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去府城 做个上门女


    傅胜年似笑非笑, 投去审视的目光:这邱永昌倒有些意思,看起来是个胆小的,但却敢在他面前直接开口要三成的赏赐。


    “孟姑娘请说。”邱县令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屁股只敢挨着凳沿三分之一。


    但一想到此前北边来的流民还需要大笔银钱安置,农具、粮种哪样不花钱。他就挺直了背脊, 告诉自己不能怂,豁出去了!


    孟娇认真道, “粮种必须优先供给本地农户, 价格至少要比市价低两成,剩下的,大人再另行处置。”


    邱县令一愣,紧绷的面皮随即松开, 笑了:“孟姑娘心善, 好, 本官答应你!”


    事情谈妥, 邱县令又寒暄几句, 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道:“对了, 宴席的事, 孙师爷都跟姑娘说了吧?菜单的事不急, 姑娘从府城回来再定。”


    “民女记下了。”


    二舅本来还想留在家里蹭晚饭, 但被孟娇拽到角落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挂上笑脸赶着驴车和邱县令一同去了县里。


    送走俩人,孟娇回到饭桌,眉头微蹙。


    “怎么了?”傅胜年不解。


    孟娇沉吟,“邱县令这么积极, 怕是另有打算。”


    傅胜年淡淡道:“他想借粮种之事攀上州府,再借宴席之事攀上韩刺史。一石二鸟,倒是好算计。”


    孟娇点头:“不过对我们也有利,有官府渠道,粮种能快速出手,价格也不算太低。”


    傅胜年提醒,“只是要小心,官府办事层层盘剥是常事。文书要写清楚,银子要当面点清。”


    “我明白。”


    ……


    临行前夕,晚饭摆满桌子。


    孟娇做了清炒抱子芥、干焙土豆丝、粉蒸肉、卤味拼盘以及黑山羊火锅。


    外加一碗用煳辣子、蒜末、葱花、薄荷等香料打底的灵魂蘸水,再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羊汤冲开,香料的味道被激发,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姚氏给自个儿的宝贝闺女和女婿分别盛了满满一大碗羊肉:“你们俩都要多吃点,一个要养伤,一个要出远门。”


    傅胜年道谢,吃得很认真,一碗羊汤下肚,暖流自生。


    孟娇起身,给姚氏和两小只也各自舀了一碗,“咱们本地的黑山羊,连皮带肉烹煮最是鲜美温补,阿娘也多吃些才是。”


    两小只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二丫忽然问:“大姐姐,你要去多久呀?”


    孟娇擦去二丫脸上沾着的肉末、温声回应,“快则五六日,慢则十来天。我去买药,给你哥哥治病。”


    大宝小脸严肃,“那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认字的,等大姐姐回来,我就能背《三字经》了!”


    孟娇心头一软:“好,姐姐一定早点回来。”


    食毕,月华凉澈,清辉泻地。


    孟娇扶着傅胜年在院子里复健,他的腿其实已恢复大半,却仍将身体大半重量刻意压在孟娇肩上,说白了就是贪恋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与那股独特的气息。


    傅胜年偏头看去,月光在她鼻尖凝聚一点微芒,长睫垂下淡淡的弧影,随着呼吸如蝶羽般轻颤。


    一种熟悉的躁动自心底窜起,他喉结滚了滚,抬起的手指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只用指节极轻地蹭过她耳下那小块光洁的皮肤,触感温热。


    孟娇脚步未停,连扶着他的力道都未变,只侧过脸,目光清凌凌地看进他眼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怎么,相公是走不动了,还是……”她声音压低,带着气音。


    说话间,她扶在他腰部的手指似是无意地向下滑了寸许,精准地按在了某处穴位上。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浑身一颤。


    傅胜年呼吸一滞。她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专心走路,摔了,我可不管哦。”


    傅胜年仓促移开视线,“没什么,刚才你那儿有只蚊子。”


    孟娇:“……”


    你看我长得像智障吗?


    半个时辰后,孟娇开始收拾行囊。


    两个大包袱摊在炕上,一个装衣物细软,另一个则装着她这些天准备的各种东西。


    “这件厚棉袄一定要带上。”姚氏将一件新做的青色棉袄塞进行囊,“府城在北边,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听说夜里风像刀子似的,可别冻着了。”


    孟娇看着棉袄上细密的针脚,心头一暖:“阿娘,您又熬夜做衣裳了?”


    姚氏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反正也睡不着,你这一去就是好些天,娘心里惦记着,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烤的肉干,这些带着路上吃,客栈的饭菜不一定合口味,实在不行,就自己弄点粥配着肉干,也能对付。”


    “娘,我是去办事,不是逃难。”孟娇哭笑不得,“府城那么大,还能没饭吃?”


    “外面的饭哪比得上家里的?”姚氏坚持把油纸包塞进去,“听话,带上!”


    孟娇不再推辞,她知道,这是母亲表达牵挂的方式。


    傅胜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收拾完行囊,姚氏去灶房准备烧洗澡水,东屋里只剩下孟娇和傅胜年。


    孟娇检查竹箱笼里的物品:银针、消毒酒精、止血药、解毒丸、退烧药……这些都是她这些天抽空准备的。傅胜年的毒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谁也不知道啥时候会突然复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个你贴身带着。”她从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强效解毒丸,万一毒发,立即服一粒,能撑到我赶回来。”


    傅胜年接过瓷瓶,入手温凉。他打开瓶塞,里面是三粒赤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


    “这是什么药材制的?”


    孟娇含糊道,“说了你也不认识,总之能保命就是了。”


    其实这药丸的主要成分是从空间医疗舱里提取的解毒因子,辅以几味这个世界能找到的药材,她不能说破。


    傅胜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瓷瓶仔细收进怀里:“多谢。”


    “谢什么谢!”孟娇别过脸,“你是我治的病人,我当然要负责到底。”


    傅胜年唇角微扬,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姚氏的声音:“娇娇,女婿,水烧好了,快洗澡吧!”


    两人应了声,孟娇将水拎回屋内,浴桶里冒着腾腾蒸汽。虽是初冬,但夜里温度低,洗澡还是要快些。


    “看看水够不够热?”


    “正合适。”傅胜年试了试水温,开始解衣。


    孟娇在琢磨自己到底要不要洗澡,犹豫间,傅胜年已经脱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烛光下,他宽肩窄腰,胸膛结实,腰腹线条紧致。只是皮肤上隐约可见几道陈年伤疤,还有之前毒发时浮现的暗紫色脉络,虽然已经消退大半,但仍留有淡淡痕迹。


    孟娇心头一紧,这些伤痕和毒素,都在诉说着这个男人过去的不简单。


    “看够了?”傅胜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孟娇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脸一热,转身就要走。


    傅胜年叫住她,“等等,帮我擦背。”


    “你自己不会擦?”孟娇嘴硬。


    也不知当初是谁,不吃她喂的饭,不让她近身换药,一副防贼似的戒备模样,仿佛多看一眼就能玷污了他的清白。这狗男人变脸的速度还真是比翻书还快!


    “够不着。”傅胜年理直气壮。


    孟娇瞪他一眼,还是拿起布巾走过去。她动作轻柔,温热的布巾擦过他的背脊,触感坚实。


    她忍不住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傅胜年沉默片刻,才道:“三年前,一场变故。”


    “什么变故?”


    傅胜年声音低沉,“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孟娇手一顿,忽然有些气闷,擦背的力道重了几分。


    傅胜年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叹一声:“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孟娇无语,“现在你和我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除非你现在就走,要不然等那些追杀你的和给你下毒的人全都找来,我们谁也跑不了!”


    傅胜年身体一僵,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怎么知道?”


    “猜的。”孟娇语气淡淡,“你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气度,却躲在这样的小村子里,身中奇毒,腿脚不便。除非是被人谋害,否则何必如此?”


    傅胜年苦笑:“你太聪明了。”


    孟娇朝他后背翻了个大白眼:“你是有多瞧不起我?!”


    傅胜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这次去府城,你要多加小心。”


    这话等于默认了。


    孟娇心头沉了沉,果然,傅胜年背后藏着巨大的危险,想必是某个世家子弟,遭逢家族内斗,才落得这般田地。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去为他寻药,“我会小心的。”


    擦完背,傅胜年自己洗完剩下的。孟娇出门也回空间洗了个热水澡,回来时,见傅胜年已经穿好衣裳,正在擦头发。


    烛火摇曳,他侧过脸,额前几缕湿发贴着肌肤,笼着一层细碎的光。这样看起来眉眼温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冷,竟多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孟娇忽然觉得,这样的他,也挺好。她温声提醒:“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两人躺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屋子漏风,冬夜里寒气又重,被窝里凉飕飕的。孟娇缩了缩身子,忽然感觉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你…”她一愣。


    “冷。”傅胜年言简意赅,手臂却没有松开。


    他的胸膛温暖坚实,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孟娇僵了僵,最终没有推开。确实,这样暖和多了。


    “傅胜年。”她忽然唤他。


    “嗯?”


    “等你毒解了,有什么打算?”


    傅胜年沉默许久,久到孟娇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道:“不知道,也许…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孟娇挑眉,“在这个小村子里,继续做个上门女婿?”


    “不行吗?”傅胜年反问。


    孟娇心头微动,这样平淡安稳,有家人,有烟火气的日子,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迟疑道,“可是你的过去,那些人,那些事,能放下吗?”


    傅胜年手臂不由地收紧了些:“如果能选择,我宁愿从未有过那些过去。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孟娇心尖一颤。她莫名觉得,这个看似坚硬高冷的男人,内心其实也很柔软。只是经历了太多,不得不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真不担心?”孟娇忽然话锋一转。


    “担心。”傅胜年坦诚,“但比起担心,我更相信你。”


    孟娇一怔。


    “你救过牛家母女,应付过书院那群顽皮的学子,还撑起了这个家。”傅胜年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样的你,不该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里。府城或许危险,但也是机遇。”


    这话说到了孟娇心坎上,府城之行,不只是为了粮种和药材,更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一次探索。


    “谢谢你。”她轻声道。


    傅胜年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玉令牌,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珩”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孟娇虽不懂玉,也能看出这不是凡品。


    “这是?”


    她不禁腹诽,好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当时都重伤昏迷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思藏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可爱到膨胀 第一次远行


    “我的身份令牌。”傅胜年平静道, “府城水深,万一遇到官面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拿着这个去找文锦书肆的李掌柜。他看到令牌, 自会帮你。”


    孟娇知道,这不仅仅是块令牌, 更是傅胜年交付的信任,“你就不怕我拿着它惹祸?”


    “你会吗?”傅胜年反问。


    孟娇莞尔, “当然不会。”


    傅胜年轻柔而又克制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好, 早点歇息吧。”


    两人不再说话,一想到要分开好几天,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卯时三刻, 天还黑着, 姚家小院已经灯火通明。


    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桂花婶子在烙最后几张葱花鸡蛋饼, 姚氏正在往竹篮里装各种吃食:煮鸡蛋、腊肉、咸菜、烙饼……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去。


    两小只也早早醒了, 揉着眼睛跑到东屋,一人一边抱住孟娇的腿撒娇。


    “大姐姐, 你要早点回来。”二丫委屈巴巴, 低着头掉小金豆豆。


    大宝小脸板着, 眼圈红红的, 认真保证:“大姐姐, 我会和姐夫叔叔好好学认字的。”


    孟娇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好,姐姐一定早点回来。你们在家要乖乖听娘的话,好不好?”


