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稚夏不知道别人是几岁的时候开始记事的。
但她的记忆似乎开始得很早。
她三岁那年, 一场车祸,父母双双身亡。
而因为出行不便而没有被带出门,被委托给邻居阿姨照顾的她, 则成了孤儿。
她年龄还那样小, 按道理会被爷爷奶奶之类的长辈接走抚养。
但她妈妈怀她的时候年纪还小,父母是在外务工时认识的, 妈妈怀孕过后, 两家的长辈却都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不支持。
她的父母没受过多少教育,思考问题也很简单。
以为有情饮水饱, 因此偷了户口本领了证, 又换了个城市打工,彻底与家里断去联络。
后来不过大半年, 她就出生了。
事故发生后,大人们费了很大的劲, 找到宋稚夏的爷爷奶奶, 但他们对于儿子的过世无甚反应,在工作人员提到他们有个小孙女需要人抚养的时候,爷爷奶奶甚至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简单概括就是。
二老并不缺孩子, 走了一个不孝子他们就当没有这个孩子。
那么宋稚夏自然也算不得他们的孙女。
“爱谁养谁养。”
这是他们的原话。
而靠着低保过活甚至身体残疾的外婆, 也没有抚养宋稚夏的能力。
仿佛父母决定私奔的那一天, 宋稚夏就便只剩爸爸妈妈两个亲人了。
而事故发生之后, 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牵绊的家人。
邻居阿姨看宋稚夏可怜,将她暂时带在身边, 养了一个多月。
最后由于经济压力太大,外加上丈夫的不理解,宋稚夏还是被送进了福利院。
进福利院的孩子各有理由。
但宋稚夏也说不清孤儿和被抛弃, 到底哪个更可怜。
但很显然,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认为,孤儿是最可怜的。
福利院也有自己的食物链。
而尽管院长善良博爱,也不可能注意到所有不见光的阴暗角落。
宋稚夏那会儿年龄太小,对于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
比如小胖为什么要抢走她的鸡腿?又或者,眼镜为什么要将水泼在她床上,然后让大家围住她笑话她尿床。
她只是遵从本能在求生存。
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她甚至都很少哭。
眼泪是那些人的战利品,她那个时候不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也不想用眼泪服输。
靳予归进院里那天,宋稚夏的书包被小胖划开一个口子,从家里带过来的玩具熊的眼珠子掉进草丛里了,她弯起腰在草丛里找。
透过院长办公室的玻璃,她看见了一个挺拔的、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大概她看得有些专注,靳予归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和她对视的时候,男孩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
冷冷的。
宋稚夏想。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在草丛里找眼珠。
靳予归在她身后出现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她摔了结实的一跤,小手撑在柔软的泥土里。
“你在干嘛?”靳予归问。
“我在找眼珠。”
“眼珠?”男孩有些惊讶。
宋稚夏从破开一个口子的书包里拿出那只独眼熊,说:“小熊的眼珠。”
靳予归那年7岁,得天独厚的聪慧让他显得更可信赖。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宋稚夏破损的包,说:“那你刚刚看我是为了找帮手?”
宋稚夏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就当是吧。”
“我来帮你。”
小熊眼珠没找到。
宋稚夏抱着独眼熊回到教室,路过操场的时候被眼镜指着笑:“孤儿就该配独眼熊,哈哈哈哈。”
宋稚夏就当听不见,继续走自己的路。
眼镜不喜欢被人无视,一个眼神,小胖冲出来扯宋稚夏的头发。
她在院里算年纪小的,小胖这力道将她扯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周围又是欢呼声。
欢呼声中,跟在她身后的靳予归将她扶起来,还检查了她手臂上的伤痕。
这举动无疑就是站队了。
眼镜三步做两步跑过来,不客气地问:“你谁啊?哪儿冒出来的?”
宋稚夏记得。
那时的靳予归,个头还没长起来,看起来比8岁的眼镜还要矮半个头。
但却三下五除二,让眼镜龇牙咧嘴的,弯腰求饶。
宋稚夏咧开嘴笑,笑得比院子里的向日葵还要灿烂。
那是她和靳予归相遇的第一天。
后来,面对眼镜的倒打一耙,靳予归向院长说明了宋稚夏被眼镜他们欺负的事实,也向院长展示了那个缺了眼的小熊。
宋稚夏忽然就有了“保护伞”。
她还记得那天靳予归从院长的办公室出来,他对怒目的眼镜视而不见,反而是拎着小熊走向宋稚夏。
他一手拎着小熊的耳朵,一手勾起宋稚夏的手指,一边走一边说:“小熊有眼睛了。”
“真的?”
宋稚夏接过小熊,看见小熊右眼的位置,用歪歪扭扭的针线缝上的黑色纽扣。
宋稚夏痴痴地笑,说:“扣子?”
“嗯,问院长拿的,是不是很酷?”
宋稚夏猛地点头。
再后来,宋稚夏不再是福利院食物链最底端的小孩。
她总喊不清靳予归的全名,靳予归本来还耐心纠正她。
后来他也干脆当没听见,接受了宋稚夏喊的每一声“金鱼哥哥”。
再后来的后来。
靳予归9岁那年,宋稚夏刚刚6岁,她开始学一些简单的算术题,因为做了全对而迫不及待找金鱼哥哥分享这份喜悦。
她满院地跑,没找到靳予归。
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叔叔,开着一辆黑亮的车,将靳予归接走了。
如果还要问后来。
当年福利院里走路还不稳当的“小夏”,在她22岁这一年,成了靳予归的,合法妻子。
……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一直垂着头的靳予归抬头看了一眼宋稚夏。
宋稚夏眼前的黑白画面逐帧褪去,鲜活世界又重新归位。
她将视线从窗外黑沉的雨夜移开,说:“就是有点意外。”
“这件事,可能宋家的长辈们都不知道,或者说,知情的人寥寥可数。”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宋稚夏终于记起手上还有一杯果汁来,抿一口,竟然是涩的,“我也没有要隐瞒我是宋家养女身份的意思,我只是以为你们都知道。”
“你还真是没什么好奇心。”
靳予归的笑里带点意味不明。
“至于你问的,明婧是不是因为我是养女所以不喜欢我……”
宋稚夏的胸口起伏着,她说得很急,好像如果不开口,她的情绪会更找不到豁口。
“我感觉应该不是?”
“其实爸妈领养我确实是有原因的。”
宋青岩和叶柳灵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去做过检查看过中医,叶柳灵是不易受孕体质,输卵管的问题,但并不是不孕不育。
就这样,备孕久久没有消息,两人都有些失望焦虑。
宋老爷子就找了个大师给两人算算,大师说两人没有父母缘,很难有孩子。
但大师也给两人出了一招,说是领养一个有兄弟姐妹缘的孩子以后,他们的孩子就会来。
宋稚夏也不懂玄学,但只知当时作为候选人之一的她,通过了大师的筛选。
再后来,宋稚夏被接到宋家没多久,叶柳灵检查出怀孕了。
全家上下为这消息欢呼雀跃。
宋稚夏也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多担心叶柳灵还是没有怀孕以后,她会被送回到福利院。
“大师说了,我和明婧是命里就带的姐妹缘,因此我也不能被送走,就得一直留在宋家,做宋家的孩子。”
“其实我还挺开心的,毕竟从事实上看,我被带回宋家的唯一原因是爸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确实也担心过明婧出生以后,我还是会被送回去。”
宋稚夏笑了笑。
“我算是看着明婧长大的,她小时候很喜欢我的,大人们都说这是因为我们有姐妹缘的缘故。”
“有的时候我也很感谢她,如果不是她的到来,也许我也不能在宋家长大,如果不是她的信任喜爱,我都无法想象我此刻会在哪里,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平心而论,叶柳灵和宋青岩对她真的不错,吃穿用度以及教育,一样都没落下。
叶柳灵性格温和,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跟宋稚夏起过什么争执,也从来没有以母亲的身份要求命令过她什么。
更没有因为是宋稚夏的养母,给予了宋稚夏良好的生活环境,就对她颐指气使。
宋稚夏对此一直很感激。
靳予归:“你好像把这一切说得很轻松似的。”
“可能至少没你想的那么糟吧?”宋稚夏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声音轻飘飘的。
“但我看你跟奶奶的关系很好,你应该跟着奶奶住过一阵吧?”
