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兔子和森林
“不要紧了, 哥哥们都对我很好,我不疼了,阿娘,你也保重。”
脚步声远了, 外头再没有动静。
沈长安把门打开, 那名女子已经走远了。念念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紧紧牵着石头的手,什么话都不肯多说。
婆婆跟在身后出来, 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嘴里还迷茫地嘟囔着:“我的、我的女儿?”
估计是又糊涂了。
沈长安以自己无处放置为由把簪子还了回去, 又将家中的被子床褥都拿出来铺了铺。念念和婆婆盖一床被, 石头和小土盖一床被。
倒不是因为多想跟孟天燃盖一床被, 单纯是他们两个明日都要起早,还都在厅堂睡,要是惊扰了别人总归不好。
沈长安仍旧睡在里侧, 贴着墙面,孟天燃罕见地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里屋的门关着,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我想扩建, 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这话, 孟天燃翻了个身。蜡灭了, 沈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会。”
“为什么不会?”沈长安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我收留那么多人吗?”
孟天燃反问道:“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
……
沈长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出声了。
“你之前说, 日后再跟我解释, 现在算日后了吗?”孟天燃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什么不一样。”
“都很落魄, 都是被你捡来的,都能跟你住在一起。”
“哪里不一样?”
沈长安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药柜旁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轮廓:“就是不一样啊。”
“这就好比我是一只兔子,刨了很多洞,有很多动物住进这个洞里。”他低声道:“有的是想躲天敌,有的受伤需要静养,可我自己其实,只需要一个洞就够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孟天燃听懂了。便追问道:“那我是什么,第一只住进洞里的小动物?”
“我想,你应该算一片森林。”沈长安想着,自己也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不会移动,一直在固定的地方待着,只要我来了,就能看到你在。”
“森林很适合兔子生活。”孟天燃语气柔和下来:“哪里都可以住,有很多土可以刨。”
“没错。”沈长安深感认同:“以后我这诊堂就给你,再想回来就真得问你同不同意了。”
说着说着,沈长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攥着被子的手也渐渐松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说地面硬了些,但睡得也还算安稳,一觉到天亮。沈长安咳了两声,强撑着睁开眼。
“怎么这么困…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孟天燃看了看天色:“卯时。”
沈长安听罢立即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再晚点等人多就麻烦了。”
他不敢再耽搁,抓起脚边盖着的外衣往肩上一拢,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再次踏上那条碎石小路,沈长安还觉得恍若隔世。
蒙面人有段时间没出现,镇上没再传出哪里有人离奇死亡的消息。每晚来接受引渡的魂灵看上去也并无异样,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似乎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长安站在登云梯附近的水潭边掬起一捧,放在鼻下嗅了嗅:“没有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动物尸体。”
孟天燃也跟着蹲下身来,有样学样地掬了一捧,抿了一口,又吐掉:“不像有问题。”
沈长安道:“如果水源不是问题,那我们就得去集市上看看,是不是吃的食物有问题。”
孟天燃点了点头:“还有之前发病的那个人。”
的确,那位老人家是首例来找他看这病的患者,如果能知道他都接触过什么,说不定对早日结束疫病也有帮助,只是……
“不是所有青延镇的人我都认得。”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见他就面生的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上次的情况看,恐怕他不太会愿意跟我们说话。”
孟天燃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去找那个讲话本的?”
沈长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拍板原路折返回去,与几位前来祭拜的百姓擦肩而过。途经白明立棚处时,沈长安还冲着白明点了点头。
既然两边都在忙自己的事,这就算是打过招呼。
那位说书先生倒是敬业,分明自己也咳得东倒西歪,还在坚持着一边喝茶水一边讲着近日见闻,只是围坐在周围的人相较先前少了大半。
“这疫病也叫天罚,咳咳、绝不可能凭空而起…我看是咳咳、是我们先前祭拜时出了差错!”
有人应道:“说得对!我昨夜前去诚心叩拜,今日果真痊愈,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沈长安忍不住看他一眼。什么叩拜,这人不是昨夜吃了白明的药才好的吗?吐了口血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最后倒是把功劳都归结于自己诚心上了。
“沈大夫来了?咳咳、快坐快坐…”
说书先生像是才看见他一般招呼着,问道:“今日诊堂不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自然是想跟您打听个人。”沈长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稍加回忆后比划着:“大概这么高,鼻子这个位置比旁人窄些,颧骨也高,脸颊这里有些凹陷,应当也是住在镇北的。”
说书先生听着,渐渐从脑子里拼凑出一个人来:“是不是有些驼背,咳咳、嗓音跟个破锣似的,还容易激动…咳,一生气就讲土话?”
沈长安忙点头:“你认识?”
“认得,认得。”说书先生又开始捋他的小胡子:“他姓周,住在街口另一头…咳咳、他儿子早年去镇南找活做,就是我介绍去的,命苦的很呦。”
沈长安皱了皱眉:“怎么说?”
“那孩子在那边手脚麻利,不少人抢着雇。他就总坐街口跟我们吹嘘,说他儿子有多厉害。”说书先生又抿了口茶,缓了缓咳,继续道:“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搬东西时突然叫货压了脚,折了。”
“他平日花钱大手大脚,关键时刻根本拿不出银子给儿子治,哪儿的大夫都不肯收。”说书先生摇着头,也有些惋惜:“后来拖得时间太久,腿全坏了,只能在家里躺着,叫爹伺候着。”
沈长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位老人家一听他去找别家看看就情绪激动,恐怕是当时也遭了不少拒绝,听了不少这话。
“那你可知他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沈长安道:“我有事情想找他问问。”
“那就不凑巧了。”说书先生想了想:“我听说他最近举家搬迁,去了别的地方,要找怕是困难了。”
“那您帮我留意留意。”沈长安行了一礼:“有消息劳烦您知会一声,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得了说书先生的口头允诺,沈长安带着孟天燃匆匆离开,打算趁着人少再去排查食物问题。
两人先是蹲在鱼贩摊前看了看,这批鱼状态极佳,鱼肉粉嫩,并无浑浊凹陷掉鳞;又去肉摊前翻了翻,也没有额外出血跟变质的情况。
肉摊旁边就是菜摊,也没发现什么腐臭味。
沈长安甚至尝试着用仙力感知,均是一无所获。
“滚出去!真是晦气东西!”
正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的门开了。
一名女子被推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
“怎么不死外头?”
谩骂尚未停止,那女子发丝散乱,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都是被人为打出来的。门里紧跟着砸出双破底的鞋,女子肩膀猛地一缩,没出声。
沈长安只觉这女子的身形怎么看怎么眼熟,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定睛一瞧,登时怔在原地:“怎么…你怎么被打成这样?所以那时候念念的伤也是……”
女子仰起脸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念念,没能让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沈长安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不是本该夫妻一体,祸福与共吗?他为何待你如同仇人?”
“因为念念是女儿,我没能为他们家传承香火。”
女子神色平静,拉下袖子遮住上面伤痕,仿佛对这样荒唐的事早已习惯。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多谢你们帮我照顾念念,她生活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沈长安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那你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里,等他消气了就会放我进去。”女子轻叹口气:“不然饭就没人做了。”
说罢,她也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因为说话方式的细微差异,沈长安听得出这姑娘该是从外地过来的。眼下唯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屋子却独独把她推了出去,让人光是看着就唏嘘不已。
沈长安唇瓣动了动,出声的却是孟天燃:“你可以住在我们那里。”
沈长安看了过去,孟天燃也正在看着他。
女子慌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念念很想你,跟你在一起她会很高兴。”沈长安顿了顿,也知道要想说服她就得有理有据,顺着她的想法来。便道:“不白住,你愿意的话,可以每日做饭来抵住宿费。我们几个都不会做饭,又多了几个孩子,总是出去买也不划算。”
女子沉默半晌,勉强相信了他的话:“可、可是家中地方也不够了,要是再加个我,怕是会更显得拥挤了。”
沈长安道:“你跟着我们走就是了,住的事,我自有办法。”
第32章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所以, 镇子里的水源和食物都没有问题?”
白明也显得有些惊讶。施药刚刚结束,他的脚边还搁着一排排小空瓶来不及收拾。
“那难道是人为?”
“再是人为也不该传播得如此快,我得再去查查。”沈长安摇了摇头:“对了,你这边如何了?”
“不太好。”白明垂下眼, 闷声道:“这病程进展太快, 今日有两三个没救回来, 药喂不进去。”
沈长安抿了抿唇:“你也尽力了,别太累着自己了。”
“你才是。”白明看了看他:“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不要紧吗?”
沈长安道:“可能是起得太早, 回去多补补觉就行了。”
白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对了, 说到这个, 你那边还有没有空地方?”
沈长安道:“怎么这么问?”
白明叹了口气:“有不少人卷着铺盖宿在外头, 药还没起效用,就被冻出别的病了。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地方,叫这些人住过去。”
沈长安没有应答, 只是寒暄几句就匆匆告别白明,领着孟天燃和那名女子回了家。
“等等。”快到街口时,孟天燃突然出声,他站住脚步, 细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
“怎么了?”沈长安问。
孟天燃收回视线:“没什么, 应该是我看错了。”
沈长安调侃道:“你还会看错?那回去多吃些胡萝卜。”
石头和小土总是勤快得很, 已经带了最大的两个筐子出门采药去了。
念念再次见到阿娘自然是开心的,扑到她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婆婆今日尚且清醒些, 还很有精神地把菜切根, 埋在后院的地里浇水。
听到屋内的动静, 婆婆扶着腰,佝偻着背, 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见到来人的瞬间,婆婆眼睛瞪大了一圈,先是茫然,随即又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她在念念母子相拥的时候走了过去,紧紧攥着女子的衣服不松手,也不出声。
女子被攥得生了痛意,抬眸一看,也愣在当场:“……娘?”
“娘?”沈长安怔了怔:“你就是她女儿?是因为……她才在外面乱走的吗?”
“不、不是。”女子摆了摆手:“我嫁得远,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道她来找我了,是不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会是麻烦,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念念扬起小脸道:“外婆还叫神仙哥哥儿子,那神仙哥哥就是我的、我的舅舅!”
沈长安蹲下身来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家人是不可代替的,哪里能说认就认,你倒接受得快。”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吃亏的呀!”念念撇了撇嘴:“神仙哥哥,那张床就留给阿娘和外婆睡吧,我可以跟石头哥哥他们睡一起。”
“不行。”沈长安立即拒绝:“你是小姑娘,不能跟他们睡。”
念念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我们以前都是在一起睡的呀?”
