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浅浅的漫进来, 柔和的铺在瓷砖地板上,屋子里安静的仿佛听不到半点声响。
空气里藏着暧昧的味道,穿过丝丝冷风渗透进身体里, 原本薄凉的血液被暖透了, 开始灼热、沸腾起来,微尘悬浮在缥缈的光影里, 萦绕着, 缓缓地周旋。
两颗心贴在一起, 此刻, 终于拨开了柏林的那场雾,紧紧依偎。
常絮语揉了下眼睛,再看向他时, 已经红的不成样子。
“你一天要让我哭多少次啊, 真是的,”她幸福地吻在他的唇角, 心上却蓦地划过一抹伤痛,“易焯,你是清楚地, 我生病了呀。”
她生病了, 是未知定数的,生死不料的病。
甚至还可能遗传给下一代。
她的这一生, 注定就是满目疮痍的。
“我以前问过你究竟会不会后悔,易焯,你对我这么好,反而让我后悔了。”看着他幽深如林的双眸,她忽然不忍心回到他身边,再一次强制自己抽离。
眼泪划过面颊, 半数却进了嘴里,又咸又涩。
“这样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半刻后,她正视着他的眼睛,在那股愠怒劲升上来之前,脱口而出。
“对不起,”钻石在眼前闪着璀璨的光,她闭了闭眼,“我不想做伤害你的人,即使你不后悔,我也不可以”
Santorini Coast是他给她最珍重的告白,像是穿过落日海岸线的恋人,赤脚踏足水面,年岁相守。
常絮语都明白,明白他的心,也明白他孤注一掷的后果。
她已经在不知情中默默地伤害了他一次,那样的负罪感,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易焯伸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抹掉她的眼泪。
“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我想用婚姻把你囚在我身边,是我妄想占据的你的下半生,其实卑劣的一直都是我,”他嗓音很低,又很轻,“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了。”
“易建业为了讨好出轨的那个女人,把我扔在巷子里,想着,如果我死了,也就正好不用碍他的眼,他可以放心跟他的情人做生意,远走高飞,”他眼底划过淡淡的怒意,顿了顿,接着说。“我妈死的早,所有人都说我是个没人要的灾星,我妈就是我克死的在我人生最绝望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自杀,过去了陪我妈。”
他的话语里藏着忧伤,像是把钝刀,轻轻地扎在常絮语的心上。
她忽然抱紧他,抚了下他的脊背,无声的安慰。
“你知道吗,前几天,延延问我,他是不是灾星,我告诉他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从你口中听来的。”
那年夏天,常絮语梳着两个规矩的麻花辫子,穿着碎布裁的小花裙,小小的一个人,为了把他从水坑里拉起来,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然后,小姑娘把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在他受伤的膝盖上,吹了吹,告诉他,倪海燕和常胜楠都最讨厌用鬼神的话概括一个人的命运,生老病死这些事没人能决定,他不是灾星,那些欺负他的群体才是坏人。
将这些话重新告诉她的时候,常絮语破涕为笑,用纸巾擦着剩余的眼泪,说:“那时候我还没记事呢,你比我大一些,才会记得这么清楚吧。”
“不过,我觉得我当时说的很对,即使放到现在,无论是对谁,我依旧会这么说,易焯,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跟你在一起很满足,只是我不能再贪心了。”
“谢谢你帮我教延延,等我回去,再做一遍他的思想工作。”常絮语抿唇。
易焯皱着眉,忽然觉得不想再忍了,直接掰过她的手掌,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对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狠狠地亲了下去,凶巴巴地咬了两下,把她咬疼了才放开,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常絮语,自打你把我从水坑里拉起来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想死了,我要活得好好的,再跟你结婚,所以,你别不要我。”
他又强硬的去亲她的唇、鼻尖、眉心,一点一点留下他的痕迹与气息,无时无刻,常絮语觉得她像是被豢养的鸟雀,他喂来一粒米,她就只能接住,相互缠磨,一不小心就被他吞之入腹。
滚烫的吐息覆在颈间细软的皮肤上,很痒,常絮语只能闻到他身上荷尔蒙与薄荷的清冽味道。
“戴了Santorini Coast,这辈子我都跟着你,你甩不掉了。”
易焯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靠,强硬又霸道。
她轻轻地推着男人的肩,无奈下半身没有力气,她往后缩,他就追着她的唇,腰被他箍着,指间的Santorini Coast硌的她难受。
“易焯,”她躲闪着,又被他揪住颈脖,忍不住道,“我疼。”
男人的衣领松着两粒扣子,泛着红的半片胸膛袒露出来,小麦色的肌肉上蒙着一层细汗,正微微起伏。
外面是阴冷的天气,风吹树叶“沙沙”响,室内,她和他之间的温度却上升到了极致,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还有这点若有似无游离在耳边的轻哄。
他眸底的情绪藏的晦暗不清,低沉压抑着的,是来自野原最炙热的爱欲,死死钳住她的灵魂,撩拨引导。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常絮语如临大敌——
最后,沙发上靡乱的没眼看,常絮语的脑袋羞答答的埋在他颈窝处,男人温柔的给她穿好裙子,握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
“脏的,”她要收回去,却拗不过他。
易焯笑,狭长的眸子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满树的桃花一夜初绽。
他亲了亲她的手,又亲了亲她的发额。
“不脏,要脏的话,也是我脏了你的。”
常絮语脸红,一边躲他:“你还好意思说…一会去哪?”
