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霍时昀本来有个游行要参加。


    但老爹好比紧箍咒,他去不了,就需要跟组织请假。


    午夜十二点,法租界一间棺材铺。


    听说他不去了,一具棺材上坐起个人来:“为啥?”


    另两具棺材中间也坐起个人来:“你也屈从于婚姻了?”


    霍时昀前阵子说过,他被父母强压着要娶大嫂,但是他正在抗争。


    既然他不吭声,意思是抗争失败了呗。


    邓子澄气的捶棺板:“道不同不相为谋,滚吧霍少爷,你被开除了!”


    孙劲也捶棺材板:“去沉沦,堕落吧,可悲的懦夫!”


    他们都已经被学校开除,也跟家里闹翻了,就只能住在租金最低的棺材铺里。


    霍时昀本来也可以,但显然他是个懦夫,他退缩了。


    而如今,有名的卖国大汉奸迟迟不审,白公馆夜夜惨叫声不断,和谈不过一纸空文,老百姓水深火热,而他们,新青年们,他们要敢为天下先,要唤醒同胞。


    总有退缩的堕落者,他们会鄙视,然后一往无前。


    霍时昀连忙说:“不是,我二哥……”


    他二哥将要娶他大嫂,那比大嫂嫁给他更叫他难受。


    哗啦啦的坐起好几个人来:“保密局吗,最近有啥新动向?”


    其实青年们虽然激进,但也讲理的。


    霍时昀他二哥是有名的大特务,但大家也没逼他去杀二哥。


    因为大家都知道,霍二哥曾经破译过日本人最复杂的电码,是位人才。


    霍时昀叹气:“算了,没什么。”


    他有点难过,鼻子还酸的厉害,说不出来的感觉。


    所有人齐捶棺材:“滚吧,懦夫!”


    ……


    次日一早,小阿芬上楼搞卫生,却碰上虹杏从卫生间出来。


    见她捧着鸭蛋粉,脸上薄薄一层脂粉,阿芬说:“少奶奶起得真早,妆都化好了。”


    虹杏其实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因为她发现霍承昀上了锁的抽屉内壁夹着一大包氰.化钾,那东西现在很难买,也不敢带去特务站,因为宿舍随时会被突击检查。


    但放家里吧,冬天太潮,时间长就坏掉了。


    苏虹杏把氰.化钾用双层牛皮纸裹紧,压实成薄薄一片,放到粉盒底部,加了层铁皮后再仔细涂了一圈蜂蜡,既难以被搜查到,还能隔潮隔湿。


    关键是能随身携带,想用就用。


    而以政治背景来说,她是最适合辅助霍承昀的。


    她是他奉母遗命赡养的大嫂,她娘家的叔伯还跟西北的马大帅结拜过,马大帅又是国民政府的忠实簇拥者,是委员长的铁血支持者。


    苏虹杏虽然思想进步,但没入党,更没去过解放区,清白可查。


    可惜原来她的业务能力太差,几乎没帮到霍承昀。


    就比如最近,霍承昀有个任务,杀一个日本人,但就在执行任务前,执行人突然被警察抓捕,可那个日本人非除不可,于是另一个同志暴露自己,杀了对方。


    霍承昀后来给那个同志送了氰.化钾,助他上路。


    而那个任务,如果苏虹杏能帮忙,就不必牺牲两个同志的。


    而且她如果能做警察,就不但能和霍承昀随时见面通消息,还能自由行动。


    所以今天她说是陪霍时昀去考试。


    但其实是苏虹杏想自己上,自己当警察。


    她正在整理化妆品,阿芬突然探脑袋:“少奶奶,二少爷向来周六回来。”


    又说:“但总是要到半夜的。”


    今天就是周六,这意思是今晚他就会回家来?


    虹杏说:“谢谢你提醒我。”


    阿芬说:“早餐好了,您下楼吃早餐去?”


    她和少奶奶年龄相仿嘛,天然的愿意就亲近少奶奶。


    见虹杏换了一件呢子大衣,上面有个红红的十字,阿芬又说:“这衣服倒是怪洋气的,毛料子也好,怕是要值不少钱吧?”


