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苏虹杏也是关系户,女警们全凑了过来。


    有个叫孙兰香的问:“你家竟然在保密局有亲戚呀,啥亲戚?”


    所谓保密局,原来叫军统,还有个统计局,也就是中统,它们才是真正风光,有权力的衙门,而在如今,警察就只负责给中统和军统的特务打下手。


    但因为怕被暗杀,特务都特别注重身份的保密。


    在许如兰看来苏虹杏是有点傻的,因为她在到处宣扬霍承昀的身份。


    此刻她也显得呆呆的,她乖乖点头:“唔。”


    所以她直接承认自己是关系户了?


    薛明月是个耿直性格,说:“怪不得你没参加训练,原来你也是……”


    她可是凭实力考出来的,当然瞧不起关系户。


    另有个叫孙兰香的则在追问:“那姓霍的,是你什么人呀?”


    特务的直系亲属,比如妻子或者兄弟姊妹的,警察局是不予录取的。


    但堂兄堂妹可以,所以就算有亲属关系也是堂房。


    许如兰也很好奇,竖起耳朵听着呢,但苏虹杏却开始糊弄了:“亲戚嘛,咱们是穷的一方,当然想高攀,可别人不一定愿意认咱们呢,你们说是不是?”


    皇帝都有几门穷亲戚,人们也都有求富亲戚办事的尴尬经历。


    大家于此深有共鸣:“谁说不是呢?”


    叫李贤淑的改了话题:“咱们的警服难道就只有裙子,没裤子么?”


    孙兰香摇头:“我问过了,没有。”


    大家更愿意穿裤子,可现在的女警公服一刀切,只有裙子。


    ……


    国民政府的公定休沐是每周一天,周日。


    但在保密局,周日上午改成了总理纪念周训话,下午有随机搜查任务,而且目前随军家属区还在修建,周六晚也就成了大家约定俗成,回家探亲的日子。


    毕竟特务也是人,忙碌一周,总得休息一天的。


    霍承昀是在机要组,监听的场地又比较多,等忙完就已经是深夜了。


    到家已是后半夜,他叫开了院门,直奔厨房。


    饿的饥肠辘辘,他得给自己煮碗面吃。


    但大冷寒天的,有不对劲。


    他才摸上门把手,门从里面打开,紧接着灯亮。


    霍承昀不知道别的同志会不会恐惧,胆怯,但是他会。


    他知道那一天总会来临,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可只要想到,他依然会恐惧,会胆怯。


    为掩饰懦弱情绪,他就被迫变成了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的人。


    但是谁,半夜三更的在等他?


    手摁毛瑟枪,他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大嫂?”


    虽然她低着眉眼,小脸几乎看不清,但霍承昀还是一眼认出。


    苏虹杏呛了葱油,还炸了几块面筋,另有豆腐酿肉,都是他爱吃的。


    她也以为自己重生回来,能心平气和的。


    但其实并不能,尤其是,如今的霍承昀不仅年轻,还没背负那么多流血和牺牲,也没有因为高强度的劳累而满身沧桑,年轻又好看。


    而且她后来反复回忆,就发现他其实在被暴露之前就早有预料了。


    他也早早交待过遗言,说自己死后不去陵园。


    又因为她说过,等解放了她就要回西北,他说那就把他的骨灰也带回去。


    不必起墓,那太麻烦了,栽棵白杨树做标记就好。


    她想起来就给他扫个墓,想不起就算了。


    虹杏当时只说呸呸呸,不许说丧气话,就把他的嘴巴给堵了。


    最终他去了烈士陵园,她也没有选择回西北。


    但如今他俩还不熟,之前就见过几面嘛。


    虹杏往灶里架了些柴爿,点着火,再轻轻把硬煤球压上去,火膛呼呼。


    然后她问:“二叔是喜欢面煮的久一点?”


    她记得,他不爱吃夹生面。


    霍承昀站在门口,也只觉得无比的头痛,还有点懵。


    想了半天:“您和老三是打算在城里……”


    明明之前老三讲过,说大嫂下嫁毕竟不吉利,他们就只在乡下拜个堂。


    但既然她回了城里,难道是准备在城里大操大办?


    但不管怎么说,大半夜的,不合适吧。


    厨房内门直通客厅,他摘了手套就拉门,语气温和:“我不饿,谢谢。”


    可他才走到门口,她说:“我可没说要跟老三结婚。”


    她现在没讲过,将来也不会讲。


    因为马上她就会发现老三在外面的风流债,也就放弃结婚了。


    霍承昀止步,说:“老四也很好。”


    她面对着炉子,风箱啦的哗哗响,虽然没吭声,但瞧背影似乎有些生气。


    半晌她说:“二叔看看桌子上呗。”


    厨房里有个小餐桌的,要是人不多,饭就会开在小餐桌上。


    霍承昀这才看到,摞的整整齐齐,有十条大黄鱼。


    他略沉吟,问:“你,你居然把地卖掉了?”


