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察觉
“廖文?你看到熟人了?”
何煦会出现在这里?
廖文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
军校毕业生们口口相传的指定聚餐地点自然不差。
小酒楼白日热闹, 夜里更是歌舞升平,五层楼供应了充足的包间。
等到何煦回过神,已然坐进顶楼靠窗的包间。
对上服务员疑惑的目光, 他面不改色地拿上菜单翻看。
还没有到饭点, 已然能闻到阵阵扑鼻而来的香味。
菜单上, 不止描述菜品的文字, 栩栩如生的动态菜品图画勾得人馋虫大动。
注意力渐渐从门外集中到菜单,翻看了两页竟生出多尝试的冲动。
随着时间流逝,客人们陆陆续续踏入包间,闲聊过去、畅想未来,酸甜苦辣的浓郁香气弥漫。
热闹的谈话声从门缝间钻入包间内。
服务员:“……”
服务员:“客人一个人吗?”
何煦点头, 不期然迎上服务员古怪的目光。
在这样热闹的时间段, 聚餐的毕业生不少, 单人独占包间却是独一份。
下一刻,服务生的不满化作错愕——单点菜品的数量不断增加, 远远超过单人的份量。
何煦翻到最后一页, 选择了甜品略过了饮品, 递还菜单。
与此同时,隔壁包间渐渐热闹起来。
……
“门先别关, 还有人没到。”
“好久不见,老同学!”
“听说你新工作很忙,还以为不会来了。”
……
听上去隔壁聚餐的毕业班关系尤其好, 何煦听着羡慕。
殷飞扬身份特殊, 同一届的学生们关系表面热络实则疏远,毕业后的班聚也跳过了谈话, 只是各自提了两句现状,何煦与殷飞扬就先行离场。
除了后来成为同事的同期, 大多同学早已不再联系。
一直顶着系统的压力,何煦自然也不可能交往什么真心朋友。一路跟在殷飞扬身边完成任务,重来一次的青春过得太快抓不住痕迹。
军校生一贯的聚餐制度在何煦看来是关系亲近的证明,他并不了解——大多毕业生们只有表面的往来方便军部工作的推进,隔壁那般热络的班级是极少的例外。
热闹的包间里,顶着一头金发的廖文是人群的焦点。
每一位略显局促的受邀者踏入此间,迎上他的连环追问渐渐放松找回从前熟络。昔日的同学们围聚在他身边,话题中心朝他聚拢。
“别光问我们!相比我们这些走文考的普通毕业生,某位优秀毕业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之前消失了一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人,你跟阮锦关系好,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廖文耸耸肩:“都毕业了,自然是各奔东西。还是说见到只有我,你们很失望?”
“当然不会!你还不了解她?满脑子只在意阮锦!”
“别乱说!”
何煦端茶的手一顿。
一墙之隔的包间极为热闹。两个房间都在五楼的拐弯处,与其他房间并不临近,哪怕何煦不仔细去听,谈话间的字句仍是清晰地往他耳边钻。
包括那个熟悉的名字。
何煦:“……”
上下五层楼,他偏偏误打误撞选中了阮锦班级包间的隔壁。
菜没有上齐,服务人员进进出出,两边包间都没有打开隔音功能。
谈话中心的阮锦落座后的回答也清晰落入何煦耳中:“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人还没齐呢。好久不见,说来最近头条传得沸沸扬扬的订婚宴,不知道能不能有幸拿到入场券呢?”
阮锦:“出了点状况,大概会取消。”
“取消?!”
何煦蓦然放下手边茶水。
同伴们关切的询问很快被阮锦三言两语揭过:“他们有自己的安排吧。还是说说你们吧,最近都在做什么?”
包间再度热闹起来,回归何煦并不熟悉的毕业生生活。
何煦攥紧的手再没放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包间里不知是谁先提议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动静闹腾了一阵回到了真心话的选项。
“到我提问了!阮锦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毕业后各自为前程奔走,大多真心话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愿景,突如其来的八卦引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
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揶揄。
提问的女生坐下后看向身侧友人。
出乎她的预料,夏遥的反应不像她想象的激动。
短暂的抬眸,夏遥的目光落回手边的吊坠。
在所有人中最期待这个答案的她或许是唯一提前知道答案的。
——不久前,负责提前点餐的她在入口处碰到了阮锦。
毕业后大家很难聚到一起,私下见面的机会很是难得,夏遥不想放过。
她鼓起勇气上前又在交谈声中顿步。
“本店的菜品口味很多元,常客也不一定喜欢所有的种类,先生确定不先尝试就订两个月的配餐吗?”
夏遥听见阮锦带着笑意的声音:“要是真能看出她不喜欢什么,倒也不错。”
……
迎上好友的目光,夏遥小声解释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阮锦的声音同时响起:“嗯。”
气氛瞬间被点燃。
“难怪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你!”
“据说你实习是在军部,不会是军部的前辈吧?”
阮锦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再多的细节却不再透露,随意地转换了话题。
见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众人的目光很快聚集到廖文和岑天磊身上。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伴随着热切的问候涌上满脸问号的两人。
阮锦谈恋爱了?什么时候?他们怎么一点不知情?
人渐渐到齐,大家聊了一两句互换了联系方式,很快又成了熟人之间的互相交流局。
阮锦口风太严撬不出半点有效内容,昔日的好兄弟便顶替了他成为了盘问对象。
夏遥捏着水杯,余光瞥见阮锦站起身。
她有种预感,这可能会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夏遥想起身跟上去说点什么,但当目光扫过阮锦略显急切的步伐,蓦然顿住。
从容的步履变得匆匆,弯起的眉眼、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有急切想要去见的人。
“最难考的证书也让你拿下了,夏夏的未来前途无限呀!”
“恭喜你!”
夏遥从掩上的房门收回目光,笑着迎上友人的祝福。
“谢谢。”
……
阮锦走出包间,没急着离开,转身来到邻间,拦住推着小车的服务生:“我帮你吧。”
服务生一愣,透过门缝瞧见里面的客人走来冲着他点了点头,才茫然地递上推车。
包间门很快合上显示出免打扰的字样。
何煦上前开门见山:“婚礼取消是怎么回事?”
阮锦挑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不躲我了?”
何煦轻咳:“没有。碰巧路过这家酒楼,本来打算借着毕业生聚餐,考察机甲部新生的情况。”
阮锦抬手倒好茶水,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找了五楼躲清净,没想到正好选在我们隔壁?”
何煦神色微僵,避开他揶揄的目光,转而反问:“你呢,同班聚餐,不跟同学多聊聊?”
阮锦俯身凑近几分,语气散漫:“猜着某人说不定会来这边,过来碰碰运气而已。”
他直起身,在何煦餐碗里填上各式菜色,这才开口:“之前你交代的上门填报,我已经全部确认完毕。听说你没有回家,想着你或许会来军部附近散散心。”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为浅淡的陌生熏香,阮锦目光扫过何煦的衣襟,捏住筷子的手一顿,很快又自然地继续夹菜。
喉头滚动,即将出口的名字又被他咽了回去。
待到阮锦抬头,已然是他惯用的散漫笑容:“虽然只是分开了几天,但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你呢?有没有想起过我?”
答案,在小酒楼下一眼瞥见熟悉的身影时,已然昭然若揭。
阮锦心情明快,将那刺鼻香味带来的不悦很快忘在脑后。
不过他也心知,何煦可不会像他一样随口说出这类没皮没脸的话。
况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是真的觉得何煦有些躲着他。
是他那天有哪一步没做好?
何煦望入那双裹挟着欲念的双眸,正要出言答话,阮锦已然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缓缓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后颈,交融的呼吸缠绵交织,落在一处。
何煦没有抬手抗拒,唇瓣相触的刹那,清甜的果味在唇齿间漾开。
包间的隔音已开,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密闭的包间里只剩彼此绵长的气息交织。
何煦眨了眨眼,眼睫轻颤。
阮锦缓缓加深亲吻,将唇间萦绕的清甜滋味缓缓渡过去,像是同他分享这份滋味。绵长的触碰里,何煦顺势微微抬颔,顺应着他的节奏,亦是无声的放任与邀请。
许久阮锦才缓缓撤开些许距离,鼻尖仍贴着他的,眼底盛满得逞的笑。
“看来,你也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两人距离极近,不久前还曾气息交织,似乎空气间也残留着彼此温热的吐息。
阮锦凝视着何煦松缓的眉眼,没有看见原本担心的排斥与疏离,让他心头微松,但未解除的疑惑仍待找到根源。
在他分神间,何煦已然平复呼吸,微润的眼底一扫缱绻,又是往日的认真:“你之前说的订婚宴取消,是怎么回事?”
提及自家姐姐,阮锦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对上何煦认真的眼,更是不知怎么开口,努力措辞:“她身体还没完全康复,需要静养,她本人也没有办婚礼的意愿。”
何煦闻言神色一紧,当即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送餐服务员推着餐车入内,恰好撞上正要出门的两人。
“客人?”
“剩下的打包到这个地址。”
三两句打发完服务生,阮锦立刻快步追上已迈出包间的何煦,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你连她休养的地方都不清楚,我带你去吧。”
两人步履匆匆,一同离开。
阮锦在前,何煦跟着后面。
走廊光线明亮,两人行色仓促,阮锦攥着人手腕,步子又快又急,看上去全然是一副强行拖拽、不容挣脱的模样。
刚从洗手间折返的廖文恰好拐过转角,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脚步瞬间死死钉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前方两道身影,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过往片段。
廖文猛然反应过来,阮锦一直动心的对象可不就是何副将?
他口中提到的男朋友,按照他从不会放弃,一旦确立目标就会咬死努力的性格,恐怕也只可能是何煦本人。
何煦喜欢谁,整个军部有目共睹、心知肚明,又怎么会跟阮锦在一起?
怕不是……
廖文想到何副将对谁都温柔体贴的性子,又想起他对阮棉的负疚,只觉得心底发冷。
一边是对他耐心温柔、给予了很多帮助的何副将。
另一边,又是他绝不可能告发的好兄弟。
实在难以取舍。
第92章 邀请
飞行器平稳驶入一处僻静的疗养别墅区。
沿途风景宜人, 远离主城区的喧嚣,清幽闲适。
两人下了飞行器,跟着定位寻找地址。
“别太担心, 我姐的身体情况早就稳定了。”阮锦边走边开口, 语气尽量轻快, 带着安抚, “各项检查结果都很理想,取消婚礼主要还是她嫌流程繁琐,应付起来太累人。”
何煦脚步微顿:“那后续的婚礼……?”
“等她再安心休养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大概会直接出门旅行,就当是蜜月了。”阮锦笑着作答,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走到独栋的小洋房。
疗养别墅区都是独栋多层建筑, 居住区都设立在中高层, 低层是一些基础设施。
两人行到电梯口,阮锦蓦地顿住脚步, 侧头看向何煦:“说真的, 那日之后你频频躲我, 方才在酒楼的亲近,你当真一点都不排斥?”
