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杏与婆婆宁云相伴整五载,是婆媳也是战友,亲胜母女。
为怕自己去后儿媳无着落,她特地把自己嫁妆里的百亩良田给了虹杏。
只要不逢战乱,随便撒点种子,那田地就能叫稻谷满仓。
所以秦姨娘母子其实特别乐意娶她。
但她也有点被新思想污染,要男人不纳妾不置小公馆,不养外室。
秦姨娘母子就想以退为进,杀一杀她的威风。
而如今的男人们虽然悄悄置小公馆,但明面上不能嚷嚷的。
年轻一代搞小公馆就跟老一辈抽福.寿膏一样,是要遭人背后耻笑,唾骂的。
所以虹杏语调平静,但说的话好比耳刮子,刮的秦姨娘脸疼。
她忙说:“少奶奶,前几年沦陷,从咱临海县到海城,宪兵设了十八道关卡,但你和太太只要有招呼,老三就会闯十八道关卡接送,好几回差点丢了命。”
虹杏抿唇一笑,却说:“他总能领到最新的通行证,是因为在伪政府有关系吧,那关系要涉及到男女婚姻,老三也不能随意草率吧。否则张扬出去,万一有人控告他是汉奸呢,再说了,前几年我婆婆的田地收成可全给他做补偿了。”
婆婆不欠老三什么,虹杏也不欠。
而且跟伪政府有关系,那不是汉奸?
终于光复了,人们打不了鬼子就打汉奸。
要说谁曾做过汉奸,愤怒的学生们能冲进家门把人捶成肉泥。
老三倒没做过汉奸,但跟鬼子做过生意,而且确实牵涉到了男女婚姻。
但那事秦姨娘母子瞒的密不透风,苏虹杏是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多少,会不会张扬出去?
海城的学生可是全国最恨鬼子,恨汉奸的。
如果知道了,会不会闯到洋行,直接把老三捶成肉泥?
想到这些,秦姨娘不吱声了。
不过霍老二可是喝过洋墨水的,肯定痛恨包办婚姻。
秦姨娘且等着,等苏虹杏吃了瘪再来求她。
抱着鞋垫袜垫,她气呼呼走了。
吴曼贞有些许好奇:“老三,总不会真做过汉奸吧?”
为不跟鬼子同流合污,身体力行抗日,沦陷后霍家的生意都关张了。
老三真要做过汉奸,吴曼贞都要啐他。
但虹杏说:“二婆母,事情没有非黑即白的,前几年我和婆婆经常去海城,也多亏老三车来车往的接送,田地也多亏他打理,我们,互不相欠就好。”
前几年虹杏和婆婆常到海城传递情报,抢救伤员。
交通方面多亏了老三帮忙,关于他是汉奸的事,虹杏也就揣着了。
但田地也是一重忧愁,前几年霍家不经商还好。
现在皮货行又开起来,生意再好一点,霍仰勋也得去城里帮忙。
吴曼贞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上千亩田地。
虹杏在城里结个婚,回来做乡下太太还好,可她要进了城,不回来了呢?
说起这个,虹杏正好劝吴曼贞:“二婆母,因为好多在伪政府赚了钱的人悄悄藏匿到乡下,买田置地,如今十亩良田就能换根金条,我那些田地,我要卖掉。”
吴曼贞惊呼:“卖田?你公公知道了不得骂死你?”
华人的老观念,有钱就蓄田置宅,虹杏却反其道要卖掉良田?
吴曼贞刚想劝她,她握过吴曼贞的手:“二婆母您说,新青年们最恨什么?”
吴曼贞说:“地主乡绅,资本家呗。”
虹杏说:“其中土地是最惹眼的,咱们倒不如趁着价高把地卖了,免得遭人恨。”
再说:“我已经联络好了,我那百亩地,能卖十根金条。”
学生们隔三岔五就搞游行,除了要求严惩汉奸,就是要打地主乡绅。
政府一直在装聋作哑,因为官老爷们自己就是地主,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可还行?
而且多得是几千上万亩田地的大地主,霍家只有千来亩,只算小虾米。
学生们闹事自有政府镇压,当闹不出大乱子吧?
吴曼贞甩手:“人活着不就靠田地嘛,卖田卖地成什么了,我不卖!”
这世道还不知道会怎么变呢。
国党和北边的红党说是要和谈,但愿国党能收编了红党吧。
反正吴曼贞是宁死不卖田地的。
不过很快,要买虹杏田地的人就揣着金条上门来了。
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崔老爷。
虹杏名下的田地要是丈量,其实总共是92亩。
但崔老爷用只檀木盒子揣着沉甸甸的十条大黄鱼,啪一声到了桌子上。
这几年虽然不论鬼子还是国军,都没有刻意毁过田。
但临海县处于交火区,动不动临到收割时被空袭,大家眼看着田地化为灰烬。
再加上各路兵马频繁征粮,地主家都没有余粮的。
看崔老爷如此阔绰的手笔,吴曼贞当然要感叹:“您的家底儿可真厚。”
崔老爷摆手:“就守着几亩薄田能发什么财?”
再说:“这可是我卖了棺材攒来的老本,也是为了尊府少奶奶开的金口。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还年轻,面皮子薄,找到我了,我能不买她的地?”
