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样说着。
尤金却清楚地看见被他压制在身下的雄虫,眼尾微不足道地向下一垂,露出一抹十足伤心的神色。
他这位不乖顺的孩子,任何时候都鲜少做这样委顿的表情,像是争强好胜后被迫承认了自己无能为力的懦弱,在尤金的面前落了下风,狼狈不堪。
尤金侧开眼睛。
他不想与蝎尾虫过多交流,这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内。
他只需等来虫蛋雨。
只要控制蝎尾虫,想到办法避免他污染虫蛋,那尤金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也就达到了,即可立刻离开,进一步减少两方不该存在的交集。
然而,蝎尾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后,忽而低哑着嗓子笑了起来,声音逐渐由小变大,到最后堪称收也收不住:
“哈哈,哈哈哈!!”
他眨出几滴泪花,疯了一样地对蹙眉的尤金说:“妈妈不觉得现在情况当真好笑极了吗?一心想接近您的我,以及一心想远离我的您。”
“我们就像向远方延伸,却永远都不会走到一起的平行线,一直维持着一个遥远而固定的距离,只有一方产生重大的扭转才能迎来转机。”
“可是转机?”
蝎尾虫红眸渐渐幽深,隐去了里面的一抹疯狂残忍:“这种玄妙缥缈的东西,是唯有抱着把自己骨头一根根打碎重组决心的疯子才能掌握在手的奢侈品,您明白吗?它注定跟妈妈这些乖宝宝是无缘的。”
“只有我……只有做惯了这种事的我,才能促成转机的诞生!!”
“你要做什么?”
尤金眼神一变,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话语里的情绪变化,刚开口问出声,蓦地手心一空,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倾盆暴雨浇灌了下来。
不。
不是雨。
这分明是浓稠的血浆,漫天炸开的血雾升腾后,又急速降落的细小肉块!!
蝎尾虫自爆了。
刺鼻的铁腥味直冲往鼻腔,空气霎时间浓烈得几欲令人作呕。
尤金睁大眼睛,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噌地站起身,目光朝四周细细看去,忽而胃部痉挛抽搐,他手掌捂住口鼻不去呼吸,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家伙。
这性格被他一手促成,脑袋里只有暴力的偏执怪物炸开的肉沫,从口鼻钻到他的胃里去了。
尤金手腕向下捂住小腹,揪住了那团脏污看不出原色的衣料,像是要隔着层层阻碍抓住里面的器官,把它扯出来丢开。
“妈妈。”
“妈妈。”
嘶哑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落在尤金的耳朵里支离破碎。
“您不可能赢的。”
那声音道:
“如果说,干净无暇的人类虫母、被爱包裹长大的善良孩子,与残忍自私、不择手段的雄虫怪物交锋,那前者注定会被后者不断吞噬,直至灭亡身心不存。”
“这无关双方的能力强弱。”
“您固然聪明冷静,意志过人,能够做到人类之极限,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苦难。可您只要还在执着于追求内心的秩序,用人的标杆来要求自己,您会输给我就是必然会发生的结局。”
跟尽量追求安稳的人类不同,存活至今的蝎尾虫,是为了抓住一丝一毫希望就敢豁出去赌命一搏的疯子与怪物。
是尤金亲自生出来的畸形种,浑身上下写满了恶字的异类。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
既如此,舍弃这孑然的一身,打碎自己的骨头与灵魂,自我了断似的重生又有什么困难?
只要缠着尤金。
只要纠缠着尤金!那他活着与死亡没有区别,成型与否更无所谓!!
山岳般庞大的身躯碎成了无数块。
蝎尾虫从内而外地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靠吃人才维持住的身体,大大小小的肉块被冲击震飞,杂乱地四散在雨林的各处,具有生命力地抽搐痉挛。
它们各自翻动挣扎,弹跳攀爬。
片刻后。
肉块的边缘长出手足般,生出细密的肉芽,相互勾连又迅速分开,竟然是在呼吸之间分裂成了无数个体,蚯蚓似的齐齐蜿蜒蠕动了起来。
尤金开始站不住了,喉咙与胃一阵烧灼翻涌,他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一身洁白衣衫沾满了猩红的血雨,就连裸露的皮肤都被侵蚀般舔舐。
每一次嗅闻都是腐烂血肉的味道,每一次睁眼都是无尽的猩红的雾。
他想。
仿佛世界上不再存在任何可以令他立足的净土,他已然坠入无间炼狱,被实质化的执念层层缠绕包裹了。
字面意义上的,此刻的尤金被他孩子的尸体,一种粘稠暗红的肉沫状物质附着,它们无孔不入地钻入,寄生虫找到了美妙的温床般侵略,掘地而下,要在他骨头上寄存。
“出去!”
“给我,滚出去!”
他话都说不成形了。
宛如游曳的蛇群,血泊汇聚而成的缕缕细流,这些异物顺着他小腿脚踝一路向上逆流涌来,竟也想浸到他肌肤里吸脂吮髓,成为令他无法驱赶的一部分。
肉块一片片叠加向上,尤金腰部连接脚尖的下半身没一会就被软肉堆住了,他干脆撕开衣服,连带着上面沾染的肉块一起重重丢开,赤裸着大片身体躺在地上喘气。
“真亏你想得出来。”
蠕动着苍白的唇,尤金吐出听不清字句的低语,流着汗仰躺在血泊中像个已然死去的躯壳,长睫不动,双目微阖。
原先尤金还以为,雄虫这辈子做过再过分的事也不过想方设法地入侵他的孕囊,觊觎他被奉为恩赐与神迹的东西,可现在,底线又一次向后推移了。
他的肺叶,胃腔,血管,只要还是运转的器官,无一幸免地附着了肉沫,它们十分有存在感地蠕动着,吮吸着,在他母亲本不该被触碰的领域作弄。
这是侵掠。
宛如对领地有异样执念的野兽,执着地用自己的气味宣告主权,怪物越是对尤金心生贪念,就越忍不住想侵蚀他,在他身体各个部位占领一席之地。
毕竟。
还有什么比肉与肉的相贴,心脏与心脏的共振更能表达爱意?
母亲的孕囊自然要占有,那是优秀基因的摇篮,荣誉战士的归宿,可其他可爱的脏器同样不能放过。它们个个鲜嫩多汁,是组成尤金的重要部分,缺一不可。如果能挨个吻上,近距离地碰一碰,岂不更是美妙。
“啊啊……”
那声音轻柔绵长,犹如吟唱:
“妈妈的心脏正在以一种紧张的可爱频率跳动着,它让我更加了解您,这是面对面的交流无法提供的信息……”
“您的肺张开了,是因为恐惧吗?别怕别怕,我好爱妈妈,绝对不会咬您的肉吃,虽然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我可以舔一舔吗?只舔一舔,亲一亲它……”
尤金翻身。
由掌握拳,在潮湿的土地上重重砸了几下,忍耐着从来都没有过的诡异体验,起初一言不发,后来低吟出声,白皙的脖子都被自己逼出来的汗沾湿了,黏连着黑色的发丝与血,触目惊心。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等到虫蛋雨降临好不好?”
“让我更加亲密地感受您。犹如在您身体里孕育时的日子……您是温暖的土壤,甘甜的养分,而我是种子,根茎,是在伟大苗床上发芽成长的果实。”
“您该采摘我,收割我,这是您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权利。”
“让我们共舞到死。”
虫蛋雨。
距离尤金降落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丝毫没有看到虫蛋雨要降临的迹象,这东西真的能顺利出现吗?
还是说他们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才迟迟不来呢?
“这是您选择的路。”
蝎尾虫声音飘来,回荡在在尤金脑海时失了真,听起来缥缈虚幻:
“让我们赌上一切,看看谁的心愿最先达成吧。母亲。如果您输了,请您永远将我视为离不开您的婴儿,和我共生共存。”
赌?
尤金走到现在,赌过太多次奇迹。可奇迹的背后每次都是更深的深渊,踩错一步的后果就是万劫不复。
他从来不会用赌这个字,来期待过任何有可能发生的事,说到底他能够乞求信任的神明,只有他自己而已。
大口喘息着,尤金强撑起身体,侧目去看周围的情况:
人类大多昏迷,少数几人清醒着,正在自发组织着救援。
除此之外,便是宛如赤红炼狱般的土壤和水流。
环境已然在蝎尾虫不要命的自爆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圣地母泉附近水道纵横,一条水道被蝎尾虫的血肉染红,紧接着另一条也变了颜色,层层叠叠的红成了污染水流的源头,在水网中蔓延分叉,渗透扩散,转眼间便铺展开去。
那些碎肉顺着水流漂散,或是卡在石缝之间,或是被冲向更深的暗道,不知去向。
这种失控的局势,哪怕虫蛋降临也会被即刻污染,无法幸免,与尤金的初衷背道而驰。
思考着,尤金重重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灼烧起一抹幽冷的火,他挪着迟缓的步子朝着母泉天坑,一切开始的地方,生命之泉的源头走去。
“您要做什么?”
脑海里,蝎尾虫忽而问道,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您现在正在和我融合,很难受不是吗?停下吧,停在这里,您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明白了尤金的想法。
既然蝎尾虫污染了上游水源,阻碍了他的计划,那么他就去用自己的血净化水源,消除污秽,解决问题!!
不可以!