靳予归就那样望着她,用一种深不可测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她,审视,然后理解。
宋稚夏愣了一愣。
是有那么一段时间。
宋明婧长大了,会说话了,会跑步了。
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叶柳灵委婉地问宋稚夏愿不愿意搬去跟奶奶住一阵子。
宋稚夏没问原因,轻轻地点头。
再后来,她跟着奶奶姚琴书住了六年,直到读高中的时候才搬了回去。
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明说。
但宋稚夏从来也明白自己跟宋明婧的区别,所以她从来都是感恩,很少质疑。
靳予归见她不回答,朝她走了两步,说:“这就是你这么懂事的原因?”
懂事?
在某种程度上说,宋稚夏确实懂事。
她从来不会争,只是宋家给她什么,她就说谢谢接下。
但她抬起眼望向靳予归的时候,理解到他说的懂事指的是她为他解围的事。
不是的。
宋稚夏眨了眨眼,开口却说:“算是吧。”
“顺手帮忙的事。”
靳予归:“有的时候我感觉……”
“你好像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有的时候我却觉得,你的包容度超出我的想象。”
靳予归又走近几步,走到她身边,视线向下,看见她扇子一般卷翘的眼睫,线条流畅的锁骨。
“我以为今天过后,我会更了解你一些,”靳予归的眼神暗了暗,“但又好像没有。”
宋稚夏勉强挤出一个标准笑容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好像听不懂一般。
靳予归微眯了眯眼,轻勾嘴角。
沉默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雨水将窗户淋出泪痕,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像是被蒙在被子里的模糊的风雨声。
靳予归:“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宋稚夏不知道靳思琪具体给靳予归发了什么图片。
想到上次在会展中心的意外,她还是耐心地开口解释:“我今天跟金靓约着出来玩,然后路上让一个外卖小哥摔了一跤,我衣服不小心沾了油。”
靳予归“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因为附近就是华凌,我们下午本来还有别的安排,所以就想着最好换件衣服,就来了华凌。”
“金靓说让我先进房间洗澡,她去帮我买衣服。”
“撞见金秋阳是意外,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在华凌。”
“嗯,前台应该知道,我开房的时候金靓还在我身边,我跟金秋阳不是一起的。”
“我换下的脏衣服应该还在1203房,如果你有所怀疑的话……”
“稚夏。”
靳予归打断了她。
“你不需要跟我证明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自证。”
靳予归的眼睛很好看,好看到,宋稚夏第一次在南城中学见到他就是因为这双眼而认出他。
此刻,他就用这双带点笑意就像天然深情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他信任她。
宋稚夏侧过身去放水杯,背对着他牵了牵嘴角。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了宋稚夏的偷笑,她吓得一个机灵。
靳予归在她身后探到手机,接起,腾空的右手还安抚性地抚了抚宋稚夏的右肩。
“嗯。”
“好,我知道。”
“十分钟后。”
靳予归的声音在宋稚夏上方,低沉而清晰。
宋稚夏缩了一下肩,靳予归才将那只温热的手移开。
他闭了下眼,略带歉意地说:“抱歉,今天可能要食言 。”
宋稚夏:“?”
“我要去总部一趟,应该会很晚回家。”
“哦,你去忙吧,没事。”
“我让徐特助安排人送你。”
“好的。”
宋稚夏礼貌性地将靳予归往外送了送,却固执地停留在衣柜的位置不肯再往前了。
靳予归将房门打开,退出去时,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宋稚夏,多看了一眼,然后将门关上。
宋稚夏隐约听见皮鞋踏在地摊上的声音渐远,忽地失了全身的力气,靠在衣柜上慢慢滑倒在地。
天知道她刚刚有多紧张。
宋稚夏苦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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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
靳予归早出晚归的日子, 又持续了约莫一周。
宋稚夏自然没有等他的习惯,因此很多时候,她都不确定靳予归有没有回过家。
但每当这个时候, 梁妈就会向她转达靳予归的话。
“夫人, 靳总给你挑了几个抱枕,说让您选一选, 说他不介意你晚上抱着他睡, 只是他睡觉浅也怕翻身的时候打到你。”
宋稚夏:“?”
“夫人, 靳总说您昨晚又说了梦话,吩咐我给您炖了莲子清心汤, 是安神的, 您试试?”
宋稚夏:“?”
“夫人,靳总说马上入夏了, 下午安排了成衣店的经理带了衣服上门,让您试穿挑选。”
宋稚夏:“?”
这怎么越来越离谱了还。
她舀了一勺汤递到嘴里, 汤匙无意识地咬在嘴里, 她拿出手机给靳予归发微信。
夏:【?】
对面回得也很快。
j:【?】
同样的一个问号。
宋稚夏噼里啪啦地打字。
夏:【这不是有微信呢吗,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j:【?】
夏:【有什么事你不能给我发微信么?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梁妈转达……】
多少有些尴尬。
更不用提,每次梁妈声情并茂地转述靳予归的话, 坐在一旁的靳思琪不可置信的眼神瞟过来, 宋稚夏没有一次能接住。
就像此刻, 靳思琪一脸“excuse me?有完没完?”的表情看向她, 余光看到的宋稚夏不得不将头再低一点下去。
j:【以后应该不会了。】
j:【梁妈总觉得你不太喜欢她,除开做饭和家务, 她也想能力所能及做点别的事,她之前在秦家做的是管家的职务。】
那你人还怪好嘞。
宋稚夏将汤匙拿下来,下意识咬了咬下唇。
夏:【好吧。】
夏:【我很喜欢她, 就是有点不习惯,感觉养尊处优的生活,好像显得我很摆烂废物。】
j:【你不是。】
j:【不过我最近缺个秘书,你感兴趣吗?】
宋稚夏:“……?”
夏:【?你来真的假的?】
j:【开玩笑的。】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宋稚夏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j:【不过你确实不是废物。】
j:【这句是真的。】
宋稚夏抿住嘴,掩盖住了上扬的嘴角。
她揿灭手机。
手里手机却又振动了两下。
j:【今天晚上我会早点回家。】
j:【这句也不是开玩笑。】
“汤,汤洒了,夫人。”
梁妈喊着,宋稚夏看着胸前泼出一朵汤花来的T恤,却笑得弯弯腰,说:“没事,梁妈,别紧张。”
一旁的靳思琪瞥了宋稚夏。
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很直白。
宋稚夏:“……”-
虽然说碰上金秋阳这件事确实触霉头,但华凌一品的房子确实也是宋稚夏好不容易看中的。
趁着金靓有时间,两人约着见面去办过户手续。
车上金靓问起:“靳思琪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她应该也不是对我有意见,误会而已。”
“那她跟金秋阳……?”
宋稚夏一把侧方停得标准,有些小俏皮地扬了扬眉,说:“不知道,但她最近好像消瘦了些,也没出门,大概是分了吧。”
“那我倒是小瞧她了,还算清醒。”
“这样也好,早点离开金秋阳,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两人下车,宋稚夏的手机在包里振动了声,她拿出来看。
j:【晚上想不想出去吃?】
夏:【?】
【有个朋友投资了一家法餐厅,今天开业,邀请我去,你有兴趣吗?】
【不了。】
【恕我实在是吃不惯法餐。】
宋稚夏回消息的时候低着头,太投入的时候,也会根据发的消息而做出相应的表情或肢体动作。
此刻她就一边打着字一边缓缓地摇头。
金靓看着她,眼见着一辆电动车从宋稚夏身后毫不减速地穿过而宋稚夏毫无察觉,金靓用力将她一拽。
宋稚夏猛地回头一看,松一口气。
金靓这才有机会调侃道:“跟靳总聊什么呢这么专注?”
“他问我晚上想不想出去吃。”
“哟,靳总忙完啦?”
“不清楚,看样子是的吧。”
“我怎么感觉……”金靓眨眨眼,“自从他回国以后,你俩倒是交集挺多,不是我帮你,就是你帮我的。”
金靓打趣宋稚夏一点都不带拐弯,但奈何宋稚夏就是不接招。
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进了电梯,宋稚夏只说:“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兰姐好像说今天房主也会出面。”
金靓的笑容耷拉下来,用肩膀蹭蹭宋稚夏,说:“你别转移话题哈,你转移话题就是心虚。”
“目前从各方面的证据来看,你跟靳予归都相处得不错,是不是?”