“以前是以前,条件不好。”沈长安认真地道:“现在我们有房子,能分开还是要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嘟囔着:“可是我们的房子不够睡了呀。”
沈长安的目光转向屋内。
就这么大,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
他想到白明说的话,想到那些靠着墙根瑟瑟发抖却毫无庇护的百姓,想到念念谈起大宅子时的心驰神往,想到孟天燃的绝对支持。
管他的,他好歹也是预备神,没钱了就想法子赚,还能养不起这几个凡人不成?
沈长安闭了闭眼,一掌拍在桌上:
“那我们就,扩、建!”
话虽如此,扩建远不如嘴上说说那么轻松。
沈长安亲自去找了镇上干活麻利的熟工定草图。好在当年挑时就特地选了处空地,此番想要扩建两间客房再加个大通铺也完全够用。
“东家,我们可以先在择地旁侧动工,再将新旧房屋以连廊相接,既美观大气,又不影响现有居住,如此可好?”
熟工不愧为熟工,沈长安自然百般放心:“那就依你所言,只是这费用怎么算?”
“先跟您有言在先,咱们这么建得用不少木料。”熟工指着各处依次报来:“主梁得用吧?每根市价八十文;椽子加上门窗这些辅料,往少了算也得二百文,这就六百文。”
“您再看这儿。”熟工手指头挪了个地儿:“这房加上连廊的瓦片差不多三百文;墙体的砖一百五十文;连廊的瓦片木料也得差不多一百五十文。”
熟工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划:“地基用的石料麻绳石灰这些辅料,三百文;通铺得有一丈宽吧?木板床架加上备用的被褥一百文;再加上两间房的木床和一张小桌,算一起共一百二十文。”
沈长安刚想说话,熟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材料都是给您往便宜了算的。人工的木匠跟泥瓦各带两个小工,一天给您……”
“等等等等。”沈长安把那块仿佛直往他肉里划的石子拿走丢开:“直接说总价,多久能交工。”
“大概得小半个月。”熟工估算着:“共计三千五百七十文。还有件事……”
“您是大夫,最近这情况您也清楚,即便有药吃也没了几个。”熟工犹豫着,搓了搓手:“放在平日还能分几次给,现在都怕自己有今朝没明日,所以这款……您怕是得先付清再动工。”
百姓对疫病恐慌,沈长安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他这些年虽然有意识地存了些钱,可其实诊堂的开销也不小,满打满算罐子里也就剩两千多文,要迅速掏出这么多钱还是有些困难。
熟工见他不说话,委婉地问:“东家,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沈长安咬牙道:“明日,明日就开始动工。”
再苦不能苦百姓,不就差一千五百文,总有法子赚。不过靠看病收诊金是行不通了,眼下人人自危,早就没空管什么小病小痛,得另寻他法。
沈长安只能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门路。
“沈大夫!”
沈长安回头一看,是白明。
白明刚收了摊子,脚边又有一排空药罐,他道:“今日见你急匆匆地,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沈长安摇摇头:“之前你说完之后,我回去考虑过了,就想着扩大些诊堂叫百姓住过去,天凉了,别冻在外头。”
“这是好事啊。”白明道:“那为何愁容满面,你家里那些人害怕?”
“既是疫病,我自然会先把他们妥善安置好再容病人住。”沈长安叹了一口气:“只是木材匠工那边现在得全款结清才能动工。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些的法子?”
白明一听就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垂着眼,解下腰间荷包递到沈长安手中:“我这些日子都是无偿施药,身上也没多少,这里面只有四五十文,你先拿去用,也算我出了力。”
沈长安确实缺钱,因此也没过多客气,收在怀里随口问:“今日状况如何?”
“不太好。”白明道:“之前吃过药的病人一见风受凉,再吃药反倒不管用了,又没了几个。”
“不能劝他们回去住吗?”
“试过了,没用。”白明道:“他们被吐出的血吓怕了,说自己活不活就罢了,孩子不能病,要是让孩子也病了,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沈长安顿了顿,认同道:“嗯,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那我就等着看他们新的希望了。”白明笑道。
沈长安摆摆手算是告别。
待他走之后,白明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对着小巷道:“出来吧。”
一名仆从自暗处走出,俯首跪地。
白明扫他一眼:“有事就报。”
“是。”仆从道:“那个凡人不听话,闹着要出去找他儿子。”
“这种小事也要来找我?”白明皱着眉:“找借口拖着,要么就打晕,让他消停点,就快了。”
“那…打他用多大力气,要死的还是活的?”
白明简直要被气着了:“你想变成死的还是活的?我说了多少次给他把命吊着,你再让我听到这种废话,到时候就跟他一起死。”
仆从便不敢吭声了,行礼后退了回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长安回到屋中简单告知大家动工时间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所有可行的方法。
挑拣些旧了或者暂且不用的东西卖掉?不行,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去集市上摆摊卖点什么东西?不行,且不说他动手能力如何,现在这情形,百姓们哪里还有闲心买。
照这架势,还不如寻个破碗沿街乞讨来得快呢。
“长安?”
门敲了两下就被推开,孟天燃从后探出头来,手中捧着个半满的小钱袋。
沈长安问道:“这是?”
孟天燃小心翼翼地把小钱袋递到他手里:“我们凑的钱。”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哪来的钱?”
孟天燃伸出手指:“你走后,他们翻了你的医书,就去山里摘草药,采菌子。”
沈长安掂量着,估摸能有三十文左右。这情形下哪里还有人会收,怕是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求了半天才凑了这么多。
“这钱我收下了。”沈长安道:“我再想想办法。”
第33章 沈长安瞧不起百姓
话都放出去了, 可仅凭沈长安一己之力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
这一夜,他从屋内挪到厅堂,又搬了个凳子挪到屋外,直望着远处出神。
都叫人来了, 怎么也不能让人空着走。实在不行, 大不了就再从家里典当些什么东西, 或者以终身给他们免费看诊作为交换,能抵一些是一些。
“你之前给我买了很多衣服, 可以都卖掉。”
孟天燃忽然开了口, 他在后面抱个小被子, 凑近前来, 把两人拢在一起裹着。
沈长安哪听得了这话, 顿觉失了面子,嘴硬道:“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能解决,你让我再想想。”
于是这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位老人家久不见天日,拖着腿走到街口处, 看着来来往往摆摊架货的人们。他与暗处的蒙面人对视一眼, 得了后者点头示意后立即双腿一软, 倒在地上哀嚎:“救命啊!救命!大夫要杀人了!”
周边几家住户和摊贩很快被吸引,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说:“哪有大夫要杀人啊?”
还有人说:“诶, 我怎么见你面生啊, 是不是哪里跑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这不是老周吗, 不是说儿子挣了大钱,出镇去享清福了?怎么现在躺这儿了?”
倒在地上的人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丝毫没有被三言两语所影响,一边说话,一边口中不住地往外吐着黑血:“我之前本来只是风寒,想去找沈大夫治病,结果就给治成这样,浑身没有力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即倒退几米远,其中有受过沈长安恩惠的人道:“胡说八道!你自己染了疫病,还要怪在沈大夫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纷纷附和道:“是啊,再说最近白大夫不也在无偿施药,疫病不怕,控制得住。”
“你们都被骗了!”那人把血沫子一吐,指着地上血迹道:“我有必要这样害自己不成?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至少五个!这些人死前都和你们那什么沈大夫见过!吃了药就没了!”
人群骚动起来:“你这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只是凑巧罢了,沈大夫常接济弱小跟难民,我们谁不知道?”
“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老周露出满口血牙,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自己去看看,现在到处都在闹疫病,他却在那儿扩建房屋!少说几千文的开销,他不是声称看病只收十文吗?剩下的钱从哪儿来?”
人群寂静一瞬,有人犹豫着:“也许是分了批次给呢?”
“这事我知道。”另一人开口:“我家是做木料的,近日这情况不收分批,沈大夫家扩建要三千五百文,确实是全款付清。”
“听听!听听!”老周指着说话的人:“三千五百文!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定是先前去了镇南一趟,厌倦了我们身上的穷气,再不拿我们当人了!”
他说的情深意切,人群显然开始动摇,却并未尽数相信。
“沈大夫家中收留了不少人呢,扩建也许是为了收留街上那些人。”有人道。
“对,对对,差点被他带偏,误会了沈大夫!”有人朝老周身上吐了一口:“沈大夫名声在外,不是你一张嘴就能污蔑的,我看有这时间,不如早日去找大夫治治疯病。”
“就是啊,应该看看是不是乱吃了什么东西,满嘴喷臭味!”有人嘲笑道:“可别找沈大夫,人家得多膈应,晦气死了。”
人群只觉看了场笑话,渐渐散去了。
老周看没人信他,还坚持拖着身躯往外爬,所经之路尽是道道黑色血痕。
好不容易爬到拐角小巷处,老周抬起被血糊满的眼睛恳求道:“大仙,我按您说的做了,这解药和银两,您看什么时候给我?”
“废物,药是你自己吃的。”蒙面人一脚踩在这人后背,微微弯腰道:“我何时说过这有解?”
地上的人愣住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挣扎痉挛。蒙面人似乎极为享受他这般痛苦的模样,愉悦地把黑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无疑是张好看的脸,好看得没人能相信他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或许在他眼中,这些人也并不无辜。
“别害怕。”白明轻轻笑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垂死挣扎的人:“这病会让你有很大价值,我已经拿不少人试过了,不会很痛的。”
“唔、接下来你每隔一刻钟就会浑身痉挛一次,大概来上十次,你就会死掉,死状嘛…大概是七窍流血吧。”白明嫌弃地捂着鼻子,眼睛却是亮的:“之后有意思的就来了,你刚刚见过的人都会感染上这样的病,我改良的很厉害是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毁掉整个青延镇,包括你那没用的儿子。”
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动了,望着家的方向死不瞑目。
白明稳住自己因兴奋微微颤抖的手。
他由衷地希望沈长安能够喜欢这份“惊喜”。
与此同时,沈长安这边。木料砖瓦等材料慢慢被小工搬运过来搁在一旁,熟工也已经亲至,利落地用石灰粉画线。身后似乎是跟了个徒弟,这熟工真是话痨,每画一条线就得跟徒弟讲些什么,沈长安几次想插话都没插上。
“沈大夫?”