第152章
尤金从没觉得自己不能流血。
随着异种入侵集中,国家的战事日渐吃紧,以尤金为代表的军校生作为预备役,自然也不可能安稳。
这些学生们不存在所谓的过渡期,入学第一年就要和军营正式对接,说是通过实战来学习知识,实则就是当正规军的代替品使用。
加入后勤队伍的人还有可能安慰自己稍显放松。可只要踏入前线,所有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没有了区别,只剩强弱之分,活下来的与死了的不同而已。
学生们被陆续挑走。
他们根据各自的特性,加入了合适的队伍,尤金也顺势进入了一支渊源悠久,长期驻守安防第一线,以牺牲率高居不下著名的边境防卫军。
他在这支队伍,所处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两个月。
但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尤金习惯了今天还在与之交谈的同伴,明天就少了半边身子,或是进了坟墓,或是尸骨无存的艰难处境。
在这种情况下,尤金很难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他早做好了他也会变成一个小小坟堆的心理准备,在某一天忽然成为被别人谈论的对象,告陵碑上的一个名字。
跟那些以为自己是救世之主的天真孩子不同,尤金从来都不存在这种可爱的幻想时期,他自小就知道异种与人类的战力差别极大,除非出现一个超脱于所有物种之上的神明降下庇护的甘霖,否则灭亡只是时间的问题,早晚而已。
故而。
既然失去与牺牲注定会发生,那么诸如畏惧,胆怯,怯懦之类的情绪,便全都没有了意义。
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困住,只会加速年轻生命的衰老,让一个炙热滚烫的灵魂变得渺小。
尤金不会惧怕。
他一步一步朝母泉天坑的位置走去,放血也好,割肉也好,全成了他意料之内所必须的东西。
可蝎尾虫反应很大。
“等等,等等!!”
他几乎是尖叫着,用成群的碎肉拖住尤金的步伐,黏连着他的双腿和脚踝,不让他顺利往前走。
似乎受伤死亡这件事,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只有尤金绝不可以。
两人争执,对抗。
尤金执意要往那边赶,肉片则拼命地阻止,他们僵持在原地,一时谁也拿谁也没有办法。
就在此时。
噗呲一声,有液体迸溅的声音传来,在这混乱的场地中十分微弱,几不可闻。
可局势却陡然发生了转变。
只见蝎尾虫粘连在尤金身上的肉块慢慢剥离,一点一点脱落,宛如被强力的吸尘器全部吸附而走,星星点点,时光逆流般地从尤金身上离去。
声音戛然而止。
蝎尾虫视线攀附向上,神识思维在这变故中变得恍然,缓缓看向吸取他的那股奇异力量,这一看,宛如被扼住喉咙拎着提了起来,他感到了如中雷击的,无法理解的巨大荒谬。
吸力的源头,是一名尚且维持着清醒的人类军官。
他用锋利的石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任由源源不断的滚烫血液从大动脉的伤口滴答落下,高高举起拳头:
“怪物,看这儿!”
他喊道:
“寄生物有着趋热的习性,会选择体温更高的寄生者作为宿主。任你们怎么进化,这都是生物界亘古不变的定律!所以现在离开他,有种就过来吃了我!!”
就是这挥舞火炬般挥舞的拳头,可笑得犹如滑稽的表演,竟真吸引了那些肉块的其中一小部分源源不断地朝着他方向汇聚,想要转移宿主,从体温更低的尤金,爬向体温更高的活人。
他在干什么。
蝎尾虫想。
这个人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自杀,在发疯,在用自己为饵保全尤金,因为尤金之前帮了他们,他们便把尤金视为了自己的同胞,是不能舍弃的珍贵存在,希望源泉。
不只是他。
见此,其他因为蝎尾虫的自爆而恢复了神识,逐渐清醒的人类,见到这如炼狱般的景象,也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匕首割肉开始放血,用体温吸引着怪物前来寄生,让它们远离尤金的身边。
一边痛得嘴唇发白,一边不示弱地晃着手臂喊:
“嘿,快过来咬死我!听到了吗你这个混蛋?!还是说你饿昏头了,连吃饭这种事也要妈咪喂?!”
“吃一个跟吃一群哪个更划算,小孩子都会做的选择题,你不会不懂吧!”
“来啊,怪物!”
血腥味更加浓郁,其中混合着人类们自发流出的,是不同于蝎尾虫的,更加温热的血。
尤金逐渐恢复行动力。
他松开掩着的口鼻,感觉到肺部的开阔和清爽,哑然道:“你们……”
最初那名军官摇头:“虽然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但你的身手,有几分城南戍边边防军的影子……”
“这是一支受过诸多荣誉,传承了许久的优秀军队,曾经出过数百名为和平做出重大贡献的英雄。我想,我们愿意相信你。”
音落,军官朝尤金勾了勾唇后,瞬间被肉块吞没了。
人在异种前毫无抵抗力,他的身体飞速膨胀爆开,眨眼被吃了个干净。
尤金怔了一瞬。
手指颤了颤,他让自己尽量无视了那些紧跟在军官身后站过来继续诱敌的人类,趁这个机会挣脱了蝎尾虫的纠缠,从那些包裹着他的肉沫里强行撞了出来,朝着母泉天坑的方向一路展翅飞去。
风声猎猎,发丝狂舞。
尤金身后一双鬼蝶翅膀展出,飞行速度成倍增长,于此处脱身了。
宛如一身自由,成了风。他高悬在天边翱翔而起,将所有的恩怨甩在身后,再不受任何桎梏。
蝎尾虫怒极,却没有办法,只能遥遥地放任他的逃离,把注意力率先放到这些阻碍他的,愚蠢的人类身上去。
……
母泉天坑。
尤金降落后迅速收翅,四处张望看了一圈:这里坍塌得厉害,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不仅水流被堵住,四处都是被撑裂的坚硬碎石,无法直接使用。
没有多少犹豫,尤金走到坍塌的碎石堆里弯腰一下下地挖着,试图清理水道,一滴滴汗掉眼睛里,泛起一片酸涩都没眨动。
雄虫的原形做这些或许轻松,但尤金从不是雄虫,更化不出什么庞大伟岸的原形。
他只有人类纤细的双手,四肢,和一颗与外面的年迈的士兵们一般无二的、柔软至极的心脏,跳动时脆弱而鲜活,是此世间最为璀璨文明的造物。
尤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知到自己的身份。
他是人。
从始至终,他是人。
是他。
他或许因为身体的非人变化而短暂迷失过,混乱过,不断朝深渊跌落,分不清人与怪物的区别,有时比虫更加像虫。
可虫子们至少有对虫母的情感依托,他却没有锚点般什么都感受不到。这或许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令他感受不到痛苦的同时,也体会不到半点快乐。
现在,他似乎醒了。
一下一下地搬着石块,尤金用力用双手推动岩石,刺出节肢凿开,想要在那些人类拖住蝎尾虫的间隙把这件事做完。一颗心怦然作响,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他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至少他出去时,外面还剩下几个还活着的人,哪怕一个。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人类士兵们用那些根本派不上用场的武器攻击蝎尾虫的肉块,拖延时间,然而只要被肉块附着到,就必死无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哀嚎也传递不出。
何其脆弱。
人类就是这样的东西,从高处微微一摔就会死,被异种轻轻一碰就坏掉。
蝎尾虫属实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还是在清醒的时候做着这种无用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白白送命。
恩怨已结。
蝎尾虫不留余地地解决着这些人,想要再度追上尤金。
他很顺利。
实力没有因为自爆而减弱,反而因为基因序列突变更上一层楼,竟比尤金此前见过的最强者德雷蒙德还要危险。
血液汇聚成型,杀完那群人类,他一身流淌的骨肉,像一具被剥了皮的身体,拖动着,朝天坑走来。
来不及了。
尤金推着石头,掌心火辣辣地疼。他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血人摇摇晃晃的,像婴儿蹒跚学步走来。
“妈妈……”
“妈妈……”
执念像一条绳索,牵引着他走进尤金的身体,他呼唤着尤金,语气里满是缱绻。
忽然。
尤金手上一轻。
那块挡路的大石竟被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这绝不是他的力气一时半会可以做到的,偏头看去,只见身侧,一只成人高的雪白蜘蛛弓着脊背,用脑袋顶着石头,努力地在帮他。
“翡尼。“
他还受着伤,脑袋上缠着尤金之前给他包扎的绷带,憋着一口气说:
“妈妈,我很有力气。”
他会死的。
蝎尾虫虽然因为不想改变自己的出生顺序,不会杀尤金之前的孩子,但他此刻状态不对,不见得能认出翡尼。
尤金额头滴下汗珠,转头去看血人的身影到了哪里。
这一看,他再次怔住了。
瞳孔收缩,映照出天坑外围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阻挡在他们之间,挡住了蝎尾虫的去路。
是爱尔文。
他的身体还很小,哪怕原形也不过尤金小臂长,比石块还要不起眼,竟也赶了过来,以一种庇护的姿态存在,一如从前对尤金那样。
“你这家伙……”
尤金忍不住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半点自觉也没有?连自己能不能做到从前的事都搞不清楚吗?”