金靓像是唯恐宋稚夏再逃避问题,将手握成拳递到宋稚夏嘴边,严肃的表情像是她在什么重大事故现场报道。
“还行?”
“但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知道我想得夸张啦?”
“说明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你怎么又不说话,不许逃避话题哈。”
吵吵嚷嚷的,电梯到了。
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就见到了兰姐。
“美女们到啦。”
“业主也刚来,都安排好了。”
房主叫林桦,看起来不到30,和宋稚夏预估的没错,从装修风格和细节处的布置也能看出一二。
手续办得还算挺顺利,也比宋稚夏预想得要快。
林桦话不太多,只是坐姿和说话口吻都有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期间也不停在看手机,宋稚夏无意瞥见好像是股票界面。
手续办完,兰姐照例送几人出去。
到一楼分别处,金靓和宋稚夏去了趟洗手间。
等她们再下到地下车库时,却看见林桦和兰姐正围着宋稚夏今天开的那辆卡宴。
她自己那台车出了点问题早上被司机开出去4s店去了,靳予归怕她要用车又很贴心地让司机开了一台车放在家里,就是这台白色的卡宴。
“怎么了?”宋稚夏问道。
林桦:“哟,又碰上了,这我刚刚接一电话,没留神给人车擦了,我找半天也没看见这兄弟留个号码。”
兰姐对林桦说:“林少你要是有事先走,我给12123打个电话查一个号码就是了,到时候联系你。”
林桦说:“成,那麻烦你了啊兰姐,直接给我打电话就成。”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宋稚夏解锁了车,将包放进后座,“这点擦痕应该还好,林桦存了我电话对吧,你有事先走就可以。”
兰姐、林桦:“???”
林桦笑了:“这么巧,这你车啊,行,那我先撤了啊,晚点联系你。”
林桦确实赶时间,他前阵子追那艺术学院院花破天荒的给他发了消息。
他虽然下头下了一半,但奈何不住还剩一点胜负欲,就像这件未尽之事成了他履历上的唯一污点。
他一面开车一面又给院花发消息,也是脑子里突然闪光一般,他越回想越觉得刚刚那辆卡宴的车牌号有些眼熟。
南A17M77。
这不是靳呈的车?
“靠,什么情况?”
趁着红灯时间长,林桦戴上蓝牙耳机,给靳呈拨了个电话。
林桦:“你小子,什么时候谈女朋友了也不跟兄弟讲是吧?”
靳呈一头雾水,说:“你放什么屁,我什么时候谈了?”
“南A17M77白卡宴,不是你的车?也就你小子喜欢数字7到这种程度,连手机号都是777。”
“是我车啊。”
靳呈还是觉得莫名其妙,毕竟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开这辆车了,早被他当做备用车放在车库里吃灰了。
林桦:“还装?还装是吧?”
“我跟你说,你跟本少爷的缘分真是不浅的,我华凌一品那套房你知道吧?刚可卖给你女朋友了,哪家的姑娘啊,靠,不会你买的金屋用来藏娇的吧?”
“嘴巴放干净点,”靳呈骂了句,“都什么跟什么,说话能不能讲点逻辑,就你这智商,难怪人姑娘说跟你没有共同话题。”
“你他吗的,人姑娘刚还给我发消息了。”
“难怪你这么嘚瑟呢,别扯远了,到底什么事?”
林桦才将事情原委讲一遍,末了还要笑:“你小子,搞地下情是吧,哪个学校的啊,长得还真不赖。天天装清高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合着偷偷包了个大美女是吧?”
“我劝你现在赶紧打自己几巴掌,”靳呈冷笑了声,“你刚刚编排的可是我嫂子。”
“啥?”
“你哪个嫂子?”
“听不懂人话?我还有哪个哥?”
“我靠,你不会说是予归哥他老婆吧。”
“不然?”
“我草,我的锅我的我的,呸呸呸,大不敬大不敬。”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转得靳呈在那端嗤笑几声。
靳呈:“不过你刚刚说什么?我嫂子买了你的房?”
“是啊。我靠,这么有缘分呢,不会是你哥让她买的吧,咋的,要把华凌的地收回来改建呢?不应该啊,她看上去更像个人买家。”
这边,靳呈的办公室“笃笃”两声敲门声,靳呈说着“请进”,一面挂了林桦的电话。
好巧不巧,靳予归走了进来。
靳呈从椅子上弹起来,笑着凑上去,说:“哟,靳总怎么来了,视察工作?”
“少贫。”靳予归冷声说着,嘴角随意地勾了勾。
靳予归来是让靳呈加班的。
“不是,这一块儿也不是我的业务啊,不是黄天成负责的吗?”
“嗯,换你负责了。”
“真的假的啊,”靳呈哭丧着一张脸,“不是,哥,我隐约察觉到你最近很喜欢让我加班啊,你是不是又打什么主意呢?”
“哥,我真对集团生意毫无兴趣,你也千万别想着栽培我,我也绝对不会改主意的,如果不是你跟爷爷不同意,我早就快乐地当个米虫了。”
“真不用反复试探我,或者温水煮青蛙让我屈服,那是不可能的。”
靳予归斜斜看他一眼,摇摇头,说:“至少试试。”
“好吧,下不为例啊,还好我警觉。”
靳予归又交代两句,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末了转身要走,被靳呈喊住:“你干什么去?”
“下班。”
靳呈看了一眼手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糊弄谁呢,你这个点下班?”
“跟你嫂子约了去流阁吃饭。
“啧,约会啊?”靳呈弯弯眼,打趣道。
“加你的班。”
靳予归又要走,又被靳呈喊住。
有些无奈一般,靳予归微微皱着眉,疑惑地看向靳呈。
靳呈:“话说嫂子买了林桦收下那套华凌一品的小别墅,你知道吗?”
靳予归怔了怔,望了眼地上的岩板,说:“知道。”
“哦,没事,我就问一下,刚林桦给我打了个电话。”
“嗯。”
靳予归关上靳呈办公室的门,脚步却稍停滞了些。
宋稚夏买了房?
是翠庭北苑住得不舒服?打算搬出去?
他紧紧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说:
靳思琪:你俩聊挺开心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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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
宋稚夏没跟金靓提起晚上跟靳予归有约的事, 只说晚上打算再趁着梁妈不在家把工作室的东西再整理整理,以便后续搬到华凌一品去。
金靓没怀疑,到了家以后嘱咐宋稚夏注意安全以后, 目送宋稚夏离开。
宋稚夏紧急回了趟家换衣服。
她婉拒了靳予归派人来家里让她试衣服的“好意”, 但真到了需要换装的时候,她又后悔起来。
最近没怎么买衣服, 时间又紧张, 她几乎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
中间梁妈还上来了一趟,给她送莲子羹, 瞧见屋子里的模样, 也有些惊讶。
宋稚夏带点歉意地笑笑:“抱歉了梁妈,你不用管, 我晚上回来收拾。”
“不要紧的夫人。”梁妈还是和煦地笑笑。
“夫人是晚上要跟靳总约会吗?”
