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调动情绪也很消耗人的精神力。
宋稚夏睡得很沉, 呼吸比平时要重些。
靳予归的手被她枕着,他侧着身在黑暗里观察她的轮廓。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许是巨大的惊喜来临,等他回过味来, 心情久久又不能平复, 反而越想越清醒。
他从未设想过宋稚夏去青城那次是为他,可如果朝着这个方向想, 好像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好像就本该是这样。
他越想, 心口处就越是漾着甜蜜。
同时又有一点庆幸。
庆幸当时稚夏搬出翠庭北苑的时候, 他还是去找了她。
原来她心里承受的,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个人背负着属于两个人的沉重回忆。
也许在和他结婚以前, 宋稚夏对他的情愫是难以言明的, 也许也称不上喜欢,所以不值得单独开口, 也没法坦诚布公。
可等到两个人的距离渐渐近了,互相感受到对方在心里的重量变重, 又更错过了哪个开口的时机。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了解她。
也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惜感。
大概就是心中欣喜的同时,又可恨自己没有早点瞧出端倪来。
也许他能做点什么。
也许他能分担她的心理负担。
也许他可以更笃定更热烈地向她表达喜欢。
他应该还有可以做得更好的路径。
他就这样想着,宋稚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她睡着以后身上发热, 将她身上的香气暖过以后送到他跟前来,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 感受到她往怀里钻的时候, 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
宋稚夏喃喃一声,像是梦呓, 靳予归凑近问她说什么。
她像是有些清醒,只是声音很轻,迷迷糊糊的, 问靳予归怎么不睡。
靳予归没回答,她挣扎着将她枕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喃喃说:“是不是压着你难受。”
“没有,”靳予归凑近亲了亲她的额头,倒是坦然,“我开心得睡不着。”
“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宋稚夏笑了,因着这笑,她也更清醒了几分,睁开了眼睛。
靳予归摇摇头,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软肉,说:“就是开心。”
“人在意识到自己的幸运的时候,总是超常得开心。”
宋稚夏笑着摇脑袋,捏着靳予归的脸,说:“那你感知幸福的能力还挺强。”
宋稚夏说完这句,脸上的笑意有些凝滞,她忽地又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这表白的根源。
她无法忍受那样的场合。
也深知靳予归和自己不同。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所厌弃的感受她没办法想象,所以只能笨拙地告诉他。
有人很爱他。
她很爱他。
宋稚夏想到这一层,又将靳予归抱得紧了点。
“我喜欢你。”
靳予归笑了,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觉得被当众斥责还不赖,至少引得你这样心疼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阴暗了?”
他是调笑的口吻,但宋稚夏却一本正经地望向他,说:“不会。”
“我会觉得至少我的目的达到了。”
“非常好。”
她实在是可爱得有些犯规。
两人此刻紧紧相依,尽管是温情时刻,但靳予归还是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能够压住隐隐跃升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真的还好。”
“你那样诚恳地告知我你喜欢我,我都不敢说,其实下午发生的事,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宋稚夏不信,只以为他在强撑或者纯粹是为了安抚她。
靳予归说:“从我回靳家的那一天起,我就清楚他是不欢迎我的。”
“这种认知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也从来没有妄想过他会改变对我的态度。”
“那不是我的课题。”
“一开始他说的那些我甚至都没听进去,只想等他骂完。”
“但他说到也许靳呈走丢的事也和我有关,和我妈有关……”
靳予归复述这句话有些艰难,宋稚夏在一片漆黑里握住了他的手来传达自己的心疼。
靳予归摇摇头安抚她,说:“我确实有一瞬间气血上头。”
他很生气,有一瞬间的失控。
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对于乐涵的感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淡薄。
他不能允许靳闻江那样去诋毁她。
但在他就要失控的时候,是宋稚夏站了出来,战战兢兢但坚定地护在他身前。
他的利爪又一瞬间缩了回去。
窗外起了一阵风,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像哭嚎声。
宋稚夏忽地说:“不知道外面在不在下雪。”
靳予归说:“天气预报晚上有雪。”
“那明天早上可以堆雪人了。”
“你起得来么?”靳予归轻笑了声,抬手刮了刮宋稚夏的鼻子。
“谁说我起不来了。”
“那我没说。”
宋稚夏将头埋在他胸前,闷声地笑。
靳予归拍拍她的肩,说:“睡吧,明天早上喊你起来堆雪人。”
宋稚夏点点头。
可她睡不着,像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堵在心口一般,宋稚夏吸了口气。
又问靳予归:“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她不是想要揭他的伤疤,相反正是因为他足够淡定她才更觉得这样的情形也许发生过无数次,所以他才会对靳闻江失望得如此彻底。
她没办法越开这件事不去了解。
靳予归摸着她的脑袋,像哄婴儿睡觉一般轻柔的手法。
“靳呈找回来以后,他其实想将我再送回福利院。”
那是靳予归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的。
老爷子出离愤怒,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可靳闻江垂着脑袋,一副听训的模样,但也没松口。
靳予归透过虚掩的门只能看见屋内一隅,所以靳呈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靳呈也在屋内。
靳予归说:“那时候靳呈去拉他的衣服,问他为什么要把哥哥送走。”
靳闻江不说话。
靳呈又说:“我想要哥哥留下,我可以把我的东西分给哥哥用,或者我们换着用,我会很听话的,不会给爸爸惹麻烦。”
老爷子听完,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靳闻江,骂道:“造孽呀。”
“你听听小呈说的,你再想想你刚刚说的什么?”