第153章
他们当然清楚。
强者统领族群,弱者遵循规则,这是雄虫们的生存法则。
不同于人类世界靠衣着和饰品区分等级的奇怪制度,虫族的世界只靠自己嗅觉就能明白彼此的高低阶级,孰强孰弱。
在没有十足把握解决掉对方,取而代之凌驾于对方之上时,避之锋芒就是最聪明的选择。
而现在。
由血水重新组成人形,化身成行走的猩红肉块的蝎尾虫,浑身散发着恐怖至极骇人听闻的气息,满身的杀意好似实质化地传递了过来,威慑到近乎逼摄。
在在场其他雄虫的嗅觉中,他无疑散发着浓郁的攻击性信号,狩猎中的豺狼般,对猎物虎视眈眈。
随着他的不断移动,距离逼近,爱尔文身躯紧绷,浑身肌肉拉扯到极致,用同样敌视的气息回应着他。
他没有逃离远远躲开,更没有对着凌驾于领主之上的俯首听令,不予对抗。而是固执地挡在尤金身前,喉咙发出嘶嘶的低声咆哮,表达出来的态度溢于言表。
他会保护尤金。
虽然记忆消失,但发誓时的心情至今还铭记于心,绝不会忘。
“……”
如果不是外观尚且年幼,此时此刻,恍然间,尤金还以为挡在自己身前的还是从前那位成熟的近侍,是能为他处理一切事宜且无怨无悔的男人。
阖目收回这些幻视。
尤金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蝎尾虫来到这里的寓意是什么,一张张浮现在脑袋里的人脸被他压制了下去,他也不再去看爱尔文他们的方向,而是不浪费一分一秒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和翡尼齐齐用力推动着最后那块压着天坑的巨石,试图恢复水源的流动性。
共同发力之下。
那颗无比硕大,坚如磐岩的石头终于被他们挪开小小一角,清澈的泉水哗啦啦喷涌出来。
冰凉的水珠四溅,迎头浇下,冲散了一身的血污与尘土,尤金置之不理,脖上绷出根根黛青色的筋,手臂向前重重一推,力气大到天坑底部的石头竟也被挤压磨碎,随着那块巨石一起推了出去。
轰隆一声。
泉水再次恢复了活性。且泉眼经过刚刚的磨损变得更加宽阔,水几乎是呈喷涌式爆发着,无限接近于尤金记忆里百年之后圣地母泉的模样。
见状,尤金表情缓缓一松,双肩陡然落下。随意抹掉脸上的水,将汗湿的头发向脑后一甩,露出饱满的额头,优越的脸庞,他双目凛然,甩出节肢对着自己手臂就是重重一划。
滴答几下,鲜血坠到了泉眼,几乎在融合的瞬间闪烁出粼粼的银色光芒,宛如焕发了生机的雪地,蓬勃的生命力喷涌而出,随着无数条水道涌动。
与此同时,虫母独有的信息素气味开始蔓延,独特的酒香醇醇,馥郁芬芳,四溢扑鼻。
原来如此。
尤金眼中划过一抹深深了然,所有思维串联一线,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以及降临在他身上的宿命。
怪不得众虫看到尤金,就能立刻辨认出他是虫母。
怪不得他们会尊泉水所在的森林为不可侵犯的圣地,神圣的赐福之所。
怪不得泉水会有虫母的味道,且在百年后被黑镰一族用来制成仿生花,伪装虫母的信息素行骗,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所为。
想到这里。
尤金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手腕,心神一动,挤出更多血来滴入,泉水泛起叮咚的涟漪,似在回应他。
“妈妈!”
一道声音尖声厉唤着他,看到这幅场景后,地里刚爬出来的厉鬼般目眦欲裂:“停一停吧!外面已经没有需要您拯救的人了,我明明把他们都吃了啊?您执意要覆盖我的污染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哪怕尤金杀他一千次一万次,想来蝎尾虫也只会当成恩赐,笑嘻嘻地不会露出半点不适。
可这些微小的伤落在尤金身上意义则完全不同了,仿佛千斤重的利剑从头顶落下,将他连人带骨地重重劈开,他根本无法接受和想象这个事实。
蝎尾虫试图朝尤金过去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强烈。
面对拦路在面前,跳起来撕咬他手臂的爱尔文,接二连三被打断的他杀人之心轰然暴涨。
“滚开!”
爱尔文被他狠狠甩开,身躯撞在岩石堆里。可人类经过这么一遭也许就再也无法喘气,雄虫不同,只要没有一击毙命,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足以支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跳起,张嘴,撕咬,他只有蝎尾虫拳头大的身躯攻击性却丝毫不减,无法造成致命伤那就一次又一次地去咬同一个地方,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两方差距实在过大,如此重复三次之后,爱尔文便已经到了极限,浑身是血,眼前看东西都开始了重影,四肢撑着身体半天站不起来。
血人抬腿越过了他。
他自始至终注定了尤金,从来没有把尤金以外的人放在眼里,仿佛其他生物,只不过是他跨向尤金的千山万水之间,面临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爱尔文不喜欢这样。
与所有雄虫相同,尤金在他眼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闪闪发光的,似乎只要出现在视野中央就可以令他灰败无意义的世界变得光鲜亮丽,风和日丽。
所有人都说世界没有绝对的中心点,每个人都是单独存在,无关紧要的个体,可爱尔文就不这么认为。
假如那才是真理,那要如何解释每次他看到尤金,光线和风,阳光和水,这些全部都截然不同了起来,如同此物被赋予了生命焕发了生机?
这样的尤金,不仅是世界的宝物,更是他一个人私心里的珍宝,是每次想起时都会心尖一软的隐秘欢喜。
如果连这样好的尤金都保护不了,如果要眼睁睁看他独立于风雨中全然无依,如同被风雨击打的孤舟摇摇欲坠,那爱尔文自虫蛋中破壳,挣脱一切束缚来到母亲身边,在他眼中留下一席之地,那些便全都没有了意义。
绝不可以。
只有这个,绝不可以。
“……”
注意到这边的尤金深吸一口气,他此刻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完成,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紧紧拧起了眉。
蝎尾虫道:“不要这样看着我,妈妈,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雄虫自破壳以来就知道的道理,我击败了他,这只能证明我比他更强,对您的爱更加深重而已。”
他朝尤金温柔地笑:
“来吧,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的血渗进您的伤口里,让我用我的细胞活性,治好您的身体。”
“我保证,您会在我的反哺下飞快恢复成完整无缺的模样。”
“此后,每一天我都会精细地养着您,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受到丝毫伤害。这会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尤金瞧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态度冷淡一言不发时,颇有种不近人情的意味,每当这时候,雄虫的躁郁度就会呈直线式上升,变得患得患失,恨不得双手按在他的唇角,手动代替他上扬几分。又或者剖开心脏给他瞧一瞧,看一看,让他知道自己一颗心为他跳动,请求他不要这样对待他们。
好在,尤金并没有把他无视到底,动了动唇回应了一句。
可说出来的这句话,却忽的令他神色一变,不敢置信了起来。
“泉水有了堕胎的功效。”
尤金道:
“之前是没有的,刚刚它融合了我的血,有了我的期许就不一样了。因为你的存在,我对怀孕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所以赋予了泉水只要喝下就可以打胎的功效。”
蝎尾虫愣愣的,干涩地问:“……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尤金说:“意思就是,哪怕几十年后的我出生在了这个世上,哪怕二十岁的我一无所知地来到虫巢,直到被我寻到机会喝下生命之泉的泉水,那么一切不被我承认的非自然孕育都会不复存在,它们休想在我肚子里孕育。”
蝎尾虫沉默。
尤金缓慢对他眨了眨眼:“我好像为你的出生增加了不少困难?不好意思,我只是报复心有一点点强。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假话。
尤金很清楚泉水在未来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让他打掉了维斯珀而已,还是没有打成功的那种。
但吓一吓蝎尾虫,能够令巧言令色的他在此后长达百年间都萦绕在无法遏制的惶恐里,就已经足够了。
“收回。”
蝎尾虫呼吸加重,“还请您收回!唔!”
他忽地痛呼了一声,皮肤刀割一样传来了尖锐的刺痛,关节竟不约而同出现了极为锋利的切割伤,头顶有巨大的阴影落下,黑云般笼罩下来,蝎尾虫抬头一看,与一双毫无波澜的漆黑复眼对视上了。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几乎可以将天坑碗状上沿填满,通体没有第二种杂色的巨型螳螂!
锋利的前肢为刃,厚实的鞘翅为甲,这只螳螂每一寸骨骼走向都彰显着作为以攻击为核心的生物特征,正是黑镰一族成年体引以为傲的典型标志!!
爱尔文!!
蝎尾虫还有哪里不明白的?他浑身刺痛的伤口,无一例外正是爱尔文挥出的前肢所为。
尤金正对着他,分明清楚地将所有一切看在了眼底,却不发一言出声阻止,任由爱尔文出手攻击,袖手旁观!!
妈妈。
小声念着这个对他而言有着特殊含义的称呼,他心脏裂开一样痛,转头想要去看尤金,可下一刻,呼啸的风声传来,他身体重重被黑镰的节肢扫到了天坑之外,远远摔了出去,恰好错过了尤金的注视。
而后,他就没心思与时间回味这个遗憾了。
只见天空数道白光闪过。
起初只是一个细小不起眼的白点,宛如流星坠地,转瞬即逝。
紧接着便一分二、二分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断分裂增殖,眨眼间便铺满了整个天空,使得整个世界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雪白,犹如雪花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虫蛋雨。
是久不降临,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世的虫蛋雨!!