“啊……”宋稚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不算回答, 算是躲过了这个话题。
梁妈也不介意, 说:“可惜我帮不上忙,夫人生得漂亮,身材也好, 其实不用过于担心, 靳总肯定会喜欢的。”
说完这句, 梁妈退了出去。
明明是夸奖的话语, 宋稚夏却有些泄气,坐倒在床沿, 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好像是有些夸张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可靳予归不过是邀请她出去吃个晚饭,她就像是接到了什么任务一般这样兴奋开心。
实在是有些过了。
宋稚夏这样想着, 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手和脸有温差,这才意识到这份雀跃让她的脸像只熟透了的番茄,难怪梁妈都叫她不要紧张。
她继续用冰冷的手贴着巴掌大的脸,一次次的,用冰凉去接触滚烫。
她那颗跳动得有些不安分的心也终于慢了下来。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眸清澈宁静,她又恢复成平时那个,靳予归口中所说的,“对什么都不好奇”的靳予归夫人。
“嗯,就这样。”
就这样就很好。
宋稚夏对镜子挤出一个笑来,算是给自己打气。
她换了身普通的裙装,将长发也随手扎了了低马尾,只用豆沙色的唇釉补了补气色,稍微描了一下眉就出了门。
梁妈还是夸奖她,她也礼貌地回应。
出门前,梁妈递过来一件针织开衫,说:“昼夜温差大,夫人带着盖盖。”
“谢谢梁妈。”
宋稚夏接过来。
时间差不多,宋稚夏坐在车里看了眼时间,看着毫无动静的靳予归,她本想发去消息确认一下,又想以靳予归的风格,既然没有消息,那肯定就是一切照常。
因此她发动了车。
半路上宋稚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叶柳灵说话挺着急,不似平常,只问宋稚夏有没有时间去宋明婧学校一趟。
宋稚夏没立刻答应。
叶柳灵说:“我跟你爸都在青城,你外公下午在浴室了摔了一跤,现在我跟你爸在医院走不开,我本来是想着让司机去接她就好,但是班主任打了电话来说让家长亲自去一趟,顺便谈谈。”
“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在学校惹了什么祸,你有时间去吗稚夏,你要是忙的话,我跟老师说一声,改天再去学校一趟。”
“不要紧的,妈。”
电话那端背景有些嘈杂,宋稚夏了解叶柳灵的性格,如果不是实在无助,这通电话也绝不会打给宋稚夏。
因此宋稚夏说:“我去学校看看,你别担心,外公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害怕,明婧那边我先去跟老师聊一聊问清楚情况,我再回给你。”
“好好,好孩子,妈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宋稚夏不得不给靳予归发去一条消息,说明自己有事需要先处理。
靳予归没有立刻回复,宋稚夏也没等,扔了手机就开往宋明婧的学校,南城附中。
宋明婧今年高三,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高考。
她成绩不上不下,在年级班级里都是中游,除了偶尔有些叛逆,她倒也没让叶柳灵和宋青岩操过太多心。
宋稚夏也隐隐有不安。
宋稚夏高中也在南城附中读的,因此轻车熟路将车停了就往教学楼走。
这会儿正是高一高二的放学时间,人潮拥挤,宋稚夏算是逆流而上,走得有些艰难。
好不容易挤到博学楼了,办公室里却不见宋明婧的班主任。
有老师告知:“高三集体都搬了教室,去了新教学楼,在明学楼后边那栋就是。”
宋稚夏道了谢,有些无奈的,又重新下楼。
她不该因为心急就从经验判断,问都不问就上了五楼,这下可好,博学楼是最老的一栋教学楼之一,没有电梯,宋稚夏又硬生生走了下去。
她久不锻炼,又有心急的缘故,匆忙间看了眼微信发现靳予归仍然没有回复。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忙或是已经在去流阁的路上,不由地又多一层担忧,背后也沁出一层汗来
想着想着终于进了正确的楼,进了电梯吹了冷风才感觉背后汗涔涔的,被风带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稚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班主任是个40出头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倒是好说话的样子,见了宋稚夏忙握手。
宋明婧就站在一边勾着脑袋,看了宋稚夏一眼,像是有些失望一般,又将目光移开。
班主任说起叫家长来的原因。
“倒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中午查寝,发现明婧不在宿舍。”
老师在学校附近的一所网咖找到的宋明婧。
按老师的话说,宋明婧当时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在一起,那男生是9班的体育生。
“其实这段时间压力大,想放松也都可以理解,偶尔放纵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师说着。
“但明婧上次模考的成绩不太理想……”
老师说着,意思无非是宋明婧不该在这最后关头分了心,因此叫家长来也是希望能够帮着调整一下。
宋稚夏听得认真,也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但班主任的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男生是体育特长生,已经拿了保送,没有升学压力。
“女孩子嘛,其实肯定是吃亏的那一个,更不用提,这种情况下,男生前程已经稳了,女生再掺和进感情里,想要有个好的结果,是很难的,明婧姐姐你说是不是?”
话里话外,是说宋明婧和这个男生早恋。
宋稚夏说了解了情况,会回去跟明婧好好沟通,班主任语重心长又说了许多,最后快上晚自习了才结束这场对话。
班主任将两人送出办公室,她让宋稚夏把宋明婧先领回家去,晚上的自习先不必上了。
“好好跟明婧聊一聊啊,这孩子聪明,会想明白的。”
下楼的时候,楼梯角的音箱里传来上自习课的铃声。
宋稚夏想说的话就这样被憋了回去,两人沉默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宋明婧皱了一下眉,问:“你车停哪了?”
这是她不耐烦时的神情,宋稚夏看在眼里,说:“北门春华路边上。”
“你怎么不把车开进来?”
“还要走这么长一段。”
“我来的时候高一放学,校门口到处都是人,车很难进。”
宋明婧不说话了。
宋稚夏看出她情绪不太好,却也知道不管宋明婧怎么不喜欢自己,今天这件事,她还是要跟宋明婧聊。
宋明婧书拉链上坠着一个篮球挂件,随着她明显放开的步伐上下左右摇晃着,倒像是被一个隐形人拍打着。
宋稚夏也走得快了些,将那个篮球挂件捏了捏,问:“这是那个男生送你的?”
宋明婧回头瞪了她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管太平洋的。”
宋稚夏没跟她争辩,也没置气,只扬扬眉说:“你是个聪明孩子,只有25天了,这个时候泄气可就真亏了。”
“谁泄气了?有完没完了?”
“你别做出个家长模样来说教我,你知道什么你?”
“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说,跟那些大人一模一样。”
宋明婧说得急了,梗着脖子,脸都红了,圆圆的眼睛里好似有泪光,在昏黄的路灯下朦朦胧胧的。
宋稚夏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
“我也不想像你口中说的那种大人呢,相信我,这不是我本意。”
“我可能是不知道事情经过,但是你可以讲给我听?”
宋明婧的眼睛看上去更朦胧了,水盈盈的。
她别开宋稚夏的手,又转过身去,不管不顾地说:“你少拿这个姿态跟我说话。”
“你算哪门子家长啊?”
“你有什么资格说教我。”
“别说的自己是个三好学生爸妈的乖乖女似的,”宋明婧彻底开启了应激状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宋稚夏歪歪脑袋:“你知道什么?”
“你高三那年,骗爸妈老师说发烧了需要休息,那天你在哪?你根本不在家。”
宋稚夏身形一滞。
不仅为宋明婧这句话,也为她在校门口看见一辆熟悉的幻影。
宋明婧:“我都看到了,你买了去川北的机票,还有你夹在毕业证最后面那张男生的毕业照。”
“你飞去川北是不是为了看他毕业?”
宋稚夏久久失了神,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陈皮糖,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手机猛猛地震动了起来,她浑身一抖。
j:【正好我今天也要加班,不急。】
宋稚夏抬头,刚好看见那辆熟悉的幻影后座的窗户摇了下来,一个穿着靓丽的女孩走过去朝靳予归说了什么。
宋明婧见宋稚夏不说话了,以为她心虚。
“你看什么呢?”
宋稚夏将视线移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阻隔宋明婧的视线。
宋明婧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了?”
没有。
宋稚夏抬眼,眼神有些疲惫,说:“先回家吧。”
她带着宋明婧往另一边走,径直上了车,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宋明婧说得没错。
高考那年,她翘掉了学校组织的研学祈福活动,飞去川北。
去看靳予归的毕业典礼。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妹妹的线后面会展开,不急
写到这里大家也明白啦,女主视角暗恋成真,男主视角先婚后爱,俗套小甜文,但是包甜的~嘿感谢宝子们支持
第18章
南城附中校大门还是那个模样, 烫金的大招牌,一眼就望到的升旗台,校大门两边规整而挺拔的樟树林, 一切都和靳予归记忆里的一样。
当年他高中也是在南城附中读的。
他打小起就有自己的主意, 读高中也是,拒绝了家里人安排好的私立高中, 也拒绝了海外升学的计划。
他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
可现在呢, 随着自习铃声响起,刚刚还热闹无比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此刻只有保安大叔背着手踱着步。
靳予归又看了一眼表。
手机里刚给宋稚夏发送的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坐在副驾的徐特助微微侧身向着靳予归, 唇瓣几张几合,犹豫得不能再明显。
靳予归还是看窗外。
徐特助最终开了口。
“靳总, 要不给夫人打个电话?”