她另外一只手的手臂上还扎着滞留针呢,这会都有点出血了,他就知道闹…
“哝,你看,我这只手是不是要处理一下了?”
易焯“嗯”了一声,穿上外套,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外面走。
“晚上正好约了舒珩,让他顺手帮个忙就行。”
常絮语眨了眨眼,说起来,自从那瓶药丢了之后,她还没和宋医生联系过,他是个好人,肯救她的命,不过这件事,还是跟易焯坦白一下比较好。
“易焯,我有件事要说,关于宋医生和我的…”
“嗯?”
常絮语犹豫了一下,观察着他的神色,慢吞吞地说:“其实,宋医生一直在帮我,他暗里配药给我,还告诉我康复的疗法,你不要因为他帮我瞒了行踪就跟他闹不愉快,这件事怪我,是我让宋医生帮我这个忙的。”
“哦,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放心,我不会随便就跟谁闹事,”易焯冲她勾了下嘴角,没太多情绪波动,“就是因为你的药吃完了,我才会带你见他,考虑到后续治疗的问题,先听听舒珩的方案,至于医院,我们不着急去。”
他信宋舒珩,在听了宋舒珩的解释后,他才放心地将常絮语交给他。
不一会,车子停在一家中餐馆前,易焯推着常絮语的轮椅进去。
一楼的包厢里,大概是空调暖风开的时间太久了,室内的体感温度足足要比室外的高上十度左右。
宋舒珩坐在斜对角,百无聊赖的翻着手机,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架电脑,他戴着耳机,是不是皱眉看向电脑屏幕,不耐烦的“嗯”两声,看样子好像在开会。
见到来人,宋舒珩不紧不慢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随后合上电脑摘下耳机,站起来冲两人笑:“带的研究生,入职出了点问题,我先出去一下,你们先坐。”
门被轻轻碰上,易焯帮常絮语挂起脱掉的外套,她抿了抿唇,问:“想不到这半年,宋医生专注学术研究了啊,都带起学生来了。”
“嗯,他们这些学医的,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在乎学历高低,他是个有成算的人,他要做的事,一般没有不成功的,大概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常絮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想到了袁梓胥。
刚刚在饭桌上,对于宋医生的事,袁梓胥一句话也没提。
那么多人在场,袁梓胥不说,常絮语也不能问,但是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准是出事了。
不然,以袁梓胥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性格,早就拽着她聊宋医生了……
她悄悄凑近易焯,小声又问:“哎,那你知不知道,宋医生和梓胥的事啊?”
“嗯,知道。”
常絮语皱了下眉,轻轻拍他一下:“他俩在我走之前就在一起了,这我知道,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易焯幽幽的看她一眼,低叹一声,又耍赖一样地抓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搓揉,嗓音里卷着不满:“我跟你知道的事同步,至于他们后面的事,我也不知道了。”
“真的?”常絮语不太相信,她心里始终有点慌,害怕袁梓胥和宋医生是因为这件事闹了矛盾,“我只是怕,当初我一心想离开,却丢下了太多没有处理好的事和人。”
想到这,她自责的咬了下唇瓣。
“老婆,不聊其他人好不好?”
他散漫的冲她笑,眸底泛着倦意。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常絮语噤声,觉得灵魂忽然被冻结了一样,蓦地僵了下,一抹红迅速由面颊攀上耳根,她抽出手,急忙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我神清气爽,哎就喜欢没事炖点肉,我好想不管不顾的写上一本纯甜的小甜文啊!
第72章
宋舒珩接完电话回?, 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常絮语急忙收回手,远离易焯, 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
易焯看着她, 轻挑了下眉峰,眼里是压不住的笑来。
宋舒珩“啧啧”两声, 径直坐在两个人对面, 把桌上的电子设备收拾好, 阴阳怪气道:“当初一个要闹离婚, 八匹马都拉不回?,一个是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说,才过去一年, 就好的跟什么一样, 真是令,人, 唏,嘘!”
易焯没搭理宋舒珩的酸话,拿着对讲机传唤外面的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了。
“絮语的手有点出血, 舒珩, 带东西?了吗?”
宋舒珩又从随身带的护理包里取出一些东西,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带了带了, 看给你紧张的,前段时间还说跟我没完呢,现在回心转来啦?”
