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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微黄的少年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


    赵一白语气淡然:“你们抢了我小弟的游戏币,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路灯照在赵一白的头顶,投射出高大的身影。


    三个少年靠着墙,色厉内荏地说:“十四岁,怎么了!”


    赵一白抬脚走了进来,三个少年立马往后退。


    他没有离他们太近,而是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停下了脚步。


    他和他们共处一片黑暗,高大的影子也消失在夜色中。


    少年手里还攥着包子,地上有一瓶水,已经快见底,看样子是三个人分着喝。


    他垂眸看了一眼,淡声说:“过来。”


    三个少年有些害怕,但不愿意落了面子,乖乖走过来的时候,还是高昂着头一副不认输的样子。


    走的时候没忘记捡起地上的水瓶,一点也不愿意浪费。


    但赵一白知道,不浪费是因为一无所有。


    三个人站在赵一白面前,谁也没说话,只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那几双眼里有害怕,有倔强,也有防备。


    赵一白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个糖,又掏了掏,掏出一个游戏币。


    他啧了一声。


    三个人眼神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一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一边有点想跑。


    赵一白摸遍了口袋,最后从屁股后面掏出了五百块钱。


    看着这几张红钞票,他神情一顿。


    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让他扯了下嘴角。


    他抬起头,神情淡漠的把那五百块钱塞到男孩手里。


    “走吧。”


    少年手忙脚乱地拿着这点钱,眼神变得震惊又充满怀疑。


    他抽了口烟说:“想读书就回去好好读书,实在不想读,就学个技术。”


    说到这里,吐出的烟模糊了他的脸。


    “想活,怎么都能活。”


    少年枯黄的头发不是染的,而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那两双穿着拖鞋的脚红得发紫,冻出了裂痕,又结成痂,大概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要……要你管。”


    小声的说完这句话,三个少年闷头跑了出去。


    外面又下起了雨,牛毛细雨在路灯下像飘起的雪花。


    三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跑进车水马龙,像俗世里人生百态的缩影。


    赵一白蹲了下来,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任由雨水落在他的头顶。


    【你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话,赵一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是。”


    他只是看到这三个小孩有点烦。


    ——


    贫穷是什么。


    父母在赵一白很小的时候离婚,很快又各自组建家庭,尤其是父亲入赘到有钱人家给别人做了儿子。


    最开始两人还会每个月寄点抚养费,后来就开始争吵谁给的多,谁给的少,到最后就心照不宣的谁也不给。


    青春期的赵一白一点也不爱读书。


    无父无母,在学校被孤立,交不上伙食费还要时不时的被班主任约谈。


    他也逃课,也打架,年纪轻轻的学会了抽烟。


    生活就是这样,没人嘴上说穷,可处处写着贫穷,是充满折磨的过去,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未来,更是自暴自弃的现在。


    但年迈的奶奶是个倔强的小老太太,儿子没了就没了,可孙子要管。


    赵一白十五六岁的年纪,还会被奶奶抓回家挨打,直到打断了棍子他也不愿意求饶。


    只不过白天打完孙子,要强的小老太太晚上就会自己躲起来哭。


    赵一白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就变好了。


    甚至名列前茅,在高中成为被重点关注的尖子生。


    但贫穷如影随形。


    最可怕的是疾病。


    赵一白低头看向自己变形的手指。


    穷人没有去医院的概念,摔了就自己擦个药,感冒了就出出汗。


    病了痛了有流传下来的土方法,肚子疼那就多揉揉。


    哪怕是和人打架骨折了也没事,觉得疼,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当奶奶重病的时候,十七岁的人连挂号都不懂。


    医院真的好大,人好多。


    穿着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却白得疏离又冷漠。


    站在这个能救命的地方,他却不知道该去哪。


    在那里,他看到了很多和他一样懵懂茫然的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却遮不住黝黑黯淡的皮肤。


    更多的是一脸麻木的人,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太久。


    奶奶的病太重,他也交不起钱了。


    孤傲的少年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从磕磕巴巴的借钱,到轻车熟路的哀求。


    能借的都借了,连学校都组织了捐款。


    可还是差五百块钱,就差五百块钱。


    他跑去找那个不是儿子的儿子,不是父亲的父亲。


    和异父异母的弟弟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个小区干净又漂亮,比他小几岁的少年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名牌,一脸烦躁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个乞丐污染了对方脚下的土地。


    赵一白也不记得两个人怎么吵了起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倒在绿化丛里,一只眼睛鲜血淋漓。


    惊恐的叫声像地狱的哀嚎刺痛了他的耳朵。


    比先回神到来的是重重的耳光还有拉扯的拳打脚踢。


    后来呢。


    后来就去坐牢了,奶奶死了,家也没了。


    赵一白在地上碾灭烟头,看着手机上不停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了。”


    ——“你在哪。”


    ——“出门为什么不和我报备。”


    ——“我现在去接你。”


    ——“地址。”


    ——“我到了。”


    一辆全黑的车停在赵一白的面前。


    降下的车窗露出钱柏津那张冷峻的脸。


    赵一白眼神淡漠地说出一句话。


    “我只是一个小人。”


    他站起来,握紧了自己变形的手指。


    9990心头一紧。


    它从未真的了解过赵一白。


    但在这一刻,它猛然发现,赵一白的心里始终藏着挥之不去的恨意。


    他恨自己,也恨这个世界。


    9990看向前方的钱柏津,用力皱紧了眉。


    一种令人不安的危机感涌上了它的心头。


    “老板。”


    赵一白笑眯眯地弯下腰,正要说点好听的话,里面却伸出一只手,拿着手帕擦去了他脸上的雨水。


    他神情一顿,随即眼眸一转,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上车。”钱柏津收回视线。


    赵一白拉开车门,钱柏津坐在后座,身上还穿着西装和大衣,整个人清贵又充满气场。


    “想好了再给我一个解释。”


    说完这句话,钱柏津抬眼看向前面的司机。


    知情识趣的司机立马踩下油门。


    外面的雨逐渐变大,蜿蜒而下的水流模糊了车窗。


    赵一白手背上还挂着水珠,带着冬日的森森寒意。


    很快,一件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清冷干净的香气盖住了他身上湿潮的烟气。


    他向着钱柏津看去,却见钱柏津转过头没有看他,只留给他半张镇定自若的脸。


    他撩起大衣的衣袖,忍不住闭上眼,轻嗅着上面的香气。


    “老板。”他睁开双眼。


    钱柏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双黝黑的眼睛深邃地看着他。


    “我说了,想好了再给我解释。”


    他眼睫微颤,忽然轻笑一声,低头亲上钱柏津的手背。


    “我知道,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钱柏津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即转过头,声音变得轻缓。


    “下不为例。”


    他笑道:“好。”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一白靠上椅背,余光看着面向车窗的钱柏津。


    只见钱柏津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在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地方,缓慢地低下头,亲了亲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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