    虹杏却说:“这是万国红十字会,我去当护士,人家送我的。”


    前几年打仗,有些不怕死的妇女们冲出去救伤兵,没有酬劳不说,还随时可能被炸死,最后就只奖励一件大衣,其实并不值当,但是值得尊敬。


    阿芬感慨说:“少奶奶可真厉害。”


    不像关雪琴总是高高在上,还怕阿芬会勾引老爷,总是提防她。


    苏虹杏虽是少奶奶,可平易近人。


    想想她以后会一直住在家里,阿芬莫名的开心。


    ……


    吃完早饭,霍仰勋特地穿上他最昂贵的熊皮裘,就好比带着两只小鸡崽,浩浩荡荡奔西郊,因为崔啸林恰好也在那儿公干,同乡嘛,好托关系。


    但来了一看,霍仰勋也脑壳冒汗了。


    因为只是个郊区的警局,等放榜的人挤的熙熙攘攘。


    而且新张贴了一张醒目的告示:反党言论,簇拥红党者一概禁止录用。


    怪不得霍时昀面试都过不了呢,他天天骂国党!


    霍仰勋扬巴掌,虹杏连忙拦住:“二叔莫慌,咱们不是有关系呢?”


    幸好还能求人,霍仰勋于是挤进局子,一间间屋的打听。


    半天才打听到,崔啸林今天不在局里,而是在大校场,据此还有三公里。


    提着礼物,他们继续步行,前往大校场。


    老爹像头熊一样在前面威风凛凛,霍时昀和虹杏走在一处,忿忿不平:“阿爹就是老顽固,愚蠢的老糊涂,非要逼我披上那层狗皮,变成一个恶人。”


    虹杏凑近他,却说:“但如果做了警察,你可以只舞棍子不用力,枪口抬高一寸,那么海城就会少一柄杀人的刀,学生,也就能少挨打,不是吗?”


    人潮汹涌,霍时昀被人们推着,惯性的往前走。


    可谓一言惊醒梦中人,枪口抬高一寸,不就能保一条人命?


    或者说警察也可以不做恶,保护革命者的呀。


    虹杏再说:“要不,咱们一起当警察?”


    和大嫂一起工作,一起保护那些革命者们?


    霍时昀可太愿意了,他紧走几步:“你说话可要算话!”


    ……


    终于找到地方了,西郊大校场,但是进不去,通报完就只能等着。


    等人的间隙,虹杏指着墙上的招聘告示说:“二叔,这里说会少量招收女警察。”


    现在于女警没有大规模的招聘。


    但编撰档案审女犯人要用到女警,所以会少量的招几个。


    儿子能做警察霍仰勋很开心,算端上铁饭碗了嘛。


    但苏虹杏做售货员都行,哪能做警察?


    他说:“我不反对你做工,但你这竹节虫的身子骨,做不了警察。”


    他反对,但是霍时昀支持。


    他梗脖子:“阿爹,大嫂做警察我才做,不然你就算找了关系,我也不干!”


    霍仰勋一巴掌拍过来:“反了你了,我看你就是欠打!”


    时值中午,崔啸林大摇大摆出来,要去吃饭。


    门口的卫兵指霍仰勋诸人:“科长,有您老家来的亲戚,说是要见您。”


    崔啸林甩皮手套:“没看我忙着呢?”


    老家来的穷亲戚又没有油水可捞,他才懒得见呢。


    但他偶然目光一瞄间,拨开了小卫兵:“哎呀,这,这……”


    远处有位年轻女子,正含情默默望着他呢。


    崔啸林有点怕,心说自己向来不招惹良家妇女的,但难道喝醉后……


    要不然,那位妇人怎么会语欲含羞的,一直盯着他看?


    霍仰勋赶上前:“崔贤侄,我来投奔您啦!”


    崔啸林的目光越过他,依然望着那俏生生,水灵灵的妇人,想起是谁了。


    他之前见过虹杏一回,那是在五年前。


    她当时刚刚从西北来,五官极俏,但是皮肤黑的像秋茄子。


    昨天他爹发来电报,说准备给他娶霍家的寡妇,他气的当时就把电报揉了。


    没想到今天寡妇就到了,而且她皮肤白的简直跟奶酪似的。


    是海城的好水土把她养的如此润泽的?


    崔啸林再一想不好,霍家这是直接把媳妇给他送上门来了?


    他连忙摘手套,又因为猛得出了汗,皮手套贴到肉上,扯半天扯不下来。


    他先鞠躬:“二叔,卑侄有失远迎。”


    儿子是个反党分子,霍仰勋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说:“时昀这小子不像他三哥嘴甜会经商,也不能总游手好闲,我想着给他谋份差事,你也算是咱们临海县在海城的第一人了,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崔啸林皱眉头:“时昀爱游行,我都碰见过他好几回。”


    现在是不管良将还是庸材,最重要的是态度。


    不拥护国党还想要铁饭碗,岂不做梦?


    霍仰勋低声下气:“他已经改了,现在坚定拥护党国,崔贤侄,您看您……”


    把个进步青年招成警察,崔啸林能不能办得到?