    “嗯!”兄妹俩用力点头,一不小心鼻涕泡全蹭孟娇衣服上了。


    孟娇哭笑不得, 给两小只各塞了好几颗大白兔奶糖。


    姚氏端着粥进来,眼睛还是肿的,显然这个哭包昨夜又偷偷哭了。她强撑着笑:“娇娇,快来吃饭,吃了饭好上路。”


    孟娇无语,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早饭很简单,但谁都没什么胃口。孟娇勉强就着脆腌萝卜喝完半碗粥,放下筷子。


    姚氏又给她夹了个鸡蛋,“再吃点,路上辛苦,不吃饱怎么行?”


    “娘,我真吃饱了。”孟娇温声道,“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姚氏点点头,一个没憋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身去擦,肩膀微微颤抖。


    傅胜年站起身,走到孟娇面前,低头看她:“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孟娇轻轻拍着姚氏的背。


    “第一,在客栈落脚后,托人捎封信回来,报个平安。”


    “好。”


    “第二,遇到难处,不要硬撑。府城文锦书肆的李掌柜,是个可靠之人,可以求助。”


    “我记着了。”


    “第三,”傅胜年顿了顿,声音低沉,“平安回来!”


    孟娇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随后重重点头:“我一定平安回来。”


    姚氏看着小夫妻俩的互动,眼眶渐渐泛红,转身回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孟娇手里:“这是娇娇给娘的,娘都攒着呢,一共十五两。你带着,穷家富路,多备些银子总没错。”


    “娘,我有钱,书院给的赏钱,卖粮种得的银子,还有之前卖盖浇饭攒的,足够了。”孟娇推回去,还跑回东屋偷偷从空间里取出四瓶绿蚁酒、外加五盒小蛋糕和蛋挞递给姚氏。


    姚氏一脸狐疑,“娇娇,这些都是给家里留的?你带路上吃吧,放家里,你两个弟妹都快成小胖墩啦。”


    两小只听了,差点把头摇成拨浪鼓。


    大宝跺了跺小脚脚,好气哟,大人怎么就不懂呢,“不对不对!大姐姐~阿娘说错啦,明明我们只是有些可爱到膨胀。”


    二丫挺起小肚子,得意地拍拍,“大宝哥哥说得对,是可爱在发酵啦,就像大姐姐蒸的馒头一样,嘭嘭的!”


    孟娇看着两只骄傲的小糯米团子,忍俊不禁。平时看她做饭菜,小脑袋瓜还悄悄记住了做馒头要发酵。


    “阿娘,其中一盒就是留给家里吃的,其它的点心和酒你拿去还钱时搭着送。”


    说罢,又往姚氏手里塞了个装有五十两银子的包袱。


    姚氏久久回不过神来,自个儿的宝贝闺女还真是什么都想到了前头,她本想着等过完年再还不迟呢,毕竟家里还在盖房子,怕钱上吃紧。


    “是娘没用,娇娇辛苦了,欠的钱我一定拿去还上。”姚氏鼻尖一酸,又在酝酿一场雷雨。


    孟娇真怕了姚氏的哭包属性,眼泪决堤个没完,她还走不走了,“尽早拿去还了柳郎中他们的钱才踏实,咱可不能耽误好心人置办年货。钱,你闺女能挣着呢!”


    “诶~娘都听娇娇的。”姚氏破涕为笑。


    等全部收拾停当,姚大舅和二舅也赶着驴车到了。


    今天由大舅亲自赶车送孟娇到镇上,搭去府城的商队。


    “娇娇,都准备好没?”大舅看着自家妹子似是刚哭过,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哪有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出远门的,若不是外甥女坚决不允,他肯定一路跟着护送到府城才安心。


    孟娇点点头,最后抱了抱两个娃,又跟姚氏和桂花婶子一一拥抱。


    傅胜年只能眼巴巴瞅着,好吧,现在不抱就不抱,反正来日方长。


    “家里就拜托你们了,码头那边的饭菜,还得劳烦二舅帮忙送。炸鸡店的装修,韩公子他们会负责,你们不用操心,其它的,等我回来就好。”孟娇絮絮叨叨交代着,生怕漏了什么。


    姚氏听着,终于泣不成声:“娘知道,娘都知道。你别担心家里,好好办事,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桂花婶子也跟着抹泪:“娇娇放心,家里有我们呢。”


    二舅手指抠着驴鞭,梗着脖子道:“下次你可得带上我一起去外头见见世面。”


    大舅也一脸期盼的眼神看向孟娇,是啊,多一个人跟着保护岂不更好,反正自家这个蠢弟弟也没啥正经事儿要干。


    孟娇看出两个舅舅的意图,摇头失笑,“下次一定!”


    辰时初,天色微亮。孟娇爬上驴车,大舅扬鞭,驴车缓缓启动,驶出小院。


    姚氏追到院门口,一直挥手。两小只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傅胜年跑出来,大声喊着:“大姐姐早点回来!”


    孟娇回头望去,晨雾中,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明明只是去趟府城,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不舍,这种情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驴车哒哒前行,舅甥俩说话间,到了镇上。


    今日是逢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摊贩们吆喝着,行人来来往往。


    大舅将驴车赶到镇西头的车马行,这里停着不少马车,有拉货的,也有载人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指挥着伙计装货,见到大舅,笑着迎上来,“老姚,来了!”


    大舅指着孟娇,“老陈,这可是我亲外甥女,路上多照应着点。”


    “放心放心!”老陈拍拍胸脯,“我跑府城这条路十几年了,熟得很,保证把咱外甥女平安送到。”


    孟娇乖巧地打着招呼,并着意打量了一下车队。


    一共六辆马车,四辆拉货,两辆载人。拉货的车装满了酉时码头卸下来的布匹、药材、山货,都是要运到府城卖的。


    载人的车则搭着棚子,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商人打扮的,也有普通百姓。


    “孟姑娘,上车吧,”老陈招呼道,“咱们一刻钟后出发,天黑前到下一站歇脚。”


    等孟娇告别大舅,上了其中一辆,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胖商人,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拿着个玉制算盘,不停拨弄。另一个则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样子是去府城探亲的。


    “小姑娘也是去府城?”胖商人抬头,笑眯眯地问。


    孟娇点头,“是,做些小生意。”


    “巧了,我也是去做生意。”胖商人收起算盘,“鄙人姓钱,在府城开了个布庄,姑娘是做什么生意的?”


    “粮种、吃食、药材什么都做。”孟娇有意透露。


    “粮种?”钱老板眼睛一亮,“这可是好生意!如今朝廷大力推行假民公田,务尽地力,粮种供不应求。姑娘要是有什么好种子,不妨跟我说道说道,我认识城东粮市的王管事,是府衙王主簿的亲戚……说不定咱们还能合作。”


    孟娇心中一动,但面上不显:“只是些寻常种子,不值一提。”


    钱老板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笑了笑又低头算账去了。


    过了一会儿,六辆马车排成队,驶出镇子。上了官道,路还算平整,但车速不快,晃晃悠悠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孟娇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树林、小河……有些无聊,假装从行囊里取出一本书——《大昭地理志》,里边记载着各地风土人情、物产交通。


    她翻到绵州府那一章,仔细看了起来。


    绵州府,辖五县一州,地处南北要冲,商贾云集。府城有四大药行:济世堂、仁和堂、回春堂、保和堂。其中济世堂规模最大,药材最全。


    她听韩智羽说过,东家姓左,显然与官府关系密切。不过既然韩智羽写了引荐信,他应该会给几分薄面吧?不管怎样,有熟人引荐,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孟娇她又翻到粮市那一页,府城有两个大粮市,一个在城东,主要交易大宗粮食;一个在城南,零售为主,也卖种子、农具等。


    她转念一想,莫非邱县令说的熟人,和钱老板说的王主簿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遇到绑匪 杀鸡儆猴给


    孟娇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和碎银, 加起来还剩下一百二十多两。


    这在乡下是笔巨款,但在府城,特别是买那些稀有药材, 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得先把粮种卖出去。”她暗下决心。


    傅胜年需要的那几味药材,都是稀世珍品, 济世堂能有吗?就算有,她目前也买不起。


    车队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 树木凋零,田野空旷。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村落炊烟袅袅。


    中午,车队在一个小村子外停下歇脚, 车夫们生火做饭, 乘客们也各自拿出干粮。


    孟娇寻了棵背风的大树坐下, 拿出姚氏准备的大饼卷腊肉, 就着热水吃了起来。


    “姑娘一个人去府城?”那个带孩子的妇人凑过来搭话, “是去探亲还是?”


    “做些生意。”孟娇礼貌回应。


    妇人叹道,“真是能干, 我家那口子在府城做活计, 几年没回家了。我带着孩子去看看他, 顺便…顺便要点钱,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孟娇看了看她身边瘦小的男孩, 从行囊里取出两块饼递过去:“大嫂,给孩子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妇人忙推辞。


    孟娇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妇人千恩万谢, 男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孟娇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个时代,百姓生活不易,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刚解决完午饭,老陈过来招呼:“接下来还要走三个半时辰,咱们戌时到驿站,就在那儿过夜。明日再走一天,后日中午就能到府城了。”


    “辛苦陈叔了。”孟娇道谢。


    “不辛苦,应该的。”老陈笑道,“孟姑娘要是累了,就在车上睡会儿,咱们这车稳当。”


    孟娇确实有些困了,昨夜没睡好,今早起得又早,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意识沉进空间。


    最近她也没耽搁种田,十六万斤粮种整齐堆放在仓库里,稻种金黄,麦种饱满。这是她最大的底气,也是目前最大的负担。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粮种变现,是个难题。


    她在空间里转了转,医疗舱静静立着,显示屏上记录着傅胜年的身体数据。


    毒素浓度:78%,危险阈值:70%。虽然比之前降了些,但仍在高危险区间。


    “一定要尽快找齐药材。”孟娇握紧拳头。


    等车队驶入亭山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马车在驿站斜对角的一家客栈前停下。


    老陈张罗着,“今晚在这儿歇脚,明早卯时出发。孟姑娘,您的房间在二楼东头第三间。”


    孟娇道了谢,拎着行囊上楼。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她放下东西,用艾草和苍术熏了屋子,然后才坐下吃了包方便面。


    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孟娇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想起姚氏红肿的眼睛、傅胜年递给她令牌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告别……这还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外过夜,心里倍感新奇。


    她起身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一封家书。


    “娘亲大人膝下:女儿已平安抵达亭山镇,一路顺利,勿念。同车有布庄钱老板、带孩子探亲的李大嫂,皆是良善之人。车队陈老板经验丰富,照顾周到,是个憨厚老实人。女儿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妥,望阿娘宽心……”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的宝贝女婿可按时服药?大宝二丫可有哭闹?女儿甚念之。”


    写完信,她小心折好,准备明日托客栈掌柜捎回去。


    窗外,月光如水。八十里外的大石榴村,姚家小院也还亮着灯。


    姚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孟娇的一件旧衣裳,默默垂泪,桂花婶子在一旁劝:“翠兰,别哭了。娇娇是个有福的,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姚氏抹着眼泪,“可我这心里,就是放不下。她才十六岁,从来没单独出过远门……”


    东屋里,傅胜年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孟娇留下的药包,一包一包检查。每一包都整整齐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服用时间和注意事项。


    这丫头,明明自己要走那么远的路,却还惦记着他的药。


    傅胜年收起药,走到窗边。夜空月明星稀,霜风凄冷,他不知道孟娇此刻到了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吃过晚饭,是否找到了住处……


    这种牵挂的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过去的二十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算计和防备,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


    可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的女子,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撬开他坚硬的心防。


    ……


    夜里,孟娇睡得正香。


    她梦见傅胜年,不是现在这个腿伤未愈、隐于村野的傅胜年,而是另一个他——身着玄铁重甲,手持长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战场硝烟弥漫,天空是铁锈般的暗红色。


    他身后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隐约可见一个“珩”字。


    “撤!”傅胜年嘶吼,声音沙哑如破锣,“带剩下的人撤!我断后!”


