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梨云梦 > 16、第 16 章
    泠安从主屋走出没几步,余光就瞥见了东侧偏房方向的门前候着几名丫鬟。


    许是时辰已过,几人脸上略显焦灼,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什么。


    泠安疑惑地探头看去。


    云观院内还住着别的人吗,是何人住在那间屋里?


    正想着,忽有一名丫鬟转过头来,看见泠安后微怔了一下,然后赶紧唤上其他人直朝她快步而来。


    一盏茶后,泠安满脸羞红地站在偏房内,望着这间整洁又陌生的屋宅,终于明白方才叙琼在门前见到她时,为何那样一副震惊的神情。


    原来萧琢让她搬到云观院来不是让她住进他的屋子,而是在偏房另设了一间住所。


    昨夜青嬷嬷见云观院内恰好无人,便借机一并挥退了原本应该引她进屋的丫鬟,连带着萧琢安排在她房里伺候的人也暂且退出了院中。


    也怪她自己不曾细想,竟然就这么傻愣愣地踏进主屋等了大半夜。


    此时再回想起昨夜她将要上榻时,萧琢讶异起身后又力不从心躺下的画面,泠安只觉后背阵阵发凉,真是尴尬透了。


    待缓过劲来之后,泠安才后悔起自己错过良机,夜里等待时竟只干坐床榻,没想到要趁四下无人在萧琢的屋中搜寻一番。


    之后她再无机会行动。


    萧琢离府未归,云观院内因为她的到来增添了不少下人,院内整日都有人守着,她没办法堂而皇之走进主屋,即便踏入屋内,身旁也都有人跟着。


    泠安也试过屏退下人,说不必伺候,但下人皆是同样的回答,称王爷吩咐他们定要悉心伺候,不可怠慢。


    她不知萧琢这是起了疑心让人盯住她,还是她做贼心虚多想了。


    接下来三日,萧琢依旧没有回府,泠安住进了云观院,却仍如之前一样,任务毫无进展。


    这日,泠安去向老夫人请安后回到院中,终于见到了多日未归的金嬷嬷。


    她忙带着金嬷嬷进屋关上房门。


    “嬷嬷,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去何处了?”


    金嬷嬷态度如之前一样捉摸不定,看似温和,实则透着敷衍:“自是为要事奔波,没想到一回来就听闻你搬进了云观院的消息,这几日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被反问到这话,泠安便没了底气再追问。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低低道:“没有,王爷这几日不在府上,我身边也一直有下人跟着,没能有机会探查。”


    金嬷嬷没有露出意想中不悦的神情,只是沉默了片刻,转而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布袋里透出硬物碰撞的脆响,听着像是银钱。


    泠安怔然地看着金嬷嬷竟然将布袋递进她手里。


    “嬷嬷,这是?”


    “京中派人到了洛州,这几日我出府正是为此,我向主子禀报了你近来在靖王府内所为,虽然还未最终成事,但此事本就不易,主子念及你尽心尽力,这段时日做得也算不错,这里面是一百两碎银,你且收着。”


    泠安双眸逐渐睁大,胡萝卜再一次出现在眼前,轻轻摇晃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可是我好像没做什么……”


    “你不想要?”


    “不,当然不是。”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


    泠安心跳变快,不知为何这银两收得她心里有些不安。


    许是因为无论千两百两,在她看来都是同样的遥不可及,当她真的将这笔银两拿到手中,竟想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值得嘉奖之事。


    但已经拿到手里,岂有不收之理。


    这也更加真实地让她感觉到,待事成后小姐归来,她是真的可以拿着一千两离开这里。


    “奴婢谢老爷夫人赏赐。”泠安捧着布袋行了一礼。


    金嬷嬷听见泠安的称呼,神情微妙地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必心急,但也不可懈怠,如今你既已住进云观院,若遇上机会便好好把握,你现在应当能够确信,主子是不会亏待你的。”


    泠安以前不觉自己是个贪财之人,就连之前应下替嫁一事,更多也是因为头顶悬着的那把砍头的大刀。


    但当她突然将一大笔银子收进囊中才发现,银子好沉,好多,好喜欢。


    泠安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认真应声:“是嬷嬷,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金嬷嬷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颔首便要离去。


    泠安见状,张嘴就问:“嬷嬷,小姐那边……”


    “行了,别总追着问,有消息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泠安拿人手短,没脾气地收声,安静目送金嬷嬷离开了屋中。


    *


    又过了三日,萧琢仍然没有回府。


    泠安原本并不知萧琢离府去做什么了,只知他应是一向如此忙碌。


    直到她偶然听见院内下人闲谈,才知此次情况反常,萧琢不应该这么多日还未回府。


    那他去哪了?


