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观春感觉有些烦闷。


    唯有向好皇妹沐含卿求助。


    “去请大长公主来为璃儿诊治。”


    她的皇妹仅仅比她小四岁,算楼云璃的长辈,且自小痴迷医术,颇有心得,若要为楼云璃看诊,楼云璃便不好推拒。


    小祥子为难道:“今夜是除夕宫宴,大长公主怕是一早就入宫陪太皇太后了。”


    “时辰尚早,速派人将她请来,就说璃儿病得重,母后素来最疼璃儿,必然会体谅。”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说曹操曹操到。


    戏阁外一小火者在高声唱喏完毕后,沐含卿隆重登场,一袭精绣着牡丹的华贵袍裙,发间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婢女,各自手捧一份年礼。


    她来的太突然,下人们慌慌张张的问安。


    沐观春起身相迎,略显激动。


    沐含卿鲜少见她这么表露亲昵,怪不好意思的,脸红着说:“这么想我呀。”


    随即招呼婢女把年礼都速速呈上来,让沐观春开心开心。


    哪知沐观春拉着她就走。


    “去哪儿?”沐含卿一头雾水。


    “你去一趟清凉院,璃儿病了。”


    “何时病的?”沐含卿不免责备,“你怎的不早些告知,我没带药箱。”


    “你先去诊诊她有无大碍,至于药材,王府里该有的都有,你开张药方子出来就成。”


    医者父母心,沐含卿自然不含糊,余光却瞥见小祥子手里捧着的《春日归隐图》


    顿时激动了。


    一把将这幅画抓在手里:“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红火,本王拿出来晒晒。”沐观春欲要把画夺回来,却被她灵巧躲开,直接扑了个空。


    沐含卿优雅仰头,望向天幕:这不阴天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虽然有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快乐人生观,也不操心家国大事,但并不是个傻的,用手肘撞撞沐观春,要求她从实招来。


    她们一母同胞,自小关系亲密,沐观春平日里政务繁忙,一闲下来也十分愿意给皇妹分享分享心事。


    于是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自己去逛青楼正好遇到楼云璃,把人拖回王府狠狠一顿教育的全过程。


    每一句话都是人话,沐含卿偏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你在逛青楼恰好遇到她?”


    沐观春摆摆手:“你就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去。”


    沐含卿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理:“所以璃儿就跟你闹别扭,生病了也不愿意就医,你就用这幅画去哄她,但她没有收下?”


    沐观春:呃……


    狗脑子还挺聪明。


    “不过……那个玉清潇真是你养的外室?”


    “你别裹乱!”沐观春小小的怒了一下。


    她的女儿身份沐含卿也知晓,竟然开她这种玩笑。


    沐含卿得意说:“去瞧病可以,但是这幅画你得送我。”


    沐观春瞪她:“你怎么不去抢呢。”


    “我正在抢啊。”


    “本王就猜你大过年的来王府没有好事。”


    沐含卿大呼冤枉:“我一大早便入宫向母后拜年请安,还特意说是你嘱咐我早些去陪她老人家。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以‘养病’为由推脱除夕夜宴,实则是怕母后当面责问你拖延王妃择选——”


    沐观春赶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沐含卿趁机道:“如此就说定了,我去瞧病,画归我。”


    沐观春:“什么时候说定的?”


    沐含卿无视她的愤怒,提着裙摆有多快跑多快。


    台上傀儡戏依旧在唱。


    唱到那东海龙宫被齐天大圣搅得个稀巴烂,水晶宫殿瓦碎柱倾,一片狼藉。


    东海龙王哭哭啼啼,飞上了南天门,要找玉皇大帝主持公道。


    沐观春:闹心。


    .