吴曼贞琢磨片刻,明白了:“钱是您家啸林赚的吧?”
崔老爷的儿子崔啸林,打小和霍启昀兄弟一个私塾里读过书的同学。
后来霍启昀经商贩皮货,天南海北的跑,还加入了红党。
霍承昀出国留学了,回来加入了国军,而崔啸林则一直在海城警界混。
他如今是个分局小科长,在群龙辈出的海城只算颗虾米。
但从曾经的国民政府到后来的伪政府,再到海城光复,他也算三朝元老了。
海城的老爷们,谁当过汉奸,光复后又逃往了哪里他都门清。
当然了,封口费也收了不少。
而崔老爷那么爽快的砸来十条大黄鱼,其实也另怀着心思的。
他一招手,男佣提着包裹进门了。
他说:“这是今年的祁门红茶,一包给霍老爷,另一包麻烦少奶奶转交啸林。”
而要说谁是汉奸,崔啸林比霍家老三更加是。
上辈子的虹杏眼里容不得沙子。
面对能跟崔啸林攀关系的机会,她当场拒绝了。
但霍承昀说过,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性亦然,是灰色的。
第二世做刑警,虹杏于此也深有体会。
而崔啸林作为警察科长,三教九流,□□白道他无一不通。
将来霍承昀暴露,虹杏也差点被捕。
就是崔啸林冒险,把她从逮捕名单上删除的。
他是可以借力的,更是可以利用的,面对橄榄枝,虹杏又怎能拒绝?
她笑着说:“崔伯伯请放心,等见了啸林,我会叮嘱他少喝酒少抽烟,您也多多保重自己。那福.寿膏名字好但伤身,您咬咬牙戒了,也好让啸林多孝敬您几年?”
崔老爷常年抽福.寿膏,抽的又瘦又黄,像颗干核桃。
他坐的离虹杏远,脖子伸的跟龟丞相似的,笑的眉眼弯弯:“多谢少奶奶记挂我。福.寿膏呀,我回家就戒,我也多活几年,享享光复后的清福。”
又说:“承昀那衙门管得紧,他公务也忙,怕是招待不了你。但啸林的差事不过混日子,年轻人爱玩爱逛,少奶奶想上哪儿,只管找啸林,让他陪你去。”
虹杏乖乖点头:“有事,我会麻烦啸林哥的。”
崔老爷眉眼更弯了:”他要是敢惹你生气,拍电报给我,我收拾他。“
吴曼贞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其实大概率老二会拒绝婚事,虹杏会落单。
而于崔家来说,让她在海城怀个孩子,然后送回乡下。
崔啸林在海城花天酒地,她在家替他孝顺二老养孩子,岂不妙哉?
虹杏人虽瘦,但身量高,足有五尺。
崔家又是祖传的矮个子,就为身高,都很瞧得上虹杏的。
崔老爷的脖子伸啊伸,都伸成龟丞相了。
苏虹杏一张粉白小脸犹还含羞带怯,把老头子乐的,牙花都笑出来了。
吴曼贞怕她不知,那崔啸林的私生活极不检点的。
临海县人人都知,他在海城拿舞厅当家的。
她索性问:“崔老爷,您家啸林也二十五了,媳妇呢,定了吗?”
崔老爷也不遮掩,他说:“啸林眼光高,要贤惠貌美,还要个个头儿高的,大概也就你家少奶奶这种品貌的,就好比一条混天绫,能栓住啸林那浑小子。”
他都明着提亲了,苏虹杏竟然依旧颌首,就那么笑眯眯的听着?
她和霍启昀是自由恋爱,那会儿她才17岁。
他们俩蜜里调油的样子,霍承昀是见过的,他肯定会膈应,会嫌弃她。
崔啸林又是情场老手,哄一哄她不得上钩?
可是崔啸林玩得太花,万一身上有脏病,她一辈子岂不都得毁了?
所以送走崔老爷,吴曼贞就苦口婆心讲了一筐子。
总之,防火防盗,防崔啸林!
转眼已是半月后,在大清早的,一台道奇轿车停到了霍家大门外。
因为路上关卡多,司机前天出发,昨天才到县城的。
街坊邻居们见竟然有柜子大的收音机和留声机,当然要来凑热闹。
那东西能带到海城吗,会不会半路被没收?
虹杏穿的还是婆婆的旧式皮氅,两手提的红线,吊着几十个小油纸包。
吴曼贞问:“这是茶叶吧,你这是做什么?”
崔老爷的祁门红茶被她拆封,然后分成小包装提在手里,为什么?
霍仰勋见上面有字,读:“霍承昀家属,敬赠。”
他不明白:“你这是做什么?”
虹杏也怕东西带不到海城,索性就打着霍承昀的名号,准备沿途送礼。
她可是特务家属,任他哪个关卡,哪个警察能不给三分薄面?
只要警察不搜车,那些贵重物品不就能带到海城去?
……
吴曼贞念念叨叨,要虹杏路上注意安全。
霍珍珠拍车窗户,提醒她要记得给自己写信,寄明信片。
车子启动,重生的虹杏,贪婪的饱览着如今还百废凋零的大好河山。【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