    夜里,泠安躺在床榻上久久睡不着。


    事实上这几日她都入夜难眠,脑子里思绪繁多。


    布袋被泠安藏进了床下的木箱子里,和她原本自己攒的几两银子合在了一起。


    每每想到自己正枕着那一百两银子,她的心情就如同饮酒一般,一会欣喜一会愁。


    泠安其实很想与人分享,奈何身边无人能听她倾诉。


    若是回到以前在灶房时,或许她还能和绿箩说上一二。


    绿箩一定会生气,然后怒斥她竟敢在她面前炫耀。


    不过没关系,她有了银两,可以给绿箩买礼物,她收到礼物应该就会消气了。


    泠安觉得自己这可能算是不务正业,总是在瞎想些有的没的,却完全没去想要如何完成自己的差事。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她终于逐渐有了困意,刚准备阖眼,耳边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嘈杂声。


    应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只在静谧夜色中依稀可闻,但那声音很快就朝着近处而来。


    泠安怔神间,已是听见声音进入院中。


    “动作快点。”


    “小心些,别晃着王爷了。”


    泠安蓦然从榻上坐起身,随后听见自己房门外脚步声攒动,有人吩咐了几句,她门外的下人便纷纷离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


    泠安静待片刻,直到院内动静远去,周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再度恢复平静。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向门前去。


    隔着门缝她看见屋外竟有光亮,打开房门便发现沉寂多日的主屋亮起了烛灯。


    是萧琢回来了。


    泠安如此想着,心中又隐隐猜测主屋内此时或许正有不寻常的情况。


    她迈步走出了自己的屋子,逐渐看见主屋房门上晃过几道模糊的人影。


    门外无人,周围静悄悄的。


    泠安也不知自己此时能做什么,脑袋空空地就走到了萧琢房门前。


    她侧耳倾听,刚听见屋内似乎有对话声正想再贴近听得清楚一些。


    身后突然清晰传来叙琼幽缓的声音:“王妃,您还未休息。”


    泠安一个哆嗦,吓得赫然退离房门一大步,转身便见叙琼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面上带着恭谨的温笑。


    “……”


    泠安窘迫无言,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恰好此时屋内陡然传出一声低呼,不知是谁的。


    泠安回过神,问道:“是王爷回来了吗,王爷他怎么了?”


    “王爷他……”


    叙琼本想说无事,也理应如此回答。


    但他看着眼前女子双手捏着裙摆,满脸担忧之色,到嘴边的话突然就顿住了。


    此次王爷出城秘密会见了几名重要大臣,京中情况不容乐观,各方线索表明太后已然是按捺不住,很快就要有大动作,近来两月王爷皆是在为此忙碌。


    出行前他就担忧过王爷的眼疾,但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回府的路上王爷已然在双目突发的刺痛下晕厥过去,眼下正在屋中进行医治。


    泠安是宋府的人,而宋府经查明已是和太后搭上了关系,这种事应是不能让她接近。


    泠安难得聪明一回,在长久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不由主动道:“是王爷的眼疾出什么问题了吗,可有请大夫来看,眼下情况如何了?”


    叙琼垂眸看着少女被屋内映出的浅光照亮的脸庞,她瞳眸澄澈,眉心微蹙,俨然一副心系屋中情况的紧张模样。


    “叙琼,你说话啊,王爷真的出事了吗,我很担心他。”


    泠安心中其实是担心和心虚参半,但她知道眼下或许是距她完成任务最近的一次,她得想办法进去。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叙琼的表情,看他似乎动摇思索。


    她头脑一热,侧身略过他就要上前:“我进去看看王爷。”


    “不行,王妃您还是别进去了。”叙琼不怎么坚定地伸手阻拦。


    泠安一鼓作气:“夫妻一体,我与王爷既已成夫妻,王爷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爷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不放心别人,我的夫君我自当亲自照顾。”


    她怕叙琼仍要拦她,这些话一溜烟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说完,她就悄悄地脸红了。


    这会不会太假了一点……


    一抬头,却见叙琼已经怔在了原地。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错过了重要的事态变化,这两人怎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莫名变成了两情相悦。


    他却不知道!


    泠安哪知他在想什么,再不冲就没机会了。


    她一咬牙,拂走叙琼的胳膊便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一进屋,扑面而来一股苦涩的药味。


    屋内明亮,烛火通明。


    几名大夫闻声齐齐侧头,目光落在泠安身上,手上动作不由顿住。


    泠安被那几道目光钉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迈哪只脚。


    片刻后,叙琼在门外微微点了下头,大夫们才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事,不再留意她。


    身上的视线撤去,房门也被轻轻带上。


    泠安目光越过大夫们的肩头,远远望见榻上一道安静平躺的身影。


    萧琢阖着眼,蒙眼的白绸已除,乌发散落在衾枕上,仿佛只是在安然沉睡。


    可当泠安迈步走近才看见,床榻旁的那名大夫正在为他施针。


    萧琢唇色浅淡,面庞苍白,窄长的银针从他眼周刺入,针尾微微颤着,让人莫名心惊。


    泠安终于看见了一直想要接近的场面,却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从未见过男人这副模样,像褪去了冷硬的壳,成为一件被搁置的贵重器物,任人摆布,无甚反应。


    她也因此真正意识到萧琢并非康健,他负伤在身,伤在眼,牵动整个人都变得孱弱。


    不知过了多久,银针被一枚枚取下,其中一名大夫走到案前提笔书写。


    泠安回过神来,迈步走到案边。


    大夫没有避她,她便顺势凑近了些,状似担忧地询问:“王爷的情况如何了?”