    雕花酒凉得透透的,沐观春失了品鉴的心情,视线移向角落的漏刻,滴答滴答滴……


    她默默估算沐含卿离去的时间。


    小祥子则忙着去将年礼造册入库。


    今日收到的礼物实在多,除了大长公主的,诸位大臣的孝敬,福亲王府也是照单全收。


    库房里里外外的奴才,忙得汗珠撒满地。


    小祥子帮了把手就返回戏阁,挤眉弄眼的比划了一个数字,大意是“发财啦发财啦咱们怎么花”


    跟没见过钱似的。


    沐观春嫌弃他嫌弃的不行,让他往旁边稍一稍,莫要打扰自己看戏。


    小祥子尴尬的往旁边挪,转念又觉得做心腹的就是要为亲王分忧,提议说:“今年的粉梅花开的极好,不如奴才陪亲王去后花园散散。”


    .


    后花园距离戏阁有些远,小祥子不光在前头引路,还负责讲些新鲜事和笑话逗沐观春开心。


    讲着讲着,把自己逗成公鸡打鸣,笑的咯咯咯,一回眸,发现沐观春人不见了。


    小祥子:“?”


    他撒开脚丫子慌里慌张的去找。


    天道酬勤,诚不欺他,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处他看到一袭紫色长袍,前胸后背皆绣着金辉踏祥云。


    小祥子果断的追上去。


    “亲王你去哪!”


    “等等奴才。”


    “……花园往北走。”


    沐观春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王府处处有风景,本王好好赏一赏。”


    小祥子多机灵,将四周一打量顿时就明白了,亲王这是要往清凉院去。


    他看破不说破。


    二人走着走着俨然抵达清凉院外。


    小祥子加快脚步,要去扣门,后衣领却一把被沐观春扯住,将他偷偷摸摸的,扯到了清凉院的东墙根儿下。


    小祥子:“?”


    “咱们不进去?”他试探着问。


    沐观春下巴微扬,像只傲娇的花孔雀:“本王只是路过。”


    “……”


    小祥子又说:“奴才……陪你再去别的地方散散?”


    沐观春继续微扬下巴:“本王要在这歇歇。”


    小祥子太了解她了,浑身上下嘴最硬。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认命的陪着沐观春,两人跟两根竹子似的,傲然挺立在寒冬腊月中。


    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沐观春突然煞有介事的说:“太冷了,不如咱们活动活动。”


    小祥子倏地迈出弓步,双臂舒展如大鹏展翅,肩背拉伸似满月开弦,喊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低声些,”沐观春急忙道,“难道光彩吗。”


    小祥子马上闭着嘴,甚至有点委屈,当奴才真难,我没嫌你搁这做贼似的,你还嫌我吵。


    沐观春说:“你蹲下。”


    小祥子满脸不解,但没有违逆,拂尘别在腰后,乖乖蹲下去,紧接着肩膀承受着沐观春一只脚的重量。


    摆明了要爬墙。


    小祥子:开眼了!


    沐观春精于谋略,亦通晓些琴棋书画,却自幼不喜骑射与习武,故而功夫底子颇为薄弱,此刻爬墙……


    力到用时方恨少。


    好不容易扒拉住墙头,累出一身薄汗。


    简直比昔日平定藩王之乱还要费劲。


    她刚刚冒出墙头,一低眸就和墙里头的沐含卿来了个对视。


    双方都很惊讶。


    气氛就很微妙。


    沐含卿眨巴眨巴眼,率先打破沉默:“你爬墙做甚!”


    沐观春清清嗓子,故作无所谓道:“本王出来散散步。”


    沐含卿嘴角直抽抽:“散到墙头上去了?”


    沐观春再度化身成一只傲娇花孔雀,一脸的“亲王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还是不明白”。


    沐含卿果然就不猜了,只是让她下来。


    .