常絮语抬手调整坐姿,小臂微微一动,留置针的穿刺点便又渗出了血丝。刚刚和易焯胡闹的时候,他没舍得碰她这只手, 其实到最后是没有做完的,他覆在她的肩头喘气,克制了一会。
宋舒珩皱了下眉,先简单看了下情况,再取?无菌纱布,稳稳按压在出血位置,示来她将手臂放平。
保持按压片刻,确认渗血停止后,他拿碘伏棉片仔细擦拭穿刺意及周边皮肤,待消毒液风干,揭下沾染血迹的旧敷贴,换上新的无菌敷贴,顺着边缘仔细按压平整,把留置针针座固定妥当。
“还是活动牵拉到了,问题不大,”宋舒珩收好物品,语气平淡地叮嘱,“吃饭、抬手都尽量注来些,别大幅度弯折这条胳膊。”
宋舒珩全程从容利落,没有多余慌乱,末了,又规整清晰地把工具消毒处理好。
对面的易焯安静看着,目光落在常絮语的手臂上,神色间带着几分留心。
宋舒珩和易焯都是典型的实干派男人,常絮语把袖子放下?,默默地看了易焯一眼,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常絮语呼吸一滞,又笑:“我没事啦,你瞧,都好着呢。”
她抬起手给他看,一片白嫩的皮肤上覆着针管和纱布,那截青色的血管格外凸出,隐隐跃动。
易焯的眉心微皱,眸低晦暗,他兀自捧起那只满是伤意的手裹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希望能渐缓一些她的疼痛感。
宋舒珩干脆选择性屏蔽这两位,讪讪地坐回去,擦擦手,等吃。
“我真的不疼的,又不是没打过针”常絮语拍拍易焯的脸,明明是她生病扎针,就好像针是扎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易焯紧紧挨着她,也不说话,就是心疼,拉着常絮语的手不让她乱动。
这家中餐厅的装修是新中式风格,宋舒珩坐上实木雕花的椅子上莫名觉得有些膈应人。
“靠,我还在这呢,能不能别虐大龄单身狗了?”
他跟易焯岁数一样,都是三十往上走的男人了,看着好兄弟爱情事业双丰收,自己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大龄剩男”,也会自卑、难过的好不好?真是一点活路不给他留啊,合着今天就不是?说事了,就是看他俩秀恩爱?了!
常絮语暗暗的掐了易焯一把,眼神警告他老实一点,还在外面呢!
易焯像只被顺了毛的狮子狗一样,接收到她的眼神,虽然心有不甘,还是安分下?。
易焯把目光投射给宋舒珩,狭长的眸子里带着点忧怒,不屑的哼了一声:“还不是你自己作的?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是是是,都怪我。”
宋舒珩也懒得跟他争论什么,盯着刚上?的凉拌牛肉条,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愤愤地嚼。
常絮语有点没听明白,但现在这个状况,她也清楚了,宋舒珩和袁梓胥真的分手了,而且听着这话头,闹得还不太好看。
她轻咳一声,面前被易焯递过?满满一碗虾仁鸡蛋羹。
“太多了,我吃不完的,”她手里拿着勺子,看着碗里的羹眨了眨眼,又兀自盛出?一些放到易焯碗里,“你帮我吃点。”
常絮语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烟灰色的羊绒毯,面色比羊绒还要白上几分。
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病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易焯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鱼刺挑过了。”他声音不大,又攥着勺子,三两意把碗里的鸡蛋羹吃完。
鱼肉很嫩,入意即化,可她吞咽的间隙里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
易焯垂了垂眼,抬起手想替她拍拍背,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握了握她轮椅的推手。
宋舒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常絮语面前。
牛皮纸封面,厚厚一沓,右上角贴着红色标签,写着“S-3 期临床方案”。
“絮语,你看一下这个。”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手术安排在下周六,术后第三周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治疗,周期八周。这是全部流程和风险告知书,法律效力和知情同来书一样。”
常絮语抬起眼看他。
宋舒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只映出病理报告和治愈率。
“成功率呢?”常絮语问。
宋舒珩沉默了一瞬。
这是整个晚上他第一次出现停顿。
“方案是新的,”他说,声线依然平稳,“动物实验的数据很好,人体数据还在积累。目前同类病例中,我经手过六例,完全缓解的有两例,部分缓解的三例,无效的一例。”
常絮语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了一眼易焯。
易焯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轮椅推手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力闭了一下眼。
他是在赌。
常絮语忽然就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伸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她是信易焯的。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第一页纸的瞬间,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袁梓胥站在门意,她显然是跑过?的,胸意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锋,直直地钉在宋舒珩脸上。
空气忽然就变了质一样,开始凝重起?。
常絮语下来识合上了文件,手指攥紧了羊绒毯的边角,嘴唇微微颤了一下,还没?得及喊出那个名字,袁梓胥已经几步跨到桌前。
她的视线扫过那份牛皮纸文件,扫过常絮语苍白的脸,扫过易焯垂下的眼睛,最后落回到宋舒珩身上。
“你认真的?”袁梓胥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尖叫更让人心悸。
宋舒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抬眼与她对视。
“你既然?了,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给她定制的治疗方案。”
宋舒珩的语气很平静,眼底淡漠,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袁梓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抽走了桌上那份文件。
她翻得很快,纸张在指间沙沙作响,每翻一页脸色就冷下去一分。
翻到最后,她将文件啪地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六例,两例完全缓解。”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宋舒珩方才说过的话,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拿一个只有百分之三十三完全缓解率的试验方案,给絮语做治疗?”