    “不可!”副将浑身是血,左臂已失,仍死死拽住他的缰绳。


    傅胜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孟娇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说:“走。”然后调转马头,单枪匹马冲向追兵。


    敌军如黑潮涌来。傅胜年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被黑色浪潮一次次吞没,又一次次撕开缺口。


    孟娇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牢牢钉在地上。


    她看见一柄弯刀从侧方劈来,傅胜年举枪格挡,“铛!”火星迸溅。但另一柄刀从背后砍下,直劈他后颈。


    傅胜年似有所觉,侧身欲躲。


    但来不及了。


    刀锋斩破重甲,砍入皮肉,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喷溅出来,在昏黄的战场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的身体晃了晃,长枪脱手,钉入泥土。马儿惊嘶而立,将他甩落鞍下。


    孟娇看见他落地时还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然后黑潮彻底将他吞没。


    “不——!”


    孟娇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眼。


    却瞥见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压着颈动脉,能感觉到脉搏在刀锋下跳动。对方握刀的手很稳,虎口粗粝有厚茧,想来是个用刀的老手。


    “你们是谁?”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声惊叫从未发生过。


    “别动!小心我这一刀下去,姑娘的脑袋搬家。”蒙面人的声音粗哑,刀刃压紧半分,血珠渗出,沿着脖颈流进衣领,温热粘腻。


    孟娇没动,手腕被粗糙的绳结反绑,耳边传来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


    梦境中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傅胜年落地时那双睁着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


    马车车厢颠簸剧烈,窗缝漏进零星月光,孟娇的心跳在黑暗中恢复平稳,她环视一圈,对面另坐着三个蒙面人,看身形还是熟人。


    脚边散落的麻袋蠕动着,应该是钱老板、李大嫂和那个孩子。


    孟娇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甜腥味若隐若现,闻起来似改良版的蒙汗药,用料不算便宜,这帮绑匪还挺舍得下血本。看来是将其抹在马车里了,见效慢,再加上各式货物的气息掩盖,气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迷药下得如此隐秘,难怪会中招。


    白天在车马行,老陈热情招呼她上车时,她就该警惕。大舅的昔日好友,表面上厚道,原来是条披着羊皮的毒蛇。


    马车突然大幅度颠了一下,一旁的蒙面人身子一晃,刀锋偏离半寸。


    这半寸足够了。


    孟娇瞬间发力,腰腹一拧,整个人向左侧翻滚。绑在身后的手同时动作——刀片从袖口滑出,在绳结处一划拉,绳子松动,她手腕翻转,挣脱束缚。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蒙面人反应过来时,孟娇已经滚到车厢角落,双手自由,正冷冷看着他。


    “你……”蒙面人举刀要砍。


    孟娇一脚踹在他手腕上,刀脱手飞出,钉在车厢壁上,刀柄嗡嗡震颤。另外三人猛扑上来,她矮身躲过一拳,肘部击中一人肋下,反手夺走其中一人手里的短刀。


    短刀在手,她气势顿变。


    四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人后退时,一不留神将同伴的蒙面巾扯下——果然是老陈!


    “孟姑娘好身手。”老陈也懒得再装了,扯出个笑,眼神却阴冷。


    孟娇上下打量他,四十来岁,微胖,这一路上总是笑眯眯的,现在这张脸却透着狠厉。她气乐了:“陈老板,我大舅知道你在干这畜生勾当吗?”


    老陈脸色一变,往套着麻袋的三人腿上各扎了一刀。


    孟娇对他翻了个大白眼,扎已经昏过去的人算什么本事,这是杀鸡儆猴给谁看,“是谁派你来的?想要什么?”


    “少废话!”老陈从怀里掏出块布巾,浸了药水,扑上来就要捂她的口鼻。


    孟娇转念一想,也想知道到底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劫持她,于是将计就计,屏住呼吸,意识瞬间沉入空间。


    她能看见马车还在疾驰,老陈拿着布巾在她面前晃,见她没反应,松了口气。另外三人这次把她手脚全绑上,且绑得更紧了。


    “这丫头邪门,我老甲家祖传的捆猪结,可从没有人成功挣脱过。”一人气呼呼的踢了麻袋里的钱老板一脚。


    “再邪门也扛不住这迷药!”老陈喘着气,“赶紧的,送到地方拿钱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作死的真千金 土匪窝好啊


    那个膝盖受伤的蒙面人挣扎着爬起, 啐了口血沫,“老子行走江湖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能打的村姑!”


    另一人犹豫道, “老陈,这单活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丫头刚才那几下子, 可不像普通村姑能使出来的。你看她夺刀那手法,干净利落, 像是……”


    “像是行伍出身。”第三个人接话, 声音发沉。


    老陈脸色一僵,随即压低声音呵斥:“闭嘴!拿钱办事,少问多想,赶紧的!”


    几人不放心, 又用麻绳在孟娇手脚上多缠了七八圈, 然后把她塞回角落, 盖上块破布。


    做完这些, 老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夜色暗沉, 官道两旁山林如墨。


    “还有多久?”他问车夫。


    “快了快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孟娇在空间里静静看着这一切,马车又走了约莫两刻钟, 渐渐慢下来。


    “吁~白咕岭到了。”


    她现在出去, 三秒内能解决这几个人。上辈子在秘密基地, 她学的可是最快最狠的杀人技巧, 但她没动。


    老陈背后有人, 她得揪出来。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个梦,傅胜年战死沙场的画面还在眼前,那种真实感让她心慌。傅胜年身上那些伤,那些毒,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大石榴村格格不入的气质……


    也许那不只是梦, 难道是他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片段?或是关于未来的预知梦?孟娇暂时理不清头绪。


    傅胜年的毒不能再拖了,但目前,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外头的对话声打断了孟娇的思绪:


    “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这丫头机警,差点栽了。”老陈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大当家等急了,货呢?”


    “在车上。”


    车帘被拉开,有人探头进来。孟娇闭着眼装昏,但却被人直接拖出去塞进一个麻袋里。麻袋口被扎紧,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身体一轻,被人扛在肩头。


    上山的路颠簸,扛她的人脚步沉重,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这娘们看着瘦,还挺沉!怎么跟扛头猪似的,这大晚上酒没喝着,还遭老罪了。”


    孟娇捏紧拳头,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少废话,快点,天亮了不好办事。”


    孟娇在麻袋里默默计算,走了大约一刻钟,坡度变陡,白咕岭她听码头的工人们讲过——有个黑风寨,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官府剿过几次都没成。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颠簸渐缓。


    她听见“哐当”一声响,厚重的木门被打开,然后是更多凌乱的脚步声,火光透过麻袋布料,映成暗红色。


    “等半天了,怎么这么晚才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老陈哈着腰,赔笑道:“疤哥,这不是来了吗?被一些事耽搁了。”


    “货呢?”


    “这儿呢。”老陈拍了拍装孟娇的麻袋,“虽是个侯府假千金,但这细皮嫩肉的上等品相,怎么着也得这个数!”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孟娇在麻袋里挑眉,假千金?有意思,对方还知道她的身世。


    叫疤哥的人掀开麻袋口,凑近看了看。火光下,孟娇透过睫毛缝隙,看见一张刀疤脸——左眼下方有道蜈蚣似的疤,一直延伸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模样是不错。”疤哥直起身,“五十两黄金,你这胃口未免开得太大了!大当家说了,最多二十两。”


    “疤哥,这价压得太狠了些,况且我这是买一赠三,亏不了大当家的。”老陈苦着脸,“您再看看她这皮肉,这身段,卖给州府的春风楼,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要不是急着用钱,我哪舍得往这儿送……”


    “少废话。”疤哥不耐烦地挥手,“二十两,要就拿去,不要就把你扔后山喂狼。”


    老陈咬了咬牙:“行,二十两就二十两!但得现结!”


    疤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过去。老陈接住,掂了掂,又咬了一口金锭,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还是疤哥爽快!”


    交易完成,孟娇又被重新扛起,走进山寨。


    她透过麻袋缝隙往外看,山寨建在半山腰,木墙插着火把。正中间是座大堂,门楣上挂块破匾,字迹模糊不清。两侧是歪歪斜斜的茅屋,隐约能听见猜拳声、笑骂声和鼾声。


    扛她的土匪是个矮壮汉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咚咚踩在地上。进了大堂,她被随意扔在草堆里。


    麻袋解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孟娇继续装死,呼吸放得绵长而平稳。疤哥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倒是个极标致的小美人。”他松开手,对身后的人说,“先把她单独关在这儿,明早等大当家发落。”


    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落锁声清脆。孟娇睁开眼,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但她没急着动,她在等,等所有人都睡着。


    土匪窝好啊,土匪窝妙啊!孟娇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是有人主动送人头来了。


    这山寨肯定有不少不义之财,那些被抢的百姓,那些枉死的人,都需要一个交代。


    这波孝敬,她笑纳了,至于锄强扶弱什么的,那都是顺带手的事儿。


    她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巡逻的脚步声,间隔一刻钟左右,换岗时的对话含糊不清,远处茅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山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火把的噼啪声。她坐起身揭开绳子,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是个院子,十丈见方。对面一排茅屋全熄了灯,唯独最右边那间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门口站着个打哈欠的守卫。


    守卫两人,一明一暗。


    明哨在灯笼下,暗哨在左边屋檐阴影里——那片阴影比周围深了些,孟娇能看见半个鞋尖。


    她退回窗边,窗户是用木条钉死的,但木料已经腐朽。她握住中间两根,缓缓用力,“咔咔”两声木条从中间断裂,声音轻微。


    缝隙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她先探头观察,确定暗哨的位置没变,这才轻巧地翻出窗外,落地无声。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摇曳不定。


    孟娇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精确避开光影交界处。上辈子的潜行技巧在这个世界依然奏效,控制呼吸,压低重心,利用一切掩体。


    她先摸向最右边那间挂灯笼的屋子,从刚才疤哥和其它土匪的对话里,她判断那是土匪头目的住处。


    守卫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孟娇从空间取出一支细竹管,这是她之前准备的吹针,针尖涂了强效麻醉剂。含住竹管,瞄准守卫的脖颈。


    噗,细微的破空声。


    守卫身子一僵,软软倒下。孟娇闪身上前,在他落地前托住,轻轻放倒在地,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侧耳听门内的动静,有鼾声,两道,一粗一细。


    嘎吱,门开了条缝,孟娇闪身进屋,反手关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个箱子。床上躺着一男一女,男人鼾声如雷,应该就是疤哥口中的大当家,女人背对着,看不清面貌。


    孟娇的目光落在箱子上,第一个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头是些衣物,底下压着个木匣。孟娇取出木匣打开,银票、碎银、几件金饰,粗粗估算,约莫二百两。


    她手一抚,整个箱子收进空间。


    第二个箱子上了锁,孟娇从空间取出细铁丝,插进锁孔,左右试探。不过三息,锁簧弹开。


    箱子里东西更多,整锭的官银估摸有五百两、珍珠项链三串、玉镯五对、还有一叠地契和借据,孟娇全部收走。


    床上,大当家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女人也跟着动了动。


    孟娇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鼾声重新响起,她才走到床边。


    她从空间取出一小瓶药水,倒在帕子上。这是她用曼陀罗花提炼的高浓度致幻剂,见效极快。


    帕子轻轻捂住口鼻,大当家猛地睁眼!