有人这么喊道。
沈长安循声看去,发觉喊他的这人有些面熟,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看着倒是讲究,那带着暗纹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有钱人,还给自己配了辆马车在后头。
那人见他和孟天燃缩在一个被窝里相互依偎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脸上还是挂上了得体的笑:“好久不见,近日忙坏了吧?”
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你是?”
“您不记得了?我是陈众啊!”
“陈众?”沈长安重复了一遍,努力地想了想,摇头道:“抱歉,我实在记不得了。”
“理解理解!贵人多忘事嘛!”陈众席地而坐,拍了拍两条腿:“要不是您,我走不了路。”
沈长安盯着他的右腿看了一阵,又看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你是…镇南的那个作头?”
陈众连连点头:“对、对!是我,您记起我了?”
不怪沈长安想不起来,那还是他下凡第一年发生的事。
那时候他前往镇南的荒山上采药,遇到了倒在山底不省人事的陈众。
他当时还不通太多医术,无法治疗,耗费不少仙力才把人救醒。经过询问后得知,原来陈众是个作头,手艺好、报价低,一来就把镇南的几个大单子全抢了去。这不就被老作头记恨,竟敢趁着钱款刚到手就找人把他打昏,从荒山上丢下去自生自灭。
这么高的地方,陈众的腿上的骨头已然断裂,躺在地上动不了。
好在沈长安给他护住了心脉肺腑,又把草药搓成丸状混着仙力叫陈众服下。陈众得救后还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神药,沈长安环顾四周,就给这药取了个万清丹的名字。
后来沈长安把陈众送回家中交其家人看护,转头就把这码事忘在脑后了。
再次看到陈众,沈长安无疑是有些惊喜的,他问道:“那你后来生活如何,还顺利吗?”
“多亏了您。”陈众笑着点头:“我当时躺了几个月,养好后虽然还走不太利索,好歹没成个废人,现在已经出了镇,去接更大更多的单子了。”
“真的?恭喜恭喜!”沈长安听着也很为陈众高兴。真要算起来,陈众是他在青延镇救的第一位百姓,看着也不免更亲切些:“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难打听,您总是四处救人。”陈众道:“我知道您扩建也是为了收留更多病人,正好最近回来探亲,就顺手接了这单。无论如何也想再见您一面,跟您当面说声谢。”
沈长安愣了愣:“这么说,你是这次的作头?”
陈众道:“当然。”
沈长安心道简直天助我也,轻咳一声:“正好,我有事想同你商量,关于这价钱……”
陈众仿佛知道沈长安要说什么,抢先道:“价钱好说,镇里的情况我在外也略有耳闻。银两我已经付过,沈大夫专心救人,有您在,我们都很骄傲。”
“那怎么行?”沈长安摇头道:“我得把钱还你。”
“您放心,都是小钱。”陈众凑近了些,低声道:“没人知道是我付的,不丢面子。这钱您一定要还的话,我也不拦着,但那都是之后的事,做完这单我就得出镇去,那边还等着我看场地。先建起来,再说其他。”
陈众这话一说,沈长安也不好拒绝,无论如何总是解了燃眉之急。
孩子们清醒后就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小工沿着标定边界挖地基。
念念蹲在一旁,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大人们挥锹挖土,忽然转头问石头:“哥哥,他们是在挖什么宝贝吗?”
石头答:“不是宝贝,是在挖地基。”
念念疑惑地问:“什么是地鸡?地下跑着的鸡在土里吗?”
石头想了想:“就是房子的脚,有了脚,房子才能站住。”
“噢噢噢……”念念恍然大悟地点头,对着大人们喊:“请把我们家的脚挖长一些,风都吹不跑!”
小工们被这话逗笑,干起活来更有力气。陈众站在边上,用木尺比了比深度,头也不抬地道:“放心,保管挖的比别人家都长!”
动土期间沈长安负责跟着陈众监工,孟天燃负责带着石头小土去集市买菜,念念的娘亲就在家中负责一大堆人的饭菜,念念和婆婆则主要起到加油助威的作用。
持续到傍晚,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个成型的地基轮廓。
沈长安蹲在旁边,拿着树枝戳了戳旁边的碎石:“白明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又有一个没救过来。”孟天燃想了想,道:“我今天,好像见到刘夫人了。”
第34章 白明不告而别
“见到谁?”沈长安的树枝脱了手, 惊喜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没生病,我不确定。”孟天燃顿了顿:“她不太对劲。”
沈长安便敛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孟天燃指了指脑袋:“说不好, 她见到我, 好像很失望。还对我说,要我们好自为之。”
沈长安听得一头雾水:“就只说了这个?”
“只说了这个。”孟天燃道:“还有, 镇上死的人更多了。”
“什么意思?”沈长安问:“白明呢?”
“走了。”孟天燃摇摇头:“他不在那里支摊子,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沈大夫!救救我们!”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越来越多的呼喊声,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白大夫回去了,病的越来越多,我们没有药吃, 家人都在床上起不来。”有个姑娘抹着眼泪道:“求求您了沈大夫,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有个年轻人不住地咳着,喊道:“救命——”
沈长安赶紧迎上前去,看着那年轻人愣道:“你、你不是吃过药了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还只是有风寒的症状, 就站在白明的摊前领药, 还曾因吃得太急噎住, 找水途中撞到他肩膀。
怎么吃过药的也病了?
年轻人五官皱成一团,痛到说不出话, 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肯定是又复发了, 又被传染了!”
“沈大夫!您能不能联系上白大夫?”
“救救我们!求求您了!我们不想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沈长安只觉唾沫星子四处喷溅。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人神情一变, 突然像是被什么遏制住喉咙,卡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捂住嘴,再摊开掌心时,一滩黑红色的血顺着掌纹蔓延开来。
年轻人的眼底染上恐惧,他下意识看着沈长安,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我、我怎么了?”
人群骤然停滞,只一瞬又爆发出惊呼,纷纷褪去。甚至还有些人骂着粗口,生怕再晚一步被传染上的就是自己。
年轻人倒在地上,拼命扭动身体,无法克制地痉挛着。
沈长安别无他法,只能把尽可能多的把仙力渡过去,同时回头喊道:“去看看白明在的地方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空药瓶、药渣、纸,什么都行!”
孟天燃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感觉不好。”
“我能出什么事?”沈长安皱着眉:“之前的人病程发作还没这么快,我至少得知道他的药里面到底有什么才能试着复刻,你找仔细些,别漏了东西!”
一方面是沈长安实在不想叫孟天燃看到自己累到虚脱的样子,另一方面,白明说过疫病结束前不会走,他也想知道白明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镇子。
孟天燃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最终只道:“等我。”
然后就转身走了。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把所有仙力凝到掌心,再渡到年轻人的身体里。
年轻人不再抽搐了,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沈长安俯耳过去,顷刻间一口温热的液体被喷在他侧脸。
是血,是黑色的血。
沈长安近乎僵硬的看去,年轻人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渐渐的,他的瞳孔也散开了。
“沈长安!”
有个壮实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忽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丧尽天良!害死我弟弟!”
说罢,五大三粗的人当即抹起眼泪,情绪激动地闯入诊堂,抄起里头的瓶瓶罐罐就往地上砸:“他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没多久人就没了?他还那么、那么年轻,你简直是个畜生!你让他死不瞑目!”
听到动静,紧闭房间内的孩子们OO@@起了身,似乎刚想说什么,又被谁给捂住了嘴。
眼看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沈长安只得坦诚道:“我已经尽力了,他恶化的太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壮汉吸了吸鼻子:“他吃了药就不会有事,还能外出干活,怎么到你这儿就恶化,白大夫人呢?”
沈长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把他赶走的是不是?”壮汉咬牙道:“他们果然没说错,以前还装模作样说什么只收十文,现在看到有免费的就生怕人家抢你生意!”
壮汉缓了口气,咳了两声,继续道:“有人看到你收他的钱了,你肯定强迫过白大夫!”
沈长安简直惊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想象力合该去编写话本。
“你是想说我强迫他帮着我害人?”他脾气再好也断不可能心甘情愿背这么大一口黑锅,便道:“看诊治病不是生意,我完全可以选择不治。你有闲工夫在这里堵我,不如去查查你弟弟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是和什么药相克,还是……”
还是所谓的解药本身就有问题?
这念头一闪而过,沈长安瞬间否决。
他不想用恶意妄加揣测白明,他觉得他们算得上相见恨晚,也被人家解囊相助过。
沈长安是信他的。
“放屁,什么药相克,完全就是你在狡辩!我今天非要——”
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有股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沈长安唇角流了出来。
“咳、咳咳!”
他的喉咙深处泛着细密绵长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挠着他的脖颈,挠不到,吞不下,吐不出。
沈长安伸手摸了摸唇,黑色的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他。
“这样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沈长安平静地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壮汉:“还是说,你觉得不够?”
沈长安向前一步,壮汉就出于本能地后退。
“你、你别过来,别把病过给我!”壮汉哆嗦着,退了一大步,然后扭开身子跑了。
孟天燃刚从集市上回来,擦肩而过时还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
沈长安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趁着孟天燃没有发觉,他下意识地抬袖抹掉血迹,问道:“有发现?”
孟天燃摇了摇头:“那边什么都没剩下,也看不出人是从哪里离开的。”
“也罢。”沈长安蹲下身,伸手去合那年轻人的眼睛。
“我们把他埋了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看了看壮汉离开的方向,问道:“他是谁。”
“他哥。”沈长安答。
“为什么不把人带走?”
“不知道。”沈长安叹了口气,心中烦闷:“我现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很难同你解释,所以今天,先别问了,任何问题都别问。”
于是孟天燃就闭了嘴。
沈长安从院外取了晾晒好的大床单,把人搁在上头简单裹了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神仙哥哥?”
念念把屋内小心地打开条缝,看到只有沈长安和孟天燃在外站着,刚喊一声就注意到沈长安身后的尸体:“那是…”
“别看。”念念的娘亲扑了过来,遮住了孩子的眼睛:“是不好的事情,得等念念长大了才能看。”
念念点着头,道:“那是神仙哥哥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念念接着回去睡觉,我出去看看。”石头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才关上门。他顺手抄起一旁的铁锹走到屋外,看着孟天燃问道:“可不可以,把长安哥哥单独借我一会儿?”
