。不过,她既然老实做饭,不跑不闹,就随她去。反正到了南疆,有她受的。


    日头渐渐升高,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伴着江风飘进船舱。


    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口涎直淌。


    候在那儿多时的几个壮汉,早就耐不住馋虫,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抢,盗掠的本性难以按捺。


    而操持厨房的两个汉子,本性却欻然露出了岁月静好的一面。


    黑脸汉子烧火烧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吃了!”


    黄脸汉子端着空盘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生怕错过什么。


    孟娇掀开锅盖,红烧河豚色泽红亮,酱汁浓稠,鱼肉白嫩,每一块都裹着酱色。她盛出来,递给黄脸汉子:“端出去。”


    黄脸汉子接过盘子,闻了闻,差点没把盘子舔了。


    清蒸鮰鱼出锅,鱼身上铺着葱姜丝,淋了热油,滋啦作响,鱼皮微微翻起,露出雪白的鱼肉。


    海带炖排骨,汤色清亮,排骨软烂,海带吸满了肉汁,泛着油光。


    凉拌海带丝清脆爽口,蒜末醋汁拌得恰到好处,看着就开胃。


    干贝虾米粥稠而不腻,米粒开花,干贝和虾米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一道道菜被端到甲板,那几个壮汉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就没合上过。


    精明汉子咽了咽口水,看着孟娇:“你先吃。”


    孟娇知道他们怕她下毒,也不推辞,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


    河豚肉嫩滑鲜美,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带着微微的甜。清蒸鮰鱼肉质紧实,鲜甜可口,蘸一点酱油,满口鲜香。


    海带炖排骨汤鲜味美,排骨一咬就脱骨。干贝虾米粥,干贝的鲜和虾米的香融进粥里,每一口都是享受……


    孟娇吃得津津有味,眯着眼,一脸满足。


    那几个人在旁边看着,喉咙滚动,口水冒了又吞,吞了又冒。


    黑脸汉子忍不住问:“怎么样?好吃吗?”


    孟娇放下筷子,冲他们笑了笑:“没毒,可以吃了。”


    话音刚落,那一伙壮汉蜂拥而上,筷子打架,抢成一团。


    “这块是我的!”


    “我先夹的!”


    “别抢别抢!那块大的给我留着!”


    火爆脾气抢到一块河豚肉,塞进嘴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肉在嘴里化开,鲜香四溢,嫩滑得不像话。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这……”


    他说不出话来,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眼泪都快下来了。


    黑脸汉子抢到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含糊道:“好吃!真好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黄脸汉子抢了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停下:“鲜!真鲜!这粥怎么这么鲜!”


    精明汉子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清爽脆嫩,他连连点头:“这味儿,绝了!比府城那些大酒楼还强!”


    所有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把几大盘菜扫荡一空。还有些上不了桌的贼匪喽啰,只能喝汤就自带的干粮。


    黑脸汉子吃完,靠在船舷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能吃到这一顿,死了也值了!”


    黄脸汉子点头如捣蒜:“值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火爆脾气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舔着筷子,意犹未尽。


    那个丢了令牌的老大也凑过来,可菜已经没了,只剩点汤底,他急得直跺脚:“我的呢!我的呢!”


    黑脸汉子嘿嘿一笑,“老大,你来晚了!”


    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们这群饿死鬼投胎的!”


    其他人讪讪低头,不敢吭声,老大气呼呼地站起来,继续翻箱倒柜找令牌。


    “令牌呢,你给我出来,到底死哪儿去了!”


    黑脸汉子小声嘀咕:“都找八百遍了,还能找着?”


    老大瞪他一眼,不耐烦地吼:“闭嘴!继续找!”众人无奈,只好接着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蹲在舱房里的来福深藏功与名。


    孟娇吃饱喝足,拎着给韩四他们特意留的饭食往回走。


    舱房里,来福蹲在韩淑媛旁边,伸出爪子,在她头发上随意扒拉着。


    韩淑媛被孟娇扎了针,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蹲在自己面前作妖。


    来福又试着扒拉了好几下,没找到虱子,有些失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福耳朵一动,不止是主人的声音,它嗖地一下蹿到窗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韩淑媛瞧着它消失,心里又惊又怕。


    ……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城东江边。


    几艘货船被铁链拴在一起,停在岸边,江风吹过,船身轻轻晃动,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其中一艘船上,好几只猴子荡在铁链上,抓耳挠腮,吱吱叫个不停。


    为首的是一只老猴,脖子上秃了一圈毛,悬在船舱最高处,冷眼看着岸边。它时不时挠挠秃毛的脖子,不耐烦地呲牙。


    旁边一只幼年猴子凑过来,吱吱叫着,似乎在问:咱们还要等多久?


    老猴瞥了它一眼,没搭理。


    它心里也在犯嘀咕,来福老大让它们在这儿等着,说会有两角兽来取信物。这都等多久了?有这工夫,它们早把附近几座山都荡好几个来回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