“你有一点为人父亲的自觉吗?”
“你自己在外面造的孽,转过头想忘掉就要抹掉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畜生啊你。”
再后面的话,靳予归就没听了。
他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因着药效又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又回了福利院,那梦很真实,醒来的时候看见爷爷坐在我床头,表情很凝重的样子,我以为我该走了。”
“然后爷爷告诉我,我以后就一直住这间房。”
宋稚夏忍住想哭的冲动,她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能总让靳予归反过头来安慰她吧。
可靳予归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捏她的脸颊,说:“可我觉得你这样心疼我,我很受用。”
“我果然还是有点阴暗。”
宋稚夏被他逗乐,倒是将眼泪给逼回去了。
“爷爷一定也很生气,他今天这样说你。”
“我觉得爷爷也很高兴,”靳予归长出一口气,“我现在有你,有了自己的家。”
宋稚夏心口软和得像一团棉花。
后来两人不知道又说了多少,又是谁先进入了梦乡-
爷爷的后事处理完,宋稚夏带着靳予归回了一趟奶奶家。
奶奶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他们,连叶柳灵也只有在后厨帮忙的份。
席间,奶奶更是罕见地主动开了一瓶酒。
她说这是靳爷爷十几年前送她的生辰贺礼。
“一直说要等他来拜访再开这瓶酒,没想到放着放着就放了十几年。”
更没想到没有再和他对饮的机会了。
宋稚夏察觉到奶奶眼眶有些湿润,接过酒瓶来替奶奶斟酒。
“不过也好,跟予归喝这酒也刚刚好。”
伤怀不过一瞬,到了古稀之年,生死的分量都很轻。
这顿饭吃得松快,席间氛围很好,连从来不沾酒的叶柳灵也喝了一杯酒。
饭后,宋稚夏扶奶奶回房休息。
奶奶有些醉意,但意识还是清醒的,拉着宋稚夏说体己话。
屋外沙发上,靳予归用手机查看邮箱里的邮件,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鞋。
抬头,宋明婧抱着手臂站在他跟前,像是有话要跟他说。
“怎么了?”
宋明婧皱着眉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靳予归,然后问:“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吧?”
叶柳灵在旁边听见这对白,走过来一记手刀劈向宋明婧的肩膀。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是真心。”
靳予归一本正经地回答。
叶柳灵瞪了一眼宋明婧作为警告,又对靳予归笑笑说:“予归你别理她,天天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靳予归也笑笑说:“不要紧的,她也是关心稚夏。”
等到叶柳灵走开了,宋明婧才示意靳予归跟上。
“我给你看个东西,但是你肯定不能说是我给你看的。”
宋明婧将靳予归带到二楼书房门前,递了一张相片给靳予归。
那是他穿着学士服的一张侧影。
能看得出来拍摄人拍得很匆忙,这角度很刁钻,甚至前景里还钻进了别人的半个模糊人头。
他低着头在整理自己学士服的衣领。
相片里他好像很陌生,又很亲切。
靳予归将这张相片捏出了温度。
宋明婧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后只拍拍他的肩说:“你要对我姐好一点。”
“即便没有这张相片,我也会的。”
“那就行。”
楼下宋稚夏喊了一声靳予归,靳予归将相片收进口袋里,不忘告诉宋明婧自己会保守秘密。
他匆匆下楼,发现宋稚夏不过是提醒他手机有电话。
“你不接吗?”
靳予归按下了挂断键,摇摇头说:“不用,骚扰电话。”
“刚刚明婧跟你说什么?”
“秘密。”
靳予归眯了眯眼,有些得意地神情。
“好呀,你来家里吃一顿饭就找着同盟了是吧?”
宋稚夏逗他。
靳予归忽地将宋稚夏打横抱起,说:“难倒没有。”
“我永远和你是一个阵营的。”
宋稚夏惊呼一声说:“你抱我起来干什么,把我放下来,爸妈还在呢。”
楼上宋明婧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来。
宋稚夏的脸红得像烫起了皮的番茄。
靳予归则脸不热心不跳地将宋稚夏稳稳抱着,向叶柳灵和宋青岩请辞。
还不忘解释说宋稚夏崴了脚。
等两人出了门,宋稚夏在靳予归耳边问:“我什么时候崴脚了?”
“我瞎编的。”
靳予归将她放下,又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宋稚夏一头雾水进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这是要去哪吗?”
“回家。”
“回家?回家你闹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干什么?”
靳予归没解释,只神秘地笑笑,重复道:“回我们的家。”
他从未设想过,爱会让他的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期待一切和她有关的未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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