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尤金被他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他懒得再纠缠,干脆让缪可直接把爱尔文带走,跟自己隔离开,让他独自去反省冷静,省得他总用同一张脸,不同的表情语气来烦扰他。
缪可领命,把爱尔文拖着带出了尤金的寝居。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气氛就变了。
缪可停下脚步,转过身,桔梗紫的眼眸冷然地垂下来,落在这个刚从尤金肚子里出来没几天,却已经胆敢做出种种越界行径的同类身上。
“你最近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平静地警告道:
“别以为有幸被母亲生下来,就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母亲是虫母,注定要站在整个虫族的顶端,他的每一分钟时间都很宝贵,容不得你胡闹浪费,听明白了吗?”
爱尔文没有反应。
他站在原地,目光虚虚落在半空,对他的指责视而不见。
缪可气极。
他这些天没少被这家伙无视,干脆提高音量,讲话也不客气:
“母亲愿意用宝贵的孕囊孕育你把你生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不报答他也就算了,现在是在干什么?撒娇亲近?你真当你是他孩子了?”
“懂不懂什么叫分寸!”
依旧没有反应。
爱尔文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尤金的房间方向,神态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漠然。
这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的不在意。他完全不关心缪可对他说的一切,就像没人会注意风有没有从耳边吹过。
缪可的表情沉了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便沉了下来:“我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收敛,我绝不会再允许你继续靠近他了。”
“你知道的,他更喜欢正常生长,干净纯粹的孩子,譬如那对濡慕他的双胞胎。而不是你这个畸形的怪——”
话没说完。
数条漆黑的节肢破空而出。
它们速度极快,宛如一条条在空气中蜿蜒游走的黑蛇,无声无息抵达了眼前。缪可瞳孔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闪避。
但攻击来得太快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肩膀和腰腹就传来一阵撕裂性的剧痛。
嗤地一声。
节肢贯穿了他的血肉,从前方刺入,后方透出,温热的肉块绽开,不过瞬息,他就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鲜血顺着伤口喷溅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袖和脸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缪可的脸即刻失去血色。
他咬紧牙关,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爱尔文,眼神里满是探究的震惊。
他不是没跟爱尔文交过手。
之前虽然也有差距,但绝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他固然警惕性不足,可刚才那一击所传递出来的速度和杀意,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快到可怕。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爱尔文。
爱尔文慢慢收回节肢。
他低头看了一眼尖端沾染的血迹,面无表情地甩得干净。
眼帘掀起,他望向倒在墙边血肉模糊的缪可,发声没有了在尤金面前的生涩,开口便是流利的对话:
“你是母亲的谁?王夫?雄侍?”
“都不是吧。”
他语调平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
“那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陌生虫子的教训?”
缪可被一阵阴冷的寒意笼罩,后背隐隐绷起,不自觉做出了高度警觉,严阵防备的姿态。
肩膀的伤口如同受刑,他忍住那强烈的灼烧感,一字一顿道:
“你果然变了。”
他喘着气:“母亲,他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想来如果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后悔救你。”
爱尔文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他注视着缪可,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狼狈的模样,随后嗓音平淡道:
“不,他不会。”
“假设以前的我所表现出的软弱行为才是可取的,正确的,那我为什么还会死去?为什么没能及时保护好他?”