孟天燃看了看沈长安,得了后者点头示意,他也只得默默地走进屋内,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石头帮着沈长安一前一后把人抬起,问道:“要埋到什么地方?”
沈长安道:“离这儿不远,有棵桑葚树。”
他们走了几步,直到诊堂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石头才闷声道:“刚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也生病了是不是?”
沈长安脚步一顿:“我会找人,把你们送走。”
“可是离了这里,我们能去哪儿?”石头问:“再找一个庙?”
“我不是那个意……”
“长安哥哥。”石头打断他:“念念很久都没有,再抓着那个木头神像了。”
闻言,沈长安怔住。
“她的念想变了。”石头扯出一抹苦笑:“小土也是,我的也是。我们现在的念想,是这个家。”
沈长安没再开口,等到了地方,他从石头手里接过铁锹,开始闷头苦挖。
石头仍然坚持着道:“如果你认为我们拖累了你,我们可以离开,明天就可以走。但如果是你怕拖累我们,我们绝不会走。”
说真的,沈长安无法不为这番话动容。
只是现在镇上谁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若说以往还有白明的药能撑着,现在就又只剩了他一个。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毫无把握,说白了还是怪他懈怠,仗着有人能顶着就自己不上心。
自作自受罢了。
现在还只是一个百姓对他产生不满,其他人大多是观望态度,那以后呢?三个、十个、一百个。他还能顶多久?
这些孩子和婆婆、念念的阿娘、还有孟天燃怎么办?
再消极一点考虑,说不准这些人全部都会被他牵连,变成人人喊打的存在。最主要的是,他实在不想再在熟悉的人面前露出痛苦不堪的模样,太丢脸了。
最后一铲子下去。沈长安和石头把人慢慢放进去,复而填土,一点点没过那个年轻的生命。
石头看着他:“你生病了,就让我们照顾你,好不好?”
第35章 赚黑心钱的大夫
他们没在外面待多久。
但沈长安确实被石头的真诚说服, 暂时打消了送他们走的念头。
孟天燃站在门口等着,沈长安回来后心情已经缓和些许,主动道:“陪我去弄点新的丹药吧。”
为防万一,试着改良改良万清丹,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要救他们?”孟天燃突然问道:“我在镇上时, 听到一些不好的流言。”
不用他说, 沈长安也知道无非是什么他针对白明,或是见钱眼开罢了。
“以前是为了送走的少点。”沈长安摸了摸鼻子, 取出那口专门用来炼药的小锅, 边放药材边道:“现在是非救不可了。”
孟天燃添了些柴, 问道:“为什么?”
“如果救得活, 他们会在茶余饭后提起我, 觉得沈大夫医术不错。”沈长安取出小罐挖了几勺蜂蜜,两指凝出的金光随之没入。
“如果救不活,我就是罪人。他们不会放过我, 这地方就待不下去了。”
用来煮药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几个滚泡。话说回来,这解毒丹什么都好,就是炼制时的气味太重。
每每闻到, 沈长安都觉得像是从泔水里捡条鱼炖锅里了, 且这鱼生前最后一顿还是腐烂的水草, 最要命的是待会儿解开盖子的瞬间,还会感觉到这水草爆裂开来, 分散成了更多的腐烂小水草袭击了他的嗅觉。
这么说吧, 跟这个相比, 孟天燃那碗粥的味道都能让人更有食欲。
“嘶…明明加了蜂蜜,怎么还是这个味道。”
沈长安实在受不住, 头晕眼花地跑到院外头找了个地方缓神。
再看孟天燃就要聪明得多,往鼻子里塞了团纸,就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盯着火候,生生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出去。
“神仙哥——呕!”
小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在屋里还不觉着,出来后显然也被这味熏得够呛。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问:“我们明天就要吃这个了吗?”
“当然不是。”沈长安咳了几声,灶台前还离不开人,他得回去看着。便摸着小土毛茸茸的脑袋道:“你怎么出来了?”
小土低着头道:“因为婆婆刚刚说头痛,她好像不太舒服。”
沈长安和孟天燃对视一眼,连忙往屋内跑。
推开门的瞬间,只有婆婆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念念娘亲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着红,石头牵着念念满脸担忧地看着。见沈长安过来,他们自动分出一条路。
沈长安顿觉脚步有千斤重,抖着指尖去探脉。
脉象浮紧有根,却不是虚浮飘忽的。
沈长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没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风寒。”
“小土。”沈长安吩咐道:“党参、茯神四钱,桂枝、苦杏仁、炙甘草各二钱,炙麻黄一钱半,让石头哥哥跟你一起去,加水三碗,煎至一碗再端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去厨房捂着点口鼻。”
小土和石头领命出去了。念念拉着沈长安的袖子问:“外婆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了……”
沈长安还没开口,婆婆倒是已经睁开了眼。她先是对着女儿安抚道:“娘没事。”随后又道:“念念也不怕,外婆好着。”
最后她耸了耸鼻,望着沈长安茫然地问:“儿啊,家里的茅房是不是漏了?”
“……”
沈长安待不下去了。
简单交代了几句服药事宜,他就深吸一口气进了厨房。孟天燃正拿筷子搅动快要糊底的药材,沈长安只觉得掺了蜂蜜后这味道更加难以忍受,几个人在厨房里被呛得都涕泗横流。
好在这药没有熬制太久,很快就从稀汤收成稠膏状,沾筷挂旗,就能熄火制丸了。
沈长安手心里沾了点水,挖出一小团,三两下就熟练地搓成了几粒光滑的小丸,晾得稍干些再装进空瓶里。
小土和石头觉得有趣,在等自己的药收汁时也帮着一起搓,很快就把这些药膏搓完,没了加热,那股难闻的味道也终于散了些。
等把最后一粒药丸装进瓷瓶,门外又开始起了乱糟糟的动静。
自从咳血后,沈长安的手越发不稳,颤抖的频率也更快,他怕人看出来,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交由孟天燃代劳。
孟天燃在前头挨个发着新炼制的药,沈长安就靠在门边观察。
外头黑压压一片,都是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的百姓。
病人数量更多了。
“别吃!你们别吃!别被他骗了!”
人群骚动起来,其中有个刺耳的声音大喊着:“吃不得啊!他根本就是个庸医!害死了我弟弟!!你们别吃!!快吐!!!!”
大家手中拿着万清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你们看他这房子!有这么大!不知道昧了多少黑心钱!这疫病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壮汉拼命地指着地上的划线:“他这儿有这么多药,肯定是打算高价卖我们!”
说完还怕大家不信,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我弟弟人没有了啊,尸骨无存啊!造孽!”
他说的像模像样,不少人被唬住,也当真不敢再吃,纷纷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沈长安。
有人问:“沈大夫,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哭着把手中的药丸丢了出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药丸快砸到沈长安的瞬间,孟天燃已经单手握住,转着手腕猛地砸向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壮汉身上。
“为什么不信他?”
孟天燃简直无法理解,他沉声喝道:“他救了多少人,为什么不信他?”
有人怯生生地道:“我们又没对沈大夫做什么,谁凶谁有理不成?”
还有人说:“我们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赚了黑心钱,你心虚什么?”
“他赚了你们多少钱。”孟天燃神色不善,盯着说话的人道:“每日找他看病抓药的人有多少?你们现钱不够,有多少拿自家东西抵了诊金,又有多少干脆赊账?”
沈长安动了动唇:“够了,别说了。”
孟天燃这次却没听话,只道:“他来这里这么久,扩建只是为了多收留些病人。你现在说他昧良心,你们的命也是他昧着良心救的吗?”
众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看了出闹剧,因腿脚不便来得晚,没分到药的老人家猛咳几声,身体开始抽搐。
他心中害怕,抢过了旁边人的药丸就往嘴里塞,嚼都不敢嚼,生生吞了下去。
紧接着,老人家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看到了吗!看到没有!!你们都看到了!!”
壮汉疯了一样指着那滩血迹:“他的药吃死人了!”
沈长安眉心紧蹙,他知道事已至此,不会有人再听他的话。
有人把药丸丢在地上用脚踩烂、碾碎。沈长安仅剩的那点仙力白白浪费,他们相互推搡着,辱骂着,哭着。
沈长安一把拉过孟天燃,伏在他耳边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带着屋里的人从后门跑,跑得远点,别被这些人抓到。”
这种情况下,孟天燃自然不肯丢下沈长安独善其身,可看到沈长安眼神的瞬间,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冲进屋内关了门,把人都喊起来,背着昏睡的婆婆,带着其他人朝登云梯跑。
去山顶。
那是孟天燃能想到唯一的、安全的地方。
“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无关!白大夫也不是被我逼走的!”
这边的沈长安面对着愤怒的人群近乎徒劳地喊着:“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来治……”
“别听他胡说!”
有道身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沈长安震惊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眼角上的痣:“你没走?”
白明心有余悸地垂着眼:“我知道无偿行医是坏了这里的规矩,却没想到沈大夫竟然一定要赶尽杀绝。”
沈长安表情空白一瞬:“你在说什么?”
白明出现的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也没空再管面色苍白的沈长安。甚至有人拉着白明的手道:“白大夫,我们知道您才是真心为我们好,您有什么直说就是了,我们一定为您做主。”
“那天,沈大夫跟我说他在镇南待了段时日,现在住小房子不适应。”白明抿着唇,神色悲戚,仿佛真是被人逼到了绝路:“可钱不够,我一心软,就给了他钱。”
壮汉忙不迭点着头:“这事我们都知道,后来呢?”
“他嫌不够,说什么要把疫病改良,才能卖更贵价的药。”白明温温柔柔叹了口气:“为了保证他的药独一份,他把我的药都毁了,也找人把我赶出了镇子。”
“药…毁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原本想替沈长安说话的人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人们开始动摇,窃窃私语声渐起,每个人都在试图往前挤,慢慢地,沈长安就被团团围住。
“我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白明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视人命为草芥!”
白明抬起手,指向地上方才还在抽搐的老人,此刻已经毫无声息。
“真…真死人了!”