何煦闻言眉梢微挑, 虽不理解阮锦的纠结,但也没多作言语解释,微微抬首, 飞快在阮锦唇角落下一吻, 碰触一瞬便利落后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既然承认你是我恋人, 这类亲密举动自然不会拒绝。”何煦无奈地看向阮锦蓦然点亮的双眸,“现在是去探望你姐姐, 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收一收。”
阮锦被突如其来的主动砸得慌神,方才那一吻的触感清晰停留在唇上,胸腔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努力收敛了神色一路跟着上楼,但目光一旦偏向身侧,便不自觉心神摇曳,只得刻意偏开视线。
电梯抵达楼层,两人推门走进屋内。沙发上静养的阮棉抬眼望来,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的反常。
阮锦沉着脸,抿唇避开何煦的目光。
这样生硬的排斥,让因看见何副将而心情变好的阮棉,一时之间心里咯噔,试探着开口:“你们怎么会一起?”
阮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并未答话,只有何煦带着特质的食谱,还有打包的一些菜品和营养液走上近前,轻声问候:“听说你的身体情况反复,我带来一些调养品。抱歉,那天是我下手太重。”
阮棉:“我们都知道那不能怪你。我现在好多了,辛苦你特意费心跑一趟。”
何煦微微颔首:“应该的。有些特殊食材平日用到的会比较少,我将购买清单录入你的厨房机器人,对应的汤药剂量给你分好,你直接取用就行。”
另一旁,阮锦已然转身进入医护房查看设施,没有半点加入对话的意愿。
自家弟弟,做姐姐的最为了解。虽然为人性格倨傲,但遇到公开场合也算是长袖善舞,极擅为人处世的表面交际,这边生硬明显的逃避实属少有。
哪怕两人现在在同一部门任职,因着她这个做姐姐的受伤,哪怕明知是虫族在背后影响,阮锦心里仍是存有怨气,这才刻意疏远。
何煦在厨房低头忙碌,认真录入食谱和取用规则,阮锦待在医护房专心调试设备,客厅只剩阮棉一人。
在这无人打扰的间隙,阮棉手边的通讯终端突然响起,来电人竟是廖文。
廖文先是问候了她的身体恢复情况,确认状态平稳后,明显迟疑了一瞬,声音小心翼翼道:“棉姐,你平时有留意过阮锦和何副将的相处吗?”
阮棉心头一紧,故作疑惑地追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他们俩出什么问题了吗?”
“医生都说让你好好休养,怎么还在熬夜?”
阮锦的声音遥遥从医护室的方向传来,阮棉瞬间心道不妙。
先前毕竟是伤到心脏,哪怕何煦极力避免严重后果,还是有很多未知风险,先前好端端心脏骤停了一瞬,吓得殷飞扬等人连夜给她转来休养别墅,更是三令五申,夜间必须住进监护舱,随时查看身体情况。
这些天,她已明显感到转好,但也没能逃避。
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关闭监护舱的睡眠模式,熬夜在里面玩起了光脑。
阮棉:“……”
在她心虚慌乱之余,通讯另一端的廖文显然也听清了那熟悉的质问声,赶忙含糊改口:“也没多大事,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一提,棉姐还是注意安心休养。”
阮锦:“谁打来的?”
他自然地凑近,看清廖文的名字,眉毛微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见何煦从厨房出来。
“都设置好了,如果有需要随时再联系我。”
阮棉几乎是下意识抬头,一瞬捕捉到弟弟的转身背对。
三个人之间,不是阮锦与阮棉说话,就是何煦与阮棉说话,明明是结伴而来的两人,自始至终不曾进行过任何对话,更是几乎不曾有过目光对视。
经过阮棉的细心观察,逃避方自始至终只有她弟弟,何煦有几次差点与人对上,都是阮锦先行避开。
何副将只是体贴,面对他的抗拒,也沉默着配合。
阮棉霎时间有点坐立难安。
阮棉:“我这里一切都好,感谢你们挂念,机甲部刚成立也忙,你们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吧。”
她没忍住出言打破尴尬,彼此间又客套了几句,再三保证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才将放心不下的两人劝了出去。
就在阮棉以为,她那闹别扭的弟弟会将排斥写在脸上,驱逐何煦离开后,与她说上两句。
就见前一秒还对何煦避之不及的人蓦然起身,跟了上去:“我送他回去,后面有时间再来看你。”
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像是看押犯人。
阮棉:“……”
阮棉担忧地目送两人离开。
她不知道的事,她担心的两人,刚离开就一改先前展现的客气。
返程的飞行器平稳升空,安静的舱室内,何煦全程神色认真,拿着阮棉的体检报告逐条核对结果,哪怕知道阮棉已经好转,依旧耐心比对每一项数值,细致地排查隐患。
在他身侧,先前在阮棉面前冷脸疏离、一语不发的阮锦,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收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一双眼睛仿佛牢牢黏在何煦身上,轻声宽慰他:“她现在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了,之前的并发症,一部分是受伤引发,还有一方面是她刚参加工作长期透支身体,积劳成疾,借着上次的引子,隐患一并爆发了。现在全程接受管控,好好休养,状态已经稳定了,不用太担心。”
离开了阮棉的住处,阮锦彻底无需收敛,目光灼灼,落在何煦的侧脸。
很快,他就注意到何煦终于检查完了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值,在彻底放心下来的同时,当场打开了光脑,调出了机甲部成员的名单。
阮锦:“……”
早就听闻何副将极为自律、事事以工作为先,这些天相处的松弛模样,让阮锦一度以为听到的小道消息皆是谣传,此刻才算真切相信,旁人寻常的工作模式,对于何煦来说已然算得上休假。
阮锦蓦然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不忘抓住这个示好的机会:“之前你吩咐的上门登记,我已经全部完成。除了录入基本的身份信息之外,还补充了每个人的特长。根据作战部和技术部进行了分类,你之前带我做的几个测试,我也都发给他们自测了一遍,数据都汇总到了报告里。”
何煦打开报告细细翻阅,通篇数据详实、分类清晰,极为周全,即便是素来在军部有着新人劝退传说的何煦,面对这样一份清单也全然挑不出半点纰漏。
哪怕阮锦比他定下的工期还要提早太多,但他完成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远超预料。
阮锦:“虽然着急想要早点见你,但是工作上的事,我也绝不会马虎。”
违心的话张口就来,对上何煦缓和的眉眼,阮锦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心上人是个工作狂倒是其次,就是那莫名其妙的事业心,不体现在自己身上,反而都关注在他身上。
早就听说何副将陪着殷上将一路出生入死,什么危险的场合没有去过,什么困难的工作没有应过,但本人极为低调且没有上进心,后来遇到温丛简更是轻易就将位置让了出去。
可以说是没有事业心的第一人。
但对上他,恨不得给他规划出一条康庄大道。
阮锦甚至怀疑,如果此时出现在何煦面前的是抛下工作,一心找来的自己,何煦会不会像当初答应尝试一样,再突然地因为工作提出分手。
何煦认真看过屏幕上的数据,眉眼温润,语气温和:“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稳妥。”
阮锦眼底一亮,微微前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何煦收起光脑,语气温柔却透着几分认真:“我承认你完成得无可挑剔。但我也能看出来,你大幅度地压缩了工作的时间。”
眼见他眉头微蹙,阮锦就知道要糟。
果然下一秒,何煦语气转而严肃:“你现在刚毕业,正是规划未来、选择方向的时间节点。我不希望你为了私情,去进行人生的抉择。不管是加入机甲部,还是未来可能的取舍。”
“我并不担心,你不能完成工作。”他轻声补充,“我只担心你将重心放错了位置,把我们的关系,看得比你的前程更重。”
阮锦听完,轻笑出声,坦然看向他:“好不容易追到人,正是热恋期,想多和你相处是我的真心。难道喜欢你,就必须刻意疏远、冷淡,埋头工作避嫌,才不算耽误前程吗?”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有能力处理好一切。我压缩时间,不是对未来不重视,也不是敷衍工作,只是有了想见你的目标,自然就会更努力,不想让你失望。”
阮锦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事业当然没有爱情重要”咽了回去。
何煦喉间微滞,一时无言辩驳。
阮锦看准时机,顺势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正好荒星行动有一笔奖金,我毕业了也要找地方住,机甲部新驻地马上建好,我打算在附近购置一套房产。”
他微微凑近,目光带着期许:“我们一起住吧。”
“你以前住得远,工作强度大,吃住都在军部。”阮锦轻声劝说,“现在调任新部门,没有了子虫,也该慢慢回归正常生活。跟我住一起,日常相互照应,既不耽误训练工作,也不用找时间见面考虑避嫌的问题,刚好两全。”
何煦沉默了片刻,轻声点头答应:“好。”
他应声的刹那,阮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僵硬。
转瞬即逝的抗拒,快到如同错觉,下一刻便被何煦惯有的温和从容的目光覆盖,眼底澄澈,没有半点抗拒,甚至还带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让人恍然以为是否只是错觉。
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却频频拉响警报,不断反复那一瞬间错开又正视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错觉。
阮锦心底微沉,但是对上何煦此时的目光,他又能确信此刻的应答出自真心,绝无悔意。
可是,为什么?
第93章 变化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崭新的居室, 屋内陈设不算繁复,整体略显空旷,却已然透出几分家的温馨。
公寓紧邻机甲部的新驻地, 出行路线足足有三四条, 步行、短途代步飞行器都能顺畅抵达, 通勤格外便利。
阮锦领着何煦进屋验收各处布置。
共同相处了一段时间, 他早已摸透了何煦的性子。
这人向来严于律己,始终严格把控饮食营养、能量摄入与睡眠时长,各项健康标准从不打折扣,也绝不会苛待消耗自身。但他的生活模式是纯粹的“生存达标模式”,完全摒弃一切多余的物质享受。
床板硬, 能睡就行, 居所素净, 能住人都无所谓。对他而言,闭目养神就足够放松, 旁人追求的柔软触感、闲适氛围, 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多余物。
他的住处永远极致精简, 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足够,不需要半点生活温度。
阮锦实在见不得他这般近乎艰苦的生活方式, 于是在装修布置上格外用心,一心想让他生活得更舒适一些。
“来这边看看主卧。”阮锦抬手推开卧室门,侧身示意何煦进去看看, “整体布局参考了你以往住处的布局, 你看看,细节上有没有想要调整的地方?”