    但已经晚了,药效瞬间发作,他眼珠上翻,四肢抽搐两下,彻底陷入幻境当中,旁边的女人也被孟娇用同样手法放倒。


    孟娇将大当家拖下床,用绳子捆结实。然后她取出银针,在他的侧穴位刺入。


    这是审讯技巧,刺激特定穴位,能让受审者在幻象中流露出潜意识,同时放大痛觉。


    大当家身体开始颤抖,孟娇掐住他的人中。几息后,他睁开眼,眼神涣散。


    “谁让你抓我的?”孟娇声音冰冷。


    大当家刚开始还咬紧牙关,后来一阵胡言乱语,眼含热泪哐哐磕头。


    “天菩萨!天菩萨显灵了,您终于来接弟子回仙班了!只是您赐下的琼浆玉露劲儿太大,弟子凡胎有点扛不住……”


    孟娇只想呵呵,现在知道给姑奶奶我磕头了?就算嗑出火星子来也没用!


    她不废话,银针换了个穴位刺入。大当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被银针封住了。


    这种痛苦远超常人承受极限,不过五息,大当家的眼睛开始充血。也终于搞清楚面前的不是什么天菩萨,分明是个女魔头。


    孟娇拔出银针:“说!”


    “是…是陈老板牵的线!”大当家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雇主是谁?”


    “不,不知道,只说是京里来的,要抓一个叫孟娇的姑娘,给我做压寨夫人……”


    “京里?”孟娇眯起眼,“具体什么人?”


    “真不知道…陈老板说是京城侯府的贵人!”


    侯府,孟娇心头一沉,“陈老板还说了什么?”


    “说…说你现在只是个村姑,没人会管你死活。”


    果然是安远侯府的真千金在作妖,明明已经被认回侯府,却总三番五次派人来村里找茬。上次是收买柳三郎下药砸她摊子,这次直接买凶绑人。


    好你个大丫,若不是自己现在腾不出手来,真该杀到京城去狠狠教训一顿!


    “山寨有多少人?分布如何?”


    大当家已经崩溃,问什么答什么:“五十三个…能打的三十二个,今晚喝了酒都在左边三间屋……”


    孟娇记下所有信息,又问:“金银宝物都藏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发大财啦 密室与囚徒


    “仓…仓库。”


    “除了仓库呢?”


    “没, 没有了。”


    孟娇盯着大当家的眼睛,人在极度痛苦时很难说谎,他应该没说谎。


    她又扎了一针让大当家彻底昏死过去, 然后走到那个女人身边。


    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淤青, 看样子还是被抢来的。孟娇给她松了绑,又在她枕边放了五两银子。


    孟娇转身准备离开时, 余光却被墙角的挂画吸引。


    她走进细看, 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绢本设色画,装裱简单,与这土匪窝的粗陋格格不入。


    画上描绘的既非山水也非花鸟,墨绿近黑的密林中, 几竿青竹掩映着一间竹屋。


    屋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玄色劲装, 侧身而立, 只能看见半边模糊的轮廓, 腰间佩剑的样式却十分奇特——剑柄镶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在画面中格外醒目。


    另一人则着月白长衫, 背对观者, 正仰头望向竹屋飞檐上悬挂的一串青铜风铃。


    画风细腻, 竹叶的脉络、青苔的斑驳、甚至竹屋台阶上的水渍都描绘得栩栩如生。但最诡异的是, 整幅画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丛林过于浓密,光线昏暗得不合常理,那两个人物虽姿态闲适,却莫名透着一股对峙的意味。


    “好家伙,打劫是主业, 搞艺术鉴赏是跨界兼职?土匪窝里挂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对劲。”孟娇嘴角抽了抽。


    指尖拂过,触感微凉,绢面似乎比寻常画作更厚实些。她仔细观察,发现画框边缘有几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孟娇心中一动,想起前世在古书中见过的机关暗格。她试着按照画面上几个特殊位置——竹屋的门环、白衣人袖口的褶皱、黑衣人的剑柄宝石……依次按压。


    “咔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画后传来。


    孟娇退后半步,只见挂画下方的地面微微震动。她俯身查看,发现桌底的地板正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道石阶蜿蜒而下。


    “果然有猫腻。”孟娇挑了挑眉,从空间取出手电筒。


    光束照进洞口,石阶上布满灰尘,但中间部分有明显踩踏的痕迹。她侧耳听了听,确认下面没有动静,这才小心地拾级而下。


    石阶不长,约莫二十来级。下到尽头,是一间约三十平见方的密室。


    手电光扫过,孟娇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三面墙都立着高大的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账册、卷宗。正中央则堆着十口大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头珠光宝气的金银器皿和绫罗绸缎。


    孟娇先走到木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随意翻看。


    “永昌十二年三月,送绵州府祝通判白银两千两,为其子遮掩强占民田案。”


    “四月,送八皇子门下李管事西域美玉一对、东珠十颗,酬其在漕运批文上疏通。”


    “五月,劫江浙绸缎商队,得绸缎二百匹,分五十匹送京中安远侯府三管家……”


    孟娇翻开几卷书信,其中一封让她瞳孔骤缩!


    “孟氏女虽流落乡野,然侯府血脉不可混淆。今真千金已归,假女留之恐生后患。借黑风寨之手除之,事后酬金加倍。切记,需做得干净,莫留痕迹。”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个私章,印文是“静白居士”。


    孟娇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空间,她蓦地想起一个人的脸,冷笑一声,“原来这中间不止大丫一个人,连那位也掺和了!所以,她一个失了依仗的小村姑,哪里就值得一个侯府主母如此煞费苦心?”


    她又查看了其他账册,越翻越是心惊。


    这哪是什么普通土匪窝?分明是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枢纽!账册每一笔都记载详细,时间、人物、事由、金额,涉及的官员从地方到京都,甚至还有几位王侯公爵的名号。


    “官匪勾结到这份上,真是烂到骨子里了。”孟娇摇摇头,转身走向那几口大箱子。


    开箱一看,饶是她见过世面,也不禁咋舌。


    第一箱是各色绸缎,云锦、宋锦、蜀锦、杭罗……都是上等货色,市面上至少值数千两。


    第二箱装满金银器皿,酒杯、碗碟、烛台,甚至还有一尊尺余高的金佛。


    第三箱则是珍珠、宝石、玉器,其中一串东珠项链颗颗浑圆,莹润生光,一看就是贡品级别。剩下几箱有古玩字画,有药材补品,还有银锭,估摸着不下万两。


    “这大当家还真是不老实,竟敢对她藏着掖着,大头全藏在地下。”孟娇一边吐槽,一边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


    不到一刻钟,密室被搬得空空荡荡,只剩尘土。


    孟娇满意地拍拍手,转身走上石阶回到屋内,她瞥了眼地上昏死的大当家,心头火起,走过去朝着那张横肉脸砰砰就是几大脚。


    “叫你绑架!叫你勾结!”


    又是两脚踹在他下身,大当家在昏迷中抽搐了几下,眉头痛苦地皱起。


    “便宜你了。”孟娇冷哼一声,这才推门出去。


    夜色正浓,山寨里一片死寂。孟娇如鬼魅般穿梭在茅屋之间,先从空间取出强效麻药粉,只需吸入一点就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


    她挨个屋子摸进去,戴上口罩,对着土匪们轻轻一喷,再利落地用麻绳捆住手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左边三间屋里的土匪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细一数人头好像还缺了不少,算了,孟娇摇摇头,接着她找到了仓库。


    仓库建在山寨东侧,是间夯土砌的大屋子。门上有锁,但对孟娇来说形同虚设,铁丝一捅,锁应声而开。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粮食味和血腥味的怪气扑面而来。


    仓库很大,堆着麻袋装的粮食、成捆的布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孟娇粗略估算,光粮食就有上百石,布匹也有几十捆。


    “都是民脂民膏。”她喃喃道,手一挥,全部收进空间。


    厨房在仓库隔壁,里面挂着腌鱼和风干肉,缸里存着米面,墙角堆着白菜萝卜。孟娇照单全收,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放过,这年头,铁器可是硬通货。


    最后是地窖,地窖入口在厨房后头,盖着块厚重的木板。孟娇掀开木板,一股更浓的腥臭味冲上来,还夹杂着细微的啜泣声。


    她心头一紧,握紧手电筒顺着木梯往下走。地窖比密室大得多,阴暗潮湿,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借着手电光,孟娇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二十多个孩子蜷缩在角落,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着鞭痕,有的脸上红肿未消,最里面几个已经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听见脚步声,孩子们惊恐地往后缩,像受惊的小兽挤成一团。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低声抽泣,又被大点的孩子捂住嘴。


    孟娇看得心头发堵,放柔声音:“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怀疑。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壮着胆子问:“你,你不是寨子里的人?”


    “不是。”孟娇摇头,借着上去厨房拿东西的由头,从空间里取出水和馒头,“你们先吃点东西。”


    看到食物,孩子们眼睛亮了,但没人敢动。孟娇将馒头掰开,自己先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示意无毒。


    少年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分给身边更小的孩子。孩子们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孟娇连忙递水。


    “慢点吃,还有。”她温声道。


    等孩子们稍微填了肚子,情绪稳定了些,孟娇才开始询问。


    原来这些孩子都是近几个月被掳来的,有的来自附近村庄,有的是过路商队的孩子,还有几个根本记不清家乡在哪儿。寨子里的土匪将他们关在这里,稍有不顺从就是一顿毒打。有几个长相清秀的少男少女,已经被带出去过几次,回来时遍体鳞伤,精神恍惚。


    “他们…他们说,要把我们送到城里,给大老爷们……”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啜泣着说,话没说完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娇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简直畜生不如!活着也是浪费空气,给我等着!”