第36章 花叶永不见
愤怒的人群不再信任沈长安。
一部分人冲进诊堂, 一部分人就地取材。他们不知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被传染,竟拾起一切能拿得起的东西攻击沈长安。
沈长安的仙力早在一次次炼药救人中透支,没了仙力护体, 他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命都可能保不住。
有谁打了他一巴掌, 痛得很。
他一定是死得最窝囊的神。
有谁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又在他脸上踹了一脚。
哦、他还没成神呢……
人们吵嚷着,推搡着, 屋内传来翻动打砸声响。沈长安已经分不清是哪里, 又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无力抬头去看。
沈长安的意识越发昏沉, 很快就不再挣扎, 这具躯体像个死物般被人踢来踢去。地上的尖锐石子把他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辱骂声、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踵而至。
然后就渐渐消去了。
他最后能听到的,就是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的孟天燃心急如焚地唤着他的名字。
再有意识时,沈长安是被生生疼醒的。
他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身体也被擦洗过。那些人都是带病之躯,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致命的伤口。只是每一处都有瘀青,碰到哪里,哪里就疼。
好消息, 还活着, 不知道躺了几天。
坏消息, 这身体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
沈长安正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时候,孟天燃突然推门进来了。他十分自然地屈膝半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药膏, 一点点给他涂着, 难得没有开口同他搭话。
“这还真是…挺意外的吧?我早该想到的。”
沈长安率先开口,迎上孟天燃的目光尴尬地笑笑:“我没想过他那布下头原来是那副长相, 实在是防不胜防。”
“如果我没赶回来。”
孟天燃没接他的话,涂药的动作未停,他垂下眼,收好眸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沈长安手臂的瘀青上。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道:
“我就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孟天燃不解地发问。
沈长安抿了抿干裂的唇:“这很正常啊,可以理解。大家都不想死,都很害怕,总要有个发泄口。”
“为什么这个发泄口就得是你?”
“因为我是神吧。”沈长安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疼得又是一阵嘶声:“总不能白白接受他们的信仰与供奉。”
孟天燃没有出声。
“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沈长安只好道:“别生气,我不后悔做大夫,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你没有对我负责。”孟天燃双眉紧蹙,伸手摸向自己心口位置。他觉得自己忽然有股很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不由分说地,一把扯过沈长安的手,摸摸这颗因为沈长安昏迷了几天而震颤不止的心脏。
但是现在的沈长安歪倒在床榻上,活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孟天燃实在不知道要碰哪里才能不让沈长安再疼一次。
于是他只好压下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顾自道:“我这里会不舒服,会很难受。”
见他这样,沈长安勉强扯出个笑来,调侃道:“你不会喜欢我吧?”
孟天燃把药膏收好放在一边,坐在床沿上认真地问:“什么是喜欢?”
“……”
沈长安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如此复杂的情感,或许他自己也都还未必知道什么是喜欢。
孟天燃破天荒地没有再问下去。
在沈长安看不到的地方,他在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怪异冲动。他以往只想着能够陪在沈长安身边就好,后来又变成不希望沈长安的目光过多放在别人身上。再到那天……
那天晚上,他不受控制地冲进包围圈里,把人一个个打跑。然后看着双眼紧闭的沈长安,他头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害怕。
借用花种的灵力为沈长安疗伤时,孟天燃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沈长安总会因为旁人受伤。
这次又要养好久了。
养的时候,就应该禁锢在方寸之地,谁都见不到、谁都打扰不到的地方好生养着。最好以后也是,不要接触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沈长安也许就不会再受伤了。
但这些心思显然不能让沈长安知道。
孟天燃慢慢吐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吹了出去。
“对了,石头和婆婆他们怎么样了?”沈长安看着床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孟天燃道:“他们被你的病人带走了。”
沈长安立即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孟天燃补充道:“被你救过的那个陈众带走了。”
沈长安问道:“陈众离开镇子了吗?”
“是。”孟天燃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封道:“昨天刚离开,他们来跟你道过别,留了信。”
沈长安把两封信接了过来,先打开其中一封,字迹潦草地写着:
“沈大夫,
事情我都知道了,镇子里不太平,这些贪生怕死的偏听偏信,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担心他们对这些孩子下手,我和天然兄弟商量过,先让他们跟着我。扩建的事暂且搁置,等风波过去再说。”
沈长安看过去,望着那个“天然”两字笑出声:“他好像还不会写你的名字。”
孟天燃凑过来看了看:“我不是这个然字?”
沈长安笑容消失了。转而拆开了另一封信,上面的字体就要稚嫩很多,甚至稍显杂乱:
“神仙哥哥,早日康复!”
“沈大夫,多谢您的照顾,有机会见面的话,一定给您送份像样的礼物。”
“念念最喜欢神仙哥哥啦!”
“儿啊,常回来看看娘。”
“长安哥哥,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跟着阿叔去学本事了,赚大钱后再回来,这个是我在册子里发现的,留给你,替我转交给小丘吧。”
沈长安心中一阵暖流沁过,指腹一搓,从信后摸出张泛黄的纸来。
这张纸有年头了,上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黄米面、红枣之类的字眼。
看着看着,沈长安忽然明白过来。
这、这不正是黄米糕的做法吗?
谁留下的,林丘和林恕的娘亲?
“希望那些人能早日发现自己落下米糕,再替我尝尝是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林丘当时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沈长安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阴差阳错,好像还真能达成林丘的心愿了。
“这是好东西,帮我收起来,以后咱们留着开饭馆用。”沈长安道。
孟天燃便依言细心地收在柜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啊,养伤吧。”沈长安想了想,试着抬了抬手,又放下:“我好像连渡厄刃都召唤不出……”
“咣当——”
“G!”
话音未落,渡厄刃凭空出现,没能被主人托在手里,便重重砸在地上。
“……”
沈长安无奈了,下意识地想去捡。
“别碰。”孟天燃低声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渡厄刃。
渡厄刃忽然自行浮起。紧接着那些流窜的金光,一道接一道的熄灭。
沈长安惊道:“它这是…认主了?”
与此同时,孟天燃的手心也开始发光,他不得不将种子唤了出来。
花种的茎秆顶端不知何时已经鼓起一个鹅黄色的花苞,苞外裹着极薄极淡、近乎透明的苞衣。
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的花瓣尖端探出头来,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挣脱苞衣束缚,一口气把自己撑开。
那些浅黄色的花瓣顺着花茎向外舒展、拉长,反卷。它们轻轻摇曳,映得整间房都暖烘烘的。
圣洁、纯净。
沈长安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词语形容它。
孟天燃看着那朵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沈长安怔怔地看着那朵花。
龙爪花。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同根,永不相见。
这是少数先出花瓣,花谢后才生叶子的花,因此沈长安特意留心过,绝不可能认错。
他又看了看失去光芒的渡厄刃。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回家了。
这花在此时露出真实面目。
何其应景。
沈长安没有想象当中的开心,反倒有些怅然,只随口道:“这是金灯花,专挑荒芜之域长,传说于绝境中看到它就代表前路可行,也有结束痛苦,迎来新生的意思。”
孟天燃哦了一声,收了种子,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我还不知道。”沈长安摇摇头,忽然道:“我能喝酒吗?”
“不行,你的伤没有好透,酒会让伤情加重。”孟天燃淡声道:“你教我的。”
“我不一样。”沈长安耍赖道:“我要成神了,心里高兴,就想喝那坛汾云肴,你帮我取来。”
孟天燃仍然没挪地方,只道:“你说过那酒能涨仙力,可你现在的身体透损严重,撑不住的。”
沈长安伸出手指:“就一口。”
“不行。”
沈长安只好妥协:“那你能帮我做些吃的来吗,我现在确实要饿得撑不住了。”
“这个可以。”孟天燃爽快答应:“喝粥吗?”
【作者有话要说】
OHHHHH~让我们恭喜沈长安终于结束了三年的历练!让我们恭喜孟天燃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是喜欢!!
第37章 临别前的交代
“不不不, 我就不喝了。”沈长安想了想:“G,我之前在院后种的萝卜是不是熟了?你帮我去拔一根洗净,我要生啃着吃。”
孟天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那不好吃。”
“我亲自种的跟外边的不一样,甜滋滋的, 特别好吃, 不信也准你拔一根尝尝味。”
见他说的跟真的一样, 孟天燃便半信半疑地走了。
沈长安特意等了会儿,确定孟天燃真的身处院后, 他才艰难地从床榻上下来, 一步一步往厨房搁着汾云肴的柜前挪。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胸口憋闷得紧, 就想学凡人借酒浇愁, 就喝就喝,谁能管他?
而且有些话、有些事。不借着酒劲,他又怎么说得出、做得出?
话虽是如此豪迈, 可惜等孟天燃捧着两根大萝卜回来时,沈长安还在奋力敲击坛上的封口。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开,连酒都跟他作对。
林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酒, 上头除了几层绢布外, 还被一层极厚的蜡封死了。
“你在干什么?”
沈长安被当场抓包, 吓了一跳。干脆佯装扯了伤口,倒抽着凉气, 先是用余光瞥了瞥, 把酒稳稳当当地搁好, 紧接着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摔。
孟天燃果然上当,完全忘了沈长安试图偷喝酒的事。沈长安连身体都还没倾斜出弧度的时候就被接住, 腰间那只手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口处,稳稳地托着他。
“反应真快。”沈长安赞赏道,随即从孟天燃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根萝卜啃了一口。惊喜地不住点头:“我果然厉害,你快尝尝,我就说甜得很!”
孟天燃把他扶正,也拿起另一根咬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不甜。”
“怎么可能?”沈长安举着已经啃了一大半的萝卜抗议,就要去抢他那根:“不好吃给我,我爱吃!”
孟天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萝卜,就着沈长安的手咬了一口他的萝卜,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这根是甜的。”
沈长安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道:“对了,这些日子光顾着帮别人,你就没什么愿望?我今天心情好,说不准帮你实现了。”
孟天燃看着他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是啊,什么愿望都可以。”沈长安答:“不过仅限一天,如果我心情不好,也许就甩手不管了。”
“保密。”孟天燃似乎心中已有打算,答得极快,还反问道:“那你的呢?”
“啊?”
“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保密,那我也保密。”沈长安挑了挑眉:“你不许偷偷猜,跟你比起来,我吃亏的。”
“好。”孟天燃爽快应下。
沈长安把萝卜啃完,指尖点了点小锅道:“你往后不要随便用药草煮粥,太多药材样貌类似,不细看根本无法分辨,药性又全然不同,乱吃要出事的。”
孟天燃听着,问道:“我之前做的,是会出事的粥?”