第154章
一片雪白之下。
尤金腰腹以下没入泉水,衣袍湿透,拖挂在他身上,贴合着身体的线条在水中轻轻摇曳,勾勒出修长模样。
他低下头,双手掬起一捧银白水流。荧光粼粼的泉水顺着他指尖跳跃波动,像有生命的活物般雀跃,旋即钻入他手腕伤口,顺着经脉顺势而上。
眨眼之间,伤口修复如初。
那股力量继续深入他的身体,涌进他的四肢百骸,一股磅礴的滋润感充盈全身,没一会儿,又一层变化在尤金体内完成。
再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空白了起来,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细微的尘埃,水流的脉动,空气中微弱的震颤清晰得像慢镜头,能够轻易被他捕捉到。
犹如之前每一次觉醒时感受到一瞬的清明,但这一次,这种感觉变成了不间歇的永恒。
这是最后的进化。
已然成为完全体的尤金垂下眼眸,审视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心思牵动间,掌心凝聚起一抹白色的光团。
手指抚摸牵动,那光团在他的触碰下缓缓变形,渐渐呈现出上尖下圆,一颗蛋的轮廓。
奇异的虫纹于蛋体表面浮现,一道接一道交织,如同古老的文字法典,被全知全能的神灵逐笔唤醒。
虫蛋。
被创造出来的虫蛋,轻托着躺在尤金柔软的手心,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后,便化成流光飞掠而去,成了天空中数道洪流中的一个,落地扎根,静待新生。
所有人都以为虫蛋雨的降临是一场偶然的意外,就像没有人知道其他异种是怎么来的,雄虫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出身何处,对源头没有半点记忆。
就连从前,尤金也这么以为。
现在不一样了。
承蒙造物主的特殊偏爱,虫族没有创造的能力,但唯独被他们视为无上瑰宝的虫母除外。
此时此刻。
这位与神灵无异,新生的年轻虫母尽情使用着自己的权能,将曾与雄虫交.配后摄取吸收到的复杂基因进行二次剥离、排列、重组与释放。
以此为基础,他轻而易举地将记忆中的雄虫逐个创造,将他们的特征力量,外观特性全部浓缩于小小的一颗虫蛋。
这一刻,尤金清晰地窥视到了造物的神奇。
仿佛灵台豁然清明。
他终于理解了一切必然的发生,都是他自己的杰作,想明白这些之后,他双肩颤动轻笑了数声,坦然且放纵地接受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无数虫蛋在他指尖诞生,化作流光肆意飞出。
好似只要身为母亲的他拥有足够繁衍的意愿,只要他在承认自己身份的这一刻,愿意接受这些源源不断的孩子——
那么无论是黑镰螳螂,白月蜘蛛,鬼眼鳞蝶,狩蜜工蜂,又或是蓝翅蜻蜓,一切一切和他有着割舍不断血脉纠葛的雄虫都会积极回应他的召唤,降临于世。
“母亲。”
翡尼拟态成型,渴望而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望着这震撼一幕喃喃自语。
如同生灵与孕育之母神,轻轻吹出一口气就是一个崭新的生命落地,虫蛋的到来便是这位伟大母亲分娩出来的产物。
他们不再不知源头。
他们的源头毫无疑问是尤金,干干净净的身体,澄澄澈澈的灵魂,全是尤金给予的馈赠。
尤金站在泉水中。
衣袍湿透,长发垂落,荧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平静而专注。
与仰望天空,身心激荡的雄虫不同,他的眼中只有幽静而容纳万物的平和,人性与神性于此时在他身上交织,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众虫之母诞生了。
转头回望过来,完成让数千万雄虫蛋降临这一壮举的尤金伸手,轻抚着翡尼绷紧的脸颊。
那上面还有被子弹攻击出的伤口,缠着绷带,尚未修复,皆在这一触碰下恢复了光洁无瑕,完美如初。
他问:“好些了吗?”
“啊,嗯……那个。”
翡尼不知道怎么变得有些磕巴。之前明明已经习惯了和尤金相处,但此刻又感觉到了一些距离感。
他恍然间觉得尤金变得更加高大了,这绝不是生理上的高度,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改变,让他不敢轻易打扰,唯恐冒犯。
尤金“嗯?”了一声,尾音微挑,表示疑问。
翡尼尽量把舌头捋直了,说:“好好,好多了。”
紧张过后,他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了一件事:“妈妈刚刚使用的是我的天赋能力!”
弥补了他不能治愈自己的缺陷,尤金动手修复了他的伤势。
尤金抬了抬下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别忘了你的天赋是从谁那里遗传的。”
“是妈妈。”
翡尼嘿嘿一笑,十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尤金在使用能力时与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一股暖流从翡尼心底涌上来,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需要了,密密麻麻的欢喜填满了胸口。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解决了虫蛋雨降临的问题后,尤金继而把目光转移到了外面,神色淡然了下来。接下来,只剩下了蝎尾虫一个麻烦:
污染。
……
母泉天坑之外,蝎尾虫被爱尔文重重扫了出去。
他翻滚了几圈,猛然抬头,只见漫天的虫蛋如雨坠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那些蛋壳上流转着微光,每一颗都像一颗微小的星辰,从他头顶掠过,朝着四面八方散落。
他的视线被彻底遮挡,无法判断尤金的位置。
脑袋里一片混乱。
胸膛剧烈起伏。蝎尾虫眨了眨眼,在瞬息之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
这还不算他输。
只要这些虫蛋去往下游,沾染到他来不及被尤金净化的那些血污,浸泡到他的血肉里,那么它们仍会被他污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可以控制的傀儡。
他撑起身体。
躯体不断膨胀,新一轮的自残下迸发出大量血滴,四周空地全是虫蛋,在他自杀般的行为下总有一颗能沾上血污,被他标记。
可下一刻。
蝎尾虫的双眼遥遥一望,看到了挡在他面前的爱尔文。
只是这么一眼而已,极度的憎恨与怨愤便涌上心头,以至于他将本该攻向最远处虫蛋的血雨猛然转了个方向,朝着黑镰一族的那批虫蛋直扑而去!
黑镰!
他要先解决该死的黑镰雄虫!!
然而,黑镰的虫蛋批量地消失了,它们一颗接一颗浮现在空中,又在同一瞬间被转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弹指之间将它们全部打捞收走。
尤金。
他心心念念的尤金出现了,却是以敌对方的姿态,庇护着他想要攻击的虫蛋。
尤金的身影从天坑中升起,洗去尘污的白衣猎猎,长发在风中散开。周身笼着一层淡而清透的光晕,不刺目,却让人无法长久地直视。
那光芒水波般在他身周流淌,每荡开一圈,便有新的虫蛋从他身后浮现,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他停驻在空中,如同天空俯视大地上的尘埃,月亮凝视着凡间的灯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空间传送。
那是他的次子,康尼的能力。但在尤金手中更加强大,挥挥手,目光所及之处的事物便被转移到合适的位置,轻描淡写地避开那片血雨腥风。
蝎尾虫注视着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残忍。
他不肯放弃。
眼珠一转,他飞速地锁定了白蛛的那一批虫蛋,但随着爱尔文数道节肢的穿刺针落下,他已然被钉死在原地,无法动弹。
啪嗒。啪嗒。
血滴落下来。
他穿在爱尔文的节肢上,看着自己开始痉挛、颤抖的手臂,忽然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你到极限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极度温柔的手探了过来,极尽爱怜地捧住了他的脸,摩挲着他的面颊:“很难受吗?妈妈在这里,别怕那些坏家伙,我保护你。”
妈妈。
正要出口叫出声,头部一阵刺痛。他眼中的母亲眨眼换了一副姿态,十指狠狠刺进他的头颅,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死掉不是就不会痛了吗?乖孩子,我这就满足你。去死吧,去死!”
蝎尾虫猛地睁开眼睛。
他冷汗直流,满眼猩红血丝,只见尤金还好端端飞在原来的位置,悬停在空中,用着那副没有变化的眼神看着他。分明没有过来。
那他刚刚看到的,是谁?
他眼珠偏了偏。
视线内忽的浮现出一枚虫蛋。圆滚滚的蛋壳上,虫纹折射出粉色的晶莹光泽,那是奇奥拉的虫蛋。
粉斑天蚕蛾。
精神干扰术。
刚刚的幻影,分明就是这颗虫蛋的虫纹释放出来干扰他的幻觉,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东西!
上方,尤金敛目叹息:“百年后的你,不由分说吃掉了奇奥拉,将他嚼碎了吞在肚子里。我便赋予了他支配思维,影响五感的能力,将你的施暴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穷途末路的蝎尾虫,连一颗蛋都能影响到他了。
“是吗。是吗。”
蝎尾虫只感觉自己要疯了。
抓不住。
他根本抓不住尤金。
他不明白,他明明只是不想再那么孤单而已,想要身边多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抗拒他?
癫狂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且断断续续,在身体的剧烈颤抖下,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崩塌。他抓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弯曲到扭曲。
“妈妈,我仁爱的母亲!我是不是丑陋到让您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我到底差劲在哪里,您如果不喜欢,那您告诉我让我改掉啊!而不是让我无尽地痛苦下去,折磨我消磨我,我求求您,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
啪嗒。
这次掉的不是血滴,而是透明的滚烫的眼泪。
他从没有在尤金的面前流过泪,怪物也不会流泪,严格意义上讲,雄虫并没有泪腺这种生理结构,但唯独尤金亲自生出的孩子除外,也许是他们身体内有一部分人类的基因,使得他们一个比一个爱哭鼻子,总忍不住干嚎着释放自己。
尤金皱了皱眉。
他很少哭,活到现在流眼泪的时候屈指可数,也不理解哭泣的意义,难道是要借此向父母撒娇?达成目的?
可父母疼爱,自然什么都会满足他,无需他掉一滴眼泪。
父母厌恶,他哭泣又有什么用处?无人理会怜惜,反而徒增烦恼。
“我不讨厌你。”
这样想着,他却动了动唇,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或许一开始厌恶至极,觉得你罪大恶极,残忍冷血杀人如麻,肆意妄为不可理喻……但既然其中多少有我的手笔,那么任何人都可以觉得你罪无可恕,唯独我不可以。”
什么意思?
此时的蝎尾虫还不理解这句话,他的大脑因为缺血恍惚不清,看尤金的身影也朦朦胧胧。
只见尤金细微地摇了摇头,双目分明闪过了一抹怜悯,展开双翅飞了下来,像方才脑袋内的幻觉那样,来到了他的身边,手掌按压在他的头颅:“你以后会明白。”
忽地。
他的大脑开始剧烈抽痛,强大的精神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强行抹掉了他大脑内有关于尤金的回忆。
尤金的脸庞身影,一言一行逐渐开始在他的记忆中变得空白模糊,他拼命想要挽留一些,哪怕一丝一毫,但终究全部都是惘然徒劳。
“不,别这样!”