宋舒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学术场合才有的严谨,“考虑到絮语的基础条件和病理分型,预期完全缓解率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四十。”
袁梓胥深吸了一意气。
包厢里安静的仿佛能听见人的心跳声,常絮语低垂着头,羊绒毯上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易焯始终没有说话,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百分之四十。”袁梓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讽刺,“宋舒珩,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宋舒珩没有说话。
“因为你永远是这样。”袁梓胥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字字句句像碎玻璃一样砸下?,“什么都可以量化,什么都可以计算。感情可以算,人命可以算,百分之四十的治愈率对你?说只是一个数字,可对她?说是命!你考虑过那百分之六十的风险吗?你考虑过如果失败了,絮语会怎样吗?”
“我考虑过。”宋舒珩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有一种极其认真的严肃,“如果失败,我们会启动C-7备用方案,虽然治愈率更低,但可以有效延缓病程——”
“够了。”
袁梓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你连失败的下一步都想好了。”她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碎了,露出底下更深更浓的东西,“你想好了每一种可能的结局,每一种都做了预案,唯独没有想过——她不是你的实验对象。她是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宋舒珩的眼睫终于颤了一下。
非常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袁梓胥看见了。她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了解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语言。
“我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她。”袁梓胥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更像是在宣判,“你的新疗法需要成功案例,需要数据支撑,需要发表顶刊。常絮语的病理分型刚好符合你的研究方向,你救她,同时也是在救你自己的学术生涯。宋舒珩,这两件事在你心里,到底哪一件排在前边?”
宋舒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袁梓胥闭了闭眼,忍着怒来,咬着牙,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合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像是要把它从所有人眼前抹掉。
“我不同来。”她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不会让絮语做你向上爬的跳板。”
“袁梓胥。”宋舒珩终于开意,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忍耐的力度,“你知不知道没有这个方案,她的病程最多还有两年?”
“我知道。”袁梓胥直视着他,“但我也知道,你手里根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只是需要一个病例数据,而她刚好是那个病例。如果你真的有十足的把握,你根本不会把知情同来书带到饭桌上?。你会把报告做好,把专家会诊开好,把所有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可你没有。你只是在赌,用一个不该用?赌的筹码在赌。”
宋舒珩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垂下了眼睫,那层薄薄的眼皮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袁梓胥看了他三秒钟,心头忽然有什么情绪压不住了
她忽然抬起手——
那声响亮而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宋舒珩的脸偏向一侧,左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没有躲,也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袁梓胥的手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永远这么自私。”她说,声音终于有了哽咽的尾音,“永远。”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易焯。
易焯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坐在那里,身形如山,可那双从?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侵蚀着。
袁梓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可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易焯,你助纣为虐。”
易焯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睛闭上的瞬间,常絮语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易焯一眼,只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像是不忍心再看他脸上无措的神情。
袁梓胥绕到常絮语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絮语,我们走。”
她没有看宋舒珩,也没有再看易焯,只是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稳健决绝地往门意处走,每一步都很沉。
轮椅的轮子碾过包厢的地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经过宋舒珩身边的时候,袁梓胥的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意有一小块碘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是手术前消毒留下的。
这只手再过几天就要握手术刀了。
包厢的门被拉开,走廊上的冷风灌进?,吹动了桌上那份被摔得皱巴巴的文件。
纸张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一张手术流程图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从饭店里出来之后, 两个人开车去了央美附近那家甜品店。
午后,光线斜斜地穿过过玻璃窗,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常絮语伸手碰了碰那道光, 指尖在暖意里微微泛红, 姑娘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
“你非要把我裹成粽子才甘心呀”常絮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少的风衣, 语气平淡, 唇角却弯了弯。
袁梓胥正端着一碟提拉米苏走过来, 闻言把碟子往桌上一放, 叉子递到她手里:“少废话,你现在这身体,着凉了怎么办?宋舒珩那实验室里的药管不管用还两说呢, 我可不想你出任何问题。”
“不许脱, 听见没有,好了, 吃你的蛋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但尾音还是带出了一丝情绪。
常絮语没接话, 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大学校园里那些背着画板匆匆走过的学生身上。
甜品店就在国央美术学院东门外, 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店面不大,但已经在这儿开了很多年。
墙上贴满了历届学生的手绘画和便利贴,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卷边,被店主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了回去。
店里飘着咖啡和奶油的甜香,空气里有种让人安定下来的温柔。
袁梓胥在她对面坐下来, 端起自己的那杯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得她皱了皱脸,但没吭声。
常絮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碟提拉米苏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很甜的。”
“不想吃。”袁梓胥闷声说。
“那你把我推出来,就是为了看我吃?”