老话说不知者无罪,看着如此无辜的眼神,沈长安实在说不出口。心一横道:“那个既然做给我吃,就是我的粥了,不能再给旁人吃。任何药草类的粥都是我的,都不准再煮给旁人吃。”
“好。”孟天燃一口答应。
“你不是爱吃豆腐丸子吗,卖豆腐的每隔两日就要休息一日,别跑空。”
“好。”
“东南角有片瓦松动了,风大些就哗啦哗啦响,等开春找个瓦匠修修,你自己别去,太重,会塌的。”
“好。”
“最近天冷,有些狗或是山野走兽找不到食物会绕过来,家里剩点什么丢给它们就好。专门割块肉也行,我都喂熟了,不伤人的。”
“好。”
沈长安又嘱咐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孟天燃就安静地听,句句都应好。
“去把酒坛封口砸了,我弄不开。”
“好。”
孟天燃习惯性地接了一声,反应过来立马道:“这个不好。”
“你都答应了,怎么还能骗我?”沈长安不管那些,偏了偏头:“怕什么,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说能喝就能喝。”
孟天燃定了一会儿,见沈长安实在是馋得不行,终于还是去找了把小匕首,顺着酒坛边沿一点点撬开。
这酒放得时间太久,残存的灵气确实已经无法对身体造成什么冲击。沈长安陶醉地闻着酒香气,迫不及待畅饮几口。
溢出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过脖颈,没入衣襟里。
“唔、舒服!”
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这下沈长安可来了兴致,一把拽住孟天燃就朝屋外晃荡,嘴上还道:“走!出去赏月!”
“噗叽——”
沈长安抬起脚,黏腻又腥臭的东西糊在他鞋底。
“这是?”
沈长安抬起眼,惊讶的发现不止门口。连门框,周围一圈,全部都是臭鸡蛋和烂菜帮子。
不用想也知道谁干的。
孟天燃沉默一瞬,似乎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尴尬,突然欲盖弥彰地道:“是我不小心打翻的。”
“买了这么多都是坏的?”沈长安睁着迷蒙的眼,嘟哝着:“那你这不是又让人坑了吗?”
沈长安又喝了一大口,昏昏沉沉地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我特别不好,所以才……嗝!”
沈长安唇瓣刚一动,就打了个酒嗝。
孟天燃笨拙地上前,抚着沈长安的后背替他顺气:“没有不好,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
沈长安清醒时断不可能如此袒露心扉,此刻反倒像是平日里憋久了似得,面颊泛起潮红,抓着孟天燃就笑:“我想起来、我、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呢、你…嗝!你现在、跟我走……”
他一边喝着剩下的,一边就往外走,孟天燃拗不过他,只好抄起一件自己的外衫给沈长安披好。
“你要去哪儿?”孟天燃问。
沈长安不回答,一味地加快脚步。孟天燃只好绕过那些肮脏的蛋液,一路小跑着,护随在侧。
脚下的路渐渐成了碎石,等孟天燃终于认出这是什么方向的同时,沈长安就已经醉醺醺地指着飞悬的瀑布道:“去这里!”
沈长安轻车熟路地拉着孟天燃登上层层石阶,到达山体顶端后感受微风拂面,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里就好闻多了,至少不臭了,是不是?”
孟天燃附和着点了头。
天渐渐沉下来,孟天燃默默看着沈长安,久压在心底的话按耐不住,便也问出了口:“你什么时候会走?”
“我也不知道,随时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又问:“你是不是,对这里很失望,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能否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不后悔选择来这里历练。”沈长安喝光了最后一滴酒,手上一松,坛子直直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所以……”
他缓缓道:“有缘再见吧。”
孟天燃并不想听到这个回答。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了话头:“你刚刚说,还有一件什么事没做?”
“啊?”沈长安茫然地看着他,随即才像是刚想起来般道:“噢!对!”
沈长安四处看了看,寻了块松软些的土壤。他走得急,也没带什么工具,就这么摇摇晃晃蹲在崖边,把两只手插在松软的泥土里,一捧一捧地往外刨土。
孟天燃生怕他一个不稳就跌下去,忙用身体挡在外侧,陪着沈长安一起挖。
这里常年被瀑布的水汽浸润,土已经成了深褐色,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带着些腐叶和青苔的气味。孟天燃挖着挖着,连指缝里都塞满了泥。
见沈长安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才终于逮到机会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嗯?”
沈长安抓了把荒草,又捡了几块最圆的石头,带着最黑的那g土一起往坑里丢。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这里不是讲究、入土为安吗。”
“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沈长安把旁边的土填埋后凑了凑,摞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包,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您有怪莫怪…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要回去了,日后千万别找我索命……”
孟天燃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满脸疑惑地问:“谁?”
“孟天燃。”沈长安没回答,只一字一顿地喊他,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的人。”孟天燃毫不犹豫地答。随后又补了一句:“很多事情,你总有办法。以后也是,你无论在哪里,都会很厉害。”
沈长安咧开嘴笑了:“你说得不对!重说!”
喊完这句话,他身形一歪,一下子跌在刚刚拢好的土包旁。周围的草跟着晃动,沈长安的肩膀也在跟着颤动。
孟天燃僵在原地。
自他们相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沈长安哭。因此不知道,原来他连哭起来,都是无声的。
他的眼尾泛着薄红,噙着泪,死死咬着牙,把那些极其细微的哽咽和不为人知的委屈都嚼碎了,再自己咽回喉咙里。
良久,沈长安才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孟天燃弯下腰,倾身凑近。被沈长安一把拉住,一齐倒在草地里。
这么多年过去,沈长安每次来到这座山顶时,仍然会记起当时的情景,记起自己的懦弱。
“我在这里啊,有个遗憾的事情,有个对不住的人,我想回到那时候。”
如今当真要回去了,沈长安却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所以他想着,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
哪怕过来立个碑,说说话,心中也能有些慰藉,这样还好受些。
沈长安出神地用手抓着那个小土包,用了些力拍了拍,不甘道:
“就是这儿!当时就在这里,因为我害怕!我居然……”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喝酒哦~长安哥哥是成年人,熟透了!
第38章 种子的来历
那是沈长安刚来没多久的夜晚, 难得平安无事。
一切都顺利得很,沈长安在屋子里送完魂灵的时间都比往日要更早些,连天都还没黑透。
反正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沈长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半人高的竹编背篓。
“我先前无意中发现, 登云梯顶上真是个风水宝地, 长了不少可以入药的草。”
他走上前去, 伸手拍了拍背篓上的篾条,自顾自道:“所以咱们打个赌, 如果我今天上山能捡到比平时多一倍的草, 回来我就再编个小伙伴陪你;如果捡不到, 你就陪着我在上面多待会儿, 捡够量为止, 怎么样?”
背篓自然不会回答他,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
沈长安又道:“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背着他的小背篓出发,结果信心满满出门去, 半天筐子也不过半。
沈长安又一次拨开眼前疯长的杂草丛,终于忍不住疑惑地嘟囔:“怎么回事,来迟了,全让人采完了?”
正嘀咕着, 不远处忽然传来穿云裂帛的破空声。
这声音又急又利, 更是直接从他头顶掠过, 沈长安本能地矮身,压着背篓边缘伏进草丛, 借着疯涨的杂草遮掩身形。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冲了上来。
这人也真够奇怪, 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大半夜还穿一身黑, 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发丝都没露出来。明明跑得如此狼狈,却不忘紧紧护着怀中的布袋。
红光忽闪,又是一箭。仅挨了挨那人的衣服,那些布料就被烫出一个大洞。洞里掉出了个——
馍馍?
还没结束。
越来越多的箭矢飞来,跟不要钱似的,专往那人身上扎。尾迹拖着红焰,所到之处大片杂草也都被燎着,噼里啪啦地灼烧着。
这不会是个贼吧?
沈长安刚起了这念头,对方就在奔跑中被石块绊倒,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倒在地,正正好摔在他眼前。
四目相对。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难道还认识?
沈长安试着感知,果然觉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对方似乎也是散仙。
不过这时候跟人家打招呼未免太傻了,于是他憋了半天,从背篓里捡了些止血的草药递了过去,道:“你是散仙吗,是不是需要这个?”
对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哪个问题。
黑布覆盖下的唇似乎动了动,沈长安觉得他是想说什么话。却还没等能发出什么声音,又是一箭飞来,直直射穿那位散仙的胸膛。
那散仙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扣进土里,咬着牙硬是强忍着没喊,沈长安却是已经吓得不轻。
就算沈长安再怎么无知,那箭上面的纹路和光芒都能代表这不是凡物。据他猜测,应当是除了渡厄刃以外的第二把神器,还是主杀伐攻击的那类属性,一点不长眼。
可是神器都归属在凌霄界才对,看这情况,八成是上面的罪仙逃至人间,正在被清理门户。
……但不是,就拿点饭至于吗?
照这情况,林恕和他不早该死透了。
话又说回来,被这种等级的神器给灭了可没地方说理。沈长安先前也跟着林恕偷过不少食物,此刻就更是心虚。好不容易慢慢适应凡间,怎么也不能被牵连误杀,就此倒在这片鲜有人至的地方。
于是沈长安跑掉了。
凌霄界派下来的人还在附近徘徊,很快就会发现这边。沈长安不敢跑得太远,只能拼命地挪,再趁其不备躲在一块略高些的石头后面。为防万一,他甚至把那整个筐都丢掉了,把里头的草药铺在身上盖着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满面血迹,倒在原地的仙。
奇怪的是,那散仙的眼神里既没有对他逃开的怨恨不解,也没有将死的本能恐惧。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消散,视线却仍然望着沈长安躲藏的方向。
完了,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发现。
真倒霉,大半夜不在家里睡觉非跑过来,这下要交代了。
沈长安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小命,就看到那散仙皱着眉,艰难地从怀中拿出了什么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奋力朝一个方向一丢,那东西就顺着坡度滚下去,落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对着沈长安点了点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脸去,移开了视线。
“他在这儿!”
追杀的那伙人很快找到这里,沈长安不敢再看,只能紧闭双眼,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东西呢?”