“不必。”
靳予归终于收回眼,沉声道:“走吧。”
一个钟头前, 他收到宋稚夏的消息, 她说有急事需要处理,不能按照约定的时间汇合,询问他是否需要取消预订。
靳予归看到了, 但没有回。
因为在宋稚夏这条消息之前, 他也接到了岳母叶柳灵的电话。
叶柳灵跟他说了宋明婧被叫家长的事以及她身在外地暂时不能离开的事, 询问靳予归能否同意宋明婧跟着他和稚夏住几天。
他自然说好, 顺便问了宋明婧的学校,叫叶柳灵放心, 一定会照顾好她们姐妹俩。
挂了电话,宋稚夏却只是跟他说她有急事要处理。
他有点看不明白。
不论是为他澄清黑料,还是配合摆平舆论, 宋稚夏某些时刻超出他意料的“站在他这边”。
他把这理解为她对他印象还不错。
可她又实在有些矛盾,像是蒙着一层纱,让他都有些看不明白。
她买了新房子,他不知情,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搬出去。
她去接妹妹,却只跟他说她有急事要处理。
不知道是该评价她太独立?
还是该说她对他们之间夫妻关系的理解和他全然不同?
这种状况外,是他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的。
而他会为这种状况外感到烦闷,更让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从小到大的路都是按照自己的规划走的,不允许状况外的事情发生,即使有,他也要提前想好备选的plan B planC。
尤其是在7岁那年经历过最大的意外以后,他很讨厌没有任何准备就被意外击中动弹不得的感觉。
……
他9岁才被接回靳家,7岁之前一直跟着亲生母亲乐涵相依为命。乐涵文化水平有限,所以工作也很难稳定,流转于饭店、便利店、酒店之类的服务场所。
能给靳予归提供的生活条件也很不稳定。
光小学一年,靳予归就转过三次学。
但他很聪明,不管怎么颠沛流离,成绩永远在班级前列。
他对数字很敏感,记忆力也很好,更难得是,比起同龄人,他的专注力也更高。
有的时候他母亲在便利店里值夜班,就把他捎带在身边,看他读书写字,口齿清晰伶俐的时候,母亲的目光总是变得很渺远,低声喃喃道:“还是像他。”
“不过像他也好,省得像我这么笨。”
靳予归从没问过母亲说的“他”是谁,就像他从没问过母亲为什么只有他没有父亲。
他母亲在一场意外中去世,是真的意外。
概率小到让人无法相信的那种意外。
他发烧两天,第一天忍着不说照常上下学,乐涵下晚班回家,靳予归还给她煮了一碗素面。
到了第二天,他就有些扛不住了,高烧到40度,医生都说再送晚一点也许就烧成肺炎了。
乐涵急得在医院里到处跑,缴费、买药、陪诊。
靳予归记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病房里飘来一阵油腻而又香气扑鼻的泡面味,也记得乐涵被一通电话骂得劈头盖脸,又一次丢了工作,还记得乐涵背对着他,用手机挡住手机小声问人借钱的声音。
那时的他,轻轻拉着母亲的衣角,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妈,买完药咱们回家吧,吃点药就会好了。”
乐涵也挺六神无主的,焦灼的一双眼泛着盈盈水光,问:“可是医生说你得住院呀。”
“没事的,我感觉我已经好一点儿了。”
就这样,乐涵托了隔壁床的阿姨照看靳予归一阵,自己小跑着去药房取药。
她取了药应该回病房,但还是不放心,跑到医生办公室,想问靳予归的情况到底能不能回家治疗。
她正说这话,身后闯进来一个男人,沾上机油的一件深蓝色T恤,眼眶红着,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刀来。
歇斯底里地喊:“航航走了!你不是说航航能好吗?”
说着,就一把揪住医生的衣领。
乐涵吓坏了,她是敲门插了队,病房里还有其他正在看诊的病人,病人早就吓跑了,她也跟着跑。
一边喊救命,一边跑了出去,门口排队的病人们也都四散开来,各个脸上惊慌。
乐涵又顿住了脚步,听见里面男人情绪激昂的声音,又转了身,她抓起一位病人的吊水架就往里冲。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举着吊水架就往男人砸去。
但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她被刺中了两刀,一刀在腹,血流了一地。
医生被划伤了手臂,没有伤及要害。
乐涵却经过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靳予归是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烧得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好几次睡过去,不知道时间,也毫无概念。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意识稍微清明了点,总感觉乐涵去了很久不见人,于是强撑着力气爬起来,也不想睡得太沉,等下不好回家。
他渐渐长大了,乐涵太瘦弱,抱他都很吃力,他想自己下地走。
隔壁病床打开水的阿姨回来了,跟另一床的奶奶说话:“听说门诊那边出了事。”
“咋了?”
“说是有家属医闹呢,拿着一把刀要砍医生。”
“嗬,多大仇呐。”
“你不知道,说是已经做了手术已经渐渐好转出院的孩子,突然在家没了,那男的是个跑货车的,为了孩子的病家底都掏干了,老婆也跑了,这下孩子也没了,可不万念俱灰了。”
“那也不兴砍人啊,人医生是治病的人。”
“医生不会被砍了吧?”
“医生伤口不深,没伤到要害,倒是听说有个女病人可勇敢,拿着架子就冲进去救人,结果被那杀红了眼的家属误伤了,这会儿抬上担架送进抢救室了。”
“你不知道啊,那说是血流了一地呢,担架床上都是血,刚被紧急送去手术室,那床推得轮子都冒烟儿了,整个院的人几乎都看到了。”
“就她一个人冲进去啊?那流那么多血可够呛啊,希望人没事啊,好人可不能没好报啊。”
“可不是,”阿姨回过头来看了靳予归,喊一声,“诶小孩儿,头晕吧,这烧的,你不能下地啊,你这打吊水呢,躺着,乖啊。”
靳予归抓住阿姨的手,很用力地发声:“阿姨,我妈去多久了?”
“哟,怕是迷了路,是有点久了,兴许是药房排队呢,这点儿人是多。”
靳予归的脑袋实在是太沉了,他一直在想乐涵什么时候回来,他不能再继续睡了,这吊水什么时候可以打完,他得赶紧回家,到了时间病房就要算整天的钱了。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跟意识做斗争,还是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身边围着许多人,为首的是上午给他看病的医生。
医生脱了白大褂,衬衫袖子撸起来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了血。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病房里阿姨和奶奶的对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他小脸煞白。
他后悔自己怎么如此迟钝。
却真的从未来想过,那么多人都在惊慌无措,乐涵却是那个有勇气和果敢冲进去的人。
他也没想过,他只是想让母亲压力小一点他们早点回家,却没想过来的时候是母子一双,回去的时候却只剩他一人。
之后他就被送进了福利院。
……
靳予归久久地失神,直到眼睛感觉到酸涩,才闭了闭眼。
徐特助转过身来说:“靳总,因为您没指示,所以司机开车回总部了。”
“回翠庭北苑”
“好的。”
……
宋明婧察觉到宋稚夏的沉默,四仰八叉躺在后座上玩手机的她,还是坐直了身子。
宋明婧扔了手机,问:“你怎么都不说话,有这么心虚?”
宋稚夏语气轻松,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晚上想吃什么?”
“其实也还好吧,”宋明婧又重重地靠回后排座椅,“你那个时候成绩稳定,考南影是绰绰有余,研学祈福的活动本来就很扯,一个学期没努力的人难道去爬个山拜一拜就能考上一本了吗,这种活动翘了也就翘了。”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宋稚夏的表情,却发现宋稚夏不为所动,白皙的脸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居然有些憔悴。
宋明婧又趴在主驾座椅之后,离宋稚夏近一点,声音有些别扭。
“是班主任太夸张了好不好,我上次模考没考好是因为英语答题卡填串行了,这跟我今天去网吧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午休我睡不着觉,我陪方行去网吧只是因为他收到一封他初中同学的邮件,邮件里有个链接打不开,他想知道是什么……”
宋稚夏终于开了口:“来历不明的链接不要点。”
“我知道啊,我就是这么说的,那个傻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非说什么担心他同学出事,我就是担心他被诈骗我才跟着去的。”
“所以你老师也没说错,你是喜欢他,对吗?”