他祈求尤金:“我不想忘记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如果您注定无法长久地留在我的身边,请您把记忆留给我吧,我没有更多的宝物了,至少别把它夺走……”
掩盖面容来到他身边的尤金。
给重伤的他送来食物的尤金。
与他短暂交流,和谐相处的尤金,令他心脏柔软动容,欢喜不已的尤金。
它们都在消失。
他又将失去。再次失去。寻不到存活的意义和记忆,变得空心如枯木。
最后的最后,他大脑内只剩下一个茫茫然的印象,似乎有谁长着一头乌藻般美丽的黑发,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
妈妈。
再次醒来,蝎尾虫一身重伤治愈,却被束缚着身体,眼睁睁看着满地雪白虫蛋无法触碰。
他也没有了再污染他们的兴趣。
只是觉得脑袋内似乎缺了一块,四处张望着没有结果,昏沉沉地痛极了,只有蜷缩着身体才能勉强抵御。
“人类帝国。”
他喃喃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如濒死的执拗。
“要到那里去……我要到那里去,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一个清隽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看不清五官,只剩一个轮廓。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若有谁拿钉子凿进他的颅骨。他捂住头喘息。
片刻后,他想起自己要找一个人。
那人距出生还剩八十年,很长,但他会拼尽一切等下去。待他出生后,看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长大成人,回归故里,而后一步步走向他的命运。
咬着牙,怪物浑身发抖,猩红的眼睛里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挣扎着攀爬,想要朝那执念走去。
……
“恭喜您得偿所愿。”
爱尔文拟态成型,一身漆黑的甲壳缓缓褪去,露出尤金熟悉至极的面容,比起以往越显高大的身形。
余光看着远处的蝎尾虫,心道他经历了这一遭,必定会如尤金所想的那样,以偏执的姿态来到他的身边,看似是他的成功,却是尤金一手促成的结果。
“这才到哪里。”
尤金收回目光,翻手托出一颗有些许裂纹的虫蛋。
蝎尾虫。
“我还需要将它放在它该待的地方,完成丢弃的闭环。”
第155章
要把它放在哪里?
据尤金之前与蝎尾虫的交流所知,他的虫蛋被遗弃的地方,是一个十分坚固的地底溶洞,洞壁上长满了独特的红色矿晶。矿晶会限制他的天赋能力,让他只能被困,无法离开。
在虫巢星,负责开采矿晶溶洞的族群不算少,但最著名的无疑是奇奥拉的粉斑天蚕蛾。
后者手上矿脉无数,坐拥着数不清的财富,有钱有权走到哪里都高调得很。
尤金敛目,放出神识,在奇奥拉所拥有的那几条矿脉重点扫过一遍,没有发现疑似目标的地点。
挑了挑眉。
他继续游走神识探寻,但找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一处矿脉,都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地方。
红色矿晶十分独特,一般都是零星散落在地底,极少批量性地结满整个溶洞,接连看了几个都是这样,尤金基本确认了那不是普通矿脉。
如果能有一份样本就好了。
那样,他就能根据矿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反向锁定相关的位置,搜索也会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尤金恍然记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一根细细的绳子,串着一枚红色的小矿石,正散发着浅淡的红光,佩戴在他白皙的手腕上。
白肤红石,相得益彰,熠熠生辉。
尤金怔住。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垂眸望着那枚矿石无法言语,只觉得内心有涟漪般的波动闪过,让他不由哑然失笑:
“竟然这样巧……”
他低声笑了起来,鸦羽般漆黑的发丝颤抖,几乎要眨出泪花:“这可真是……令人痛恨又着迷的命运啊……”
正如那连接起点与终点,过去与现在的莫比乌斯环,看似呈直线行走,实则早已暗中重叠。
他所经历的事也是如此。
“妈妈?”
爱尔文发出疑问。
尤金便正对着他举起手腕,将那抹红色亮给他看。
“还记得这个吗?”
爱尔文的目光落在他腕间,不多时便认了出来,睁大了眼:“这是?”
“是的。”
尤金点头,说道:“这是在狮心星那段时间,与卢卡分别时他送给我的矿晶。并不珍贵,但寓意独特,我很喜欢。”
解下手链,他将那枚红色的矿晶捏在指间,捧起来,双目温柔地看着它。
“没想到,我这位话多唠叨但很可靠的人类朋友,在时隔多日后的现在,又一次帮到了我。”
他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眉眼间笑意真切舒展,如同穿透冬日的第一道冷阳,没有融化冰雪的热度,却十足惹人欢喜。
爱尔文见他开心,也温和了眉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陪在他身边与他共享了这片刻的喜悦。
这枚晶石是尤金人类锚点的象征,代表着他在维斯珀手中救下的八百多名镇民,和一位人类青年最真挚的感谢。
尤金与卢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方赠他矿石的那一幕,想来会留存在这位年轻虫母永恒的记忆当中,很久都不会遗忘。
立于他身侧,爱尔文安静地等着。
尤金握着矿晶,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神识注入其中,红色矿晶的能量波动一波接着一波回应了他,顺着他的感知蔓延,指引着他追寻答案。
“找到了。”
睁开眼,尤金周身无风自动,衣袍随之起伏摇曳。
时间回溯的力量在他身边反复叠加,扭曲折叠。一次两次,无数次。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伸进时间的河流里,拨弄着种种交错的脉络,将唯一的可能硬生生抓握到了他的眼前。
在成千上万次的揉弄之下,脆弱的时空间竟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特殊的裂缝,裂缝又缓缓凝聚成漩涡,流淌出类似于黑洞的门扉。
宛如隐藏空间。
开启了一个不属于正常维度的出入口。
在两只雄虫或信赖或好奇的注视下,尤金捧着安静而亲昵躺在他手心的虫蛋,走了进去。
溶洞里很潮湿。
红色矿晶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岩壁,在这迷宫般通道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冲淡了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死寂。
低头看着手中的虫蛋。
蛋壳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里面忍耐了许久的生命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去见这位始终不允许他见到的母亲。
然而,尤金又一次阻拦了它。
伸手一抛,那颗虫蛋在坠落到溶洞中央地面上的前一秒停顿了下来,被一股力道托着缓缓落地。
隔空碰了碰它的蛋壳,尤金眉目里含着沉静的思绪,似乎有话要说。
但最终,他还是秉持着在蝎尾虫面前塑造的那位冷淡疏离的母亲的形象,在它彻底碎裂,见到自己之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咔嚓。
咔嚓。
雪白的虫蛋应声裂开,一个浑身干爽的新生婴儿用力推开蛋壳,赤裸着身体爬了出来,坐在蛋壳碎片上遥遥张望,眨了眨眼。
由于延后了破壳的时间,蛋内的粘液已经被他吸收殆尽,他皮肤干干净净的,挺翘的胎毛也柔软顺滑,很注意见到母亲后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没看到尤金。
想了想,他沿着矿洞内攀爬,开始了第一轮的寻找。
自此。
闭环彻底完成。
……
“妈妈。”
见尤金的身影从黑洞中出来,等待在外的翡尼挺着脑袋,莫名有些紧张地向他怀里和身后张望。
见什么都没有后,他松了口气,跑去握尤金的指尖,撒娇说:
“我们快离开吧,我想回家了。”
没有人比他清楚尤金内心有多柔软,毕竟当初他就是靠死缠烂打,撒娇打滚才拥有了被母亲赐名,跟在他身边长大的机会。
所以,翡尼尽管知道尤金并不会改变计划,也未免担心尤金会青睐于这个不被他喜爱的兄弟。
他的弟弟已经够多了。
翡尼恨恨地想,再多下去他虫母长子的身份就不占任何优势了,不知道要被挤到什么地方去,从受宠的幸福虫变成一个失宠的可怜虫。
只有这个他绝对不要。
尤金扫他一眼,在他略微紧张的吞咽下抓住了他的肩膀,道:“抱头蹲下。”
翡尼没反应过来:“什么?”
“解除时间回溯的能力,带人穿梭,可携带的物体不能超过我身体的大小。”
尤金不紧不慢地补充:“你又长高了这么多,不缩起来我怎么带你走?你要永远留在这里吗?”
翡尼连连摇头,飞快蜷缩起身子抱住了脑袋,扒着尤金的小腿不放,哼唧地叫着求饶,生怕出门一趟自己被留在了这里。
尤金弯目笑了笑。
他又去看爱尔文:“你也是。”
可这一看,尤金的眉眼抽了抽:他原本到爱尔文肩膀的位置,现在几乎只到对方胸膛了。
爱尔文每次进化体型都变化很大,偏偏跟尤金的进化完全相反,后者的改变从来不在外貌体型上体现出来。
“你是怎么长的?”
尤金这话说得带了些许微妙的不满:“你不可以再长高了,爱尔文。你又不是成长期的幼虫,一天一个新面貌算什么?这样我怎么带你走?”
