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观春骂爽了,摘下腰间的一枚羊脂白玉坠抛给玉清潇:“犒赏你的。”


    玉清潇推拒:“举手之劳,真不必报答。”


    楼云璃道:“请收下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本宫也能安心些。”


    玉清潇便恭敬不如从命,向她们各行一个礼,以表谢过。


    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哇,原来她就是福亲王。”


    有几名少妇眼中情意赤裸裸:“落回水竟然还有这般风姿,比传闻中还要貌美。”


    “旁边这位岂不是淮正公主,亦是个美人呐。”


    卖猪苗的男子,就夹在人群中,正抱着自家的耀祖哆哆嗦嗦转身要跑。


    李谷儿冲过去揪住他衣襟,目眦尽裂,恶狠狠的说:“瞧你家耀祖干的好事!乱放炮仗,真要是伤了我家公主,你有几颗脑袋来砍!”


    男子也知晓自家小儿子闯下大祸。


    福亲王的恶名普天之下谁人不知。


    他噗通一下跪到地上,扬起那张青肿的脸,哭得涕泗横流。


    “亲王大人有大量,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吧。”


    沐观春充耳不闻,这寒霜刺骨的天气里,她们一行人浑身湿透,每一寸肌肤都像被针扎般难受,再这么冻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她牵着楼云璃,匆匆上了被亲卫牵回来的马车。


    只留未曾下过水的李谷儿。


    “你看着办吧。”


    .


    一进马车,楼云璃先捡起一檀木小盒,查看一番后,松了口气:“还好铁皮石斛没有受损,这是太医院的最后一株了。”


    沐观春则翻找出一件斗篷裹住她。


    楼云璃作势要扯下,给她披上:“我不用。”


    “披好。”沐观春不容置喙道。


    楼云璃只得乖乖听话。


    接着开口求情:“那对父子的确无知,千岁不如略施小惩后,放过他们吧。”


    她冷得直发抖,缩着肩膀,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沐观春生出恻隐之心,下意识地挑开窗帘子。


    却望见那站在瓦市口的“招娣”,小小的一只,懵懵懂懂,并不知出了何事。


    惹人怜悯。


    沐观春不由地想起了楼云璃小的时候,初来大焕,被宫中老嬷欺凌的模样。


    朝李谷儿打了个手势。


    李谷儿会意,俯身在男子耳边威胁道:“好好对待你的女儿,要让我家亲王知道你苛待她们,保证你能生不如死。”


    “是是是,小人保证!”男子死里逃生,连连磕头,“多谢亲王多谢亲王!”


    路边百姓多是瓦子里的商贩,都晓得他爱苛待自家女儿,纷纷啐他一口唾沫,骂他是活该。


    临走之前,楼云璃朝着车窗外的玉清潇再次道谢。


    恰好一阵微风拂来,扬起了玉清潇的月白衣摆,一派岁月静好。


    当真是主角该有的浪漫画面。


    碍眼。


    沐观春放下窗帘子:“坐好。”


    楼云璃瘪瘪嘴:“千岁凶我。”


    .


    车驾停在福亲王府的广亮大门前。


    沐观春扶着楼云璃下了马车。


    湿透的衣裳让她俩冻得打寒战。


    却见楼云璃不肯走,非要同她一道进府。


    沐观春说:“我要给李谷儿嘱咐点事。”


    楼云璃便十分懂事地后退几步,脸上写着“我不打扰你,但我就是要等你一起”。


    沐观春心尖又是一软,她最受不了楼云璃像小猫儿般的黏人样。


    明明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不多的顽皮全在她跟前使了。


    “你是真不怕冻坏自己,”沐观春没法子,“那就把耳朵堵上。”


    “为何?”


    “快堵上。”


    楼云璃好不困惑,却并不违逆,捂住双耳后,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沐观春,笃定她是要干坏事。


    沐观春对着李谷儿勾勾手,待人把耳朵凑过来后说:“杀了玉清潇。”


    李谷儿惊讶地瞪大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马上去办。”沐观春掏出一道令牌递过去,“拿着它,去挑灯卫所挑几个能干的随你一同去。”


    挑灯卫乃是本朝专司暗杀与刺探官员情报的隐秘机构,由沐观春在十年前一手缔造。


    创立的初衷,是为了跟东厂分庭抗礼。


    区区一个玉清潇,何至于此……


    “她可是公主的救命恩——”李谷儿道。


    沐观春板着脸:“本王不希望她活过今日。”


    .


    王府的浴汤,驱散了刺进骨髓的寒意,沐观春四肢百骸在暖意中缓慢地、缓慢地舒展。


    她惬意的哼哼一声,巴不得整个人化在这融融暖意里。


    青花小炉内一缕熏香袅袅升腾,散作轻烟。


    泡得舒坦了,才从浴汤中起身,擦干身子和发间的水渍,换上崭新的雪白寝衣。


    再斟上一杯绍州雕花。


    安坐一阵。


    待披散的长发被净室内的暖意烘干后,倒进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美人榻上铺有松软的虎皮,煨得她背心发热冒汗,索性侧侧身子,单手支着脑袋。


    不由得又想起楼云璃。


    小妮子对她的感情她已知晓,甚至怀疑楼云璃是故意把日札遗落,再故意让她捡着。


    其实她并不觉着世间只有男欢女爱,男子与男子可以相爱,女子与女子亦然。


    早年间也从母后口中得知,楼云璃的亲祖母是严家养女,和她母后不是亲姐妹。


    只是时隔多年,又涉及当年严家后宅纷争,她便没多追究。


    自她出生以来,琅耀、大焕、乾夏三国争斗不断。


    琅耀最弱,甘愿向大焕结盟,为表诚意送来楼云璃做质子。


    加之有她母后在,念在严家的面上,也可护住楼云璃这琅耀王庭的唯一血脉。


    可惜琅耀国最终还是被乾夏攻占,皇族宗室无一幸免。


    楼云璃自此便不再有故国故乡。


    母后心疼楼云璃,对其十分宠爱,如亲孙女般呵护,多次向她提及要为楼云璃选位驸马。


    但楼云璃不愿意,况且年纪又尚小,沐观春也舍不得,没多想,寻思着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多留几年在身边也无妨。


    岂料留来留去,留出事了。


    唉。


    沐观春沉沉叹息。


    好不容易灭掉乾夏,一统三国四海。


    还没喘上口气呢,又来事了,还是情事。


    楼云璃这三个字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头,一时没有头绪,只盼望李谷儿早点杀人归来。


    盼着盼着人就有些疲惫,眼皮直打架。


    离晚膳还有一会儿,她决定小憩片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而感觉脸颊被一软软的、凉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啵~”


    沐观春倏然睁开眼,就见楼云璃与她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千岁醒了。”楼云璃笑着问。


    “!”


    沐观春当场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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