    她压下怒气,检查了孩子们的伤势,从空间取出伤药,给受伤最重的几个处理伤口。又拿出刚才搜刮的布匹,让几个会针线活的女孩裁了些简单的衣裳换上。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救其他人,然后带你们离开。”孟娇安抚。


    “还,还有其他人?”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少年问。


    “嗯,还有今天跟我一起被抓来的大人孩子。”


    孟娇离开地窖,又去了关押钱老板和李大嫂母子的地方。那是个单独的柴房,三人被捆着手脚扔在草堆里,嘴被破布塞着。


    见到孟娇,钱老板眼睛瞪得溜圆,呜呜直叫。李大嫂则泪流满面,她身边的孩子还昏迷着。


    孟娇给他们松绑,取出被塞在嘴里的臭袜子。钱老板喘了几口粗气,呸呸几声后连声道谢:“孟姑娘,真是你!我还以为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孩子怎么了?”孟娇冲他点点头,比了个停的手势,蹲下身查看。


    “被迷药迷昏了,一直没醒。”李大嫂哭着说,“孟姑娘,求您救救他,他才七岁啊……”


    孟娇探了探孩子的脉搏,又从空间取出一小瓶清醒剂,在孩子鼻下晃了晃。不多时,孩子咳嗽剧烈几声,悠悠转醒。


    “娘…”孩子虚弱地喊。


    “哎!娘在这儿!”李大嫂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钱老板看着孟娇,眼神复杂:“孟姑娘,您,您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些土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大战土匪 等待猎物


    孟娇站起身, 言简意赅,“都被我放倒了!现在山寨里除了我们,还有一群被掳来的孩子, 我打算带着他们一起离开,然后报官。”


    “报官?”钱老板脸色一变, 压低声音,“孟姑娘, 这事儿恐怕不简单。我在车上就觉着不对劲, 那老陈我认识,以前也搭过他的车,从没出过事。这次偏偏就……”


    他顿了顿,凑近些, 面带愧色, “我怀疑, 是有人眼红我的生意, 特意冲着我来的。而且这黑风寨能在官府几次围剿下屹立不倒, 背后肯定有人!咱们报官,万一官匪勾结, 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钱老板的脑补能力也不弱啊, 孟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轻咳道:“我也想到了, 但我刚才在山寨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又看了眼李大嫂和孩子, 没细说账册的事,“这寨子牵扯太深,而且那么多孩子需要妥善安排,不报官不行,不过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正说着, 外头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孟娇一怔,示意钱老板和李大嫂母子俩先待在柴房,自己推门出去。


    声音来自山寨西侧的一片矮屋,孟娇循声过去,看见十几个女人聚在院子里,有的抱着婴儿,有的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她们衣衫破旧,面容憔悴,正惊恐地看着孟娇。


    “你,你是谁?”一个年长些的女人颤声问。


    “我是来救人的。”孟娇扫视一圈,“你们也是被掳来的?”


    女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才哽咽道:“我是三年前被抢来的,他们杀了我的夫君,还把我……”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神却凶狠:“救什么救?我男人就是寨子里的二当家!你把他怎么着了?!”


    孟娇皱眉:“二当家谁啊?”


    “你胡说!他明明……”女人突然顿住,似乎想起什么又闭了嘴。


    另一个女人手上长满冻疮,恶狠狠瞪了说话的妇人一眼,忙抢话,“二当家应该是下山了!”


    “下山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抢东西呗!”女人说得理所当然,“这方圆百里的村子,哪个不得给黑风寨上供?昨日就是去收‘粮税’的日子!”


    孟娇心头一沉:“去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个女人小声说,“二当家和三当家带了二十多个兄弟,晌午走的,按惯例明早就该回来了。他们这次是去二十里外的林家庄,听说那儿今年收成好。”


    孟娇感觉头开始疼了,突突的。


    她原本打算搜刮完东西,带上钱老板、李大嫂母子赶紧离开。现在倒好,身后多了一群女人和孩子,更麻烦的是,还有二十多个土匪正在回寨的路上。


    孟娇揉了揉眉心,“你们想走吗?想离开这里的,我可以带你们走。”


    女人们沉默下来,那几个眼神凶狠的显然不愿走,她们已经习惯了寨子里的生活,甚至把自己当成了土匪的一员。但更多的女人低下头,默默流泪。


    “走?能走到哪儿去?”其中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苦笑,“我们被掳来这么多年,娘家嫌丢人早就当我们是死的。出去也是饿死,不如在这儿,至少还能活。”


    孟娇心中不忍,硬着头皮承诺道:“我有钱,有粮,会想办法安置你们的,但可不是坐等着吃白饭,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考虑。”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的男人?”那个二当家的女人尖声道,“你要报官,让他们砍头吗?!”


    孟娇冷冷看她:“他们杀人越货、拐卖人口,不该砍头吗?”


    “你!”女人扑上来就要撕打,被孟娇一把推开。


    场面一时变得混乱,有人哭,有人骂,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叫。


    孟娇脑瓜子被吵得嗡嗡的疼,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拔高音量:“听着!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去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到寨门口集合,不愿意走的,随你们便。但别拦着别人走,否则……”


    她从腰间拔出顺来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休怪我不客气!”


    女人们被镇住了,最终,有八个女人愿意离开,她们大多是近一两年被掳来的,还存着回家的念想。剩下的要么是跟土匪生了孩子舍不得走,要么是已经彻底麻木认命。


    孟娇不再强求,让那八个回去收拾细软,自己返回柴房。


    “情况比我想的要更复杂……”她对钱老板和李大嫂细说一通。


    钱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得赶紧走,趁他们没回来!”


    “走是得走,但这么多人,走不快。”孟娇沉吟,“而且得有人去报官,否则等那些土匪回来,发现老巢被端,肯定会追杀我们。”


    “我去报官!”钱老板咬牙道,“我在府城有些关系,认识衙门里的人。只要我能赶到府城……”


    孟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而且你认识的人,未必可靠。你带着李大嫂母子,还有那些女人孩子,先下山。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叫白石镇的地方,你们在那儿等我。”


    “那你呢?”


    “我留下,等那些土匪回来。”孟娇眼中寒光一闪,“得把他们一网打尽!另外,我得去一趟最近的县城找人帮忙。”


    “太危险了!”李大嫂急道,“孟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孟娇看了眼天色,“放心,我有分寸,天快亮了,你们抓紧时间。钱老板,下山的路……”


    钱老板重重点头,“孟姑娘,您放心,我一定把她们平安带到白石镇。”


    “好。”


    孟娇领着他们来到地窖,将二十多个孩子带出来,加上山寨里的八个女人,还有李大嫂母子,队伍一下子壮大到三十多人。


    她给每人分了干粮和水,又让女人们换上从土匪身上扒下来的厚实衣物。孩子们虽然害怕,但听说能回家,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记住,下山后一直往南,别回头。”孟娇叮嘱钱老板,“如果一天后我没到白石镇,你们就想办法自己往府城去,找……”


    钱老板眼眶发红,深深一揖,“孟姑娘,大恩不言谢,钱某若能活着到府城,日后必当厚报!”


    孟娇挥挥手,“行了,快走吧。”


    送走这一大群人,山寨顿时空了大半。孟娇回到大堂,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土匪们,陷入沉思。


    随后从空间取出纸笔,将账册中最关键的几页抄录下来,尤其是涉及安远侯府和八皇子的部分。毕竟原件太重要,不能轻易交出,但抄录本可以作为试探。


    怕坏事,不得不把留下的妇人孩子用麻药放倒,然后又马不停蹄开始布置陷阱。


    从二当家屋里搜出来的桐油也派上了用场,孟娇在山寨各处泼洒桐油,重点是大堂和土匪们住的茅屋。又找来绳索、竹竿,做了几个简易的绊马索和落石机关。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孟娇爬上寨门旁的瞭望台,拿出望远镜远眺。晨雾笼罩着群山,道路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山间,暂时还没看到啥人影。


    她吃了点东西,在空间的一众器械里选择了上次打猎用的QBZ—108,想想一会儿的猎杀时刻,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心中的暴动因子开始不安分起来。


    辰时初,山的另一面隐隐传来马蹄声。


    孟娇精神一振,伏在瞭望台上仔细看,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约莫二十来人,骑着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些鸡鸭猪羊被绳子拴着,一路哀嚎。


    为首的是两个汉子,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另一人瘦高个,眼神阴鸷。


    “快到了!兄弟们加把劲!”一道粗哑的声音顺风传来,“回去好好喝一顿!昨晚抢的这趟,够咱们快活一个月了!”


    “二当家要是能赏我们几个小美人尝尝,那就更好了!”土匪们哄笑着,催马加速。


    孟娇悄无声息地滑下瞭望台,躲进大堂旁的阴影里。她手里握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寨门上的机关。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寨门前。


    “咦?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连个站岗的都没有。”瘦高个勒住马,不禁皱眉。


    “三弟别慌,估计昨晚喝大了。”二当家不以为意,扬声喊道,“老疤子!大哥!开门!”


    无人应答。


    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空无一人。二当家瞬间变了脸色,抽出腰刀,“不对劲!下马,小心点!”


    土匪们纷纷下马,拔出大刀,缓缓推开寨门。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寨门范围的刹那,孟娇猛地拉动长绳。


    “轰隆!”


    寨门上方预先放置的巨石滚落,砸向人群。与此同时,两侧墙头弹起数根绊马索,专攻马腿。


    “有埋伏!”二当家大吼,挥刀砍断一根绳索。


    巨石砸落的烟尘尚未散尽,木屑与砂石还在空中纷纷扬扬。惊马的嘶鸣,土匪的怒骂与惨叫混杂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就在这片混乱中,孟娇的身影从门柱下悄然浮现。迅速锁定了人群中最为显眼的目标,正在呼喝着试图稳住阵脚的三当家。


    作者有话说:


    祝亲爱的读者宝宝们,新的一年健康快乐,一切顺遂,平安喜乐,早日暴富!


    第47章 偶遇文管事 锄强扶弱


    孟娇的食指稳定地扣下, “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猛然在山寨中爆开!


    声音猛烈突兀,远超离弦发射的弓弩,震得近处几人耳中嗡鸣, 甚至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三当家正要挥刀指向孟娇的方位,右肩胛处却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血雾!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原地旋转半圈, 大刀脱手飞出。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剧痛和茫然取代,还没等他痛呼出声, 左腿膝盖又是一震,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嚎着单膝跪倒。


    这一切快得如同幻觉,大多数土匪只听见两声恐怖的巨响,然后就看到三当家浑身冒血地倒了下去。


    二当家离得稍近, 看得更真切些。他根本没看见任何箭矢的轨迹, 只看到那女子肩头那怪铁器前端火光一闪, 伴随着骇人的巨响, 老三就完了。


    一股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妖术!是妖术!”他嘶声力竭地大喊,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惊骇。


    到底什么武器能隔空伤人, 声若雷霆, 却又不见踪影?