爱尔文上前几步。
他越是靠近,两人的体型差距便越是明显。当他完全站在尤金面前时,从身后看过去,根本看不到尤金的身影,全被爱尔文那宽阔的肩膀挡住了。
只有到这时候,追随母亲走到现在的雄虫才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位众虫之母,在他们心中占据着无与伦比的位置,行事作风成熟可靠的尤金,在虫族的年龄里也算相当年幼。
“您可以负担得起我。”
爱尔文眼中有些丝丝缕缕的笑意:“包容万物的母亲,您有这个能力。”
尤金冷笑:“是吗。如果你想行使你的权利,向妈妈撒娇,妈妈也不是不可以背一背山一样的你,让你有个完整的童年。”
闻言。
爱尔文摇了摇头。
尤金分明听出了他的意思,偏偏不接他的话,性格与脾气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可谓在这方面可爱到了极致。
怀揣着满腔汹涌的爱意,他缩小成一只巴掌大小螳螂,向前一跃跳到尤金怀里,用力把脑袋贴过去,听着尤金胸口下清晰的心跳声,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白光闪过。
尤金收回了回溯的能力,时间逐渐同步到正常的节点。
只见荒凉的虫巢在无数星尘穿梭闪烁之间,变成了尤金花费重金与精力打造的黄金圣巢。高楼林立,道路排布清晰规整,满目繁华。
百年时间一闪而过,科技飞速跳跃,这颗星球从只能用通讯器沟通的旧社会,一跃成为了相当前卫的新时代。
自从接入了人类文明的光脑与设备,圣巢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布满了与尤金相关的广告,语言直白地宣扬着他的事迹,歌颂着他的名号。
数座尤金的雕像错落排列,大大小小遍布广场。
从不信神佛,不供其他的教堂也建了起来,内部只供奉尤金一人的神像,自建成之后前来祷告的雄虫不计其数,各个赞美之词不带重复,俨然一副信徒狂热崇拜的景象。
为了伟大的母,信徒们化身成建设的狂人,把狮心星兽人的那一套搬来了圣巢,且夸张放大了无数倍。
尤金捏了捏眉心。
“这是哪个人才想的主意?他有这么好的脑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刚回归没多久,身体为了适应新一轮的进化便进入了自主休眠。
已然成为长生种的尤金不再有所谓的时间观念,数月数年的流逝对他来说仿佛弹指一挥间。
以至于一觉醒来,看到眼皮底下全新的圣巢后,他险些没有认出来。
有笑音传来。
一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的清隽少年跨过门扉走了进来,抬手抚了抚怀抱着的透明鱼缸,里面胖嘟嘟的金鱼追随着他的手指游来游去,煞是可爱。
侧目望来时,少年一头流畅的雪白长发滑到胸前,露出一双翡翠色的静谧眼眸,缓声道:
“我想,这是每个喜爱妈妈的雄虫都出了一份力后的结果。大家都想给您最好的,以至于日日夜夜做了太多……是过犹不及了吗?”
尤金看了看他,辨认了出来:
“……康尼。”
他长大了。
第156章
一觉休眠了大半年,再次醒来时,突然看到比记忆里大了这么多的孩子,尤金停顿的时间稍长。
想起还是小孩子模样的翡尼,他不由发问:
“翡尼呢?”
尤金朝他身后望过去,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康尼道:“住院了。”
这个答案让尤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双眼眯起,疑惑地看了过去。
康尼竟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他每次见到我都扑过来要咬,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吃我的肉……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同类相残,族人互食的经历,太过害怕,一时没有收住手。”
竟是被他打住院了。
尤金面对这个结果一时无语,胸膛起伏了片刻。
“妈妈会觉得我防卫过当吗?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不是应该站着让哥哥咬,才会更加合您心意一些?”
白发的少年一双翡翠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金的反应,轻声道:“我们本就是分裂的产物,一方将另一方吸收后自然会更强。如果这是您的要求,我可以这么做的。”
说着,他神色上染上几分灰败,又像小时候那样,垂下头,有些自闭的样子。
尤金平静地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大了还管不住食欲,让他痛一痛长长记性吧。”
康尼嘴角隐秘地翘了翘。
而后。
尤金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鱼缸上,略微有些讶然:“你将它养得不错。”
这条小鱼,尤金刚送给他的时候才手指大小,如今已经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了,一看就没少被悉心投喂,两腮鼓鼓的,肚皮圆润发胖,游起来活泼又健康。
康尼睫毛下压,面上多了几丝怀念。
他越走越近了些,伫立在尤金身边:“毕竟这是妈妈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作为我满月礼的赐福,也是我很喜欢、很珍贵的东西。我当然要把它照顾好,才不辜负妈妈对我的期望。”
停顿片刻。
他偏头轻声地问着鱼缸里的鱼:“你说对吗?金。”
金鱼摇了摇尾,甩起一片水花,像是在回应他。
听到这个名字,尤金默了两秒,挑眉看着他。
康尼回以他沉静的眼神,静静地与他相互对望,全然一副等待他反应的样子。
“好名字。”
尤金不咸不淡地赞扬了一句,到底没有追究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玩笑:“赋予一个生命名字,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不能轻易遗弃,更不能随便放弃。你要让它知道你在乎它,它的存在对你而言是有意义的。”
听了这句话,康尼双目微怔,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被鼓舞了一般,他的心脏在此时停跳了两拍,又突然间松了一口气。
从母亲这里侧面试探出了他想听到的话语,被他回馈了完全正面的肯定态度,他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激荡,在四肢百骸隐秘地升腾不息。
他的回答略显急切: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如果让白蛛的族人,他的下属们看到他的这副模样,恐怕都要惊掉下巴。
作为尤金的初胎,虫巢第一个公开露面的圣子,以及德雷蒙德钦定的继承人,众虫默认他为领袖。但毕竟还是幼虫,所以最初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浅浅的表面上。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他迟迟不觉醒天赋能力,还显得有几分平庸。
可这份平庸,在前白蛛领主德雷蒙德发起战争却消失不见之后,戛然而止。自康尼匆忙上位,一切从此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
如果说雄虫的感情本就淡薄,那这孩子便完全是没有感情的代名词。残酷冷漠,毫无底线,比起他的父亲德雷蒙德,手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用一种近乎残暴的方式奠定了自己的位置,重振了白蛛一族。
直至今日,即便数量上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大规模,但如今的白蛛已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他毫无疑问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众虫心里统领白蛛,当之无愧。
可唯独在尤金面前,这位新上任的领主却仿若还是一个渴望母亲认可的孩子,永远脱离不了下位者的身份,会因为尤金的一句话而牵动心神,或是手指轻颤,或是双颊泛红。
甚至,还暗自因为尤金办事离开前带走了兄弟,没有带走自己生出妒恨。
幼虫有相食的天性。
然而他和翡尼已然长大,彼此间的本能欲望相互减弱。尽管身体细胞还在叫嚣着吞噬对方,但到底尤金的命令至上,他们还能控制得住。
这次翡尼住院,哪里是什么正当防卫的结果?
分明是他蓄意为之,故意找借口针对自己的亲生兄弟罢了。
康尼永远都不会忘记,明明他们一母同胞,出身相同,却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绝望和痛苦。
他很明白,哪怕他做得再多,在母亲心里也超越不了他所谓的兄弟。只因他们有过长时间独处的时光,有过很多情感交换的初次,作为彼此第一位的母与子,那是谁都无法改变的记忆。
思考间,他感觉到一双稍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发顶。
发丝被拨了拨。
这一瞬间的温柔触感让他一顿,猛然回想起尤金和他短暂接触过的那一周,尤金也会这样偶尔碰一碰他,给予他温暖的回应。
所有思绪一起中断,通通沉溺在这触碰里,他抬眼看了上去。
“做得好。”
尤金夸赞着他。
站起身,丝绸状的衣摆和浓密的头发向下倾斜。他走到房间的楼台外,看着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知道你可靠,我不会在离开的时候注意力那样集中。”
“康尼,你和翡尼一样,都是我缺一不可的助力。失去你们每一个,都像失去与我心脏相连的手臂。”
“所以,之后也要更加用心地站在我身边帮助我,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尤金望了过来。
黑色的眼珠里,透镜般映着他愣怔的脸庞,仿佛一面镜子,让他所有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无所遁形。
他的母亲知道。
他怎么忘了……母亲现在是极致进化的完全之体,只要愿意,那些如水波般蔓延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力会探知到每个孩子的思想,感知到雄虫们的情绪。
在这位母亲面前,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赤裸透明如婴儿。
忽而暴露了想法,康尼的呼吸却顿了片刻,升起一种全然被支配的满足感,声音干涩:
“我明白的,妈妈。”
尤金便又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轻不重,聊表关怀。
蹭了蹭他的手,康尼笑了起来。
这孩子的脸颊少了几分稚气,眉眼跃动起来,看起来与德雷蒙德越发相似。
但他们父子尽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如出一辙,尤金也从来没有将他们划过等号,他很清楚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三人性格各不相同,哪怕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会因为成长环境而南辕北辙。
比起活泼直白的翡尼,他面前的这孩子要更加内敛,不擅长表达,话也很少。
然而。
尤金并不讨厌他。
他很清楚这孩子有多么爱他:在尤金的视野中,此时的康尼周身都散发着强烈的爱意信号,频次波动极大,比任何言语诉说出来的都要更加有说服力。
变成完全体的虫母之后,尤金了解他们的途径变得更多了。这让他处理事情时多了一丝游刃有余。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更深层次地体会到了新身份的含义。
轻笑间。
尤金没有像之前,雄虫们接近他时那样抗拒,完全任由心思动荡的次子将头埋进他的胸口,贴近他的心脏,感受着里面动听的律动,给予了他一个十足亲昵的拥抱。
对于这位新生的母亲来说,赏罚变得如此简单。
他完全掌控了诀窍,得心应手起来。
……
母亲苏醒的消息传了出去,寝宫外面乌泱泱地涌来一大批人。
青蛉缪可已经与他分开许久,此刻正相互挤着对方,想要更快地冲到尤金面前。
“妈妈,妈妈——”
“您见到我为您打造的圣巢了吗?这完全是爱与自由的杰作,不枉我从各个族群抢来一半的资源费尽心思建筑而成,只要您露出一个笑容,那么我就死而无憾了!!”
是青蛉的声音。
这位蜻蜓作为羽翅一族的分支,完全继承了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的爱财个性,将搜刮和堆积物资变成了毕生之爱好,财生财的学问更是炉火纯青。
自奇奥拉的粉斑天蚕蛾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他眼疾手快地接管了那几条大型项目的矿脉,并且号召着有劲没处使的雄虫加快开采的速度,哄骗着他们打白工,为圣巢成为如今崭新的模样提供了最主要的资源。
缪可唾弃无比:“妈妈,他好恶心,您别理他。”
“看。”
他将一枚芯片型终端递到尤金面前,刚碰到尤金的手腕,便隐没在尤金的左手皮肤下。
是光脑。
与人类技术对接后,圣巢的科技大幅跃迁,早已脱离原始社会。各项模块一应俱全。
尤金扫过,还能看到一个以秒为单位刷屏的板块,是以他名字建立的网站,评论疯狂滚动,满屏都是夸赞之词。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之后您的生活就不会无聊了!”