    她卖地的话,是打算回西北?


    他之前专门给她写过信,劝她不要回西北,她当耳旁风了?


    霍承昀有点生气:“整个西北除了饥荒就是抓壮丁,你的叔伯们倒是巴不得你回去,但你今天到家,他们明天就会把你送给某个军长,去做十八房姨太太。”


    她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海城,回西北就好比跳火炕。


    那西北有什么好的,她就非回不可。


    是因为霍启昀吧,他们在西北相恋的,所以她怀念那个地方。


    她突然回眸,两只眼睛肿的仿佛两像桃子,但是……噗嗤一笑:“我知道!”


    霍承昀头回见苏虹杏,是在大哥的婚礼上。


    因为他们兄弟相貌肖似,有人就开玩笑,说新媳妇晚上最好别出门。


    要不然,认错丈夫可就麻烦了。


    苏虹杏当时也没有恼,就像此刻一般,笑着说了句我知道。


    霍承昀脑海中嗡的一声响,拉开门就走。


    但片刻后又回来,语气格外温和,就像第一世,回回被她逼到崩溃的边缘,但是深吸一口气,依然能好声好气说话:“多谢大嫂,但我……我不饿。”


    上了楼,他边脱衣服边进卧室,虹杏的面也煮好了。


    她刚端面条上楼梯,就见他精赤着上半身抱着衣服,匆匆上了三楼。


    ……


    霍时昀于梦中惊醒,先一声惊叫:“二哥,你咋回来的这么早?”


    霍承昀有腕表的,敲表:“都十二点了,还早?”


    霍时昀也知二哥今天会回来,等着呢,但因为太累,就想眯一眼,结果这一眼就……他坐了起来:“你,你乘人之危啦?”


    大嫂借住他的房间只是无奈之举。


    可他赤精着身子,他做什么啦,乘人之危?


    霍时昀气的捶床:“二哥,大嫂贴身照料了大伯母整整五年,而且你想想都该知道她是被迫的,你却,却……”


    霍承昀准备冲个冷水澡的,所以脱了衣服。


    此时在穿衣服:“什么被迫的?”


    虽然连年战乱,但他曾经历过最大的变故,就是在大哥的婚礼上,眼睁睁的看着宪兵队把刚刚进洞房的大哥从里面撕扯出来,用膝盖压跪在地上。


    当时现场乌乌泱泱的,有几百喜客,却无一人敢反抗。


    霍承昀也在其中,也是缩头的懦夫之一。


    上百号男人眼睁睁的看着,看一个女人在大喜之日被侵略者夺走爱人。


    但什么叫苏虹杏也是被迫的,还有谁在强迫她?


    霍时昀坐了起来,想一吐胸中的块垒,但蓦的想到二哥是个特务,就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心思,而是拍胸脯说:”你弟弟我,从今往后就是一名巡警了。”


    再满腔幽怨:“我都扛不过,更何况她一个妇道人家?”


    霍承昀恍然大悟,怪不得她那样笑,原来是被迫要嫁给他。


    他目标明确:“谁逼得她,老爷,二叔,还是他们一起逼的?”


    他自来不把霍仓勋叫爹,客客气气叫老爷。


    但他直觉不对,因为霍仓勋最近四处打问,想要帮他攀一门权贵亲事。


    苏虹杏娘家根基不够,他可瞧不上。


    但霍时昀说:“他们想叫你跟大嫂生个孩子,大嫂再回乡下给大哥守着,顺带也照料着田地,你再在城里娶一房有钱有势的新媳妇……”


    原来是兼祧两房,叫她守一辈子寡。


    霍承昀压着怒火问:“这种荒唐事,谁想出来的?”


    霍时昀回忆了一下:“我娘!”


    霍承昀当然会狠狠斥责长辈,收拾他们。


    可是苏虹杏,她既不喜欢老三也不喜欢老四,那她到底喜欢谁?


    霍时昀想到什么:“她傍晚还在哭鼻子。”


    霍承昀刚刚系好扣子,语气一滞目生寒:“你欺负她了,你皮痒了?”


    但不对,老四向来不欺负女孩子。


    是老三欺负她了吧,怪不得她的眼皮子都哭的红肿肿的。


    霍承昀拉门就欲去找老三,揍人。


    但霍时昀说:“什么呀,她是担心你不让她做警察才哭的。”


    霍承昀没有听清:“做什么?”


    霍时昀终于还是成为懦夫,屈从于现实了。


    他说:“我不进步了,也不骂政府了,你们就让她当警察吧,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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