    孟娇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喊, 她手中稳如磐石, 脚步开始移动,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混乱的间隙,身影在烟尘与火光中时隐时现。


    她再次扣动扳机,射击节奏稳定得可怕, 连续“砰砰”几下,不到二十秒,十几个土匪应声倒下。


    二当家看得双目赤红,心底却越来越凉。那女子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专注。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倒下的兄弟一眼,目光始终冷静地扫视着全场,寻找下一个射猎目标。


    这种视他们如草芥的漠然,比疯狂的杀戮更让人胆寒。


    “围上去!贴上去!别让她再施妖法!”二当家咆哮着,亲自带头,剩余的十来个悍匪也被逼出了凶性,红着眼睛,呈扇形怪叫着扑上,试图用人数和近身混战抵消那可怕铁器的威胁。


    孟娇看着蜂拥而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进入最佳射程时的本能反应。


    但她立刻将心中这丝波动压了下去,呼吸依旧平稳。她迅速后退两步,背靠着一根结实的木柱,又是一串几乎不分先后的枪声响起。


    土匪们纷纷倒下,不是捂肩惨嚎,就是抱腿翻滚。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刺鼻而怪异。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时间。


    孟娇缓缓放下手臂,嘶了一声,肩窝处被后坐力顶得隐隐作痛,看来还是得接着锻炼身体。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土匪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不懂那是什么武器,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如同面对驾驭天雷的妖魔。


    她走到奄奄一息的三当家身边,三当家眼神涣散,看着孟娇走近,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


    孟娇蹲下,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不是她圣母心,而是她故意留着他的狗命,所以伤都不在致命处,但失血很多,现在不管的话很快就会死。


    她没说什么,拿出止血粉和绷带,动作麻利地取出子弹,替他做了紧急包扎,暂时吊住他的命。


    接着,她如法炮制,给其他受伤的土匪也做了最基本的止血处理,确保他们不会立刻死去,但也都失去了任何反抗或逃跑的能力。


    做完这些,孟娇才将这些瘫软在地的土匪一一捆扎实。


    她还真是自找苦吃,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弹,一晚上没睡,又连番打斗,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孟娇没时间休息,又强打精神,搜了二当家他们的身,检查马背上的货物。这一趟他们又抢了不少东西,粮食、布匹、铜钱,甚至还有几件首饰,显然是刚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畜生不如的东西!”孟娇骂了一句,将所有财物收进空间。


    她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山寨,桐油已经泼好,只要一个火星,这里就会化为灰烬。


    但她现在不能烧。


    账册的原件还在她空间里,那是扳倒背后保护伞的关键。在确定能信任官府之前,她得留着山寨作为证据。


    “驾!”孟娇催马下山,直奔最近的县城。


    按照《大昭地理志》记载,离黑风寨最近的县城是青山县,约摸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晨光洒在山道上,路旁的草木挂着霜花,孟娇握着缰绳,脑中飞快盘算。


    到了县城,她该找谁?县令?县尉?还是……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孟娇勒住马,手按刀柄,山道拐角处转出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看上去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个不到三十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不像武人倒像书生。他看见孟娇,也是一怔,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姑娘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可是遇到了麻烦?”男子温声问道。


    孟娇打量他,心中警惕不减:“阁下是?”


    “在下姓文,单名一个‘瑾’字。”男子拱手,“乃是绵州府文锦书肆的管事,奉家主命来此地办事。”


    文锦书肆?她还没来得及去找李掌柜倒先来了个文官事!


    孟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文管事,我确实遇到了麻烦,前方黑风寨的土匪昨夜绑了我,我侥幸逃脱,正要去报官。”


    “黑风寨?”文瑾眼神微凝,“姑娘说的是那个盘踞在白咕岭多年的匪窝?”


    “正是。”孟娇颔首。


    文瑾沉吟片刻:“姑娘可否详细说说?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正是奉东家之命调查黑风寨。”


    孟娇心中警铃大作,这么巧?她刚端了黑风寨,就遇到来调查的人?


    她仔细观察文瑾,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纹样,竟与傅胜年给的墨玉令牌背面的云纹有七八分相似。


    孟娇心念电转,恰似不经意扫了眼对面的众人,以一敌十她也不带怕的。于是下定决心,从怀中取出令牌,握在手中大胆试探:“文管事可识得此物?”


    文瑾看到令牌,脸色骤变。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孟娇马前,仔细看了令牌,又抬头看孟娇,眼中满是震惊。


    “这令牌…姑娘从何得来?”


    孟娇不答反问,“一位朋友所赠,文管事认得?”


    文瑾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文瑾,见过夫人!”


    孟娇愣住了。


    夫人?什么夫人?


    文瑾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此乃主上贴身令牌,见令如见人。主上既将令牌赠予姑娘,姑娘便是主上认定之人,属下自然该称一声夫人。”


    孟娇嘴角抽了抽,好奇怪的脑回路,是个女的拿着令牌来就是夫人了?傅胜年那家伙,可没说过这令牌还有这层意思。


    所以傅胜年啥时候背着她偷偷打点的,本以为他在大石榴村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早就跟外界联系上了。


    孟娇是越发好奇傅胜年的真实身份了,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文管事先起来说话,你刚才说,你是来调查黑风寨的?”


    “是。”文瑾起身,神色恭敬,“主上三个月前便命属下暗中调查绵州府境内的匪患与官场勾结之事。黑风寨是重点目标,只是他们行事谨慎,又有背后势力为其掩护,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夫人方才说,黑风寨绑了您?那您现在……”


    “我把他们端了。”孟娇轻描淡写地说。


    文瑾和身后的手下全都呆住了。


    “端,端了?”一个年轻手下失声道,“就您一个人?”


    “嗯。”孟娇点头,“寨子里五十几个土匪,现在全捆着,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都在。另外,我还找到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账册、书信,足够定他们的罪,也足够揪出背后的保护伞。”


    文瑾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他深深看了孟娇一眼:“夫人…果然非同凡响。”


    “别叫我夫人。”孟娇摆摆手,“我姓孟,叫孟娇,你叫我孟姑娘就行。”


    “是,孟姑娘。”文瑾从善如流,“既然黑风寨已破,属下建议立刻前往青山县,调集官兵前来接管。那些土匪虽然被捆,但夜长梦多。”


    孟娇表示肯定,“我正有此意,不过文管事,青山县的官府,可信吗?”


    文瑾沉吟:“青山县令姓赵,是两年前调任来的。属下调查过,此人还算清廉,与黑风寨应无勾结。但为防万一,属下可先派人回府城调人,双管齐下。”


    孟娇赞许,“好,那就麻烦文管事了。”


    “不敢。”文瑾拱手,“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他转身吩咐手下,分出一半人快马加鞭回府城报信,另一半人随他去青山县。安排妥当后,文瑾对孟娇道:“孟姑娘,请随我来,青山县离此不远,我们午时前便能赶到。”


    孟娇调转马头,与文瑾并肩而行。路上,她简单说了昨晚的经历,当然,略去了空间和亿点细节,只说自己是趁土匪不备逃脱,又用计将他们逐个放倒。


    饶是如此,文瑾听得也是心惊胆战。


    “孟姑娘胆识过人,身手了得,属下佩服。”他由衷道,“只是此事牵涉太广,尤其是账册中提到的安远侯府和八皇子……姑娘今后务必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活见鬼了 坠入爱河的


    两人说话间, 青山县城门已在望。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见到文瑾一行,上前盘问。文瑾亮出另一块腰牌, 兵丁脸色一变,连忙放行。


    孟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文管事的腰牌似乎挺管用。”


    “这个呀,是府衙发的通行令, 有些薄面。”文瑾见孟娇对令牌好奇, 有些想笑。


    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二爷那个活阎王到底上哪儿捡的,不会是抢来的吧?文瑾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要不然他那张拒人千里的冰山脸, 哪个漂亮姑娘敢不要命往上贴。


    孟娇可不知道文瑾心里的小九九, 压下心底那股想把令牌讹过来的冲动, 只淡淡“哦”了一声。


    文瑾又偷偷瞄了一眼孟娇, 看她表情变来变去越发觉得有趣了, 难怪二爷明知道外界找他都找疯了却迟迟不肯露面,想来最近肯主动联系旧部也是为了面前的小丫头。


    进城后, 文瑾直接带孟娇去了县衙。通报之后, 不多时,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来。


    赵县令含笑拱手, “文先生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目光落在孟娇身上时,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文瑾正色道,“这位是孟姑娘,她正好有黑风寨的事要禀报, 赵大人借一步说话。”


    三人进了后堂,屏退左右。文瑾将事情简要说了,怕对孟娇不利,又特意隐去孟娇被掳走的事实,和她那段大杀四方的光辉事迹。


    孟娇配合地点头点头,作出一副纯善无害的小白兔模样。


    赵县令听得脸色发白,他擦着额头的冷汗:“黑,黑风寨被人端了?里边还牵扯到安远侯府和八皇子?文先生,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孟娇从包袱中取出抄录的账册页,“赵大人请看,这是我从黑风寨山脚下捡到的。”


    赵县令接过,越看手抖得越厉害,看完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赵大人,当务之急是派兵前往黑风寨,接管土匪和赃物。”文瑾沉声提醒,“府城的援兵最迟明日便能到,在此之前,需确保消息不走漏,以防背后之人狗急跳墙!”


    赵县令强打起精神,谁让烫手山芋它自己长了腿,非往他怀里跳,只得硬着头皮揣好了。


    “是,本官这就调集全县衙役兵丁,立刻前往白咕岭!”


    孟娇眉梢微扬,还好不是个缩头乌龟,“且慢,赵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孟姑娘但说无妨。”赵县令可不敢怠慢,这姑娘虽打扮的过分朴素,但跟在文先生身边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毕竟背后站着的可是那位。


    “文先生他们从黑风寨里救出来的女人和孩子,现在应该快到白石镇了。我想请大人派人去接应,妥善安置。”


    孟娇顿了顿,又缓缓道:“另外,寨子里还有些女人不愿意走,她们有些是被迫,有些是自愿,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定夺。”


    赵县令点头答应:“这是自然,本官会派人妥善安置。”


    事情议定,赵县令立刻去调兵,文瑾则对孟娇道:“孟姑娘,您一夜未眠,不如先在县衙歇息。”


    赵县令非常上道,安排了一间干净厢房,又遣人送了热水饭菜,孟娇没有推辞,她确实累了。


    孟娇简单洗漱后,坐在桌边吃饭。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不少。


    她边吃边想,这次黑风寨之行,虽然凶险,但收获颇丰。不仅得到了扳倒大昭国很多权贵的有利证据,且意外接触到了傅胜年的某些势力。最最重要的是,她还意外发了一笔超大的横财,眼下,钱的事儿倒是不用愁了。


    吃完饭,孟娇美滋滋仰倒在床上,高兴地连续打了好几个滚,“看来文锦书肆,不只是个书肆那么简单。”


    不到片刻,孟娇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才被敲门声惊醒。


    “孟姑娘,官兵从黑风寨回来了,赵大人也请您一同去前堂。”文瑾在门外规规矩矩候着,想起那帮土匪的惨状,他浑身上下不由地爬满鸡皮疙瘩,好在赵县令那边已经被他成功糊弄过去了,这丫头怕不是什么魔鬼吧,这雷霆手段和二爷简直就是绝配!


    孟娇不知道门外的人内心戏有多精彩,起身整理衣物,来到前堂,赵县令和县尉都在,堂下还站着几个衙役头目。


    “孟姑娘,黑风寨的土匪已全部收押,关入大牢。”此时赵县令比上午那会儿还显得客气,“那些女人和孩子已接到县里,暂时安置在驿馆,就是黑风寨盘踞白咕岭多年,竟然搜不到任何赃物,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任凭他们怎么猜也猜不出那么多东西为何会突然凭空消失,只会觉得活见鬼了,孟娇心下得意,面上却不显。


    “那就有劳赵大人了。”


    赵县令面露为难之色,“这是本官分内之事,只是此案关系重大,需呈报上级,没有账册原件恐怕不太好办,不知孟姑娘可否交出?”