他眼皮一抽。
推开这些叽叽喳喳的侍从,尤金对一旁不发一言的爱尔文抬了抬下巴,问道:
“他呢?”
爱尔文对尤金口里的他心知肚明。
蝎尾虫。
第157章
圣巢。
罗莎之心囚牢。
这里是圣巢建立完成后,以星球球花蔷薇命名的地下牢狱。此花朵象征着虫母诞生之初的故乡,也意味着雄虫们渴望予以他归属感的隐形心愿。
朵朵盛开的雪白蔷薇之间,一道形容枯槁的身影宛若尸体般,无动于衷地悬挂于半空。
水蛇般的黑发垂落,遮挡着那双深度凹陷的眼眶。他眼珠无神而寂冷,已然保持着四肢被束、脖颈被锁的怪异姿势许久。
忽而。
他掀起了眼皮,犹如傀儡被注入了些许灵魂,有了微弱斑驳的光泽,牵扯着叮铃作响的铁链,望向大门方向。
道:
“妈妈……”
尤金在爱尔文的跟随下来到这里,一眼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令近侍守候门外,他独自走去注视着蝎尾虫,摇头轻声道:
“你与我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许多。”
蝎尾虫动了动唇瓣。
他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来,吃力地回应道:“是吗?可是我再丑陋的一面,都在您的面前不加掩饰地展露过……既然原形与否您都不喜,目含冷漠耻于看我……想来现在的我再如何不同,在您眼中也跟之前的每一次没什么差别。”
话虽如此。
尤金无死角的视野下,分明看见了他难堪遮掩的动作,脸上一闪而过的灰暗,不愿让尤金看到他此时的狼狈。
他很在意尤金的看法。
这是难免的。
尤金从没有对他温柔过,哪怕一次。少数态度好些时也大多带着欺骗,是充满别有用心的算计。
在这种前提下,他和尤金不可能存在心意相通的时刻,觉得心理距离和尤金相隔甚远,自卑难过也不奇怪。
尤金扫过他袒露的身形,尽管此时的蝎尾虫勉强维持着人形,腰部以下却无限趋近于火焰炙烤、血肉融化的状态。
皮和肉融成深褐色的血水,滴答着挂在身上,如同化开的黄油,完全失去了再生的可能性。
比起虫子,现在的他反而更像是腐肉与骨骼的融合,生命力也正在于此时一点点消散。
“克隆的身体与稳定无关。从你现在的状态来看,你该在半年前,我休眠的时候就已经溃散。”
尤金一语道出了他的疲态,眉梢微微蹙起,眼底流露出关怀:
“支撑着很痛苦吧。”
“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什么都好,我愿意聆听我孩子的烦恼,为他分忧解惑,解决困扰。”
这是如此具有诱惑性的话语。
只要尤金愿意,他便可以轻而易举让雄虫降低戒备,成为一心扑在他身上燃烧着的萤火,一颗心热情炽热,永不熄灭。
他的孩子对他没有任何抵抗力。
仿佛尤金存在于世,就是母亲二字的最高诠释,完美无瑕,无可挑剔。没有雄虫能够抗拒他,哪怕这丝温柔中有多半是裹着糖衣的虚假。
“妈妈……”
蝎尾虫果然被他蛊惑,双目在他精神力无声地洗礼下变得恍惚,血色浓郁似低垂的血泪。固执地问:
“您恨我吗?”
尤金平静:“并不。”
蝎尾虫并不相信:“您后悔遇见我吗?假如我不出生,会让您的人生变得顺利吗?”
尤金道:“这谁说得准呢。也许会,也许不会。”
“您……觉得我的做法正确吗?”
“站在你的角度的话。”
蝎尾虫的眼神有片刻迷茫,他胸口深深起伏了一阵,情绪转而激动起来:
“您是在骗我!”
“我认识您的时间比所有雄虫都长,早在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您是标准的现实主义者,习惯将目光放在前方,并不会活在已经结束的过去。”
“您喜欢将纠葛和恩怨断在干净利落的那一瞬间。您享受与过往再见的快感。您认为失败者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失利,并不过多纠缠,给予彼此一个痛快!!”
该说不说。
他表达得相当正确。
就是这么想的尤金垂怜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下,一片清明透彻。
但已经掌握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效益的新生虫母陛下又怎会承认?他最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得利又舒心。
“嘘,不要这样大声和妈妈讲话。”
“安静些好吗?”
尤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雪白摇曳的蔷薇和一段遥远的距离,虚虚按在了他颤动的唇上。
如同安抚应激的孩子,将他的坏情绪全然拂走,浅笑地制定和他会面时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蝎尾虫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躁动顷刻间平息,他蓦地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了,痴痴地看着尤金,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尤金外貌没有变化。
他生了一副谁看到都会称赞不断的好皮囊,犹如淅沥沥降下的春雨,所有躁郁在被他触碰到的下一秒就会如风而散,不存在一星半点。
可面对面相处起来,却仿佛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是哪里发生了改变?
面对着蝎尾虫的痴迷,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浅笑转变为叹息,他缓声补充地说道:
“算你说得对好了。”
“尽管我很喜爱断舍离的行事作风,但谁让我遇到的雄虫,包括你在内,大多都并非此类?”
尤金眨了眨眼:
“你们往往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扑,像个阴魂不散的鬼,活着要缠着我不放,死后也不肯离去。”
“这种情况下,你说我再坚持之前的底线还有多少意义吗?我自然要灵活些,从抵抗你们变成试着理解你们,而后试着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接纳你们。”
接纳?
见他面露神往,尤金微笑:“是的。尽管一度令我费解,但除了爱这种十分模糊的形容词,似乎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可以定义你们非我不可的这一神奇现象了。”
“就像此刻,在我的眼中,你的身边正在散发着忧郁的蓝色信号,同时掺杂着鲜红的喜爱,以及其他灰色的复杂情绪。”
尤金说道:
“你的爱十分磅礴,甚至痛苦,久经煎熬般无法释怀。”
“作为孕育你,生出你的母亲,我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一般。”
“好孩子。”
他极尽温柔道:“你毕竟从小离开了我的身边,想要接近我被我所爱,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他被母亲理解了。
那尸体般垂吊着的怪物,这一刻便灵魂震颤不休,身体颤抖不已,堪称急切地回应了他:“是的,是的。我知道我该消失,我只是想再见您一面。我不甘心就此作罢,和您此后再无交集。这让我每每想到心脏就裂开一样痛。”
尤金:“见到我就会缓解?”
他嗓音沙哑:“嗯。现在好多了。”
目色显现出些许满足的波澜,怪物不怎么清晰地喃喃说:“感谢您在坐拥了一切权力后,还愿意来见我,母亲。我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您了。”
这样希冀的语气。
似乎忽然间真成了一个单纯的孩子,见到了妈妈便惬怀无比,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被母亲安抚的感觉真好,再多留下哪怕一秒,他也会着迷到死后不愿醒来的。
不知不觉又流了一些泪出来,他笑问尤金:“母亲,我去哪里比较好?我如果自杀在您面前,您会更加开心些吗?”
他已经等到尤金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跟他等待的百年比起来,不过眨眼之间。
他很满足了。
他知道尤金并不青睐他,这其中可能涉及到相貌声音,行事作风,处事原则等等他怎么也摸不透的东西。
硬性条件他没有办法改变,至少,他得做到在其他地方仔细些,不要再惹母亲不快了。
让尤金伤心并非他的本意。
他从来都没有加害母亲,让他难过的想法,他只是孤独,想要作为孩子被他的母亲爱着罢了,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在这方面总是愚笨得可笑。
“如果能让您开心,绞刑也好,断头台也罢……还请您下令吧。”
不成人形的怪物双目一闭。再睁开时平静了些许,试图说服自己做个母亲喜爱的安静的人。
目的达成。
这一次,尤金没有刻意维持和他之间的距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蔷薇花浪,他奖赏般伸出双臂,将蝎尾虫的脑袋拥入自己的怀里。
轻抚着他颤抖的发丝,尤金开口仍是令他眷恋的声音:“圣巢变革,需要鲜血。你作乱至今树敌太多,尽管我不怪你,可其他子民的意愿却不能不采,你理解吗?”
听他乖乖嗯了一声,尤金道:
“好孩子,为了妈妈的权政得以完美地成立,在宇宙之中得以立威慑众,你的落幕是必不可少的。我保证不会很痛。”
“……”
“荣幸之至。”
此刻。
他的孩子无疑更加了解尤金。
那双含着喜悦泪水的目光中,虔诚的信徒终于窥见了这位被他亲手送上皇位的皇帝最真实的模样。
拥抱完毕,他一寸寸向前爬去,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笨重地挪到尤金脚边,低下那颗残破的头颅,吻了吻他的脚背。
“如您所愿,陛下。”
……
尤金离开了。
次日。
自圣巢建立完毕,高贵而神秘的虫母首次公开下令处刑了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直白地表达了他权威的不容侵犯。
这件事情无疑宣告给所有生灵:试图跨过他的奖惩,以个人意志凌驾于他的意志之上的存在,哪怕是他肚子里孕育出来的孩子也会被他不留情地处决。
繁衍生息。
壮大势力。
一切的一切,都要建立在虫母的旨意之上。他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法律,他的决定就是唯一的真理。
群虫欢呼,痴狂附和。
污染消失,他们对尤金的忠诚再也没有了任何干扰,信仰更加纯粹,全然到了狂热盲目的地步。
不久后,即将举行加盛大冕礼的尤金给蝎尾虫立了个小碑冢。
赐名“塞什”。
意寓为早慧通透,托举未来的孩子。算是承认了他虫母四子的身份,认可了他的存在拥有价值。
第158章
因虫母制裁异端,亲手处决了癫狂的四子塞什,圣巢众虫为此举行的狂欢节已经持续了三天。
紧接着,便是无缝衔接的加冕典礼,万众瞩目的时刻正式到来。
广场上。
黑压压一片虫潮从主殿台阶一直延伸到街道中心,雄虫们按族群排列成方阵,每一支都穿着各自虫纹标志的服饰,颜色纷呈井然有序。
数以百万的虫聚集在此,脊背挺直,收拢鞘翅,目光炯炯,等待着属于所有虫族的荣耀时刻。
这场仪式史无前例。
规格宏大隆重之极。堪称星际旷古未有的万民欢腾之盛况。
“瞧他们那一无所知的开心样。”
主殿上方的高台上,青蛉遥遥盯视着下面团团簇簇围聚在广场,街道上雀跃等待的一众雄虫,幽幽叹息:
“也就他们这么容易满足,随随便便就被妈妈哄住了。换做我,我是不肯这样轻易罢休的。”
缪可已经听了他一天的抱怨,不耐烦到了极点,重重冷哼:
“有本事你自己去对妈妈说啊?就说你对他的决策有意见,光处置一个克隆的复制品算什么?那种冒犯行为必须重罚,合该将他本体也一并问罪,斩草除根才对!”