    大夫一边答话,一边继续埋头书写:“回王妃,王爷眼疾急发,真气紊乱,眼下已进行过敷药和施针,稍后还需喂王爷服下汤药,要待王爷苏醒过来才算度过这一关。”


    泠安听得心不在焉,微偏着头将纸上的药材名悄悄记下,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


    大夫写完后,泠安便道:“我会在此守着王爷,你们先去煎药吧。”


    大夫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收拾好药箱鱼贯退了出去。


    脚步声和叙琼在门外的低声嘱咐一并远去,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泠安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去看榻上那个人。


    等到确认外面许久都没有动静,叙琼也并未进到屋中,她赶紧走到桌前提笔将方才记下的药材名写在纸上。


    这样很冒险,可她没有办法,她的脑子不足以让她过目不忘,再不写出来她就几乎要忘光了。


    泠安手心满是汗,指尖都在发抖,稍有一点声响就能将她惊得魂飞魄散。


    但好在什么都没发生,什么动静也没有。


    泠安写完最后一笔,手忙脚乱地将纸条叠好塞进胸口衣襟里,背靠着桌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有些不敢相信,她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这样,算是完成了吧……


    平静了片刻,泠安缓缓回过头去。


    许是今夜烛火亮得格外透彻,也将榻上男人苍白虚弱的模样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还不能松懈,她还得在大夫回来之前守在萧琢身边。


    泠安屏住呼吸,缓步走去,在床榻边蹲下了身,仰头看向萧琢。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双目没有被白绸覆住的模样。


    萧琢眼睫浓长,漆黑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细密的影,顺着狭长的眼缝,在眼尾处微微上扬。


    视线中仍是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庞,清隽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还有失了血色的薄唇。


    她静静看了一会,目光微移,无意间落到他平躺的身侧,一截指甲修剪整齐的指尖露在被子边缘。


    泠安心尖漏跳了一拍。


    萧琢没有戴手套。


    不知怎的,这个认知让她的头脑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她清楚地知晓此时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可身体已经不自觉向他指尖露出的地方挪动。


    泠安挪到萧琢的指尖前,他大半手掌都还藏在被褥下,如此并不能看见全貌。


    鬼使神差般,她开口低声唤了一声:“王爷。”


    无人回应。


    泠安再次道:“萧琢。”


    她想这些称呼可能不够刺激,很快又提高了些许声量:“夫君?”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萧琢完全失去意识,他不会醒来,不会知道。


    这让泠安壮大了胆量。


    她挺起腰,双手捻着被子,缓缓掀起一角。


    她好奇很久了,一直想看看。


    只是看看,就看一眼。


    泠安躬身将脑袋往被子里探,鼻尖从药材的苦味中嗅到了另一股清冽的冷香。


    这应是比她抄下药方更加危险的行为,但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大概是因为这是她的一己私欲,人在满足自己欲望的时候,总是容易反被欲望裹挟,失去理智的思考,却又极其勇敢激进。


    昏光从被子边缘漏进来,借着那点光亮,她终于看见了那只藏在被褥下的手。


    骨节分明,线条修长,手指自然弯曲,凸起的关节透出浅淡的绯色,整只手背不见任何伤痕,只有冷白的皮肤下蜿蜒的青色脉络。


    另一只手搭在腹部,泠安忘乎所以地抬高身体,身姿越发向里钻。


    被窝里几乎接近黑暗,她的视线却已然适应了黑暗。


    她看见那只手随着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甚至看见修剪干净的指甲每根手指都是漂亮的满月。


    泠安看得入神,人生初次被满足了私欲的快.感竟然让她又蔓延出了贪欲。


    她想碰一下,就碰一下。


    手指也探进了被窝,从外看去,被窝的下半段已然隆起了一片可疑的弧度,但泠安浑然不知。


    她落下手指,指尖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肌肤,和她带着热意的指腹瞬间交缠,在紧绷的神经下迸发出诡异的战栗,令人瞬间头皮发麻。


    于是,欲望冲上脑海,理智彻底被淹没。


    泠安不由自主地张开五指,像抚摸一件精美而名贵的玉器,将手掌完全贴上了那只手背,磨动着轻缓的触碰。


    仅此片刻,她知道自己应该收手了,逐渐回笼的思绪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指尖还在犹豫,依依不舍地扶过一条凸起的青筋。


    下一瞬,那只手陡然暴起,反手将她一把攥住。


    泠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惊慌失措地挣脱着逃离被窝,猛的跌坐在地。


    她僵硬地抬起头,目光沿着起伏的衾被,一眼撞进了萧琢不知何时已经掀开的眼帘。


    烛火在他如死水一般沉寂无波的瞳仁中跳了一下。


    然后,他嗓音沙哑地缓缓开口:“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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