    孟娇无比爽快地应了,“原件我可以交,但必须由文管事亲自送往府城,并且要抄录副本,一份留底,一份送往京城。”


    赵县令意外了一瞬,没想到面前这小姑娘还挺懂行,看向文瑾。


    文瑾颔首:“孟姑娘考虑周到,属下会亲自押送账册前往府城,并请韩刺史派兵护送。”


    “韩刺史?”孟娇轻轻挑眉。


    文瑾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正是,韩刺史与主上是故交,可信。”


    神特喵的故交,是和韩刺史的好大儿在乡下乱吃飞醋的那种故交关系?孟娇撇了撇嘴,不过傅胜年的关系网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事情安排妥当,孟娇提出要去驿馆看看那些孩子和女人,赵县令好心派了个衙役带路,文瑾陪同。


    驿馆在县衙西侧,孟娇走进后院,就看见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虽然衣衫是连夜缝出来的,针脚粗陋,但脸上都有了笑容。女人们则在后厨帮忙做饭,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


    见到孟娇,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上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孟娇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再等等,官府会帮你们找到家人的。”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走过来,正是地窖里那个率先说话的孩子,他郑重地向孟娇行了一礼:“姐姐救命之恩,柱子永世不忘。等找到我娘,我一定带着她一起来谢您。”


    孟娇温声问,“柱子,告诉姐姐家在哪里?”


    柱子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李家庄的,我娘一个人在家,我爹前年病死了。那天我去山上砍柴,被土匪抓来的……”


    孟娇想起二当家他们正是去了李家庄,也不知道他娘怎么样了。


    她又去看那些女人,她们正摘菜的摘菜,烧火的烧火,见到孟娇,也都纷纷跪下来道谢。


    “孟姑娘,谢谢您带我们出来。”其中看上去最年长的女人抹着泪,“我娘家就在青山县,刚才官府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我弟弟明天就来接我。”


    “那就好。”孟娇点头,但心中不无担忧,只得祈祷她娘家能做个人,而不是又把她转手给卖了。


    她环视一圈,发现少了好些面孔:“还有那几个留在山寨里不愿意走的女人呢?”


    文瑾低声道:“她们被单独关押了,赵大人说,等案子审清楚,再决定如何处置。”


    孟娇沉默,那些女人有些是被迫从贼,有些是心甘情愿,甚至手上可能沾了血,如何处置,确实是个难题。


    临走前,孟娇偷摸从空间拿出银钱,每人给了五两银子。第一回做散财童子,她有些肉痛,但一想到这帮人回家后可能的遭遇就于心不忍,又是一阵感激涕零跪谢,孟娇整个人都麻了。


    从驿馆出来,天色已暗。文瑾送孟娇回县衙,路上忽然道:“孟姑娘,属下明日陪您去白石镇便要启程前往府城,您有何打算?”


    孟娇毫不犹豫,“我要去府城,傅胜年的药还缺几味,必须找到。另外,粮种的生意也要谈。”


    文瑾瞧孟娇坚定的眼神不似作假,再加上他早已见识过孟娇的彪悍,听见她总是直呼二爷的名讳也没觉出啥不对。


    再想想自家二爷还真是魅力大,这才认识多久呐,人家小姑娘就巴巴地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所以他也好奇起来,到底要找的是什么药,主子的腿和体内的毒连京中的御医都没办法,她一个小姑娘又不是神医,不过是徒劳寻个心理安慰罢了。


    坠入爱河的女人果然没救了,文瑾啧啧两声,又忍不住摇头叹息。


    “那属下与您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好。”瞧他那表情,活像老婆跟别人跑了,孟娇只觉莫名其妙,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回到厢房,孟娇坐在灯下,上一封信还在怀里捂着没能寄出去,就又开始写第二封家书。


    “敬最亲爱的母上大人:女儿已平安抵达青山县,勿念。途中虽遇险阻,幸得贵人相助,化险为夷。现与文锦书肆文管事同行,不日将抵府城。”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该不该把遇险的事详细写出来?姚氏若是知道了,恐怕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最终,她将话题转到家常:“……家中一切可好?傅胜年可按时服药?大宝二丫可还乖?女儿甚念之!”


    写完信,她吹干墨迹,小心折好,准备到了府城再托驿卒捎回去。


    正要躺下数银子,孟娇猛地想起答应赵县令的事。她可不愿意再亲手抄账册,还要模仿字迹,是得有多想不开才这么干。好在空间里有现成的打印机,她直接打印出来便是,连做旧的步骤都省了,现代工艺可不是随便吹的。


    等忙完这一切,孟娇推开窗,朝大石榴村的方向望去,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吃过晚饭,姚氏估计在灯下做针线,两小只也许在缠着傅胜年讲故事。


    一种奇异的温暖涌上心头,里边掺杂着化不开的牵挂,是她在前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翌日天还没亮,文瑾便来敲门。


    “孟姑娘,车队准备好了,咱们辰时出发,晌午能到白石镇与钱老板他们会合,然后一同前往府城。”


    孟娇收拾好行囊,把复印好的账册交给赵县令后走出县衙,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估计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赵县令还没从孟娇砸出的一大箱账册中回过神来,明明昨天只有寥寥几页,才一晚上过去,这姑奶奶到底上哪儿变出这么些来的?又平白多了一大串要得罪的人,他心里苦,但是不能说,捂着胸口在心里哭爹喊娘,算了吧,还是早点给家里去信提前交代好遗言,再顺便寻个风水宝地……


    “赵县令,赵县令!”文瑾凑近他跟前连续喊了好几声,手都快摇出残影了,都没啥反应,


    孟娇亮出银针,在她快要扎下去时,赵县令终于回了魂,尴尬地挤出一抹笑来,连忙塞给孟娇一个荷包,说起了场面话:“孟姑娘,这是本官一点心意。此次,姑娘大功,待案子审结,朝廷必有赏赐,届时本官再派人送去府城。”


    推辞不过,孟娇只好收下,打开悄咪咪一看,嚯~荷包里静静躺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赵县令出手还挺阔绰的,虽然她现在成了个隐形的小富婆,但她一点也不会嫌少,不禁在马车里晃荡着小腿,一下一下,好不欢快。


    车队出发,驶出青山县城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到府城 人跑了


    文瑾骑马跟在一旁, 轻轻敲了敲车窗壁,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孟娇:“孟姑娘,这是属下去早市买的包子, 您趁热吃。”


    “谢啦。”孟娇不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 是猪肉白菜馅的,皮厚了些但味道还不错。


    她想到什么又接着问, “那些账册放在赵县令那儿会安全吗?”


    “您放心, 属下已经安排好人手护着了。等他们抄录好,我再亲自跑一趟送至府城。”


    两人边吃边聊,文瑾说了不少府城的情况,又委婉提醒孟娇, 到了府城后要小心各方势力, 尤其……


    孟娇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淡淡回应, “我知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文瑾瞧着她平静的侧脸, 心中暗自佩服, 寻常女子经历这些, 早被吓破了胆。可这位孟姑娘, 不仅镇定自若, 还能反杀土匪,帮着官府追查幕后黑手。


    主上看上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马车行驶一个多时辰,白石镇出现在前方。


    车队在镇口停下,孟娇下车, 就看见钱老板和李大嫂母子从一间小茶摊里跑出来。


    钱老板激动地喊,“孟姑娘,您可算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李大嫂抱着孩子,眼圈红红:“孟姑娘,您没事就好!”


    孟娇笑道,“我没事,大家都还好吗?”


    “好,都好!我们是特意在这儿等您的。”钱老板眼里满是真诚。


    文瑾也下了马,与钱老板和李大嫂见礼。


    听说文瑾是文锦书肆的管事,钱老板态度越发恭敬,毕竟文锦书肆专做读书人的生意,这可比他开的布庄有名望多了。


    孟娇拒绝了文瑾再弄辆马车的好意,邀请钱老板和李大嫂母子跟自己同坐。几人又寒暄几句,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加速,驶上了通往府城的官道。


    孟娇靠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她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想起傅胜年。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复健?有没有…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娇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甩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压下去,那小子偷偷联系上文瑾他们,估计早计划着如何逃离她了。


    孟娇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府城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亭山镇那家客栈前停下。


    孟娇跳下车,文瑾紧随其后,钱老板和李大嫂母子也跟了上来。客栈掌柜是个胖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抬眼。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文瑾上前一步,掏出些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打听个人,前日有位跑府城路线的陈老板,带着车队在这儿歇过脚,您可还有印象?”


    掌柜的收起铜钱,脸上堆起笑:“记得记得,老陈嘛,常来的。不过他们那队人昨几个天没亮就套车出发了,走得还挺急。”


    钱老板急声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落下什么东西?”


    老掌柜不解地挠挠头,“什么话?没有啊,至于东西……”他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前几日老陈那屋退房时,可拾掇到什么落下的物件没?”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擦着手走出来,皱眉想了想:“没有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片纸都没留下。”她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倒是马厩里捡到个小包袱,灰扑扑的,我当是哪个车夫落下的破烂,就扔灶房柴堆边上了。”


    李大嫂眼睛一亮:“包袱!什么样子的?”


    “就普通的蓝布包袱,打了补丁。”


    “能,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李大嫂声音发颤。


    妇人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还是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她拎着个沾满灰土的包袱出来,随手扔在柜台上。包袱散开一角,露出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一只小孩的虎头鞋。


    李大嫂扑上去,抖开包袱,把每件衣裳都翻来覆去地摸,越摸脸色越白。最后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没了,手镯没了,真的没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被她抱在怀里,也跟着哇哇大哭,“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嫁妆了,天爷啊,这可怎么活……”


    钱老板脸色铁青,一拳捶在柜台上:“这个畜生!连孤儿寡母的这点东西都偷!”


    孟娇蹲下身,拍了拍李大嫂的背,温声问:“大嫂,你确定手镯是放在这包袱里的?”


    李大嫂抽噎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怕路上不安全,特意缝在棉袄夹层里,想着到了府城,当了手镯,能给娃扯块布做身新衣裳,也能让他爹看看,我把娃儿照顾的很好。”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要背过气去,孩子抱着她的脖子,小手胡乱给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喊:“娘不哭,狗蛋不要新衣裳,娘不哭。”


    孟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塞进李大嫂手里:“大嫂,这个你先拿着。”


    李大嫂像是被烫到似的缩手:“使不得!孟姑娘,您已经救过我们一次了,这钱我不能要!”


    孟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拿着!不是白给,等找到你丈夫,安定下来,有了进项再还我,孩子不能饿着。”


    李大嫂嘴唇哆嗦着,看着手里那点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最终攥紧了拳头,深深朝孟娇磕了个头:“孟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文瑾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姑娘做事干脆利落,心思却细,该狠的时候能端了整个土匪窝,该软的时候又肯对陌生人伸出援手,主上那块令牌给她,倒真是不冤。


    钱老板也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几钱碎银,塞给李大嫂:“我这儿也不多,大嫂先应应急,等到了府城,我铺子里缺个浆洗缝补的杂工,大嫂若不嫌弃……”


    李大嫂又要磕头,被孟娇拦住了。


    文瑾转向客栈掌柜,语气冷了几分,“掌柜的,老陈走时,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见了什么人,或者接了什么东西?”