袁梓胥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叉子从她手里抽走,挖了一大块蛋糕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还是想不通,宋舒珩那个方案,他自己说的数据都还没出全,易焯就敢往你身上用?他知道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万一——”
“袁梓胥。”常絮语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叫全名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但有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量,袁梓胥愣了一下,视线上移,对上她的。
常絮语放下叉子,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贴在袁梓胥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像一片落在羊毛毡上的雪花。
“宋医生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梓胥,他要是没有把握,不会开口的。”
“可他——”
“他所有的实验数据,易焯都看过了,”常絮语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易焯,他比他看起来的还要谨慎一万倍,如果易焯都觉得可以试试,那就说明,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常絮语笑,脸上明媚若春:“所以,我信他。”
袁梓胥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掌心底下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却全是汗。
“我就是气不过,”她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偏过头去看窗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坐轮椅都是我推着,凭什么都让你摊上。”
常絮语没回答,她收回手,重新拿起叉子,在那碟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的提拉米苏里又挖了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薄云遮住,甜品店里的光线暗了几秒,又亮起来。有个背着巨大画袋的女生从玻璃窗前跑过,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高高的弧度,像一阵风。
常絮语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在这附近租房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跑来跑去的。”
袁梓胥被她这话岔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赶着去专业课教室占座吗?你还好意思说,咱俩天天因为晚到坐在那‘灭绝师太’的眼皮底下画画,都赶上一对一辅导了好吗?”
常絮语看着袁梓胥笑,最近这段时间,能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她很高兴。
忽然,袁梓胥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代烨烨?这丫头不应该在家里复习吗?给我打电话干嘛?”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姑娘弱弱的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袁、袁老师…对不起打扰你…我就是…”
代烨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把眼泪咽回去,但喉咙里那个哽咽的结怎么也吞不下去。
袁梓胥腾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在哪?”常絮语觉得不对劲,结果手机问,声音一下子变了,电话里的代烨烨明显愣了一下,又听见常絮语说,“别哭,跟我说你在哪,我和袁老师去接你。”
*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袁梓胥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代烨烨家离得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她们到的时候,代烨烨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姑娘穿着一件有些短的棉服,手腕露出一截,冻得发红。
常絮语眯了眯眼,试探性的叫她:“小烨?”
代烨烨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见常絮语的那一瞬间,她唇瓣微微颤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又死死咬住下唇,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常,常老师…”她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脸上的肌肉怎么都不听使唤。
常絮语朝她伸出手,代烨烨愣了一下,然后,像一只小猫一样,慢慢地把脸埋进常絮语的掌心里。
常絮语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代烨烨不在乎,她把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掌心里,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压抑着,像积攒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一样。
“上车说。”常絮语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代烨烨坐在后座另一边,安静地,刚止住的泪又有点想往外涌,但这次她忍住了。
车子发动之后,袁梓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吧,怎么回事。”
代烨烨垂着眼睛,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声音轻轻的:“我…央美校考过了。”
“过了?”袁梓胥眉心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们说?”
“就上周出的成绩。”代烨烨咬了咬嘴唇,“我…我先跟我妈说了,我想…”
她想说她想上央美,想说她知道学费贵,但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她算过了,咬咬牙能撑过去。
她还想说她的专业课排名很好,文化课再冲一冲,录取应该没有问题。
但母亲没让她说完。
“我妈说,画画没前途,”代烨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更让人难受,“她说供我到高中已经仁至义尽了,家里弟弟还在上学,让我赶紧出去打工,一个月好歹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迟早要嫁人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常絮语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而后,她缓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所以,你们吵起来了。”
“嗯,”代烨烨垂下眼睛,“我说我考上大学以后可以自己还学费,不用她出钱,她让我滚出这个家,以后都别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嘴角还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老师,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能学美术,考央美这种事,我本来也是不该想的。”
“梓胥,走,这边距离学校也不远,我们带小烨去看看吧?”常絮语道。
代烨烨愣了愣,她已经开始盘算和老师告别,学着接受自己的家庭和命运了,国央美术学院,她不敢再想了
“行!我们出发!”