宋稚夏浅浅笑了笑。
“切,又想套我话。”
“那你喜欢他吗?”
“谁?”
“少装傻,”宋明婧抬了抬头,“你毕业册最后一页那个男生,穿着学士服的那个男生,你飞过去看他毕业典礼的那个。”
“还要我再说明白点吗?”
宋稚夏顿了顿,上拨转向灯,转动方向盘,用着“去加个油”的语气说着:“喜欢。”
“我是喜欢他。”
宋明婧的身子随之摆动,她看了眼窗外,说:“诶,不是,你这是去哪?不是回翠庭北苑吗?”
“回碧玺花园吧。”
宋稚夏说。
“你不会想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吧?”
“当然不会,我也住家里。”
宋明婧:“?”
宋稚夏轻踩着油门。
她确实喜欢靳予归。
是很久以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不急不急,故事慢慢展开嘿嘿嘿 误会下章就解
第19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 小区里树丛边的欧式路灯亮起,从一楼客厅的窗户刚好可以看见院子里那株长势很好的中华木绣球。
靳予归立在窗前,没说什么时候要开饭, 像在想什么, 又像是只是任由思绪随意飘散。
梁妈菜早就备好,厨房的灶台已经被她擦得锃亮, 实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她频频望向靳予归, 没忍住, 还是踮着步子走过去,问:“靳总, 夫人有说什么时候到家吗?”
“还是再等等?”
靳予归回家的时候没见到宋稚夏, 给她拨去一个电话没人接。
过了不到半分钟,宋稚夏给他发来消息说父母不在家, 她这几天陪妹妹住家里。
靳予归淡淡说:“不必等了,她晚上不回来。”
梁妈捏了一把围裙, 试探性地开口:“那靳总准备什么时候开饭?”
“我不吃了, 梁妈吃过以后就可以回家了,”靳予归收回眼,“我记得原来院子里好像不是木绣球?”
“哦, 这个, ”梁妈笑了笑, “院子里原先是海棠, 但不知是虫害还是什么原因,海棠花不开, 夫人找人移了,又植了这两颗木绣球。”
“一开始花苞也小,不像现在花团锦簇的, 夫人说跟人学了点园艺,悉心照料,今年是第一年开得这样好。”
“我来的时间短,上次见这花开得这样好,所以也问了夫人。”
“夫人真是聪明,学什么都快。”
靳予归神色淡淡,接了句:“是很聪明。”
他转身上了二楼,还有未处理完的邮件,看了两封却觉得屋里的空调开得实在是太高,后背隐约有无法散去的热气。
靳予归拿了手机查看,却发现空调温度不高,风速也不低。
他又放下手机。
收回眼的时候,扫到衣帽间茶色橱柜那一间挂着零星几条素色裙子。
宋稚夏和靳予归记忆里的其他掌上明珠“大小姐”好像不太一样,她的橱柜里没有很多高奢大牌,包包鞋子也都只有经典的几款。
整个衣帽间就突出四个字:
够用就行。
之前,靳予归没放在心上,还以为宋稚夏就是不热衷于此,也许有别的消遣爱好。
现在再想,会不会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在这栋楼里久住。
所以整个翠庭北苑,她留下的痕迹太少。
肉眼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整洁干净的,没有太多她的个人物品,也很难看见她为家里添置的什么小物件。
除了院子那两株木绣球。
靳予归眼神黯淡了些,他很少有自己不能把握的情绪,也很难去面对这口顺不下来的气。
愣了半晌,靳予归将邮件界面关闭,重重地靠向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碧玺花园。
宋稚夏的房间在三楼右手拐角处,宋明婧的房间对面。
她房间倒是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差别,母亲定期有派人打扫,就连桌面上的摆件位置似乎都没有动过。
但因为她婚后回家太少,更不用提在家里住。
所以曾经熟悉的她的房间,于她而言,更像是蒙尘的一幅画,随着她走近,拂开灰尘之后,才渐渐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合,恢复色彩。
宋明婧抱着手臂在宋稚夏门外看了一会儿了,说:“还是家里好吧?”
“什么?”宋稚夏转身,问她。
“没什么。”
她又扭开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说一遍了。
宋明婧:“你真在家住?”
“嗯。”
“老妈说他们不指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知道。”
宋稚夏总是这样,问一句答一句,有的时候你明明看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流转着各色情绪与想法,可出口永远只有淡淡的一句,妥帖又疏离。
宋明婧皱皱眉,有些郁结,语气就没刚才好。
“靳予归出差了?”
“没有吧?”
“我也不清楚。”
宋明婧:“……”
她脾气确实算不上好,也受不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糖上的感觉。
宋明婧:“那你不是有家吗?干嘛赖在这里不走?”
宋稚夏整理书桌的手微顿,眨眨眼,回过头冲宋明婧笑笑。
“这里不就是我家?”
宋明婧瘪瘪嘴,眼睛里不满未散,嘴角却像抽搐一般,又想上扬又被意志力拼命压制。
“你也知道啊……”
她轻声喃喃。
宋稚夏:“网吧的事,你说了,我就相信你,我不会跟妈说。”
“你心里有分寸,今天不上晚自习可不是给你放假,快回房间自习去。”
“有没有想吃的夜宵?”宋稚夏问。
“你会做啊?”
宋稚夏顿了顿,很诚恳地说:“我可以提前帮你点外卖。”
宋明婧:“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算了,不吃了,晚点我喝点牛奶吧。”
“OK。”
宋稚夏用眼神督促宋明婧回房学习去,宋明婧不得不离开房间。
她走到一半又折返,扒在门框上,问宋稚夏:“你跟靳予归吵架了?”
宋稚夏冷冷扫她一眼:“大人的事少管。”
“还有,他毕竟年长些,叫声哥不过分。”
“切。”
宋明婧满不在乎地努努嘴,走了。
宋稚夏松了口气,她简单给自己铺了个床,然后去洗了澡。
换上舒适的睡衣,宋稚夏回到书桌前。
她用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留在最高一层最右侧那本黑色相册上。
宋稚夏略微停顿了会儿,从书架将这本大相册抽了出来。
那是她高三的毕业相册,全校每个班级的合照,之后是班级里个人的单人照,然后还有她贴上去的和朋友们的合照。
和金靓的最多,不同场景里两人灿烂地笑着。
宋稚夏翻到最后一页。
两张拍立得相片。
一张是人群中,靳予归站在高台上整理自己的学士服领子的样子。
那是他们拍毕业照之前的准备阶段,宋稚夏对拍立得机子还不熟悉,尝试着按下了快门。
没想到照片的效果不错,但因为距离太远,靳予归只有一个小小的剪影,看不真切,大概也只有宋稚夏能认出这张容纳了十几二十来人的相片中的主角是靳予归。
但这却是另一种安心。
能坦然将这张照片放进相册版面最中间的位置的一种安心。
而另一张,宋稚夏在相册最后一页用一层胶布贴上去的黑纸张做了个简易“口袋”,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照片放进隔层里。
宋稚夏抽出藏在隔层之下的那张相纸。
那是靳予归的单人照,但也只是一个侧脸。
宋稚夏不能光明正大去拍他,于是趁着集体照结束之后大家四散去拍单人照的时候,躲在一群女生之后,装作是给一个漂亮的学姐拍照,实则将取景框对准了学姐身后的靳予归。
快门按下,靳予归的侧脸渐渐在相纸下显出轮廓,宋稚夏怕待太久了露馅,没等相纸完全成相就悄悄离开了。
好在,她没算白跑一趟。
这张照片也拍得很好,忽略到前景不可避免的半个模糊人头,这堪称完美的一张侧影。
宋稚夏就靠着这张照片撑过了高三最艰难的时刻,如愿考上了南影。
……
“你看啥呢?不是你手机一直在震动吗?我在卫生间都听到了。”
宋明婧突然在身后出声,吓得宋稚夏下意识将相纸随便塞进桌面上一本杂志的某一页。
“哦好。”
宋稚夏心虚地挽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她拿起手机,却发现是靳予归的电话,一时有些犹豫。
宋明婧走近了些,也看到了来电显示,说:“不接啊?”