他说:
“无能到需要母亲来拯救的雄虫,根本不配做他的护卫。事实证明,以前的我只是无用的废物而已。”
“如果我不做出改变,如果我始终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未来只会不断重蹈覆辙。”
“现在的我则不同。”
爱尔文的目光缓缓垂下来,落在自己修长锋利,泛着寒光的节肢尖端,像是在端详着崭新的可能。
“我能保护他了。”
“领主也好,君王也罢……只要是挡在母亲面前的敌人,我都会杀给他看,证明母亲当初孕育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于母亲会不会后悔、失望。”
爱尔文没有说下去。
但那一瞬间,缪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异常可怕的东西,是对此种可能绝不会发生的笃定,或者说偏执偏信。
冷汗涔涔而下,那边的爱尔文却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无视旁人,转身离去。
默默看了一会儿,缪可任由伤势缓缓修复,叹息一声:“妈妈,您的运气果然还是太差劲了……”
尤金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没有在意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下午的时候,安特普抽出时间将他请去了议事厅,和他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白蛛一族失势,领地内存活的族人数量锐减,德雷蒙德消失在众人视野,这在虫巢内部,可以说是大事一件。”
“嗅觉敏锐的,已经从这次的异动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安特普眉宇间浮上担忧:
“不排除有某些擅长侦查的族群,通过德雷蒙德将攻打狮心星的主力部队调回这一举动,猜测出您本人就在虫巢了。”
“例如蓝翅蜻蜓一族。”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判断他们怀疑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黑镰以及和鬼蝶。您的处境很危险。”
尤金点点头,并不意外:“预料之中。”
他随后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家伙们差不多要举行高层会议了吧。”
“是的。”
安特普请他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领主阶级的雄虫有权利以自己的名义发起高层会议,对议案的内容进行表决。这一次,高层会的发起人很有可能是他。”
“奇奥拉。”尤金接过话头。
安特普没有否认。
尤金垂下眼睫,思绪开始运转。
虽然奇奥拉现在所做的一切举动,看似都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争夺权力的常规操作,但尤金通过德雷蒙德拥有奇奥拉翅膀残片这件事,判断他们之间很可能早早就是合作关系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主动向他人透露尤金的所在,但别忘了,这个前提是德雷蒙德自己有能力独占。
假如当时与他合作的伊瑟伦背叛,那么他留在鬼蝶领地,就是死路一条。
德雷蒙德定然知道这一点,他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尤金思索着:有没有可能,奇奥拉接管圣地防线这件事,并不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呢?
如果是德雷蒙德主动将圣地暂时交接给奇奥拉,目的是用利益将他拉拢到自己的同一阵营,那么奇奥拉会答应、并且愿意把自己的翅膀残片交出去,也就说得通了。
可圣地的生命泉水,说到底只是个死物,奇奥拉为什么会像宝贝一样守着?
说起生命泉水的效用。
尤金微微眯了眯眼。
他目光下沉,看向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如此。”
德雷蒙德,这心机深沉的家伙很有可能在光明节的骚乱过后,就已经暗示奇奥拉说尤金被迫怀孕了。
“母亲需要生命泉水。”
只要他将这个信息传达出去,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可能,对于根本找不到尤金,看不到希望的奇奥拉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
如果尤金走到利用生命泉水打胎的这条路,那么必然是德雷蒙德捕获他的计划失败之后。
那只雄虫,打得就是让尤金和奇奥拉敌对周旋的主意,好以此寻求新的转机。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冷笑。
啪的一声,他伸手拍在桌子的一个方形容器上。
容器里液体晃动,泛起涟漪,若有若无间有白色的发丝沉浮在其中,赫然是一颗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的脑袋。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尤金叹息着,闲聊般对德雷蒙德道,“不过看在你最近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一次就算了。”
安特普对尤金将白蛛领主的脑袋,当玩具携带把玩的事接受良好,微笑道:“母亲,您是有主意了吗?”
尤金:“当然。”
怎么能够让奇奥拉,将战火引到他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黑镰和鬼蝶领地上去?
尤金决定将计就计。
……
三天后。
在主巢筑穴多日,等待德雷蒙德联系无果的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坐不住地啧了一声:
“我就说那家伙靠不住。”
“连鬼蝶那群自诩空中霸主,实则虚有其表的丑东西都解决不了,凭什么敢耀武扬威地指挥我?”