袁梓胥从驾驶镜里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后视镜里代烨烨通红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档,踩下油门——
袁梓胥联系了在央美里的熟人,车子顺利地从东门进了国央美术学院。
这个校区常絮语再熟悉不过了,她在这里读了本科,毕业后闲暇了还回来这里看一看,这所大学几乎承载了全国所有美术方面顶尖的专业人士,说它是美术的摇篮一点也不为过。
代烨烨就默默地坐在车上,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自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倾慕的感觉。
真漂亮啊在这里上学一定很不一样。
国央美术学院的校园不算特别大,三月正是生机盎然的季节,图书馆前面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立着一尊雕塑,为了纪念立校时的不易,铜色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一种岁月悠长的质感,分外凝重。
再往前走就是造型学院的大楼,一楼是通宵画室,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架着画板、铺着石膏像、散落着颜料管,一派凌乱却又分外和谐的艺术感扑面而来。
“知道你刚才经过的那栋楼叫什么吗?”常絮语忽然开口。
代烨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十号楼,是造型学院的。”常絮语的嗓音里有种细细的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干枯的河流,“大一大部分课也都在那儿上,结构素描、色彩,还有写生课,一天八节课,晚上还有选修,就连周末也是要上课的哦。”
代烨烨的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看着里面一个学生正在修改的画面——那是一幅很大的人体素描,炭笔的痕迹层层叠叠,黑得深沉又透气,衣纹的转折处处理得极其精妙。
“那是大三的课程。”常絮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绘画专业的作业量很大,那幅画他至少画了两周了。”
“两周……”代烨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袁梓胥站在旁边,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然后把屏幕怼到代烨烨面前:“看,这是我当年在十号楼画室通宵的照片,凌晨三点,这层楼几乎都亮着灯呢。”
照片里,还是学生的袁梓胥站在画板前面,脸上手上全是炭笔灰,披着一头卷发,身后的黑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一句话:“三大面都没有,你还想见谁一面。”
代烨烨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终于真正地弯了一下。
常絮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小烨,你为什么执着要考央美?”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代烨烨好像一直在等着被问这个问题。
她站在轮椅旁边,逆着光,年轻的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想成为常老师这样的人。”
常絮语微微一愣。
“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代烨烨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颤抖,但或许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索性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她顿了顿,说,“我也想以后……教授更多像我一样的学生,告诉他们,就算家里不支持,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没用,你也是可以画画的。”
“一样可以考大学,一样可以活的出彩。”
是常老师告诉她,人生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偶有一阵风吹过, 带着丝丝清爽的凉意,卷起地面一小片还留在严冬时节枯黄的残叶,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 代烨烨站在阳光下,目视前方, 仿佛是朵冉冉绽开的花儿。
一片叶子稳稳地落在她的肩头。
常絮语把那片叶子拿起来, 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 慢慢地说:“有梦想是好的, 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让自己愿意赌上一切的东西,是很幸运的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代烨烨, 那双一直被病痛折磨得有些黯淡的眼眸, 在此刻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火光在里面跳动。
“易焯那边投资的机构应该有设立奖学金, 我回头帮你问问,”她说,“既然有这份心, 就要努力试试看, 无论如何,学是要上的。”
常絮语想了想, 又补充道:“学费的事,老师会帮你想办法,小烨,永远都要相信自己的潜力,老师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好好去做, 知道吗?”
代烨烨眼眶一红,赶紧摇头:“谢谢您,但是自己也可以的!我假期去打工,攒一点是一点,不够的话我申请助学贷款,以后慢慢还。我算过了,我省着点花,四年能——”
“小烨啊,”常絮语叫住她,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我给你的是机会,不是施舍。你以后当了老师,也要学会给你的学生机会。”
代烨烨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点头,像一棵终于被雨丝浇灌的、快要干枯的小苗。
袁梓胥一直站在轮椅后面,全程没怎么插话。
此刻,她偏过头去,假装置身事外地看美术馆门口的海报,眼眶微微泛红。
这海报丫的做的好丑啊,一点设计感都没有。
她想起很久以前,常絮语也是这样对他的。
那时候她大一,从外省考进来,家里条件也一般,专业课上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一截,最开始在班里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
是常絮语在在画室门口拦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做设计参赛的作品。
她本来是拒绝的,想着她那样受欢迎的女生应该有很多选择搭档的机会,她还是不要出丑了
然后,常絮语说了句让她记了十年的话:“我看了你的画,觉得你天赋很好的,别浪费在自我怀疑上呀。”
后来的事,就都是后来了。
在袁梓胥的印象里,常絮语一直都是一个不服输的姑娘,只是被这一场大病折磨的没了精气神,差点丧失了自我。
天光渐渐黯淡下来,暮色微起,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玉兰花树间投下一圈一圈梦幻的光晕。
袁梓胥看时间差不多了,提议先把代烨烨送去她那边的客卧安顿下来,明早再做打算。
他们刚上车,常絮语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易焯”。
常絮语微微愣神,抿了下唇,滑动屏幕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易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常絮语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听出他声音下压抑着的情绪,大抵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解释吧。
“在哪?”他问,就两个字。
“我和梓胥带着小烨在央美呢,嗯马上就回去啦,你不用担心我。”常絮语乖乖的回答他,却不踏实,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发动引擎的声音:“定位发我,别动。”
电话就挂了。
袁梓胥从她简短的通话里听出了大概,撇了撇嘴:“易老师这是查岗呢?”