何煦走进房间, 目光落在居中的双人床上时,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瞬。片刻的停顿转瞬即逝, 他很快恢复如常,坦然环顾四周。
床边摆着柔软的休闲沙发,角落添置了雅致的置物区,窗台处还打造了一片铺着软绒的阅读角,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满满的用心。
何煦点点头,他本就不擅长“生活”,眼前的一切,显然比他自行布置要周全用心许多。
阮锦:“从硬装到家具摆放,我都自作主张安排好了,你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告诉我调整。”
何煦走到软沙发旁,伸手触及柔软的面料,稍稍用力就会随着动作下陷,但底部仍有一定托力,柔软却不失支撑。
这类家具他曾见过军部同僚在星网上选购,要是换作自己布置,他恐怕连去哪里挑选这类商品都不清楚。
何煦:“我对居住环境没有什么要求,以前独居的时候,只要备了必备的家具就足够了。”
“我就知道。”阮锦走上前来,将一旁看上去与两人格格不入的抱枕塞入何煦怀里,“要是真依照你的习惯,这间屋子怕是就只剩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了。”
何煦闻言微微勾起唇角:“对我来说,住处是休整、工作的地方,有这两项的确就足够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很不错。”
走出卧室,客厅也是焕然一新。
何煦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忘了放下怀里的抱枕。那是一团纯白的云朵造型,外形简约,没有繁复的花纹,看着朴素,抱在怀里却能让人提升幸福感。
以阮锦挺拔的身形、平日随性散漫的处事风格,实在很难让人想到,他会在居家细节上这般用心体贴。
“除了主卧,还有两个分卧,如果工作需要单独处理,可以避免打扰。那间是你的,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整改。”
何煦还没有听清,就见人已经大步朝前走去。
说是让他自由整改的专属房间,布置的人却已经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单人床规整地摆在角落,办公桌椅一应俱全,墙面定制了整面书柜,还特意预留出一块空位适配训练模拟舱。其余空间不是摆放着柔软治愈的小摆件,就是安置了电子屏,方便随时记录工作数据。
同样是精心布置的房间,谈及这间次卧,阮锦一改先前的热情,语气平淡模糊,只草草解释:“你以后工作特别忙、需要独处处理事务的时候,这间可以用,不会有人打扰。”
几句话便匆匆带过,不愿多谈。
纵使何煦对生活品质没有太多追求,还是能一眼看出两个卧房寝具之间的巨大差异,主卧的床上用品更软,次卧的硬床与整体的细致格格不入。
他不得不承认,得知还有独立次卧可以独处办公时,确实闪过一丝惊喜。但是聪明如他,早已捕捉到阮锦毫不掩饰的情绪——“如果你长期住在次卧,我会很失落”。
何煦:“你的房间呢?”
阮锦:“我的房间在那边角落,也不会用到,就不用去看了。”
何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户型最靠里、通常用作杂物间的角落,藏着一间小卧室。门缝微敞,内里空空荡荡,一眼望去清冷又单调,毫无半点方才两件卧室的温度与心意。
何煦:“……”
幼稚。
……
机甲部新驻地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部门并未正式启动,两人骤然多出一段清闲安稳的日子,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生活。
白日里,两人一同完善新剧软装,调整灯光角度、更换软装面料、整理零散物件;晚上就一同待在主卧,或是各自处理手边的私人事务,安静相伴。日子平淡松弛,是从前匆忙相处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阮锦保留着从前的习惯,总爱定制一些从何煦回忆里看到的稀罕物。
这天傍晚,何煦清点厨柜,从内层找到了一只陶瓷马克杯。
星际时代普遍使用轻便耐摔的合金器具,不仅轻巧便捷,质感与造型也能随心定制。这种厚重、易碎,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粝感的陶瓷杯,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
杯身上绘制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因为烤制,颜色过于明亮。
看到它的第一眼,何煦就想到了另外一只形态相似,颜色更浅的小黄鸟。
准备这个马克杯的阮锦不会知道,小鸟的原型是一只小鸡。
何煦握着杯身,摩挲其细腻的釉面,问道:“你自己做的?”
阮锦放下清洗干净的其他餐具,擦干手,点头:“仿得像吗?”
何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它摆到了桌面上,替换了常用的另一个水杯。
眼前的杯子或许不能替代幼年第一次自制的手工品,但其中的心意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何煦:“我很喜欢。”
水流的声音又在厨房响起,何煦回头继续清点。
阮锦的目光却从陶瓷马克杯移到身侧人仰起的侧脸,心底微微发沉。
这只杯子,早在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就按照瞥见的那副图景,摆在书柜最显眼的层架上了。
还是昨天打扫除尘,阮锦才随手将它收进了厨柜。
这些天以来,何煦日日在客厅看书、休憩、来回走动,从头到尾,都不曾提及这个旧物件。
在先前入住何煦家里时,哪怕只是桌角摆件换了款式、抱枕纹理细微不同,又或是收纳方式稍有改动,何煦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根据旧日回忆复刻的细小改动,两人也总会借着这些细碎的变化,谈到那段不知是梦又或是其他的过往。
现在的何煦,却很难再发现那些刻意改动的细节。
阮锦原以为,他是忘却了那些幻梦一般的回忆,从那段与另一人亲密的过往中走向了新生。
现在看来,那些回忆不曾消失,反而更像是何煦本人失去了一些对于周遭的敏锐。
阮锦忽然想起,子虫事件落幕之后,何煦曾回到军部交接工作。彼时不少人都私下议论,经历这场变故的何副将变了不少,交谈间经常会茫然怔忪,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应对,偶尔还会出现反应迟缓的情况。
阮锦还记得刚搬入何煦家里,他只是悄悄在衣柜里塞入了一套灰色纯棉的寝服。叠得工整的衣服,夹在其他衣物之中,何煦没有翻找衣柜的习惯,阮锦本以为他会晚几天才察觉。
但当晚,何煦就换上了那身准备好的寝服,感慨大小的合身。
客厅角落新增一盏小灯,何煦只是走过,再次见到小灯便已然居中,替换了原本临时使用的简易照明物。
何煦的敏锐几乎是本能,一眼扫过就能察觉到所有细枝末节的改动。
而如今,不论是描述过往物件时的模糊笼统,还是那摆放了许久都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杯具,似乎都在悄然印证这些变化。
当晚,阮锦像是突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趣,引着人到阅读角翻找软垫下藏的奇特游戏牌,拉着何煦请教玩法。
又在各处柜子角落,一点点将一些不曾启用的摆设一一询问意见。
望着那双流露着怀念的眼睛,听着何煦在夸赞之余,无奈地讲述,阮锦的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只是在感慨之余,与阮锦一起讨论着那些模糊记忆景象之中的各种巧思和用心。
一段明明不属于何煦的过往,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生动得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中真切发生过的日常。
从前过于真实具体的细节如今笼上模糊的迷雾,反而更显生动。
讲述者敛眉低垂着眸子,轻巧避开褪色的记忆,从容带过,却让人心头撼动。
阮锦一时无法判断,他是真的未曾发觉自身的变化,还是早已了然,只是不愿声张。
第94章 隐患
清晨的星际研究院一片安静。
天色微亮, 大部分研究员还没到岗,走廊和实验室都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里回荡。
阮锦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 步履急促, 脚步声咚咚作响, 打破原有的平静。
连日积压的疑虑与不安萦绕心头, 他再也无法安静等待,一早便径直来到研究院,直奔殷浮的专属实验室。
当初殷浮为何煦执刀手术,顺利完整取出体内子虫,立下大功。
即便子虫已经消亡, 他依旧凭借顶尖天赋, 以及对虫体拆解、离体分析的独到见解, 被破格提拔为研究院外聘研究员,专门开展死虫相关研究。
这项研究极具特殊性, 军部特地为他安排了专项防护, 抵御虫族的针对性袭击, 也正因如此,他日常行动受到严格限制, 极少外出。
殷浮一心扑在研究上,对外出并不向往。
他破格提前参加医学院考核并被录取后,就申请了免修随堂课程, 只需参加期末统一考核。
此刻的独立实验室里只有殷浮一人, 正低着头整理实验数据。宽大的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看着稚气未脱, 可年纪轻轻便能在研究院坐拥专属独立实验室,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实力。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殷浮皱眉抬眸,视线对上阮锦的瞬间,下意识偏头望向他的身后,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来回扫视两遍,并没有其他到访者。
何煦,没有来。
见阮锦身后空无一人,殷浮脸上的期待淡了大半,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冷淡,方才抬眼时的温度荡然无存。
阮锦对自己的不受待见心知肚明。他本就对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没有什么好感,但事关何煦,只能耐着性子走到桌前。
“就你一个人?”殷浮重新低头翻动资料,语气听着平淡,尾音却带着极为刻意的失落,“我还以为阮棉姐姐也会一起来呢。”
他真正想见的人,两人都心知肚明。
阮锦冷下脸,黑眸沉沉:“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当初子虫摘除的手术,会留下什么副作用吗?”
此话一出,殷浮手边的动作微顿,随即抬起头,一双眼睛澄澈无害,看着全然单纯的模样。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浅浅勾起嘴角:“副作用谈不上。不过子虫寄生人体本就复杂,后续难免有各种不适。”
他微微倾身靠近,语气格外真诚:“如果何副将有哪里不舒服,尽管让他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子虫,积累了不少相关数据和经验,只要他需要,我肯定能帮得上忙。”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阮锦眸色沉郁,极力压着其中冷意,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接话。
殷浮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敌意,无辜地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补充:“看你这么着急,想来也是关系何副将的。”
他伸手将桌角一摞资料推了过来:“相关的研究记录都在这里了,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毕竟研究子虫,最终也是为了对抗虫族,这些资料日后多半也是要交到军部的。”
阮锦目光落在那极为散乱、数量庞大的资料上,又看向故作诚恳的殷浮,淡淡开口:“多谢。”
“举手之劳。”殷浮弯起眼,笑容干净纯粹,“希望这些东西能帮到你。如果何副将有什么需要,我可以亲自上门帮他检查。”
阮锦没再多言,拿起那沓厚重的资料,转身便迈步离开实验室。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再次渐渐远去。
实验室大门关上的刹那,殷浮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收起,重新埋首于实验数据中,眼底深处情绪难辨。
……
连日以来阮锦总是莫名分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事事凑近展露心思,少了那副热情示好、近乎孔雀开屏般的模样。
何煦心思敏锐,很快察觉到他的反常,同时留意到阮锦偷偷藏在书房抽屉的一叠资料。
两人相处依旧,阮锦从不放弃借着日常的亲昵试探彼此的距离。近来机甲部刚刚成立,大小事务缠身,何煦精力有限,每当阮锦的动作逐渐深入,他都会抬手轻轻按住对方的肩头,委婉制止进一步的亲密。
阮锦对此不多勉强。他了解何煦偏爱甜品,就总在研制出新款甜品后,自己先尝过味道,再带着混杂着水果的香甜味靠近,低头吻上何煦的唇。
淡淡的奶油味裹挟着恰到好处的甜味,顺着交缠的呼吸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吻罢,阮锦笑着递上餐碟,邀请何煦品尝新品。
见何煦不排斥这样的相处,阮锦就越发喜欢用这样的方式靠近、索吻。
何煦这才恍然,那日小酒楼里的香甜的吻,是某人提前灌了自己一大碗甜汤,早有图谋,且不加掩饰。
先前何煦随口问及,阮锦也直言不讳:“甜汤确实腻人。”
何煦:“既然知道腻,还特意喝?”
当时的阮锦垂眸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直白又执拗:“如果不多喝一点,哪能让你尝到甜味?”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何煦微微一怔,旋即无奈失笑:“这又何必?”