那个布袋被抖得更开了,伴随布料摩擦的沙沙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紧接着就是短暂的沉默。
“再找找,肯定就在附近。”
沈长安听到那些脚步声分开了。
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脚步声寸寸逼近,最近的那些仿佛都快踩到他头上。
又是良久的死寂。
不知道等了多久,沈长安被身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确认外面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才敢抬起头,慢慢地探身出来。
那具散仙的躯体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片被压出轮廓的草,和一些被蹭出的血痕还在。
布袋开着口,几块烤饼丢在旁边,已经被踩得稀烂,不能再吃了。
沈长安就这么盯着那块饼,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也尝试着找了起来。
他把手伸长,从阴影里勾出了那颗黑乎乎的东西,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好像就是块很普通的石头。
要硬说跟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同。它没那么硬,而且上面有些不起眼的纹路。
丢这个出来干什么?因为硌得慌,不舒服吗?
沈长安抿了抿唇。
其实如果他刚开始不跟人家乱说话,直接手脚麻利些连人带布袋一起拖走,说不定那位散仙还能有一线生机。
现在这种局面,沈长安心里也不好受。
他把那颗石头紧紧攥着,揣进怀里。罢了,捡回去摆着,当是为这事长个教训。
“所以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对不住他。”
沈长安摊开手,把抓着的土洒掉,苦笑道:“要是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把他救下来。”
“如果他是坏人呢?”孟天燃问道:“救人的时候,要怎么判断这个人该不该救?”
“没法判断,就像我当时也没法判断成天喂你这件事是对是错,我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沈长安看着他,叹了口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饿坏了,偷食物才被罚的,我总在意我当时丢下他去送死,在意久了,当然就觉得自己罪不可赦。现在要回去,以后未必还能有机会来看他了。”
“看到了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或许,只是运气好了些。”
说完这些,沈长安的声音都有些哑,他缓了缓神,站起身来,对着小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告别,孟天燃跟在他身后,也默默地弯下腰。
沈长安垂下眼道:“我们走吧,回去。”
回去一起吃饭,一起分药材,一起晾晒床褥,一起看锤扁的小泥饼,一起在院子里播撒种子。
啊,还想养只鸡,小猪小狗也不错。
总之只要在家里,只要是他们两个,不出门,干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坐着干瞪眼都行。
药材已经采够了,妇女孩子们也都安置了,没人来唤他回去,那么这些剩下的时间,他就都想和孟天燃待在一起。
这毕竟是他现在还能找到的,和凡间有关的唯一羁绊了。
这酒真香。
沈长安晕晕乎乎地牵起孟天燃,就想往下走。
没人再提离开,没人再开口说话,他们只是把手交缠着,指尖相扣着。
今夜月光也柔,照在他们身上,倒生出分和谐来。唯独是石阶旁伫立的那个蒙着脸的人影显得有些违和。
……?
怎么有个人影?
他们挪一下,对方就跟着向前迈一步,沈长安酒被吓得醒了大半,双腿瞬间就软了。他本能地把孟天燃拉到身后,硬着头皮喝道:“你再过来,我就把你从这儿丢下去!我说真的!”
“……”
对方似乎很是无奈,悠悠地开口道:“阁下可是沈长安?”
沈长安拧着眉:“你是谁,为何捂这么严实?”
“我是您的神使,给主上带了好东西。”
对方没什么表情,话说的好像毕恭毕敬,可不知为何,总让人嗅出些嘲讽不悦的意味。
神使从袖中取出块小牌,使力向空中一抛,小牌登时幻化出灿金光点,它们循着无形轨迹慢慢聚合,凝成一个印记。
这纹路倒是漂亮,整体竖长,上尖下锐,外廓对称,弧度又向内收束形成回旋纹。乍一看极像跳跃的焰心。
“主上,恭喜您历练已过,领引魂神职。这枚渡厄焰纹印归属于您。”说罢,神使扬了扬手,那枚印记便融入了沈长安的眉心,消失不见了。
“等等!”沈长安突然有些急切,明知故问道:“我、我这就结束了?那这里怎么办,谁来管?”
神使一时没明白沈长安的意思,道:“主上享灵气滋养,派分身在下界干活,互不耽误,何乐而不为?”
沈长安沉默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也是,那就…走吧。”
早就该回去,下凡就是为了回家的。
沈长安不敢再看孟天燃一眼,他怕看到孟天燃在意,更怕看到孟天燃不在意。
“等等。”
第39章 凌霄界禁地失窃
沈长安刚迈出一步, 神使就开了口:“主上是否知道凌霄界内东南角有个禁地?”
沈长安点了点头:“自然知道。”
凌霄界的东南角有处通天结界,常年流光溢彩,肃穆庄严。
不过沈长安也只是知道而已,那里出名得很, 还常年有神使严密守着, 连正仙都不知道里头存放着什么东西, 更不要说他这种底层散仙了。
据说每当有人正式受领神职时都要进入,不过他们经常片刻又满脸遗憾地出来, 再后来等神职慢慢稳定后, 就渐渐没有神去了。
沈长安知道这些,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成神后的生活, 纯粹是人家吃饭我端碗, 人家进门我擦灰的关系。
这么多年,沈长安就不幸被分配到一次里外打扫,他嫌太大正发愁时, 还是林恕主动提出要替他去的。
实在很是难忘。
神使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里面的东西失窃了。窃贼肯定还藏身在这镇子里,众神的意思是,想拜托主上把人跟东西,一并带回凌霄界去。”
沈长安愣了愣, 下意识想到那个已经在此地消散的身影, 试探问道:“就我去吗?”
神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 眼下只有您在此处,肯定是要多费心些, 您早些做完, 也好早些回去有个交代。”
沈长安抿了抿唇:“那至少要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那个贼又长什么样子吧?”
神使摇摇头:“那就不是属下所能知道的了。不过那里面的东西对凌霄界至关重要,您新晋神职, 也该与它互有感应。”
“至于这窃贼的模样…”神使伸手指了指右侧眼角道:“他这里,有颗痣。”
沈长安垂着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是不是叫白明?”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神使道:“属下不知,只知是凌霄界的罪人。”
凌霄界的罪人,一没有名姓,二没有神器。如果真是白明,他身上的灼日弓又是哪儿来的。
除非灼日弓就是通天结界里保护的东西?那干嘛独独保护这一个神器,说不通啊。
无论如何,起码外貌对得上。而且有白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渡厄刃的神力还会被影响,早些抓住他,于沈长安而言也是好事。
可话又说回来,白明智力和心眼恐在他之上,轻易不会露面,怎么抓?
“这事再说吧。”沈长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G,对了,你们神使是如何成形的?”
神使回答了这么多问题,已经有些不耐,但碍于身份悬殊不好翻脸,还是老实答:“属下是由化灵柳断枝残叶化生而成。”
“喔。”沈长安点点头,又问:“那跟散仙有什么区别?”
“无意冒犯,散仙是由柳条沾水化生,仙力低下。”神使微不可察地把头抬高了些:“而且,属下不需要擦桌子。”
……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这么说。”沈长安摸了摸鼻子:“你的仙力就很充沛咯?”
“充沛算不上。”神使倒还没把话说得太满:“只是尚可的程度。”
“那凌霄界内藏书阁,你也进得去?”
“自然。”
沈长安一压眉,作出左右为难的模样:“你有所不知,这镇子里的百姓近日怪病缠身,都赖在我头上。群情激愤,我无法治愈,就不能以明面的大夫身份待在这里,更不好再找窃贼和失窃之物。”
神使立即意会:“属下这就回去查解病之法。”
“慢着。”沈长安拦住他:“你有天华纸吗?不然怎么把消息带给我?”
神使像是没料到沈长安会这么问,只好解释道:“神印既归属于您,我自然每日都会来跟您相见,有新消息也会及时告知您。”
“那倒不用。”沈长安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事,有点距离好。你多多休息,不必每日过来,有需要我喊你就是了。”
“是,属下告退了。”
说罢,神使双指触及眉心,便凭空消失了。
崖顶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瀑布的流水声,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我…我们走吧。”
孟天燃不发一言,沈长安就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子想松开手,孟天燃却把他攥得更紧,开口道:“从这里去你那边,要多久?”
“你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长安一语中的,看着孟天燃的样子忍俊不禁:“从这里回去要不了多久,不过藏书阁的古书古卷浩如烟海,光是都找一遍也得花几天时间,我们不急。”
“比起这个,刚刚我……”
孟天燃自然地接了过去:“我在走神,什么都没听到。”
“行吧。”沈长安道:“那现在不准走神了,看着点路,下去的时候别踩空了。”
全然不顾此时更容易踩空的应当是他。
沈长安酒还没全醒,又刚刚经历如此之大的冲击,现在脚步都有些飘飘然。往石阶下走的时候更是歪歪扭扭,不自觉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孟天燃身上。
两个人好不容易扶持着回了屋外,沈长安刚要进门,孟天燃突然脚步一滞,松开他的手,转而绕到他身后。
沈长安感觉到孟天燃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尚且来不及反应他这是要干什么,就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紧接着炸开的就是一股浓烈地、腥臭的腐坏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那种声音、那种气味,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烈。
好像不远处有人在义愤填膺喊着什么,沈长安听不清楚。孟天燃已经把手抬高,捂着他的耳朵,削弱那些声响。
沈长安开始尝试着挪动脚步,孟天燃就在后面不停地调整姿势,硬是没让沈长安的衣角沾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屋门被孟天燃反手合上,什么都被阻隔在外面。
沈长安走上前,落下那两根许久不用的门闩,轻轻拍了拍,有些怅然地道:“这门好久都没插过门闩了。”
孟天燃把洇着一大片湿迹的脏污外衣脱下,浸进搁在院外的水盆里,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回来安抚道:“等他们想明白,很快就会再开的。”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也不是一直。”孟天燃想了想:“一般到用饭时间人会少些,只要每日趁着那时候打扫,就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也不会有味道。”
“那就别再打扫了。”沈长安道:“不要打扫,也不要出门,让他们喊,让他们砸。”
孟天燃有些不解:“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
“就是要他们变本加厉。”沈长安垂下眼:“一来是为了提醒我自己,盲善就是这样的后果。”
要是放在以前,沈长安或许还想着息事宁人,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可来这里这么久,没想到大部分人竟然都会听信风言风语,对他持有这种态度。
简直令人失望至极。
这些恶意来势汹汹,沈长安可不想白白让自己吃这么大的亏,起码得想办法让自己心里舒坦些,于是他道:“二来,等过阵子弄出了解药,让他们谁扔的,谁去清扫,不是挺好么。”
“都听你的。”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沈长安身上的伤问道:“还痛不痛?”