“真吵架了?”
“你不学习了?”宋稚夏问。
宋明婧耸耸肩,忽地听见楼下门铃响,她先一步走出门,说:“外卖这么快,你接吧,我听不到的。”
宋稚夏没接这通电话。
一楼,宋明婧打开门却发现并不是什么外卖,而是靳予归。
靳予归招呼都没跟她打全,宋明婧就转过半个身朝楼上喊:“姐,找你的。”
宋稚夏没动静,她又转头对靳予归说:“你进来等吧,我去帮你叫。”
宋明婧上了楼,说:“人都进屋了啊,不接电话可不管用,好歹见见呗。”
宋稚夏不得已,将相册放回原位,转身下了楼。
靳予归在沙发上坐着,打量着宋家一楼的陈设。
他这是第二次来碧玺花园,上一次还是来接宋稚夏去翠庭北苑,匆忙之间也没有时间打量。
现下一比较才发现,宋家整体风格都要更温馨一些,家里的摆件用具也多。
宋稚夏从电梯门出来,靳予归第一句话就问:“你是不是更喜欢这样舒适温馨的装修风格?”
“啊?”宋稚夏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给问懵了。
靳予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宋稚夏坐下。
除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坐下之后,却只有沉默拥绕着两人。
靳予归:“明婧学校的事……”
“哦没什么事,都处理好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靳予归没答,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怎么,宋稚夏这个角度打量过去,只觉得他今日气色好像不太好。
靳予归:“我来接你们回翠庭北苑。”
宋稚夏怔了怔,有些意外,说:“住这里方便些,离附中也近些。”
“有司机送明婧,她可以在车上补觉。”
“没事的,她在家也住习惯了,而且我刚铺好床,澡都洗了,马上都要睡觉了。”
“铺好床了?”靳予归问。
“嗯……”
宋稚夏实在拿不准靳予归这一出到底又是什么,又有些承受不住他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沉甸甸的眼神,将身子又侧了些。
靳予归:“那我明天来接你。”
“现在换我问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稚夏平复着呼吸,问出这一句。
……
二楼。
宋明婧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楼下两人在说话,但具体说什么,她是一点也听不清。
“我又不会唇语,不是,这距离也看不见唇语啊。”
宋明婧想着,走开了,她路过宋稚夏房间,书桌前的窗户开了半扇,夜里起风,将宋稚夏桌面上那本杂志吹得书页纷飞。
她脚步微顿,犹豫要不要帮宋稚夏把窗户关上。
就看见一张相片一样的东西从书页中飞起来,腾在半空,感受到吸力一般被风卷着“啪”一下拍到了纱窗上。
宋明婧走过去。
相片又坠下来,险些跌落在宋稚夏的敞口马克杯里,被宋明婧惊险拦截。
这张相纸被宋明婧紧紧攥住,她松开手。
发现这张相纸她早就见过。
那时也是一个意外。
宋稚夏房间翻修过一次,空调和柜子书桌都换新了,因此宋稚夏的东西被提前打包放进储物室里。
那时宋明婧也放暑假在家,学校搬回来好几箱书,她不想收拾就堆在储物间里。
再后来,家里阿姨搬东西的时候没留意,把宋稚夏的一箱子书搬到了宋明婧房间。
宋明婧也以为是自己收回来的书,一股脑倒出来,这张相纸就从相册里不知道哪一页给掉了出来。
那时她没细看,只知道是个男生,背后川北大学的招牌很显眼。
她也没八卦到要因此去询问宋稚夏。
再后来,宋明婧房间的空调无法制冷,妈妈给宋稚夏打了电话,宋稚夏同意让宋明婧在自己房间住一段时间。
两姐妹的房间硬装几乎完全一样,格局也相似,床具也是同一品牌,宋明婧睡前顺手想在床头柜里找充电器,却突然发现了两张过去的登机牌。
她很快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但也全都是猜测,直到今天宋稚夏亲口承认。
所以直到今天,她才能仔细看清楚这张男生穿着学士服的照片。
“还挺帅的,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什么又潦草结了婚。”
她嘀咕着,却在仔细看过照片里男生的侧脸轮廓之后,像被电击了一般浑身僵住。
越看越眼熟。
不会……?
宋明婧拿着这张相纸出了门,她伏在二楼楼梯上,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沙发上的靳予归的,侧脸。
她举起相纸,在相纸和靳予归本人身上来回切换视线。
然后颓然地坐在了冰凉的楼梯上。
宋明婧喃喃道:“不是,这,怎么是他啊?”
与此同时,靳予归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宋稚夏,他眉间微蹙,说:“稚夏。”
“你不愿意跟我回去,是因为不方便,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打算搬出来?”
“什么意思?”宋稚夏也皱紧了眉。
“确实是不方便,明婧她……”
“方便方便,住翠庭北苑也很方便,专车接送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小小一只。
宋明婧堆起笑脸来,在感受到宋稚夏质疑的目光之时,下意识将两只手又往后背缩了缩。
宋明婧:“是吧?姐。”
作者有话说:
宋稚夏:“……?”
解锁助攻1号:)
大多数码字的时候都很着急,再加上没有大纲,有的情节就没经过仔细思考那种,一般后期都会修
第20章
这又是什么路数。
宋稚夏没忍住歪了脑袋, 疑惑的表情不能再明显。
宋明婧:“姐你出嫁以后我都没去过那边,我也去看看呗。”
更诡异了。
这丫头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了。
靳予归无视宋稚夏脸上讶异疑惑的神情,径自对宋明婧说:“那我安排司机接送你, 你上下学的时间是?”
……
两人绕过宋稚夏, 以一种理性平和的姿态开始愉快交流宋明婧入住以后的事宜安排。
宋稚夏:“……”
她挠了挠眉心,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两人注意, 直到两人直直看过来, 宋稚夏朝他们招招手, 说:“hello?有人在乎我的意见吗?”
“你不是同意?”
两人异口同声的程度,有一瞬间让宋稚夏以为两人关系很好。
宋稚夏:“我没说我同意。”
“既然你门都商量好了, 那明婧这几天就拜托你了。”
宋稚夏侧身朝向靳予归, 很有礼貌地朝他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要走,宋明婧像个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先撤, 我还要背书。”
“哦对了靳……”
“姐夫, ”宋明婧艰难改口,又像被按下了倍速键一般,语速快得像是什么东西烫嘴, “我姐看到你停在我学校门前的车了, 就是有个姐姐好像奔着你去了, 还挺漂亮。”
“撤了撤了, 我复习去了。”
扔下这枚消息.弹,宋明婧一溜烟钻进了电梯里。
剩下宋稚夏半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 脸色也不太好。
靳予归也怔了怔,好在听懂宋明婧开了2倍速的话也并不难,他很快厘清头绪, 望向宋稚夏,说:“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我摇下车窗是因为想透气,然后她就跑过来了,不知道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在听,我摇上车窗她就走了。”
“我本来是打算去接你的。”
宋稚夏忽然觉得他向她解释这场景实在是有点熟悉,没由来地笑了。
这一笑倒让靳予归有些拿不准,无端有些无措。
宋稚夏抬眸看向他,明亮清澈的眸子,带点散漫的伪装,让人看不透底里的情绪。
“你没必要向我解释,我也不需要你自证。”
这是他曾经对她说的话。
靳予归也跟着笑了,他小幅度地摆头,沉声说:“关心则乱。”
“什么?”
“没什么。”
靳予归很快驱散开那些不成熟的焦躁的怪异思绪,又恢复冷静沉着,他出声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回翠庭北苑?”
“还是说觉得我说我在加班欺骗了你?”