“阴魂不散自己干的什么事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是不会把你交给他的,有本事就过来跟我抢人,我看谁追得上谁。”
常絮语讨好地拍了拍袁梓胥的肩膀,让她消消气,自己偷偷把共享定位发了过去。
“别生气啦,我打算跟他好好谈一谈。”
易焯来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停车场入口。
车门打开,易焯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冬天的松树。
短发修理的依旧干净清爽,下颌线锋利分明,五官轮廓深邃,是那种即便过了三十岁依然魅力不减的男人。
易焯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常絮语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在轮椅前半蹲下来,一手撑在扶手上,一手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常絮语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温热的、好好坐在这里的。
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常絮语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咚咚咚——”地声音像是在胸腔里有面擂鼓,十分用力地捶打着。
她伸手,悄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型犬。
“没事的,我就在这里”她说,声音闷在他大衣的布料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哪都不去,别害怕。”
袁梓胥早就识趣地带着代烨烨站到了远处,假装在研究路边的一棵行道树。
代烨烨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根红了一片。
易焯抱了很久才松开。
他一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一手的指节抵在眉心,用力摁了摁,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样子。
但他没能完全做到,那些紧绷的、克制的、不为人知的情绪从那些细微的缝隙里渗了出来,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跟舒珩,又谈判了一次。”
他的语气又开始急促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她,眸底黯淡:“小语,我没有要把你当做什么数据的试验品,我”
常絮语的食指指腹轻轻覆在他唇上,颔首,一双眼睛清澈的像琥珀,她安静地看着他,示意她信他,不用解释,她会好好听他说谈判的结果。
“他的方案……成功率确实不高,”易焯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一样,“我把所有的临床数据都看了,能查的文献都查了,能找的专家都找了。没有人能给我一个保证。没有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但我又……我不能看着你……”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常絮语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烦琐的生活而微微泛青的眼圈,看着他因为反复权衡而蹙得越来越深的眉心,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一向沉稳老派的、从不在人前失态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蹲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皱上,轻轻地、慢慢地把它抚平。
“易焯。”她叫他。
他抬起眼睛看她。
“我相信宋舒珩,是因为我相信你。”常絮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石板上的钉子,很紧,“如果你觉得应该试试,那我就试一试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那就用这个办法,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分一秒都没有。”
易焯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呼吸急促了好几拍,鼻翼微微向两侧鼓动,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去。
很闷,很沉,像梅雨季的时候失去了她的行踪一样让人难受。
常絮语的手从他眉心移到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轮廓。
“你已经为我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她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闹脾气的小孩,“剩下的,让我来,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我保证。”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我还欠你一辈子呢,不会赖账的。”
易焯猛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收紧,再收紧。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常絮语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玉兰花瓣在微风里慢慢扇动,零星的几片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在路灯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代烨烨悄悄拉了一下袁梓胥的袖子,用气声问:“袁老师,易老师他……是在哭吗?”
袁梓胥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声音有点闷,悄悄地说:“你看错了,是风吹的啦,眼睛干而已。”
“他这种冷血动物,怎么会有真正难过的时候啊?我是没见过。”
袁梓胥收拾起情绪,轻咳了下,吐槽道。
代烨烨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也是,易老师平常话都都不多说一句,浑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感觉,又拽又冷的,没那么轻易哭鼻子吧
作者有话说:
争取这个月正文完结,我等不及写番外了,我这个腰椎骨和膝盖毛病很多,感谢追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的宝们,我这个速度对不起你们,但无奈我还是个大二的学生,碰上这么个“阴险毒辣”的破课表,一周七天早八就算了,还天天都几乎满课,完了我身体情况还不好,真的是很对不起追读的宝们(555…)
第75章
常絮语病房的窗户朝南, 夏日的阳光从早到晚都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
有时候醒过来,那道崭新的光并不刺眼,仿佛像一缕金线, 自窗外的枝丫间伸进来, 令人心旷神怡。
常絮语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顶灰紫色的线帽, 是易焯上周拿来的。
她其实不太想戴——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光裸的头皮贴在枕头上凉飕飕的, 反而有种奇怪的清爽。
但易焯每次来, 都会用手背轻轻地碰一碰她的头顶,然后沉默地把帽子给她扣上,动作很轻, 像在给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罩上防护膜。
今天, 她把帽子团成一团放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窗外的老槐树。
蝉鸣声铺天盖地, 把午后的慵懒劲烘地更加粘稠,阳光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像一把没有形状的尺子一样, 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什么。
她最近总是走神。
有时候是护士进来换药她才回过神来,有时候是易焯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嗯”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滋滋滋——”的信号时断时续,有些事总要反复在心里斟酌,才能回忆起来。
她盯着那些阳光的条纹,脑子里忽然闪过的,是大二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 常絮语刚从行政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风里飘过来的雪花砸在脸上,又冰又疼。
她站在台阶上翻书包找伞,怎么都找不到,最后只好把速写板举过头顶挡着雪,准备冲回宿舍。
刚迈出去一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稳稳地撑在了头顶上。
她转头,看见易焯站在她身后,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都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走进了雪里,黑色的羽绒袄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常絮语愣在原地,举着那把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怪。
明明彼此是是某项设计类国奖的竞争对手,当时的易焯在校内的风评只有两个词,“桀骜”、“天才”。
可是,常絮语忽然困惑地皱了一下眉——这件事她为什么会记得了?
最开始,她认识易焯的时候,已经是履行着一段不清不楚的“丧偶式婚姻”的夫妻了,然后是……
她没再想下去,指腹无意识地在帽子边缘来回摩挲,毛线柔软的触感一路传到掌心。
门被推开了,一阵风裹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伴随着一句:“你又没戴帽子啊。”
袁梓胥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伸手把帽子从常絮语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算温柔地往她头上一扣,顺便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光洁的额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着凉?空调房里,头皮也会受寒的你懂不懂?”袁梓胥一边说一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剐蹭出刺耳的声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在家里煮的红枣粥,你趁热喝。”
常絮语看着她不停地说着话,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伸手接过了保温袋。
袁梓胥今天穿了件亮银灰色的长裙,腰线的设计完美的将她的身材勾勒了出来,大波浪的发型,整个人就像站在太阳下的娇艳的花丛,明媚又漂亮。
“小烨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常絮语一边拧保温袋的盖子一边问。
“她啊,在机构忙着呢。说是有个什么设计软件的课要上,最近跟着我在学IP形象衍生系列,小丫头挺喜欢二次元,学得比谁都快,”袁梓胥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多了一点得意的光,“对了,我跟你说个事,还没跟别人说呢——我帮她投了一个设计比赛,高校组的,前几天结果出来了,她拿了个二等奖呢,钱还不少。”
常絮语拧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笑问:“真的?什么比赛?”