    沐含卿难得造访清凉院,此地幽静,给楼云璃号完脉后,私想着稍作留恋,赏赏园内风光再回,居然撞见沐观春做这等狗事。


    她绕出门,寻到东墙根下。


    笑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站都快站不稳了。


    “别笑了。”沐观春揪住她的腮帮子。


    “你还知道丢人呐。”沐含卿憋住笑,挥开她的手。


    沐观春咬了咬后槽牙,不跟她计较,问起楼云璃的情况。


    “确实得了风寒,还有些高热,”沐含卿两指夹着叠好的药方递给小祥子,“我药开得重些,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要落下。”


    又埋怨沐观春说:“你罚孩子也罚的太重了,大冷的天,地龙都不给烧。”


    “本王何时不给——”


    “堂堂摄政王小气吧啦成这样,孩子不就逛个青楼吗。”


    “你家孩子逛青楼你不火大?”


    沐含卿耸耸肩:“我没孩子。”


    她何止没有孩子,她甚至没有招驸马。


    沐观春一番话说下来,心里泛起若有若无的烦躁,抬袖一甩,仿佛要将这股情绪抚开,再看向沐含卿时,目光里已带了几分不顺意。


    催着沐含卿滚去妙月楼候着,今夜府宴便摆在那处。


    沐含卿却要告辞,她望了望西边天际那轮金乌,遗憾道:“我还要回宫去陪母后。”


    “来都来了何必走。”沐观春留客。


    “舍不得我?”沐含卿收回抬起的步子,挑起一边眉毛。


    沐观春:“我是舍不得画。”


    沐含卿轻翻她个白眼,朝那面她爬过的墙头瞟去,淡淡道:“大过年的,毕竟长辈,多大点事,有话好说。”


    她点到即止,裙侧飘带随风飞扬,沐浴着霞光潇洒离去。


    沐观春转眸也看向那面墙头若有所思。


    小祥子观了观她的面色,顺水推舟说:“亲人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


    沐观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谁准你瞎改祖宗名言的。”


    .


    倏然间,雪花纷扬而至,丝丝寒意轻盈地绕过白玉栏杆。


    六秋守在寝屋前,见沐观春来了,甭提多高兴,转身就要进屋通传,却见小祥子做个噤声的手势。


    金银珠宝四位嬷嬷,踩着竹梯子在屋檐下摘灯笼点烛,见着这番情境也颇有眼力劲儿的没作声。


    这个冬夜很是热闹。


    百姓们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太平年,王府之外爆竹声声,欢笑如潮水般层层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沐观春推门而进,寒气冲撞过来,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真如沐含卿所言,连个地龙也没烧。


    准是楼云璃成心跟她较劲。


    她无奈的摇摇头,脚步压得很轻,缓慢靠近,拨开层层帷幔,终于见到软榻之上背对她的妙人儿。


    软榻旁放着一只绣墩,该是沐含卿方才所留,沐观春撩开衣摆坐上去,低低地唤:“璃儿。”


    楼云璃意外身后的响动,身子一缩,转过脸来,看清是她后又立马重新拿后脑勺冲她。


    “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沐观春一边捏着袖口一边探去手,作势要用手背贴贴她额头。


    楼云璃不准她碰,小蛇似的缩进软被里。


    沐观春退回去坐好:“还生气?”


    显然是明知故问,楼云璃讨厌死她了,踢踢小脚脚,一不小心踢开软被一角,双脚露在外面,十根脚趾头晶莹剔透,跟小小玉元宝似的。


    沐观春心尖尖莫名烫了下。


    连忙别开眼。


    可又担心她寒从脚起,将软被往下扯扯,为她盖住。


    “有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闹着玩呀。”


    “……”


    “本王叫人给你煎了药,你喝下后定能舒坦些。”


    “……”


    “真的不理我?”沐观春等了等,“那我可就走了。”


    软被里的人儿动了动,有闷闷的话音从里面传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是来赔礼了么,恁小气。”


    楼云璃立马坐直了,单薄的亵裙裹得皱皱巴巴,一边衣襟半敞开,滑落至手肘,露出圆润的香肩,还露出小半边肚兜。


    肚兜红艳艳,一簇粉梅花在其上悄然绽放。


    沐观春只觉心尖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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