“还好,这神印还是有点用处,感觉仙力回来了一些,神力也更稳定了,所以没那么痛。”
沈长安活动了活动身体:“对了,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我都不保密了,真的不考虑告诉我?”
孟天燃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你还真是执着。”沈长安叹了口气:“我受伤这段日子,白明还有消息吗?”
“不算没有。”孟天燃道:“你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时候,我看到白明在暗处站着,好像是把你的仙力抽走了一些。”
“难怪,我就说我的仙力这次怎么透损如此严重,半天都恢复不了。”沈长安恍然大悟:不过他要我的仙力干什么?”
“我也没想明白。”孟天燃指了指明显被加固封闭过的窗户:“后来他来过几次,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什么意思,在他自己重伤卧床不起的时候,原来白明还趁着孟天燃去做其他事情的空隙,假模假样的趴在窗户边上看他昏迷的样子?
沈长安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没什么气息残留,来去都很隐蔽,而且停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很短。”孟天燃稍作回忆:“在你快醒过来的前日,他就站在你床边。”
沈长安心里一紧:“他是要杀我?”
“不好判断。”孟天燃摇摇头:“看到我的时候,他说了句‘下次见’,就离开了。”
“还要下次见?见个屁!”沈长安一拍桌子:“把我的小泥饼拿来。”
孟天燃便从窗沿取来风干得差不多的泥饼,为了方便沈长安捏形,还贴心地端了小碗清水放在一边。
沈长安气炸了,把泥饼浸在水里待其软化,然后就捞出来再掌心里揉了两把。
他先是搓了个大头脑袋,捏出了粗细不一的四肢,又用指甲扣出两个洞当眼睛,还特意从屁股的位置揪了点出来搓成圆球,摁在桌案上搓扁,往眼睛上一怼:“怎么样,像不像?”
孟天燃问道:“嘴呢?”
沈长安答:“他这种人,嘴长了反倒祸害人。”
孟天燃点了点头深表认同,遂竖起大拇指以示赞扬。
沈长安把这坨四不像的东西随手丢在桌案上,而后把手抬高,猛地一锤。
脸扁成了一滩,那个后搓上去的痣几乎覆盖了整张脸。
“愣着干嘛?”沈长安又狠狠打了一巴掌,使得泥饼头身分离:“帮我打啊!”
第40章 一个偷来的吻
外面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
那些烂掉的蛋液已经干涸, 连带着传进来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但也没人有空再去管它。
沈长安就这么乐此不疲地把泥聚集起来,再握拳狠狠锤扁。可惜尚在恢复中的身体不容他如此放肆,最终沈长安还是因消耗太多情绪和力气, 开始频繁地打着哈欠, 泛起困意。
“我不行了, 你把我的小泥饼子收好,我下次再打。”沈长安努力地揉了揉脸保持清醒:“我现在得、我得去换件衣服。”
结果等他拖拖拉拉地靠在床榻上捧着信, 刚说想再回味回味孩子们的真情流露, 自己反倒先支撑不住, 头一低就睡了过去。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处,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指尖还停留在念念写的神仙哥哥四个字。
原来是连第一行都没看完。孟天燃有些无奈地把信抽走。
也许是因为刚刚与神印融合的关系,沈长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额间神印暗自显现, 甚至周围原本白皙的肌肤都渐渐起了红痕。
“掐…不…”沈长安嘟囔着。
孟天燃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近,轻声问:“什么?”
“掐我…一下…”沈长安咂咂嘴,梦呓着:“我不是…做梦吧?”
孟天燃自然不可能掐他, 但他又一向对沈长安言听计从, 梦里也不能例外。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细细感受了一番,认真道:“没发热, 不是梦。”
沈长安就又不说话了。
“睡着了吗?”
“长安?”
“你不是说, 想知道我的愿望, 是什么吗?”
一连几声,沈长安都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真睡熟了。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孟天燃才得以光明正大地望着这张脸,不必再担心沈长安会躲开。
如果不是还有事情要沈长安去做,也许今晚,他就真的得独自回来了。
孟天燃有些出神地想。
如果这个地方不再有沈长安,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可这件事结束之后,沈长安还是会走。他会是新晋的神明,会有自己的生活,还会回去找那个他一直挂在嘴边的朋友。
孟天燃这个人,这个名字,都很可能就此从沈长安的生命中退场了。
他简直感觉到有股无名火在胸中流窜,这股气找不到出口,灼得他心口发酸、发疼。
孟天燃突然有种强烈的念头。他想留下点什么,能让沈长安随身带着,最好以后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属于孟天燃的一部分。
孟天燃看向两人腕间系着的手绳和草环。
不,还不够。
于是他又看向沈长安眉间那个醒目地、闪着光的神印。
鬼使神差地,他就突然伸出手,用指腹细细地、轻柔地围绕着那枚神印摩挲。
他的手指滑得很慢,这个过程很长,就像沈长安这枚神印是由他所绘一般缓慢。
他确信自己想要,贴得更近。
他俯下身,近乎虔诚地把唇瓣贴在沈长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那股火烧得更旺,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让他只能看到沈长安,也只想看到沈长安。
信脱了手。
孟天燃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信看了一遍,又看看沈长安,闷声道:“我的愿望是…”
他把信稍稍捏紧。
“神仙哥哥,可不可以,不做神仙哥哥?”
沈长安听不到,当然也无法回答。
这间屋内的灯火熄了。
夜风灌了进来,孟天燃把被子掖了掖,跟着躺了下去。
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屋内,白明正把一缕一缕沈长安的仙力都输送到虚影之中。
仆从们小心翼翼地问:“这以身入儡的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
“明明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死了。”白明不悦道:“命真是硬,害得我要费这么大工夫。”
其中一个仆从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现在已经新晋成神,您当真要如此,那是罪上加罪,再无回头之路了!”
“是啊,您三思而行啊!”其他仆从纷纷附和。
“怕什么?我现在早就劣迹斑斑,哪还有路。”白明扯出一抹笑:“这傀儡全由沈长安的仙力凝成,我进入后孟天燃绝看不出来,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我。届时待我仙骨重塑,便是我们翻身之日。”
“不久之后傀儡将成,为防万一,我还是得想法子把沈长安绑到这里来。”白明收回手思索着:“到时候你们别多废话,拿着灼日弓,亲手结果了他。”
“还有,这段时间别来打扰我。”
仆从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
夜色褪去,晨光慢慢铺满院子。
一觉睡到天亮,沈长安连孟天燃是什么时候睡下的都无知无觉。
“咚咚咚——”
紧闭的门被人叩响,沈长安还没有动作,孟天燃就已经几乎是本能地瞬间从床上直起身来:“我去看看。”
孟天燃似乎已经非常习惯应对这种事,他挽起袖子贴在门边,低声问:“谁。”
“孟小兄弟!”外头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听说沈大夫醒了,我带了些东西想来看看他,你把门开开!”
沈长安跟在后面探出头来,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那个说书先生。
“让他进来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这才把门打开,侧身让人进了里屋,又怕沈长安看到外面的满地狼藉,迅速地把门闭上。
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沈长安只好倒了杯茶水来,打量着说书先生空空如也的手,挑眉道:“空手来的?不是说给我带了东西吗?”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怎么算是空手呢,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长安倒是没急着问是什么消息,只道:“你现在到我这儿来毁名声,不怕往后再没人照顾你生意了?”
说书先生抚着胡子笑:“沈大夫可还记得第一次相见时,我说了什么话?”
不为名声不为财,是非生平侧耳来,上至神明下至地,一花一木心中记。
“记得啊。”沈长安点点头:“结果还是因为钱不够,转头就走了。”
“是不为名声!”说书先生指节敲着桌案:“那时候不了解您嘛,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让您再白白蒙冤。”
“哦?”沈长安来了兴趣:“莫非这些天,先生有在外面帮着我说话?”
“那倒没有。”说书先生坦然答,估计也觉得尴尬,饮了口茶水才继续道:“您别怨我,现在这外头谁还敢替您说话,非得被活活扒了皮不可。”
“知道了。”沈长安表示理解:“那您给我带来的消息,不会就是外面的百姓现在有多讨厌我吧?”
“当然不是。”说书先生道:“您之前不是问过我姓周那户人家的事吗,我那时候跟您说他走了,这是个错消息,有人见到他回来了。”
沈长安有些意外:“不是说跟着儿子出去享福了吗?”
“所以跟您说这是个错消息嘛!他不仅没享福,还死得很难看!”说书先生拧着眉,手比划着脸:“就这头,全都是血,眼珠子瞪得大,特别骇人。”
沈长安垂下眼:“这说明什么?第一批得了疫病的人都见过他?”
“沈大夫,您算是说对了!”说书先生点着头:“我也觉得奇怪,一连问了好多个人,都说看到他在大街上说您医术不精害人,还昧着良心黑他们的钱。”
说书先生叹着,也觉得忿忿不平:“原先大家明明都是不信的,帮您说话的也不少,可后来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说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半天,还是开口问道:“沈大夫,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事真跟您有关吗?”
闹了半天,连这个也还不是完全信他。
“要真是我弄出来的,你现在贸然前来说这些,你猜猜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沈长安闭了闭眼:“我怀疑是白明。”
说书先生单手托腮,若有所思:“白大夫?可所有人现在都觉得,只有他才能结束镇里的疫病。”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那么多大夫束手无策,只有他的药见效,还坚持分文不取?”
说书先生瞪大眼:“沈大夫,您怀疑这疫病,其实本就是他弄出来的?所谓的家乡久病成医和珍稀药材,都是骗大家的?”
沈长安点了点头:“他现在人在何处?”
说书先生道:“这么说来,倒确实很久没见他出现过了,大家伙都在找他,指着他救命。”
沈长安哼笑一声:“这就是了,他目的达成,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
“沈大夫,您跟白大…白明有仇?”说书先生问道。
“是他在针对我。”沈长安道:“疫病的事情我已经在想办法,既然你还能在明面活动,我想请你…”
“我知道。”说书先生把那点快要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您是想让我帮您说些好话,让大家对您敌意浅些?”
“不是。”沈长安打断他:“我很感谢你愿意专程跑这一趟,告诉我这些消息。”
“我想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再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章不算初吻的初吻,天不会掉下来,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吻到他的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