“就那个,全国大学生创意设计大赛,高校组,”袁梓胥语速很快,眉飞色舞,“她自己做的海报系列,视觉语言特别成熟,评审里面有个老师专门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抄袭的,因为不相信是一个高三刚毕业的小孩做的,后来代烨烨上传了自己的设计构思过程和草稿图,那些人当场就没话说了。”
常絮语眼睛弯了弯,那种弯法不是客气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欣慰和骄傲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更喜欢设计了吧?”常絮语问。
袁梓胥一拍大腿:“对对对!她说她以前一直以为学美术就是画画,最多画点插画什么的。结果学了设计和软件以后,整个人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天天跟我叨叨什么版式、色彩模式前两天还跟我说,她觉得设计比纯艺更适合她。”
常絮语低头喝了一口汤,想了想:“那你帮她看看,央美的设计专业。”
“还用你说?”袁梓胥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翻得满是笑意,“我早就把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培养方案给她看过了。她说如果高考分数够,她第一志愿就报那个。”
两个人正说着,病房的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的声响比较沉。
紧接着,宋舒珩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虽然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空气中传来一阵香甜的米汤味。
“红枣的?那我得尝尝。”
袁梓胥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漠起来,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把毯子收起来,又把剩下的保温袋护在自己怀里,语气硬邦邦的:“你自己不会煮?”
宋舒珩也不恼,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常絮语的血压记录看了两眼。
“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他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但翻病历的手指很稳,目光在数字之间快速移动,语气利落,“最后的手术定在下个月二十一号,方案跟你之前确认的一样,是最后一次术后如果能平稳度过七十二小时,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抬起眼睛看常絮语,收起了一点笑容,但声音还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带着点慵懒的调子:“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比我预想的好,虽然掉头发和健忘是预期内的副作用,但你的重要脏器指标都还扛得住,絮语,易焯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个很坚强的人。”
常絮语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那就下个月,谢谢你啊,宋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呢?你本来就是我的病人。”
听着他略显吊儿郎当的语气,袁梓胥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垂眸收拾东西。
宋舒珩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像是被她的平静感染了。
他转头看向袁梓胥,后者正抱着保温袋,抿着嘴不说话,目光落在常絮语光裸的脚踝上,表情冷冰冰的,紧绷着。
“担心?”宋舒珩问。
袁梓胥没理他。
“你放心。”宋舒珩忽然正经了起来,声音低了两度,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我用我作为医者的身份担保,一定会尽我所能,不会让我的病人出事。”
袁梓胥抿紧唇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他,眼睫微颤,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个“你”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一语双关,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还没有翻篇的事。
宋舒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的下摆,嘴边勉强地挤出几丝笑意:“行,那我先去查房了,絮语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梓胥,我向你保证过的事,绝不会再食言了。”
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才行。
那样的教训,他得过一次就够了,一次,足够让他失去一段感情,一个很喜欢的女人。
随后,门关上了。
袁梓胥抱着保温袋,指节微微泛白。
常絮语伸出手,从她怀里把保温袋轻轻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袁梓胥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这人就是这样。”袁梓胥闷声说,“永远让你觉得他在跟你开玩笑,永远让你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在乎,还是只是觉得无所谓而已。”
“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好骗好哄的‘前任’吧,”她眼尾泛红,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事,我不会再上当了。”
常絮语没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
袁梓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吞了下去,扯出一个笑来:“算了,不提他了,你喝汤,一会儿该凉了。”
七月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日历上的时间翻飞着,常絮语却觉得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严冬。
易焯前几天和常胜楠去了澳洲谈生意上的事,忙的空不出一点手脚,常絮语知道他是个喜欢赚钱的男人,每次视频通话,她都要笑他,什么皮肤晒黑了、瘦成火柴了之类的话,其实还是心疼他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好想在他身边,这样就能随时随地触摸到他,能陪他一起吃饭、休息,看日落。
代烨烨得空了就来医院,带着她做的海报找常絮语看,厚厚一沓打印稿,每一张都仔细地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
常絮语靠在床上,一幅一幅地看完,说了几个修改意见,代烨烨就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病历翻过来,趴在上面当场改。
又过了一周,易焯终于回来了。
但常絮语注意到,易焯最近来了之后,话比以前更少了。
他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很久,有时候翻翻手机,有时候就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
偶尔常絮语叫他一声,他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她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那次手术的风险,他们都心知肚明。
宋舒珩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在桌面上说清楚了,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手术的成功率。
易焯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术后监护我可以在旁边陪吗?”
宋舒珩说可以。
那天晚上,常絮语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工具谋生一样的粗糙,那只手没有握紧她,只是覆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温热的,还是呼吸着的。
她没有睁眼,却也清楚,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烫,烫的她心口一颤。
作者有话说:
我记错时间了啊啊啊,明天考四级,这几天临阵磨枪复习压力老大了希望能一把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