阮锦顺势凑近,语气放低,颇有几分卖惨的意味,眼底无声藏着试探:“还不是因为你好像不是很热衷于这些,我只想让你不讨厌。”
“我没有不喜欢。”何煦当即轻声否认,语气坦然平静。
他的坦荡落在阮锦眼里,却成了敷衍。阮锦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无声的谴责,不言不语。
何煦被他盯得尴尬,只能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时时刻刻腻在一起。”
阮锦:“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本就会时时刻刻想要亲近。你只是对我,没那么喜欢罢了。”
这话一出,何煦下意识垂眸,竟真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了一瞬。
可不过片刻,他白皙的耳侧渐渐泛红,神色蓦然沉了下来,那些荒唐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天夜里,他曾中途醒来。意识昏沉间,肩头骤然一沉,是阮锦枕了上来。
睡意朦胧间,他下意识抬手将人推开,谁知某个已然清醒的人半点不老实。
温热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触感,借着相拥的姿态,小心翼翼又大胆地反复触碰试探。
轻柔的触碰、缱绻的贴近缠得人意识发沉,昏昏沉沉的睡意再次席卷而来。何煦无力顾及,只能任由对方肆意亲近,再次坠入睡梦。
那之后的一整天,几乎都是在这般纠缠中度过。
素来严谨自律、恪尽职守、从未懈怠工作的何副将,生平第一次荒废了整日的事务,浑浑噩噩虚度了整日光阴,荒唐又缱绻。
回忆落幕,何煦眼底暖意褪去,抬眼看向身前故作委屈的人,不免有些牙痒:“阮锦,适可而止。”
阮锦见好就收,明确何煦的喜好后,更是找到了亲密行为的边界。
只要不拒绝,就是可以。
一方步步试探底线,一方默默纵容退让。两人朝夕相处,亲密行为不断,阮锦虽少了往日献殷勤的热度,何煦也只当是工作繁忙占据了时间,并未追问那份藏起的资料。
直到机甲部选址建造完毕,人员考核工作也彻底收尾,何煦才回过神。
如果只是普通工作文件,阮锦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更不会为此心神不宁。
这天,何煦再度撞见阮锦独自翻看那份资料。
资料的一角已然泛起卷边,阮锦鲜少认真地记录着什么,见到何煦,更是下意识抬手遮掩。
何煦走到近前,语气平静:“与我有关?”
阮锦下意识回避的目光,已然昭示了答案。
何煦低头扫过面上的几页资料,仅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何煦”、“子虫”、“研究报告”。
既然与他有关,何煦便也不再顾及隐私,沉默着拿起资料,翻看阮锦正看到、标注的一页。
资料上清晰记载,潜伏于血液中的子虫能够模拟生物电流,除了引发胃痉挛等剧烈躯体疼痛,还会刺激心脏、大脑等核心器官,严重时可造成器官麻痹、甚至危及生命。
仅是看清这张纸上书写的内容,何煦就明白了,阮锦这段时间以来神色紧绷、频频失神的原因。
见何煦放下资料,阮锦反而神色一松,压在心底多日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他低声道:“抱歉,我不该瞒着你进行调查。”
何煦目光温和,摇了摇头:“不用道歉。”
阮锦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坦诚道:“子虫摘除之后,我意识到你身体有恙。看完资料我才彻底明白,从前他们提到的胃病,还有那份作假的报告都是怎么来的。只是我翻遍记录,也只查到这些过往,没有能真正帮到你的办法。”
殷浮提供的资料并未刻意藏私,但部分核心信息,只有身为专项研究员的他才能给出答案。这也是他笃定让阮锦代为传话,就能引何煦主动登门的底气。
明明心里清楚去找殷浮更好,阮锦心底却莫名抵触,不愿提及这个名字。
但是……
“何必舍近求远?”何煦看他,语气坦然,依旧是往日里冷静自信的模样,“你与其去问旁人,不如直接问我。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没人比我更清楚。”
阮锦闻言一怔,蓦然想起曾经看到的考核分数。
他险些忘了,何煦本就是军部考核里样样拔尖的天才。就连医学相关的各类统考,名次也始终稳居前列。再加上他是虫体寄生的亲历者,相关经验半点不输殷浮。
何煦说得坦荡从容,仍是那位耀眼的军部副将。他的自若仿佛一种无声的慰藉,抚平了阮锦大半的忧虑。
阮锦无奈轻笑:“是我钻了牛角尖。放着最懂的人不问,白忙这段时间。”
何煦唇角微扬:“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坦诚相待。我不太过问他人的私事,但对伴侣,希望遇事能与我商量,而不是遮掩隐瞒。”
阮锦的答案一如往昔:“我知道了,不会让你失望。”
第95章 何部长
两人静坐闲谈过后, 何煦坦然说起了术后的变化。
“子虫摘除之后,我的记忆力的确不如从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先前的过目不忘来自子虫的加持, 如今只是回落到普通人的水平, 算不上什么后遗症。”
那是子虫赋予的“金手指”, 如今随着子虫离体,也被收回。
阮锦静静听着,心里了然。何煦本就足够耀眼、心性骄傲,不需要这类外物的加持,自然也对此毫无遗憾。
确认没有危机身体的后遗症, 阮锦放心不少。两人商议过后, 一致认为这份资料应当归还归档。
再次前往研究院, 阮锦一改先前的急迫。他随意找了个时间,整理好资料, 从容不迫地递交了访学申请。
此时研究院内人来人往, 各岗位研究院均已到岗就位, 投入工作,不复那天的冷清。
拿到访学资格后, 阮锦穿过忙碌的办公区域,径直朝着殷浮的专属实验室走去。
殷浮正在实验台前摆弄器皿,见到阮锦, 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停下手中动作, 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有需要我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料定阮锦终究是要低头寻求自己的帮助。
此前阮锦担心则乱, 对殷浮的敌意占据上风。可如今他早已和何煦彻底沟通清楚,再无顾虑, 面对眼前老成的少年,也找回了几分平常心。
阮锦把资料重新归位,并不回应殷浮的挑衅。
殷浮挑眉上前,目光扫过那叠明显被反复翻阅、边角起卷的资料,继续试探:“看你这模样,应该没能从资料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吧。”
阮锦平静回应:“无论如何,该了解的我已经知道了。”
他神色坦然从容,褪去了往日的焦灼,对殷浮也重回疏离客气的平淡姿态。
殷浮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看来,你不是靠这份资料了解到的?”
阮锦淡淡扫了他一眼,无意接话。
殷浮见他闭口不言,脸上乖巧无害的笑容缓缓收起,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资料没有记载的后遗症细节,阮锦却一清二楚,答案只可能是何煦主动告知。
能把自己最隐秘的身体状况坦然告知,足以证明两人的关系,根本不像军部传闻那般针锋相对。
就连同样打探过何煦状况的殷上将,至今仍在追问实验进展。
殷浮心头微微发沉。
他忽然想起往日瞥见的一幕,阮锦望向何煦的目光,浓烈、滚烫、极尽克制,却藏着压不住的占有欲,早已逾越战友与后辈的分寸,是毫不掩饰的觊觎。
这般想要靠近、想要独占的心思,没人比他更熟悉。
殷浮敛去眼底的晦暗,重新扬起干净无害的笑容,语气带着少年的天真烂漫:“既然资料你已经看完,情况也已经清楚,那我就不多过问了。”
殷浮抬手整理桌面文件,笑意浅淡:“后续如果还需要查阅虫族相关的研究资料、跟进实验成果,随时欢迎。你是荒星行动的核心功臣,研究院对你永久开放查阅权限。”
阮锦听出他话里潜藏的较劲,却懒得拆穿,微微颔首,表面客气地回应。
恰在此时,走廊传来阵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几名外部门前来交流访学的军部人员如约抵达,这批人本是殷浮预定接待的访学嘉宾。
因阮锦先一步进行访学申请,他们的接待流程顺延,此刻见两人交谈结束,又听见谈及虫族研究,便顺势推门入内。
“是研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找到克制虫族的方法了?!让我知道虫子的弱点,下次行动我一定将它们杀个片甲不留!”
几人激动上前,拿过阮锦刚归还的资料翻阅起来。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殷浮压根来不及阻拦。
最先翻看资料的人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方才满腔热血尽数褪去,面色沉凝,飞快向后翻页查看内容。
其余随行人员也纷纷察觉异样,相继接过剩余资料翻看。
这些资料根本不是对外的虫族作战资料。
通篇记录的,全是子虫寄生人体的隐秘机制:如何潜伏血液、改造宿主躯体、借人体机能存续繁衍,以及如何层层限制、操控、压榨宿主身心。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档案末尾附着多份早期的实验报告。
这些都是早年未公开的寄生案例。在何煦之前,研究院始终查不出这些受害者莫名暴毙的真实缘由,直到子虫特性被发掘,重新复盘鉴定才还原真相:虫族早已反复开展人体寄生实验,所有早期实验体下场凄惨,无一存活。
早年的实验体因为各种原因产生排异反应,大多扛不住排异反应早早逝去。
对比之下,何煦的耐受能力与求生意志,远超所有过往实验样本。
档案中夹着的一份体检记录清晰写明:何煦寄生期间,同样承受着剧烈且致命的排异反应,只因他的躯体耐受度与意志力远超所有前代实验体,才硬生生撑到手术摘除。
众人越看越心惊,阵阵寒意直窜脊背。
众人此刻才后知后觉醒悟,何煦当年的寄生遭遇,从来都不是意外事故。
那是虫族蓄意已久的蛰伏。
而何煦能成功完整摘除子虫、保全性命,仅留下轻微后遗症,已是最大的侥幸。
若是当初救援稍有偏差、手术晚上片刻,他的结局只会和这些惨死的实验体一模一样。
满室访学者神色复杂各异,寂静的实验室中只剩纸张轻翻的轻响,气氛悄然沉了下来。
与访学者们擦肩离开的阮锦并不知道身后这一变故,只一心快步返程。
机甲部刚成立不久,何煦任职部长,他可以作为副部长,与心上人共事。
想来心中雀跃。
但他深知何煦对待工作极致严谨,如果在工作时间流露私人情绪,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得到冷待。
是以,返程的一路上,阮锦都在努力收敛心绪、调整神色。
不可以太雀跃,也不可以兴奋。
最关键的是,待会见到何煦,绝对不能让目光黏在对方身上。
要尽可能的自然!
……
机甲部选址独立于军部主楼,所处星域不算热闹,占地极广。内部不仅配备专业模拟训练室,更预留出开阔的室外实战训练场。
部门现阶段暂分为实战部与维修部两大组别。
实战部负责机甲驾驶与实战演练,维修部负责机甲组装、检修与性能调试。
机甲装备审批流程严苛繁琐,现阶段实战组只能使用试用机型开展训练,维修部则以线上理论课程与模拟实操为主。
部内统一制服采用白金配色,设计或许参考了亲王仪仗的制式。修身作战服通体素白,仅领口、袖口与铭牌边缘以金线勾勒细纹。
整体样式亮眼利落,极具辨识度。
这套制服由宋雅雅提交设计定稿。何煦曾提出过异议,但他提供的设计图因颜色沉闷,被全员否决。
实战人员驾驶机甲外出作战时无需顾虑服饰显眼而暴露得问题,且白色制服内层配套有贴身黑色格斗服,实用性拉满,设计方案全票通过,最终敲定落地。
裁得合身的衣料贴合身形,衬得何煦肩背挺拔、身姿端正,领口简单的金线点缀,不浮夸,却生生将他清冷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昳丽夺目。
褪去了往日厚重的军部常服,这身新装让他少了几分沉稳刻板,多了几分干净凌厉的气质。
正值首次集训,整队新部员原本还带着初入部门的拘谨与躁动,可在何煦踏步走来的瞬间,全场不自觉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身上,一时看得失神。
他们从前只听闻何副将能力出众,却从未想过,他穿上这身制服竟会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清冷气质与白金制服完美相融,矜贵又端正,自带慑人的气场,一改从前的温柔和善。
原本略显松散嘈杂的队伍,莫名变得规整肃穆。
没人刻意整顿纪律,可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脊背、收敛神色,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何煦对此一无所觉,只隐隐觉得这身制服格外别扭。
他素来行事低调,长久以来更习惯于收敛锋芒、安分做好分内工作,新制服实在扎眼,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的局促。
但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不见半分异样,很快调整好状态,神色端正利落,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在场新人列队签到、规整队形。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踏步走入训练场。
阮锦身着同款白金制服,高大的身形挺拔凌厉,将这身制服的利落矜贵尽数撑起。他眉目本就桀骜锋利,历经荒星一役的洗礼,周身更是萦绕着一层冷冽肃杀的煞气,气场迫人。
场内不少成员都是从军部老岗位调职而来,资历远比阮锦深厚,见惯了军中各色人物,可对上阮锦此刻的气场,依旧心生敬畏。
不愧是何煦破格选中的副部长,风骨、魄力皆是顶尖。
只是机甲部上下早已隐约听闻,这位副部长与何煦,似乎存在某些不和。
此刻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阮锦面容冷硬、薄唇紧抿,立体深邃的五官染上层层冷意,整个人看着生人勿近、极难对付。
而他视线总不受控制般,一次次悄然落向前方的何煦,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所有人不约而同心生定论:这位副部长,分明对何部长心存敌意!