    掌柜的被他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仔细回想:“异常,倒说不上。就是那晚他好像特别高兴,在堂屋喝了半斤酒,还哼小曲儿。第二天走得特别早,鸡叫头遍就听见马车声了。”


    老妇人也跟着插话,“哦,对了,临走前他倒是去马厩转了一圈,呆了挺久,我以为他是检查马车。你们这么问,他犯了啥事儿不成?”


    文瑾和孟娇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老陈是趁夜摸走了李大嫂的包袱,取走里边最值钱的一样东西,剩下的破烂随手扔在了马厩。


    “多谢掌柜!”文瑾又放了几个铜钱在柜台上,转身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得赶路。”


    出了客栈,钱老板犹自愤愤不平:“这个老陈,我原先还当他是个老实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娇没接话,她想起黑风寨大当家供出的“京里来的贵人”。老陈不过是个牵线的棋子,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但眼下,她没工夫深究。


    马车重新上路,出了亭山镇,官道渐渐崎岖起来。


    夜里,一行人没能赶到预定的驿站,只得在一处破庙里落脚。庙里蛛网横结,神像斑驳歪倒在地,文瑾的几个手下在殿内生起火堆,煮了些热水,大家就着干粮简单对付了一顿。


    孟娇靠坐在墙边,听着庙外呼啸的风声,文瑾坐在火堆另一侧,正用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文瑾忽然开口,“孟姑娘,您到了府城,有何打算?”


    孟娇半合着眼:“先找药,再卖粮种。”


    文瑾顿了顿,“粮种的事,需不需要属下帮忙?府城粮市的王管事,属下也打过几次交道。”


    “暂时不用。”孟娇摇头,“邱县令那边有门路,我先去探探底,若是不成,再劳烦文管事。”


    文瑾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孟姑娘看着年轻,主意却正得很,不轻易承人情,也不随便露底牌。


    而钱老板裹着毯子缩在角落,唉声叹气:“我那批布啊,全是上好的杭罗,这下全打水漂了,回去到底该怎么跟婆娘交代才好!”


    李大嫂则在一旁搂着狗蛋,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狗蛋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后半夜,风停了,庙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


    次日,越靠近府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农人,也有押着货车的商队,路旁的田地规整,村落密集,炊烟袅袅,显出一派富庶景象。


    午时左右,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到了!府城到了!”车夫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李大嫂一想到府城那么大,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娃儿他爹就有些愁眉不展。而狗蛋全然没有他娘的忧虑,吃过孟娇给的大饼卷腊肉,这会儿小脸贴在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大大的圆形。


    孟娇也望向窗外,绵州府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得严丝合缝,城楼重檐翘角,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穿着号衣的兵丁持刀矛而立,检查着过往行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外边有狗了 马车随着人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终于通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挂着琳琅满目的招牌。


    空气里还飘着刚出炉的烧饼香, 混杂着人群的汗味和牲口粪便的臊臭。耳边传来街上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轱辘声、讨价还价声,同时汇成一副生动的市井生活图。


    李大嫂紧紧抱着狗蛋, 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脸上又是惊奇又是畏怯。她三十几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云水镇,何曾见过这般景象?狗蛋也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钱老板倒是精神一振,指着窗外如数家珍:“瞧见没, 那家‘南瑞祥’绸缎庄, 是府城老字号。那边三层高的‘醉云楼’, 里头的酒菜是这个!”说罢, 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想了想,又诚恳道, “孟姑娘, 李大嫂, 您二位初来乍到, 要不先到寒舍歇歇脚?我家就在城东, 院子虽不大,倒也干净宽敞。”


    李大嫂连忙摆手拒绝,讷讷道:“不麻烦啦,我一会儿就去找孩子他爹。”


    文瑾看向孟娇。


    孟娇收回打量街景的目光,微微一笑:“多谢钱老板好意, 不过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住在客栈更方便些。”她顿了顿,“况且,我还得去找陈老板‘叙叙旧’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钱老板却听出一股寒意,脖子后面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干笑两声:“也…也是,客栈方便,方便。”


    文瑾听孟娇这话,眉头突突一跳:“钱老板的好意心领了,孟姑娘的安危,属下需亲自照应,住在客栈更便宜行事。”


    钱老板在黑风寨见识过孟娇的厉害,不敢再劝,“那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孟姑娘、文先生尽管开口!钱某在府城经营多年,多少有些人脉。”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干净体面的客栈前停下,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黑底金字,擦得锃亮。


    孟娇下车,抬头打量了眼客栈门面,二层木楼,杏黄酒旗从檐角斜挑出来。门口站着个殷勤迎客的伙计,这规格,放在现代怎么着也是个三星级的。


    文瑾主动去柜台订房间,要了一间在三楼的上房。


    伙计领着几人上楼,房间确实不错,一明一暗两间,外间待客,里间卧寝。桌椅家具都是半新的,被褥瞧着也干净,推开窗就能看见街道。


    孟娇放下行囊,要了茶水点心,招待几人先坐下。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偷摸从空间里取出纸和炭笔,她坐在桌边,闭眼回想老陈的模样。


    微胖的脸,总是堆着笑的眼睛,眼角深刻的鱼尾纹,蒜头鼻,厚嘴唇……


    她睁开眼,炭条在纸上游走。


    几人盯着孟娇画画的手,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炭条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孟娇手腕稳定,线条流畅,不过盏茶工夫,一张人脸已经跃然纸上。极度写实的素描,光影明暗,肌理皱纹,甚至眼神里那种虚伪的精明都纤毫毕现。


    众人纷纷惊掉了下巴,这竟然是画?


    文瑾见过不少名家画作,工笔写意,山水花鸟,人物肖像,可从没见过这样式的!这画上的人,简直就像要从纸里蹦出来似的,太真了,真得有点吓人。


    钱老板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做布料生意,常跟绣娘画工打交道,可没见谁有这本事。


    孟娇画完最后一笔,吹掉纸上的炭灰,抬头看见两人呆若木鸡的样子,眉梢微挑故意问道:“怎么了?”


    钱老板结结巴巴,“孟、孟姑娘,您这手画技神了!真的神了!”


    文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画:“孟姑娘,这画法属下从未见过,不知姑娘师从哪位大家?”


    孟娇面不改色地摆了摆手:“自学的,野路子罢了。”她把画纸推过去,“文管事,劳烦您让人照着这个画像找找,他应该还在府城。”


    文瑾小心翼翼地接过画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看了又看,忍不住问:“孟姑娘,这画法,能否教教属下?不,教教我们底下的人?若是会了这门手艺,日后为主上办事,查人寻人,可就方便太多了!”


    他眼里闪着光,以后有了这手画像的本事,什么通缉犯、细作、失踪人口,找起来不得事半功倍?


    孟娇失笑:“这个嘛…以后有机会再说,咱先办正事。”


    文瑾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哪有人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随便传授给别人的,他连忙收敛神色,郑重道:“姑娘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最多三日,必给姑娘一个交代。”


    “有劳。”孟娇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文管事,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姑娘请讲。”


    “一会儿还得劳烦您带着李大嫂母子去找人,听说她丈夫在城西‘刘记杂货铺’当伙计,叫刘大柱。毕竟是人家家务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太多,但既然一路同行,总得给她们娘俩送到地方,有个交代。”


    文瑾会意:“属下明白,安置好她们,属下会派人暗中盯着些,以防万一。”


    孟娇笑了笑,文瑾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李大嫂那丈夫,几年不回家,音信全无,这年头兵荒马乱,谁知道是不是出了啥意外,或者干脆就是变了心,在外边偷偷养了狗也说不定。


    等一起用过午饭,文瑾利索地安排人手,拿着孟娇画的肖像,在府城各车马行、客栈、码头撒网寻人。他自己则亲自带着李大嫂母子,按地址找到了城西的刘记杂货铺。


    铺子门面不大,但货品堆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一个伙计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瓷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客官要点什么?”


    “请问,刘大柱是在这儿干活吗?”李大嫂怯生生地问,怀里紧紧抱着孩子。


    那伙计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他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眼神闪烁,透着一股油滑劲儿。他上下打量李大嫂,目光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你们找他什么事儿?”


    “我,我是他媳妇,这是我们的儿子狗蛋。”李大嫂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大柱他在吗?”


    伙计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刘大柱?他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李大嫂如遭雷击,“不…不干了?那他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伙计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文瑾上前一步,挡在李大嫂身前,语气平和眼神里却透露出警告:“这位小哥,麻烦行个方便,这位大嫂千里寻夫,总得有个交代。你若不知刘大柱去向,可否请掌柜的出来说话?”


    伙计被文瑾气势所慑,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掌柜的也不在!你们赶紧走!”


    正说着,后堂帘子一掀,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绸缎袄裙,头上插着银簪,脸上抹着脂粉,虽不是什么绝色,却也颇有几分风韵。她瞥了眼李大嫂母子,眉头蹙起:“吵吵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在?”


    伙计连忙哈腰:“老板娘,这几个人来找刘大柱,我说不在了,他们还赖着不走。”


    老板娘目光落在李大嫂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呢。刘大柱的乡下媳妇找上门来了?”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李大嫂,“模样倒还周正,就是这身打扮,啧啧,刘大柱现在可是我们铺子的二掌柜了,你这样的,配得上吗?”


    李大嫂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二,二掌柜?那他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他!”


    “见他?”老板娘嗤笑一声,“他忙着呢,没空见你这黄脸婆。实话告诉你吧,刘大柱现在是我的人,这铺子,以后也是他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回乡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孩子被这阵势吓到,“哇”一声哭出来。李大嫂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文瑾眼神冷了下来,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刘大柱爬上了老板娘的床,摇身一变成了二掌柜,自然要把乡下妻儿当累赘甩掉。


    文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位老板娘,刘大柱既有家室,便该承担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你与他若真有情谊,也该妥善安置原配妻儿,而非这般驱赶羞辱。”


    老板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起来:“安置?凭什么?一个乡下村妇,能给我铺子带来什么?倒是你们……”她目光在文瑾身上打了个转,“看打扮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少在这儿多管闲事,再不滚,我可要喊人了!”


    话音未落,后堂又走出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拿着账本,正是刘大柱。几年不见,他胖了些,白了些,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他看见李大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你怎么来了?”


    “大柱!”李大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去想拉他袖子,“我带着狗蛋来找你了,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刘大柱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过不下去就来找我?当我这儿是善堂?”他看了眼孩子,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变得冷漠,“你们赶紧回去,我这儿忙,没空招待。”


    “大柱!你是狗蛋他爹啊!”李大嫂哭喊起来,“你就这么狠心?”


    刘大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压低声音:“别在这儿闹!让人看笑话!”他转头对老板娘赔笑,“慧娘,你别生气,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小说,这本不知不觉也过半了,虽然数据差的感觉就像在胸口碎大石但我也会坚持写下去的。而且这几天听了一首老歌,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本男主的人设……有种淡淡的疯感是怎么肥事!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