宋稚夏没答,她觉得很奇怪,每次跟靳予归对话,都好像一场隐形对弈,他总是棋高一着,就算她偶尔占上风他也能很快反思调整,然后又反将她一军。
这种感觉不太好。
她觉得她已经够被动了。
靳予归见她没有要回答的打算,长出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没想好。”
他对宋稚夏说自己要加班倒不是假的,他手上本就还有一堆事,他也不该出现在南城附中门口,或许也不该出现在碧玺花园。
他今天本就应该在总部将手上没处理完的事务一一处理好。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去了南城附中。
他对这段婚姻确实没有什么别的期许,但没设想过,宋稚夏会有想离开的一天。
就像乐涵其实也有想离开的一天,她本来还有别的选择。
那是靳予归四五岁的时候,他开蒙早,四五岁的时候已经显现出异于同龄孩子的聪颖。
但乐涵抚养他实在是吃力。
某一天,靳予归无意听见乐涵在卫生间和别人的通话。
“我知道,那家人怎么样啊,你确定他们会好好养小靳?”
“他们是没有生育能力吗,以后还会生孩子吗?”
“是教授?两个都是吗?你有没有见过啊?”
“我知道是熟人介绍,但你不也不认识吗,我更不认识啊,我总不能把小靳随便丢给谁养吧?”
……
靳予归听见冲水的声音,小跑回客厅的圆桌板。
几平米的出租屋,即便他还小也能迅速归位,大声地念着单词。
乐涵没有察觉。
再后来,约莫过了一个星期,乐涵早上送靳予归去幼儿园上学的时候。
乐涵说下午会有叔叔阿姨代替她接靳予归回家。
“你要听话哦,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所以你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妈妈这阵子比较忙,实在没时间,你就在叔叔阿姨家里住一阵,好不好?”
靳予归当时没吭声,被乐涵催着又问了一遍,靳予归说:“好,我会听话的。”
“乖。”
等到了校门口,乐涵又向靳予归嘱咐了一条又一条,她演技实在是烂,说着说着眼泛泪花,强忍着哭腔继续说下去。
靳予归木然看着,最后问了句:“妈妈,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乐涵被这一句话问得潸然泪下,眼泪决堤。
靳予归摸着乐涵瘦削的肩,终于也有一种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想法,说:“我跟妈妈住在一起很快乐,我不喜欢吃肉,也不喜欢喝牛奶,我就是喜欢跟妈妈住一起。”
他那个时候已经明白这一句话对乐涵的含义,也明白乐涵含泪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里,不舍已经占据了情绪高地。
于是下午放学的时候,还是乐涵来接他。
靳予归歪着脑袋问她:“叔叔阿姨不来了吗?”
“不来了。”
“妈妈不忙了吗?”
“妈妈忙呀,妈妈又找了一个便利店夜班的工作,但是妈妈上班的时候可以把小靳带在身边,你就在后面乖乖写字看书,累了就趴着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呀。”
乐涵用力地踩着脚踏车,风将她身上一件单薄的衬衣吹得鼓鼓囊囊,后座上的小靳予归抓住她的衣服,好像抓住了风,也咯咯笑起来。
乐涵说:“小靳你都不知道,叔叔阿姨家里好多玩具呢,还有舒服的大床,还有可以看很多电视台的电视机,可惜了。”
靳予归摇摇头,说:“我不喜欢玩玩具,也不喜欢看电视,我有妈妈就够了。”
后来很多个时刻。
比如靳予归夜里睡觉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时候,比如靳予归出去买糖回到店面没看到乐涵的身影的时候,比如在游乐园里不小心松了手转身却看不见被人群淹没的乐涵的时候。
靳予归都会以为自己再次被乐涵抛下了。
再后来,乐涵死了,这次说不清是她抛下了靳予归,还是靳予归永远地失去了她。
当时靳予归按照大人的指示抱着乐涵的骨灰盒的时候,无数次在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非要留下乐涵,乐涵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
靳予归难得有这种失神的时刻,宋稚夏也没催,隐约从他落寞的神色里觉察出一点什么。
靳予归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原来是不是同你讲过,我小时候也进过福利院。”
“嗯。”
宋稚夏也觉得喉头发痒,一声回应像是哑声的乌鸦。
“我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9岁之前我一直跟着我母亲生活。”
靳予归讲起这段过往来,很坦然。
“我生母。”
“她跟我爸是在便利店认识的,对,就是那种俗套的剧情,男人见色起意,被青春靓丽的女人吸引,不顾家庭妻子,不顾两人之间的阶级差异,短暂地有了一段情。”
这一段故事,宋稚夏在福利院的时候听靳予归提过。
但那时他们年纪都还小,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都还没那么健全。
宋稚夏对此只有一个含糊的印象,甚至很多次回想起这段,她都无法准确判断出靳予归对此的感受。
宋稚夏:“后来呢,你母亲怀孕了,然后就……?”
靳予归噙着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要引起她好奇真是不容易。
宋稚夏:“不是的,其实我也并不是全然不好奇。”
“我只是不想随意评判,也不想追问,在没确定你愿意说的情况下。”
靳予归点点头,说:“倒是没有什么更狗血的部分,那个时候我爸的妻子,祝傲玉,正生着病常年住院,好像情况不太好。我母亲对此也是知情的,她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一段感情只能是露水情缘时限有限的事实。”
“有一阵子吧,我爸跑医院跑得很勤,我母亲也知道事态严重,就在那一段时间她察觉出自己怀孕了,去了医院确定了。”
乐涵并不是对靳闻江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但人处于什么环境,总会有些细微的变化。
当听闻靳闻江的发妻祝傲玉治疗效果不理想的时候,乐涵不是没萌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她告诉了靳闻江自己怀孕的消息,靳闻江还是挺开心的,毕竟那个时候他和祝傲玉也还没有孩子。
只是那层开心底下好像还隐藏着另一层阴翳。
让乐涵也很不安。
但他们照常处着,也没人说未来,也没人为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做将来的打算。
好像未来遥不可及
乐涵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靳闻江却传来消息,妻子祝傲玉原来是误诊,手术过后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大有好转的迹象。
乐涵是听得出来靳闻江声音里的喜悦的,她倒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也没聪明到哪去,她问了一个最笨的问题。
她问靳闻江是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祝傲玉。
靳闻江沉默了,只是轻唤乐涵的昵称。
乐涵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也许是因为靳闻江一直只需要一个懂事不闹腾的“乐涵”,所以当她暴露出别的想法之后,哪怕只是一场试探。
靳闻江渐渐疏远了乐涵。
靳予归:“我妈也察觉了,打电话十次有九次在开会,除了照常打钱,她能见到我爸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乐涵直接去了公司找人。
靳闻江见到她脸色铁青,乐涵却神色悠然,只是说:“你放心,我也不想找什么麻烦,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这孩子我会生下来,你给取个名吧。”
“抚养的钱照常打给我就行,其他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就当不认识你。”
靳予归将视线从茶几上那只琉璃杯子上收回,淡淡地说:“她应该还是心有不甘吧,不然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后来据说这件事还是闹到了靳家所有人的耳朵里,我爸也彻底和我们断了联络,我妈还是固执地把我生下来,抚养我。”
“后来她去世,我进了孤儿院,其实我爸一直都知道我的踪迹,但直到我在孤儿院待了两年,他才派人来接我。”
这是她和靳予归有着牵绊的过往,宋稚夏难免更为沉重,心脏像被人重重地捏了一下。
她果不其然听见靳予归状似无意地说:“我爸派人来接我是因为,靳呈,他后来和祝傲玉的孩子,靳呈走丢了。”
宋稚夏有些无法呼吸。
靳予归侧过身来,看见她的身子好像都在微微发抖,她紧紧低着头,靳予归皱皱眉,有些意外,却又有些可悲的欣慰。
大概不管成长成什么样铜墙铁壁一般的“不死之身”,在这件事上,只是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认同感,都能轻易击中他。
靳予归有些动容,轻轻抚上宋稚夏的肩膀。
他有意安抚,所以话说得俏皮轻松。
“你这样苦大仇深的,我都害怕你要找我爸的麻烦。”
“没事的。”靳予归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是下午靳呈跟我说你在买华凌一品的房子,我以为……”
“我以为你想搬出去。”
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宋稚夏猛地抬头,亮莹莹的一双眼好似有泪光。
她慌乱地摇头。
内心在做声嘶力竭的呐喊。
没有啊,不会的。
表面上却只是说:“没有,我只是陪我朋友去看房子。”
宋稚夏轻轻别过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每次更新都很极限,所以po上来的一半都是毛坯房(不是)
我尽量当天修改好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