极力克制的阮锦对旁人的猜测一无所知。
同款合身的白金制服,一模一样的金线纹路,并肩立在崭新的机甲训练场,像极了旁人不知的、专属他们二人的情侣装束。
心底藏着隐秘的雀跃与欢喜,连带着目光也不受控制。
要不是拼命提醒自己,次卧硬质的木床实在累腰,沙发也选的是更为合适两人就近靠在一起观影的小号,险些不能从那抹耀眼的白上移开。
这次,一定不能再被拒绝。
这般暗示着自己,阮锦收回目光,肃然看向前方。
第96章 热衷
机甲部各项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训练场内整日响着机甲运转的低沉轰鸣。
除此之外,还弥漫着一股莫名压抑的氛围。
正、副两位部长的相处模式格外别扭。阮锦几乎时刻跟在何煦身侧,形影不离, 可目光始终刻意避开对方, 从不肯与他对视。
瞧他这副模样, 众人更觉得他是处处提防何煦, 暗中与之较劲,副部长与部长不和的传言更是愈演愈烈。
休息区的角落,机甲部成员们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毕业不了解,先前出任务,阮副部的姐姐差点死在何部长手上, 换谁心里能过得去?”
“何部长不像会对自己人出手的人啊?”
“任务细节都是保密的, 我们也不清楚内情。行动肯定不是出自何部长本心, 但对阮副部来说,毕竟差一点就与至亲阴阳两隔, 很难不介意。两人不对付也很正常。”
“话也不能这么讲, 阮锦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副部长的位置, 全靠何部长破格提拔。二人要是真水火不容,也不会把人留在身边共事。”
“这就不好说了, 我听说阮锦是主动调来机甲部的,何部长破格提拔他,说不定也是心里有愧疚。”
大家只敢私下揣测, 没人敢上前求证, 部门表面维持着一派诡异的平静。
何煦和阮锦对此全然不知情。
机甲部分为实战部与调试部,两人共同负责实战部, 平日里一起带队训练、安排任务。而调试部则由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搭档负责,两人配合默契, 整日形影不离,眉眼满是甜蜜,和实战部这边紧绷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反差。
常有同事打趣两人:“你们天天凑在一起工作,二十四小时几乎不分开,就不觉得腻吗?”
男人搂着爱人,笑得甜蜜:“等你成家就知道了。能一起共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妻子也笑着点头,眼里满是她的爱人。
何煦原本打算和阮锦商议督查分工,他本以为阮锦会更偏好实战部这样真刀真枪的战斗,不料对方主动请缨接手调试部。没过多久,阮锦就和这对夫妻混熟了关系,时不时就上去找两人闲聊,颇像一个巨大的电灯泡。
实战部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只当阮副部终于想通了,主动点避开矛盾,部门气氛也跟着轻松不少。
唯独何煦心里清楚,那对夫妻曾委婉跟他提过,阮锦是去求恋爱经了。
何煦:“……”
……
随着各项事务彻底稳定下来,两人不像初期那样忙得整日脚不沾地。
夜色漫进屋内,暖黄的壁灯晕开柔和的光影,将一室喧嚣尽数隔在门外。阮锦像往常一样主动靠近,这一次,何煦终于没再伸手推阻,默许了他的亲近。
灯影朦胧,晚风带着窗纱摇曳间,似是有一双手无形拨动着光影。白日还在训练场上锋芒凛冽、耀眼夺目的新任部长,褪去了冷硬的气场,在夜色里悄然收敛了所有棱角,眉目温和,让人又想起往日温润如水的何副将。
他全然纵容着阮锦的所有亲近,不抗拒、不躲闪。阮锦低头俯身靠近时,他便顺势抬手,双手轻轻搭在对方宽厚的肩头,身姿松弛,全然是交付的姿态。
阮锦眼底跃动着欲念与缱绻,牢牢锁着身前的人。
灯光落在何煦精致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所有凌厉,余下温顺柔软,全然信任的纵容。
阮锦微微俯身,稳稳将人抱起。何煦轻靠在他怀中,呼吸浅淡,任由对方肆意贴近、温存相拥。
一室柔光脉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笼罩,夜色静谧,尽是隐忍又滚烫的亲昵。
温存过后,阮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暖意,顺势倾身想再靠近,蓦然怀里一空。
水声轻响片刻,何煦擦着湿发走回来,躺下身轻声开口:“夜深了,休息吧。”
阮锦动作一顿,眼睁睁看着身旁人拢了拢被角,合上双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阮锦:“……”
……
打这之后,阮锦越发留意起调试部那对新婚夫妻。
两人是实打实的恩爱,哪怕临时接到紧急外派任务,在外奔波忙碌整日,也一定会赶回家,绝不会各自在外留宿,半点舍不得分开。
反观何煦,一心扑在工作上,事事以机甲部为先。他好几次提到,想在部门空余区域增设专属休息室,方便熬夜处理公务、临时休整
阮锦当下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被拒绝后,何煦也没有多说半句,格外乖顺地收回提议,只是在家里那张狭小坚硬的沙发上,安安静静伏案处理了整夜公务。
这件事过后,阮锦终究是狠不下心。
第二天实战部训练结束,本该解散离场,众人亲眼目睹阮锦沉着一张脸,清理空置的房间,甚至亲手敲定尺寸、打制配套家具,建起一间正规的休息室。
部里的队员远远看着,全都心照不宣,私下暗自揣测。
阮副部为了躲人真是煞费苦心!
“估计是不想跟何部长朝夕相对、尴尬相处,建好休息室,以后能直接在部门休息,两人能减少碰面。”
众人都默认了这个说法,只当阮锦是费尽心思躲开何煦,没人看穿他别扭又矛盾的真实心思。
为了做得公允得体、堵住所有人的嘴,阮锦干脆一并给调试部也配套修建了一间同款休息室,算是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休息室建好之后,却没有像大家的猜测的方向发展。
何煦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无论公务多繁杂、训练多疲累,入夜后必定按时回家。顶多偶尔过来换套训练衣物、短暂坐片刻休整,从来不会在这里留宿。
阮锦沉了多日的心情,悄悄松动,好转了不少。
这天午休,基地里格外安静。阮锦路过调试部楼下,恰巧撞见调试部的男性负责人正在拆快递,他随手扯开了包装。
阮锦目光扫过,一眼就瞥见了里面的东西。对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伸手拢住包裹,手忙脚乱地重新封好,脸上泛起几分窘迫。
“别误会,地址填错寄到这儿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就是些私人物品,实在不方便让人看见,麻烦你帮我保密。”
阮锦余光扫过一眼,瞬间了然。
这些东西,机器人也曾采购过一箱。
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异样,从容帮对方打圆场:“没事,午休没人过来,我帮你遮掩。你记得改好收货地址,下次别寄到基地了。”
阮锦顿了顿,语气自然随意:“调试部新建的休息室位置偏、人流量少,通风也好,暂时藏好没人会发现。不过晚上下班前记得带走,稳妥些。”
对方连连道谢,又小心翼翼问到:“真的安全吗?”
“放心吧,”阮锦开口,“休息室目前只有负责人有权限,其他人都有休息区,不会过来。”
闻言他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笑着道:“那就好。最近任务赶得紧,我们打算在休息室连夜办公,很难回家。只能放几天,等回家的时候带回去了。”
阮锦顺着话头随口搭腔:“你们俩感情一直这么好,加班也不忘互相作伴,挺让人羡慕的。”
对方闻言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再好的感情也架不住连轴转的活。这阵子任务压得紧,我们俩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平日里也不会总想着这些。”
他顿了顿,坦诚补充道:“毕竟也耗精力。我们有分寸,忙起来便以工作为先。”
阮锦漫不经心听着,心底却暗自琢磨。
以何煦对工作的热爱,如果说他的排斥是处于担忧工作进度的考量,好像也不无可能?
很快,这种猜测就被阮锦推翻了。
前夜是工作任务不重的寻常夜晚。
这种情况下,何煦向来对他格外宽纵。阮锦俯身贴近,他便顺势仰头接纳。阮锦亲昵纠缠,他也始终好脾气地回应,软磨硬泡之下,从来没有过半分推拒。他眉眼偶尔轻轻蹙起,看不出半分热切,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茫然,却依旧耐着性子全然配合,顺着阮锦的节奏纵容到底。
阮锦清晰感知得到,何煦只是因着温柔本性在迁就包容,不曾有出自本心的热衷。
而不过一夜之隔,训练场上的何煦,状态好得无可挑剔,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挺括的白金制服勾勒出利落流畅的肩线,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静静伫立之时,气质清冽肃穆,眉眼如画,格外出众。
训练间隙,不少队员频频侧目,闲谈间尽是对何煦外貌的称赞。
这天的实战训练难度不低,主打高强度身体机能与应变能力。
何煦亲自出列示范,整套动作干脆利落、精准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小动作。后续的越障训练更是从容自如,全程保持节奏、呼吸平稳,神色淡然无波。
整套演示行云流水,力量与控制完美平衡,观感极具张力。
阮锦心知,换作自己,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无可挑剔。
整场训练结束,何煦气息平稳、神色自若,全程游刃有余。
别说疲惫乏力,丝毫倦怠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阮锦的目光追随着训练场中央那道耀眼挺拔的身影,与此同时更加疑惑。
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第97章 心疼
休养小别墅里暖意融融, 阮棉气色红润,身体早已彻底痊愈。
她正侧着身,和身旁的殷飞扬凑在一起, 低声讨论蜜月出行的去处, 眉眼间满是雀跃。
何煦安静坐在侧边沙发上, 眸光温和, 静静看着眼前亲密说笑的两人。
聊得正热闹时,殷飞扬忽然转头看向他,随口问道:“我们还没拿定主意,你觉得去哪儿比较合适?”