“你乱挑拨什么?”
青蛉不悦拧眉:“我有说对妈妈的决定有意见吗?我只是心疼他遭遇这么多,最后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罢了!你这个蠢货不爱听就把耳朵堵上!”
这话带着痛恨。
缪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到底没有发作。
半晌后把脸扭过去,不再言语。
追随尤金至此的雄虫,无一例外不是敬爱他到了极点的死忠,是亲眼目睹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心腹。
他们个个都有着见他伤心如痛己心,恨不得为他挡下所有负面伤害的赤诚忠贞。对于蝎尾虫,当真是半点好感都无。
底下不明真相的雄虫,也许会对尤金的这次处置心满意足,觉得罪犯受到了应有的惩处,可知情的他们却很难这么认为。
但气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蝎尾虫本体所在的异空间,那布满了红色晶体的幽深溶洞,只有尤金一个人有能力打开。除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遇到太空灾害造成的黑洞,再幸运至极地被吸到无数空间中的那一个里去,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况且。
他们那尊贵的,每次轻声讲话都能让聆听者脑袋晕乎乎的母亲,显然对如今的局势很满意了。
立了一个“塞什”小碑,向大众证明他的四子已经亡故,利用那具克隆体达到稳固权政的目的之后,这桩过往恩怨在他心中已经了结了。
谁敢再提?谁会忤逆?
不存在的。
如今的虫族经过多番内部的大清洗,剩下的不是像黑镰那样忠心耿耿,什么多余念想也没有的木头,就是他们这些虽然机灵敏锐但绝对臣服的家伙。
对于尤金,他们哪里会舍得对他说半个不字。
青蛉缪可叹了口气。
他们并非近侍,不能像爱尔文那样贴身随行,所以守在主殿外充当警戒,连母亲的面也见不到,这样一想更心酸了。
“妈妈,妈妈……”
“我的名字都不是您取的,凭什么他有资格啊……”
说到底,他们还是在意这一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
思及此。
主殿的大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动开启了。
这一刻,忽的意识到了什么,所有嘈杂的声音骤然停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胸膛内的心脏鼓动,宛若挣扎着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咚咚咚地撞击,一刻也不曾停歇。
有雄虫喉结滚动,吞咽着只因为紧张和期盼就已经分泌的唾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后,试图提前看到那令他们忍不住靠近的存在。
门内。
一排身披白衣金甲,手持长枪的雄虫士兵列队而出,两两间隔让开一个甬道,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复刻般完美。
日轮骑士!!
众虫纷纷心神一凛,这是一支只听从最高领袖号令的骑士团军队,团内成员个个由虫母的信息素孵化,从小被挑选培养,能被选入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们的出现,无疑预示着众虫做梦都想要见到的存在,真的就要降临了。
果不其然。
被骑士们让开的大道上,洁白的绒毯徐徐铺开。
一白衣曳地,长发垂落,身后拖着一道长长光影的高挑身影从容踏地,自他们的注视中走了出来。
腰缚银饰,长剑斜挂,佩戴的半截漆黑手套下,修长苍白的指尖展开,虚虚搭在剑柄边缘,更显黑白分明的夺目。
尤金。
他没有佩戴象征着王权的手杖,以及那繁复美丽的宝石额冠。
又有谁在乎呢?
他再不需要华丽的配饰来证明身份,向众人宣告自身尊贵与威严,那是对自己能力不自信的弱势者才依赖的东西,仿佛摘掉宝石就如同脱掉了衣裳般羞赧。
被当成展品装饰展览的心情,丢开宝石又会被温柔佩戴回去的感受,从此之后,永永远远,都将与他无缘了。
咚——
所有雄虫同时单膝跪地。
从近处不久前还在交谈的青蛉缪可,到远处延伸至整个尽头的观礼者,跪倒的动作整齐如一,宛如忽而被风吹散后即刻矮下的浪潮,唯余包容万物的蔚蓝空旷。
祭司的声音回荡:
“赞美不朽的神灵,为我等带来无上荣光的众虫之母,至高无上的主!”
“母亲。”
“承蒙您的光辉普照寰宇,庇佑众生,犹如驱散了永恒黑暗的明灯,指引您迷途游荡的孩子重获新生。”
“您是孩子们生命的起源,灵魂的归宿,在您仁慈的怀抱中安眠,是孩子们最大的幸福。”
“请聆听我们的祈祷。”
“请允许虔诚的信徒追随您,侍奉您,反哺您,将您高高托举于永不坠落的云端,享万古长存!!”
呼声。
呼声。
还是呼声。
这些往日总面无表情,不知道什么叫感情的雄虫,在这一刻为了他们共同的母亲而变得鲜活起来,堪称狂热地表达着自己的热爱。
尤金垂眸看过去,轻笑一声。
随着他的反应出现,主殿下的庞大虫潮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屏息静待着由他下达的指示,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严格意义上讲,这不是尤金初次在众虫面前露面,他们的反应同样热烈,只不过此前的尤金却严肃紧绷,甚至心情略有不耐。
和那时候的状态相比起来,此刻的他全然放松了下来。
眉眼舒展,甚至愉悦。
没有人会厌恶权力。
除非那人从未拥有过权力,无法燃起支配它的野望。
此生。
纵使尤金从没想过主动踏足是是非非的漩涡中央,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他享受着掌控一切的感觉。
每只跪倒在他身前的雄虫,所思所想他都能洞悉。
每双渴望着望向他的炙热目光,他都能尽收眼底。
血液滚烫,心脏擂动,他从没有一刻有这样强烈的征服感。
这是他的王国。
是他一手缔造的,绝对臣服于他意志与欲望主宰的新世界。
“诞生于我血脉的孩子们。”
看着高高扬起头颅表示回应的雄虫,尤金惯于收敛,古井无波的黑眸泛起丝丝潋滟波光,荡开了涟漪。
如消融的冰雪,飞扬的焰火,温柔似情深道:
“你们要永远这样听话,用一生来证明忠诚与乖巧。敬我就要服从,爱我就要顺诚。”
“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是永生不分,母与子的亲密关系……完全剔除父系的影响,成为健全的生命体。”
好幸福。
妈妈在讲话,而他们在聆听。
宛如世间每一对看似恩爱,和睦无间的母与子,却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各自扭曲的倒影。
……
加冕礼结束。
又过去好些时间,青蛉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节奏,站起身来。双目失神,坠入爱河的样子渐渐褪去:
“妈妈也真是的,也太犯规了吧?怎么能这么温柔地看着我呢,嘿……”
缪可比他好不了哪里。
这工蜂甚至呆滞的时间更长,啪一声抽了自己一巴掌,才清醒过来:“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吱呀。
主殿的窗户打开,露出爱尔文的身影和脸。
他们登时噤声不语,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们这位同僚,等待下文。
这家伙近侍的身份始终没有变过,只有他不在的时候其他虫才能替他几日,贴身地为母亲做些事。
久而久之,其他虫更看他不顺眼了,觉得他碍眼又烦人。
“母亲唤你们。”
爱尔文的态度从不因为别人的喜好与否而发生变化,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也许只有面对尤金时,才会流露出几分真实与不同。淡淡道:“进来吧,别让母亲久等。”
另外两只雄虫对视,均是摸不着头脑的疑惑。
但管他呢。
能见到尤金就是最大的好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也许是需要他们侍寝呢!
这样一想,他们顿时双眼发亮,用不着爱尔文催就迫不及待想往里冲。
他们的母亲虽然已经蜕变为真正意义上的虫母,前身毕竟是人类,花心又多情是人埋在骨子里的天性,稍一激发就会爆发,从而一发不可收拾,腻了古板无趣的爱尔文选择新欢再正常不过了。
“妈妈!”
拥挤地进去后,又是新一轮难以抵抗的视觉暴击。
尤金早上穿的加冕服半褪,一头浓密如墨的黑发散落,露出玉白胸膛,正随意倚在榻上,手中拨弄着一颗圆滚滚的蛋。
自时空旅行回归以后,他创造生命的天赋彻底觉醒,随手就能捏出蛋来,各族群虫蛋挨个降世,大大填充了虫族因几次内战而消耗的数量。
见他们来。
尤金侧目,示意他们入座:“知道我找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吗?”
缪可还没出声,那边心神激荡的青蛉就已经拍着胸脯站了起来,超大声:“另类的产卵play吗?交给我吧妈妈!我最擅长研究新奇的姿势了,绝对比他们学得快,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但您手中的蛋好像大了些?”
“恕我直言我亲爱的母亲,即使您的身体已经很熟练了,这么大的蛋塞进去也还是会受伤的,要不您换颗小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