    他说:“先吃饭吧。”


    就在不远处一家餐馆里,他专门掏了一盒飞虎糖豆给苏虹杏,这才说:“霍伯母去世,承昀也不肯好好操办,叫我连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真叫人难过啊。”


    宁云一死就送到火葬场了。


    当时霍承昀也刚刚到海城,也就没举办丧礼。


    虹杏也很难过,说:“谢谢啸林哥关心我婆婆,我代她谢谢您。”


    崔啸林示意:“吃糖豆,这个外面可买不着。”


    虹杏语气里满满的诚恳:“啸林哥知道的,虽然洋行生意尚可,但生意不好做,家里钱财紧张,我和时昀两个又是外人,必须谋份差事来干。”


    霍仰勋也眼巴巴:“贤侄,两个孩子的前途,还请你多多照应。”


    他说的是当警察,但崔啸林误解了。


    他以为霍仰勋为了给儿子谋份差事,丧心病狂卖小寡妇呢。


    他心里不太情愿,因为他自来比较迷信,担心自己会被小寡妇给克死。


    说话间几个厨子直接端着菜进门来,笑着说:“崔科长,菜来了。”


    崔啸林说:“先吃便饭,工作吃完再说。”


    他说是便饭,但吃的却是松鼠桂鱼,四喜烤麸,口袋豆腐,还有个大肘子。


    他才是个科长生活就如此奢靡,可见警察一行的油水。


    几人正吃着,外面响起口号:“一二一,一,二,三,四!”


    虹杏放下碗到窗边,看街道上,就见陆陆续续的,有上百号人经过。


    崔啸林解释:“那是训了三月的新警察,今天正式考核。”


    十月份招过一批警察,现在要最终考核。


    以虹杏的标准看,那帮人高矮胖瘦,歪瓜裂枣的,全不合格。


    但现在情况特殊,伪政府的警察要全部开除嘛,招人的尺度也就相对宽松。


    见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也在队列里,她问:“她们也是警察吗?”


    崔啸林说:“招了几十个,政审完就剩这几个了。”


    现在的政审可严了,考官会反复套话,只要你有红党倾向,再优秀都不录取。


    虹杏又问:“啸林哥,女警的话,都要会些什么?”


    崔啸林说:“那可难了,要会擒拿会抱摔,还要会打驳壳枪。对了,还要会骑自行车呢,好多妇女没学过骑自行车,面试就被涮掉了。”


    虹杏说:“擒拿就是打架吧,三年前有鬼子冲进孤儿园,就是我打出去的。”


    她穿的大衣是要做义工做满一整年才能领到。


    同在一座城里,崔啸林竟然不知道她之前做过义工,真是太遗憾了。


    他不由夸赞:“嫂子也算女英豪呢。”


    虹杏说:“我也会骑自行车的,不信你问问时昀,就是他教的我。”


    又说:“我娘家是猎户,打枪我也会。”


    崔啸林越听越觉得遗憾,他以为西北妇人都又土又笨。


    早知道苏虹杏如此有趣,他会多往霍家跑几趟,找她一起玩一玩的。


    他继续夸:“嫂子厉害。”


    他心情愉悦得很,回头说:“你们赶得巧,时昀,去考核吧,然后等上岗。”


    霍时昀有点愣住:“考什么?”


    崔啸林指外面:“打枪,抱摔啊,不会也行,去做做样子比划两下,入职的事我来办,咱们这是郊区,虽然油水不多,但管得也没那么严格。”


    应该是先面试再笔试,训练,然后再考核。


    但崔啸林的面子那么大,就一句话,霍时昀直接就成警察了?


    霍仰勋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但崔啸林权力有多大,权力的魅力又能有多大,他还没展示完呢。


    吃完饭回了校场,他盯着里面看了片刻,招来户籍警察,远远指着一排新警察说:“瞧见那个哈欠连天的了吧,那是个烟鬼,把他撵走,让我弟弟补上。”


    招警察当然不要烟鬼,但有些人以为能瞒天过海,就悄悄抽。


    把那种逮出来塞个自己人,很容易的。


    这事办得好,霍仰勋不住的夸:“贤侄,你果然厉害!”


    但崔啸林其实很愁,因为他和霍启昀是生死兄弟,要不三媒六聘的娶,既不尊重兄弟也不尊重嫂子,但要正儿八经娶吧,万一小嫂子把他也克死了呢?


    工作可以帮忙找,这媳妇,他不敢要!


    但他正发着愁呢,却听虹杏说:“啸林哥,还有我呢。”


    她的神情执拗而倔犟,上前一步:“我也是来应聘警察的呀。”


    崔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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