“你们两人的蜜月,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比较好。”何煦语气平和, 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殷飞扬闻言愣了愣, 随即失笑:“你真的变了不少。换作以前, 哪怕不归你负责的事,随口找到你, 你也总会帮着思虑周全, 安排妥当。不过, 现在这样也很好。”
何煦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并未接话。
一旁的阮棉悄悄抬眼, 目光落在何煦身上,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别扭
往日里,何煦每次前来, 阮锦一定会跟着一起来。
那时阮锦总是面色沉沉,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她看在眼里, 一直暗自忧心。
可如今只剩何煦一人,她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少了阮锦沉郁的脸, 眼前的何煦依旧温和待人,可周遭的氛围,却莫名比不上从前相处时那般自在舒心。
不过阮锦没来,面对性子温和的何副将,她终于能询问两人那紧张的关系。
“我弟弟,他还好吧?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何煦眸光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回应道:“他各方面都挺好的,工作认真负责,与同事相处也不错。”
就是那短短一瞬的停顿,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被一直悄悄观察他的阮棉精准抓住了。
她立刻心里有数。
肯定不对劲。
但何煦脸上依旧淡淡的,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摆明了不愿细说。阮棉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压下去,安静闭上了嘴。
这次探望,就这么在微妙又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离开别墅后,何煦一个人往回走。
路上安安静静的,他不由得回想最近的种种,心里隐隐有些琢磨不透。
阮锦这段时间真的很反常。
表面看着一切照常,工作认认真真、有条不紊,可总是动不动就凑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观察他,眼神里满是探究,藏着不少心思。
还有之前,阮锦特意去找调试部队员搭话、闲聊套话的小动作,他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何煦并没意识到阮锦各种示好的献殷情,只是稍加疑惑就将这些日子阮锦的古怪行为都抛之脑后。
只是很快,他又不得不重新审视阮锦的古怪言行。
何煦回到住处,抬手推开家门。
屋内暖光亮起,通体银白的人形机器人立刻闻声转头,脚步轻快地迎上来,电子音色饱满又热切:“主人,欢迎回家!”
一边欢迎着,一边自如地在客厅里来回游走,动作规整利落,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屋内卫生,十分娴熟。
何煦:“?”
远在远郊老宅的机器人突然出现在新居,不是他搬来的,就只能是阮锦。
最近基地训练密集、任务扎堆,他们两位部长私人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老宅路途偏远,往返一趟耗时耗力,格外折腾。
他甚至完全想不通,阮锦到底是挤了什么时候,悄悄跑回去把机器人搬过来的。
更别提,何煦太清楚,阮锦并不待见它。
两人独处时,机器人一如既往地热情迎接,不分场合的插入两人之间,频频引得阮锦满腹抱怨。
以前阮锦还总念叨,希望单独给机器人一个房间,又或者是定时给他关机,语气满是嫌弃。
从前百般介意、总想把它隔开的人,现在特意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大老远跑去老宅,专门把机器人搬回了新居。
何煦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殷勤打招呼、认真打扫的机器人。
连日来阮锦所有反常的细碎举动——刻意凑近的身影、不动声色打量窥探的眼神、跑去调试部组员身边闲聊套话的小动作……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何煦眉心微蹙,上前调出机器人的后台记录,一眼就查到有外来调取数据的访问痕迹。
操作人不用多想,只能是阮锦。
他点开存储目录细细翻看,里面存的全是日常起居记录、室内环境监测这类无关紧要的生活化信息,半分涉密或是特殊内容都没有。
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零碎,根本不值得特意奔波远路、偷偷调取查看。
阮锦到底想干什么?
满腹疑团堵在心头,何煦没有暗自揣测、胡乱琢磨的习惯。
他向来坦荡,心里有疑惑,就一定要问个清楚。
刚抬脚,机器人便小步靠近他,传感器扫过何煦的手腕,清亮的电子提示音随之响起:“检测到主人手腕挫伤,疼痛等级一级,建议减少发力,多加休养。”
何煦随意抬了抬手腕,这点轻微酸痛他早已习惯,只淡淡瞥了一眼,压根没把机器人的提醒放在心上。
谁知隔壁房间门恰好推开,阮锦刚走出来,机器人的提示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
阮锦脚步瞬间一顿,原本平淡的神色骤然收紧,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何煦的手腕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在意与紧张。
不过是最轻微的一级挫伤,连泛红肿胀的痕迹都不算明显,平日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在阮锦眼里却像是了不得的伤势,神色紧绷得厉害。
他当即对着机器人沉声吩咐:“备好外敷消炎药和护理用品。”
机器人立刻应声应答,迅速调转方向,行至储物区准备药物,动作高效又规整。
不一会,机器人就捧着一套护理用品折返。
“主人手腕挫伤已持续超过一周,属于长期慢性劳损,您长期忽略身体轻微损伤,自我照料意识薄弱,存在健康隐患。”
它将好几支药膏、修复喷雾、护理贴整齐摆放在桌面,逐一播报:“这一支是舒缓抗炎药膏,针对运动劳损、软组织挫伤!这款冷敷喷雾可快速缓解酸胀痛感!!护理贴适合夜间贴合固定,避免发力二次损伤!!!”
一旁的阮锦全程安静站着,听得格外认真,目光紧紧落在桌上的药品上,默默把每一种药效、适用情况都记在心里,神色始终严肃紧绷。
何煦看着一人一机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只觉得太过夸张。他轻轻动了动手腕,语气无奈:“只是一点小磕小碰,早就习惯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不用上药的。”
他本想随口推辞,抬手打算收回手腕,可一抬眼,正好对上阮锦格外严肃、不容置喙的神情。
何煦话语一顿,到了嘴边的推辞瞬间咽了回去。他虽依旧觉得两人反应过度,却莫名不敢再反驳,只能乖乖放松手腕,安静配合两人的动作。
正耐心上药的阮锦,此时心情却远比表情更加沉重。
此前他悄悄调取机器人起居数据,心里原本还揣着几分心虚与忐忑。
他打定主意,等看完就主动跟何煦坦白,好好道歉,征求原谅。
可他才翻看没多久,心里那点忐忑,就彻底被沉重的顾虑取代。
机器人的长期健康报告里清楚记录着,何煦对身体疼痛的感知阈值极高,平日里轻微扭伤、肌肉劳损、肢体酸痛,他几乎从不放在心上,习惯性默默扛过去,从来不会主动休整、报备或是护理。
很多次损伤累积许久,他都全程忽略,半点不当回事。
原本只是抱着一点私心,看完报告后,阮锦彻底绷紧了神经。
纸上冰冷的数据终究单薄,直到亲眼看见何煦一脸淡然、完全无所谓的模样,阮锦才真正切实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望着何煦顺从放松、不再抗拒的手腕,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心里早已压下所有杂念。
阮锦拿起药膏,指尖力度放得极轻,动作仔细又谨慎,全程一言不发,眉眼却绷得很紧,认认真真为何煦涂抹上药。
或许这一切也与虫族有关。
当初何煦被寄生影响,下意识苛待、消耗自己,现在看来,这份对疼痛极度迟钝的状态,大概率就是那时候的遗留问题。
别人痛了会回避伤害,可他受了伤,从来不在意,更是习惯性直接忽略。
阮锦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极大的隐患。感知不到痛感,小伤攒成旧疾,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就晚了。
可何煦全程神色平淡,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明显还是没当回事。
翻看机器人记录时,他也找到了何煦排斥亲密行为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愉快。
机器人虽在房间外,但依旧扫描检测到了何煦的全局状态。
他的急躁和生疏动作显然带给了何煦不太美好的体验,这才一直让人排斥和推拒亲密行为。
只是这人对待身体情况的忍耐度极高,哪怕明显感知到的不适,他依旧习惯以忍耐回应。
但阮锦现在根本没空纠结以前的自己有多莽撞。
比起这点旧事,他更揪心的是何煦本身。
不管是虫控带来的后遗症,还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何煦早就麻木了疼痛,早就习惯了自己扛、忽略所有身体的不舒服。
别人需要被提醒、被照顾的小伤病,在他这里全都不算事,从来不会主动留意、好好照顾自己。
阮锦一边仔细给他涂药,一边默默叹气,心里又无奈又心疼。
这人什么都拎得清,处事周全冷静,更难让人注意到他对待自身的不看重。
怎么此前都没有人发现呢?
而他也没有察觉。
第98章 解决
自从发现何煦面对疼痛感知迟钝、缺少基本的自我照顾能力之后, 阮锦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日常里总是下意识多关注几分。
负责督查工作时,每次结束调试部的检查, 他都会特意绕远路, 去实战部的训练场。
训练场人声嘈杂, 队员们轮番进行障碍冲刺与器械训练, 一轮高强度科目练下来,大半人都呼吸急促、满头大汗,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满场狼狈疲累的人群里,何煦显得格外出众。
他身形清挺利落,额前碎发被汗湿些许, 贴在光洁的额角, 眉眼沉静清冷, 面上始终没什么起伏。不管是快速跨障,还是抬手击落空中阻拦物, 整套动作干净标准、行云流水, 浑身线条绷紧又舒展, 从头到尾不见半点吃力
他训练时极为谨慎敏锐,目光时刻扫着周身环境, 闪避、走位、衔接动作都灵巧稳妥,从不莽撞硬冲。
他从不是会刻意用自己受伤换取厮杀胜利的鲁莽者。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不经意的受伤更难被主人察觉, 就连身边人也很难意识到。
所有人只看得见他的从容, 唯有阮锦心底压着满满的担忧。
这份担忧藏在日常的琐碎的关心里,越发明显。
阮锦几乎时时刻刻留意着何煦的身体状况, 稍有空闲就会唤来机器人,全方位扫描身体数据, 一点点不适的波动都要仔细核查。
久而久之,何煦也彻底察觉了他的反常。
阮锦待他愈发小心翼翼,事事紧绷多虑,俨然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制品。何煦心里一直揣着疑惑,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问清楚他紧张的原因。
这天傍晚,两人结束工作,打算步行回家,顺路去街边餐馆解决晚餐。
暮色温柔,沿街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并肩走过临街巷道,路过一处封闭施工的建筑路段。围挡留有检修缺口,地面有道宽大的设备检修缝,一个年幼的孩子正蹲在缺口边缘,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费力去够滚进缝隙深处的彩色珠子。
小孩头顶上方,施工架悬吊着一块厚重的建筑板材,螺丝松动,整块板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倾斜、晃动,随时会轰然坠落。
危险近在咫尺,小孩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执拗地够着缝隙里的珠子。
千钧一发之际,阮锦和何煦同时察觉危险。
阮锦身形一绷,正要跨步冲上前,何煦动作更快。
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身影飞快掠出。
何煦往前踏出一大步,重心压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利落滑出。右手精准从小孩腋下穿入,掌心朝上稳稳托住孩子胸口,一把将人捞起。同时腰背迅速弓起、侧身一转,将孩子完整护在怀中,左肩微沉,严严实实地挡在孩子后脑勺前方。
下一秒,整块板材轰然坠落,擦着他的肩胛外侧狠狠砸落在地。
哐当——!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炸开,板面当场龟裂崩开,细碎的板材渣、表层涂料碎屑四下飞溅,尘土瞬间扬起。
阮锦紧随两步快步赶到跟前。
他起势稍晚,等他到时,何煦已经稳稳将孩子护在怀里,稳住了身形。
阮锦立刻上前帮忙,左手牢牢扣住何煦的右手手肘,协力托举惊恐之中的孩子。整个人靠在他身后,支撑住何煦的后腰,帮他稳住失衡的重心。
慌乱彻底平息,危机解除。
阮锦低头,一眼就看见何煦左肩的制服划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布边被渗出来的血浸透,粘附在创口上,暗红的鲜血顺着肩侧晕开一大片。透过掀起的布料,依稀能瞧见皮下翻出新鲜泛红的创口,伤势看着十分严重。
他心中发紧,拿过紧急止血带按在伤口进行缠绕包扎,说话间却压下了语气中的颤抖,极为平静地问道:“疼吗?”
何煦见他完成了处理,便也全然没在意肩头新增的创口,下意识安抚道:“没什么事,不怎么疼。”
阮锦看着他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低嗤了一声,语气终于压制不住恼怒:“你是不觉得疼。”
何煦没有接话。他轻轻松开怀里的孩子,缓缓蹲下身,放软了紧绷的神色,温声问道:“你要那颗珠子?我帮你捡。”
小孩吓得眼眶通红,抽着鼻子点点头。
何煦俯身,伸手探进狭窄的缝隙,精准捞起那颗珠子,抬手用自己干净的制服袖口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才温柔地递到小孩手里。
小孩攥紧漂亮的彩色珠子,瞬间破涕为笑。
不远处,孩子家长慌慌张张跑过来,满脸后怕。何煦站起身,语气温和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阮锦站在旁边,两人的对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黏在何煦肩头那道伤口上,脸色沉得厉害。
家长反复道谢,再三致歉后准备带着孩子离开。
阮锦这时才开口,语气冷硬严肃:“带孩子出门多上心,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他说完根本没看家长的反应,直接伸手拽住何煦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走了。”
何煦微微一怔:“去哪?不是去吃饭吗?”
“回家。”
何煦被他拽得脚步微微踉跄,很快调整回来,安静地跟着他。
街边的路灯铺下柔和的暖光,两人沿着路往前走,影子被光拉的很长,又很短。
阮锦步子走得快,有了先前的紧急情况,这次他占据了外侧,始终刻意将何煦护在内侧,拽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很紧,时刻留意不让其他行人碰撞。
身后传来小孩清亮的喊声:“谢谢两个大哥哥!”
何煦听见,偏过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阮锦半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些,轻轻虚拢住何煦的手。
何煦垂眼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底微动。
两人刚踏进家门,阮锦直接喊来了机器人过来做伤情检测,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如今却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紧皱着眉。
何煦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无奈。
他原本打算今天问清楚,阮锦为何总对自己的伤势这般如临大敌,眼下却不觉得是个好的时机。
机器人听命出现,快速扫描何煦受伤的左肩,弹出清晰的检测光幕:“检测结果:左肩表皮撕裂伤,创面粘连血渍,未完全结痂。需及时清创上药,规避大幅度抬手、牵拉动作,防止伤口撕裂、感染发炎。”
何煦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阮锦,语气带着安抚:“不用这么费心的,我自己能处理,一点小伤而已。”
阮锦抬眼望他,反问道:“你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不等何煦回答,阮锦在电子光幕上快速操作。
下一秒,界面跳转,本该冰冷的电子音似乎带着无形的指责:“正在调取宿主身体情况异样的过往记录。”
“……异形切割伤,左臂肱骨开裂创面,判定重度机械创伤。损伤形成当日无医疗处理,三日后才简单包扎休养……”
“……虫族腐蚀粘液灼伤,右侧腰腹皮下深层创面,腐蚀伤口表层愈合痕迹浅淡,仅使用居家外用基础消毒药剂,未进行深层创面修护,宿主无求助反馈记录……”
“……警告!重复伤情!内部痛感波动,体表无匹配创伤痕迹,痛感峰值与体表损伤严重程度完全不符,无法判断伤情,宿主并未进行任何处理……”
机器人无从得知子虫的寄生,更无法解析其用来操控、胁迫的手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次何煦的情况异常。
在一众伤情之中,这些反复重复的异常数据极为庞大,甚至远远超过何煦本人的预料。
何煦突然明白了阮锦在担心什么。
“你对疼痛的感知度很低。”
“这不是很好的现象。”
阮锦思考着措辞。
事实上,何煦的体能不错,恢复能力也很强,这些短期的伤痛并未留下任何鲜明的后遗症,哪怕治疗的手段极为粗糙,何煦不是真不在意伤痛的人,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处理。
阮锦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揪心,到底是为何煦上一秒救人时肩部砸出的创口,还是为了更久远之前,那些他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过去,那些从实验记录里窥到的伤痕累累。
“我知道了。”
何煦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阮锦瞧着他依旧从容的面容,心底无端生出些许夹杂着心疼的恼怒。
却见下一秒,何煦认真地拿来机器人准备好递来的药膏,拆开肩头潦草缠绕的包扎,认真清创上药。
何煦:“这样的确不好,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所以我该怎么做?”
阮锦一滞。
何煦:“机器人能检测到,应该不属于生理层面的原因。所以这应该算是心理层面的原因?我或许认识这方面的医生,要去问问吗?”
对上阮锦迟疑的目光,何煦剪掉周围的布料,将干净的纱布重新围上,一边道:“要不这段时间你先留守军部,监督工作。”
阮锦当即回过神,立刻道:“我陪你一起!”
“我陪你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致歉。
卡文,有点难写不出我心中的两个人,恨自己书看得少了,肚子里面没有墨水。
第99章 出发治疗
将“精神感知诊疗”列入待定计划栏时, 何煦是实实在在打算即刻就诊的。
他给这条事项标注了中等优先级,备注了“处理完工作即刻动身”,随后就着手完成所有必须由他亲笔签批的调度文件, 提前审核下一整期实战训练大纲, 就连跨部门联合协调会议的配套资料, 也全部预先核对妥当。
他心里条理分明, 只等这些关键公务收尾,就能抽身跃迁前往边境星域的专科诊所。
这天傍晚,他落笔签完最后一张调度指令,光屏上的待办清单难得清空。
何煦向后靠住办公椅椅背,轻揉酸胀的太阳穴, 点开那条早已编辑好的诊疗申请, 正要点击发送, 桌面通讯器骤然亮起。
“何煦前辈,训练场新机甲适配出了故障, 您能不能过来帮忙看一下?”通讯那头是刚上任的年轻小队长, 语气满是忐忑。
这类基础的问题本不需要何煦亲自过问, 但何部长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太过可靠,慌乱中的小队长无暇考虑其他备选方案, 下意识求助的话语中带着紧张的颤音。
何煦瞥了眼窗外尚未暗下的天色,先去训练场排查适配问题再折返,时间充裕。
他当即回复“我这就过去”, 起身走出办公室。
谁曾想, 往后的几天都在重复这样的循环。
何煦手里积压的重点工作早已全部完成,新的琐事却源源不断找上门:物资入库单据明明走完审批流程, 库房管理员仍会重新发来,恳请他复核把关;
新兵标准化训练流程早有完整规范, 带队队长仍坚持录下训练影像,反复询问动作幅度是否合规,甚至恳请何煦到场亲自示范。
所有人不约而同形成凡事先找他确认的习惯,曾在军部担任副将的何煦对此习以为常,只要有人求助,就会停下手中事,优先妥善处理公务。
于是那条治疗计划就一直停留在待定列表的同一处位置,灰色的“待执行”字样黯淡地挂着,一日复一日。
何煦每天打开光屏都能看见它,心底次次盘算着今天就动身,可总有人带着各式工作找上门。
他守在办公桌前,次次都先把旁人的工作承接下来,就诊的计划一拖再拖。
大概拖到第七天,阮锦途经何煦办公桌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光屏侧边的待办栏,一眼瞥见“精神感知诊疗”那行灰色条目。
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推门发问,径直离开了。
之后再路过,那条记录依旧没有变动。
次日他特意绕路经过确认,看清状态仍未更新,才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静坐片刻,调出私人终端检索那家远星系诊所的预约后台,查到何煦的挂号早已反复过期。
系统每次超时都会推送提醒至绑定的终端,截图里最新一封通知清晰标注着数日前的日期,标题直白醒目:您预约的诊疗时段已失效,如需保留名额请尽快重新确认。
何煦从头到尾没有操作续约。只是随手将系统提醒弹窗划走,转头继续逐条回复不断弹出的工作通讯。
阮锦关上终端,没跟任何人说。
当晚回到住处,他翻起军部全员休假报备清单,页面一路下滑,直到某一条提前报备映入眼帘,备注清晰写着:赴宴参与情报部宋雅雅同期的婚礼。
阮锦一滞。
他知道何煦与宋雅雅提前约定过,婚礼现场,何煦可以不出席,但他并不知道宋雅雅有没有发邀请函给何煦,而何煦本人是否知道这件事。
不过,抛开婚礼本身何煦是否知情。
宋雅雅的订婚宴,殷飞扬就已经到场,以两人的关系,结婚时,殷飞扬也一定会到场。
加入军部的人,没有不想跟上将搞好关系的。
难怪这些天后台的申请多了起来。
阮锦将人员调度、请假系统的审批资格全部设在自己的账号。
不论如何,大部分成员请假赴宴,是一个督促何煦完成计划的好时机。
阮锦瞒下所有的请假申请,一边仔细观察着何煦的反应。
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何煦本人显然对婚礼并不知情,直到婚礼当天,仍是自然地回到了岗位上,打算照常处理手头上随时增多的工作。
阮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当即迈步走到办公桌侧,一言不发地关闭了何煦刚打开的个人终端。
“今天,就别考虑工作了。”
阮锦随即用自己的个人终端打开了医疗申请表,交由何煦进行就诊申请的最终签名。
所有需要手动填报的信息,早已提前填写妥当,距离申请的治疗时间,刚好是现在去达成飞行器需要的路程时间。
何煦手一顿,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阮锦今日早有准备,换了一身利落常服,袖口卷至小臂中段,手里提着提前准备好的出行箱。他薄唇微抿,直到盯着何煦签下自己的名字,提交了申请,才缓缓放松。
那双清亮桀骜的眼眸,落在何煦身上时,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无奈:“每次你打算动身的时候,总会有人找你处理工作上的琐事。明明是其他人就能处理的工作,但是找到你,你总是不好推脱。”
“今天不会有了。”
阮锦眉毛微挑,毫不掩饰对于同事们的不满:“训练场的排版我已经核对了,每个队长分配了对应的迅联官;物资库的清单,我找了军部内网的程序,数据自动核查,不需要人工校对;还有调试部那些琐碎的日常,我也找来了行政部的专员听他们报备。”
何煦的眸光微动。
他看向已经成功提交的就诊申请表,本该早早落实的计划,被一次次推延。
而后他缓缓抬眼,看向阮锦。
他不说“你什么时候就诊”,也不说“我担心你”,只是默默扫清了所有牵绊的琐事,堵住他拖延的借口。
阮锦心里清楚,没有办法劝他放下工作,便只能先一步处理掉可能出现的工作。
何煦轻声应下,语气坦然又温和:“好。”
说着起身离座,接过阮锦提前备好的便服利落换上,几步走到阮锦身前,眼底澄澈柔和:“我们出发吧。”
阮锦没有动。
何煦:“怎么不走?”
阮锦挺拔的后背骤然绷直,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挣扎着某个决定,沉默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宋雅雅今天结婚,部门人少是都请假赴宴去了。”
何煦:“嗯,我知道。”
阮锦猛地看向他:“……?”
何煦走到门边,替他打开门,邀请阮锦出发,姿态松弛而自然,语调是一贯的温和:“订婚宴结束后,她就给我说过结婚拟定的日期。昨天她还找了后勤部门协助承包运输飞行器接送宾客,光是机甲部今天请假赴宴的就有二三十来人。”
阮锦心脏猛然一跳。
何煦:“我还知道你把审批系统改到你的账号上,现在关掉我的终端就是不想一会我收到其他人的问询。”
何煦勾唇笑起,目光瞥向阮锦后腰处看似防身用的军棍:“我还知道,你有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将我掳走。你这些天的训练姿势实在太明显了,完全是针对的我招式,还都是偷袭用的,一点不像平时的你。”
那根不起眼的黑色军棍很快被阮锦亲手递交到何煦手边。
大概是顾虑何煦如今特殊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暴力的武器外层进行了某种处理,裹满了一些让人沉睡但不会伤人的药物。
竟是打算将他药倒。
前往诊所的路上,何煦还在研究那款近乎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军棍。
一旁是阴谋败露,却完全没有半点悔过之心的阮锦。
他依旧封锁着何煦的终端,打定主意治疗完成之前说什么都不会放人回去。
上一秒的阮锦理直气壮:“不能所有人,有什么事情都依靠你!机甲部需要合理的运作轨迹。我承认隐瞒宋雅雅婚礼这件事,我的确私心过重,是我的问题,我确实不想你去。”
下一秒,他又问道:“如果我今天没有坦白……”
何煦将军棍塞回他的怀里,与此同时附上的似乎还有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何煦笑容依旧,只是眉目间的温和褪去些许,看着让人莫名心寒:“我当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既然答应过就诊,有了空闲还是会去。”
“不过两人一起时时刻刻互相猜忌也比较麻烦,大概会把你留在军部吧。”
阮锦体格强壮,寻常的药剂都很难放倒。
何煦身为拥有经验的人,自然不会毫无应对,电击棍的蓄电档位竟然设置的是最危险的高档,哪怕是阮锦也得老老实实昏睡几天。
“那位专家行踪不定,只是这段时间在那个星系出诊,也或许等你找来的时候,就已经换了地方。”
“那天你更改设置后,我也将其他工作的审批权限优先交给了你,如果我外出就诊,机甲部的事情就只能辛苦你全权代劳。”
“不过还好,你最后选择坦诚,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阮锦听着冰冷冷的话一句接一句,直到最后一句回温,这才放下心来。
心中某种细微的警惕也随着这一小插曲烟消云散。
很快,当他面见了那位传说中的专家,知悉了治疗的具体方案后,阮锦更为庆幸自己出发前一秒的犹豫。
==========作者有话说:==========
感谢 小天使“ ”(名字好像没有被识别),灌溉营的66瓶营养液
和小天使“星眠源落”,灌溉的1瓶营养液。才看到后台记录!感恩投喂!
第100章 治疗
诊所远离主星繁华, 地处偏僻星域,信号弱,环境安静得近乎隔绝人世。
何煦与阮锦抵达后才清楚, 这场针对精神感知障碍的治疗, 远比他们预估的更漫长、更严谨, 不是几次问诊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接诊的医生是何煦老相识, 一向说一不二。
完整的检查流程走过之后,他当即板起脸,反复叮嘱两人,整套康复治疗必须全程跟进,不允许中途逃离、擅自中断——简而言之, 要做封闭治疗。
医生计划每天给何煦进行两小时的深度催眠, 配合药物辅助, 治疗期间,只能就近住在这颗信号微弱的星球上, 不允许联系下属处理工作!
何煦深知老朋友的脾性, 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只能乖乖配合。
阮锦立刻表明留下的立场,打定主意全程陪护, 寸步不离,何煦也尝试过以工作进行劝说,得到的自然是否定的答复。
所幸两人也不算毫无准备。
动身之前, 阮锦已经合理分配了工作, 许多大家以为“只有何部长能胜任的担子”,如今成功落到了对应的责任人手中, 而他也早早为两人请好了假,少了他们, 机甲部依旧能正常运转。
何煦也早早完成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手头工作,没有急切需要他的地方。
两人直接就地安顿下来,在诊所附近租住了一处居所,专心配合治疗,彻底与机甲部和军部的繁琐公务隔绝。
两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突然离开已经让军部炸了锅。
阮锦提交的请假条安安静静躺在系统里,审批状态是“已通过”,但没有一个人相信上面的鬼话。
什么叫“陪同何部长外出处理私人事务”?
这两人平时训练半句话都不讲;四目相对一定有一方转身——虽然都是阮锦;开会都不同时参加,能结伴去处理什么私人事务?
阮锦姐姐那件事,大多人并不知道确切内情,只听闻昔日的何副将出手重伤了阮锦的姐姐,差点害人重伤身亡,没有人相信他俩关系能和谐到一同出行。
更何况,何煦消失的时间实在太巧。
宋雅雅婚礼的当天,何煦失踪了。
谁不知道两人之间曾经暗流涌动的暧昧氛围。
可是,如今佳人已婚,就算找回何煦,又能改变什么。
老人们彼此交换眼神便确立了共同的想法,新人们虽有所不解,但在伟大的内部交流论坛依旧捕捉到了背后遗憾的故事。
众人的结论十分统一——何煦是因为情殇,需要找个地方独自冷静。
至于那张出自阮锦的请假申请?
都已经心碎到要找与自己素来不合的副部长代为申请了,谁还敢去过问何煦如今的情况。
于是军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没人去查何煦的终端定位,没人给阮锦发消息确认,跟何煦关系熟的同僚们甚至私下商量好了:“别去打扰他。这些年,何副将这么辛苦,也该大家为他做点什么了。”
机甲部的新人们每天路过何煦的办公室,都会看一眼禁闭的房门再次确认。
后来,他们收走了放在办公桌上的喜糖,只是默契地轮流帮忙打扫。
另一边,安静舒适的临时居所里,治疗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阮锦始终记得机器人早前出局的检测报告,两人第一次亲密行为时,何煦全程的体验极为糟糕,只是感知迟钝,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忍耐不适,所以事后只是下意识回避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说清原因。
阮锦承认那一瞬的打击,眼下正好有大把空闲陪着何煦疗养,便动了心思。
何煦每天去诊所接受催眠时,阮锦就翻看机器人的数据库记录。
机器人曾经准备过的一些情趣服饰和氛围道具,他也重新下单,更是借由机器人的推荐,展开的自己的“学习”。
与此同时,医生也正式敲定了何煦的核心治疗方案。
痛感缺失、感知迟钝,本质是长期高压厮杀、虫族胁迫操控下,精神自主开启的极端自我保护机制。潜意识为了帮他抵御无休止的伤痛与折磨,主动屏蔽、弱化了他的所有体感感知。
想要彻底根治,除却定期的药物调理与深度催眠疏导,最核心的关键,是需要何煦主动打破长久的隐忍习惯,直面、捕捉并坦诚表达自己的每一处真实感受,重新建立自我感知体系。
何煦向来目标清晰、行事笃定,一旦认可方案,就百分百认真配合。
他严格遵从医嘱,刻意留意自身所有细微感受,咀嚼时感受舌尖蔓延的酸甜苦辣,靠坐在沙发躺椅时特意去感受那或坚硬或轻柔的触感。
像一个重新学习作战的士兵,拆解所有过去的习惯招式,从一次又一次重复挥剑的动作重新开始,去加深熟悉的过程。
阮锦对此也极为配合,他深知温和、愉悦的正向感知刺激,能有效唤醒何煦的感官,辅助治疗,事半功倍。
每天变着花样的菜谱,以及餐食后静静等待的询问,直到人一字一句认真表达了感想,这才放人离开。
端过水杯时,或冷或热的温度,也会细细询问。
两人的配合在生活的每一处角落,何煦下意识的一个动作,阮锦便自然地提醒他去表达感受,再对此进行回应,俨然形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直到某一天。
新换的坐垫是从集市淘回来的,花纹款式极为漂亮,但材质似乎略显粗糙。
阮锦替他仔细铺平整,习惯性问道:“感觉如何?”
何煦坐下的同时伸出手,抚过斑斓的花纹:“布料有些粗糙,有一点点刺人,但是也不算不舒服,扎扎的有点痒。”
“但是我挺喜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一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手下的坐垫。
毫无保留的坦诚表达,一如往昔,但或许是其中的某些字眼,带动了阮锦心底的涟漪。
一时间,阮锦近乎是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一只手撑在何煦身侧的坐垫边缘,另一只扣住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动作不算凶,但来得突然,何煦的睫毛微颤,却没有躲开。
唇瓣贴合的温度传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阮锦退了半寸,呼吸全乱了,低声问道:“什么感觉?”
何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瞥见了耳边的红。
他安静了一瞬间,不打算点破阮锦此刻找补时的慌乱神情,依着配合治疗的习惯,认真回到刚才一瞬间的感受。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你的唇比我的凉,太快了,也感受不到别的。”
他说得认真,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多引人遐想。
阮锦没说话,又吻了下去。
这次比刚才重了许多,唇瓣碾过何煦的下唇,停在那里没有挪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否定那句“凉”的评价。
很久才松开,何煦的呼吸终于被打乱了半拍。
“现在呢?”阮锦问,声音沙得厉害。
连着两次,阮锦已然收起了先前的慌乱,与此同时他眸中绽开的欲念很快被何煦捕捉。
一向坦诚的人这次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而是皱起眉头。
迎接他的是阮锦不加掩饰的笑容,他舔了舔自己干净的唇角,认真道:“如果要说体验,亲密接触不正是最直接、最细腻、最能精准捕捉细微反馈的方式?”
“你会反感吗?”
何煦差点要被这番话语说服,但对上阮锦此刻毫不掩饰的兴致,又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开头。
“你会反感吗?”
同样一句话,从原本的疑问,重音落到反感,何煦下意识抬头。
阮锦:“我看过之前的情绪检测报告了,你会反感也正常,本来就是我做错了。”
何煦茫然之际,又迎上阮锦认真地追问:“刚才呢?刚才的事,你有觉得不舒服吗?”
阮锦的手从他下颌滑到颈侧,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
何煦感觉到他的拇指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蹭过去的时候触感微微发涩。
阮锦:“会不舒服吗?”
何煦摇了摇头:“有茧,不舒服也说不上,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比之前在唇边好像更清晰。”
阮锦垂下眼,手停在他颈侧不动了,呼吸沉重。
何煦看着他。
阮锦没有抬眸,但眼睫的阴影下,双眸欲色沉沉,握在他侧颈的手掌温度高得有些烫人。
何煦抬起手,覆在阮锦贴着自己颈侧的那只手上,轻轻拢住他的指节:“你想做什么,可以试试,既然说能有助于治疗,我乐意配合。”
何煦迎上阮锦蓦然抬起的眸子。
阮锦:“有难受的地方……”
何煦:“我会直接说出来,毕竟是治疗,不是吗?”
他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哪怕此刻,他几乎是被笼罩于阮锦的影子之下,一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而漂亮。
对于阮锦,他给出了一贯的态度,纵容、配合。
哪怕看穿了其中的某些私心,他也不介意给予包容。
阮锦眸色微沉。
他无法告诉眼前的人,此刻这些话在他听起来意味着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