他是以为德雷蒙德能做出一番作为,才将翅膀残片借与他使用的,没想到他如此无能,不但至今杳无音信,还害得他翅膀到现在花纹颜色都不对称,难看到让他连镜子都不想照了。
越想越烦。
奇奥拉站起身来,房间内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水晶饰品也随之摇晃,光泽流动,恍若星辰闪烁。
就在这时。
通讯器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他垂眸懒懒看向屏幕,微微挑眉,却在看清那行显示后瞬间怔住。
随即,奇奥拉上下眼皮弯起,瑰粉的眸子中流露出浓郁的阴潮愉悦感,眉眼间阴霾消失,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
唇角上扬,他轻笑出声:
“有人擅闯圣地,接近了母泉?”
“这个时机?这种方式?谁这么大胆……真是难猜。”
话虽如此。
随着声音刚落,他眼眸里却与之相反地展露出极致兴奋的捕猎欲,背后一双翅膀倏然抖开,折射出炫目到光污染般的色彩,竟是一瞬也等不了地腾空展翅,冲了出去。
第112章
圣地中央。
母泉天坑。
在一片开阔的银白泉水池旁,奇奥拉忽然看到了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尤金。
尤金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发丝一缕缕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眼眶泛红,眸光微闪,一副被浓烈的情绪冲击过,还没来得及收敛干净的状态。
唇线紧抿,尤金目光冰冷地盯着几只负责看护泉水,围成一团阻拦他的粉斑天蚕蛾雄虫。
说是阻拦,那几只粉斑蛾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平日里下巴看人的高傲族群,此刻恨不得匍匐在地上,一直小心翼翼讨好殷勤地对他说话。
“母亲,您不能去。”
“您要是生气,您,您就打我吧,或者将我杀掉解气。”
对他们的哀求,尤金不予回应。
他唇线绷着,态度很是执着,竟挣脱了他们的围护,又一次朝母泉冲了过去。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银白的泉水高高扬起,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犹如一只坠入水中的艳鬼,尤金落水后的一瞬间张口便要喝泉水,奇奥拉的速度显然更快,他在尤金触到水面的同时跟着飞身入水,长臂一揽将人捞了起来。
伸手勾住那纤瘦的腰身不放,奇奥拉抱着他快速上浮。
这个姿势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的重量,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尤金的身体被泉水浸得冰凉,重重咳了几声,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抖,秋风卷落的叶子般纤弱,奇奥拉比他高出不少,宽阔的胸膛将尤金整个人拢在怀里,严丝合缝。
如同拥着与他极致缠绕的海藻,他们相互依附,彼此取暖。
久违的相拥。
“怎么跳下去了?”
奇奥拉的声线比起平日更柔更哑,尾音带着笑,“水里那样冷,您这样做,很容易生病的。”
俯身,他修长的指尖怜爱地捧住尤金的侧脸,拇指拂过他颧骨下方的皮肤,将他的视线从别处引过来,与自己对视。
这个动作里藏着说不尽道不明的旖旎小心思。
他没有用精神干扰。
他莫名地想让尤金记住原本的他,在他记忆里留下鲜活的印象,而不是冷冰冰的空白。
令他意外的是,尤金没有挣扎。
没打他骂他,甚至没推开他的手,只是微阖着目光,胸腔急促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艰难地摄取着所需的氧气。
见到阻拦他的雄虫是谁后,他脸上神色灰败,无端有些颓然。
奇奥拉眼眸一黯。
与此同时,他抱着尤金出了水,泉水顺着两人的身体哗哗往下淌,尤金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渗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辨,显得更加瘦削。
垂眸,他视线看向尤金的小腹,那里微微鼓起,弧度不大,可以说很隐蔽,但在湿透的衣服下无所遁形。
目光停在那里,奇奥拉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果真怀了孕。
来圣地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要打胎,可惜失败,于是彻底没了精气神,焉焉地垂着头颅。
“可怜样。”
奇奥拉无声喟叹,心道德雷蒙德果然没有骗他。
他们的母亲此刻肚子里不知又揣了谁的野种,心里受创,郁结难消,连讲话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是当然的。
美味的羔羊自以为从牢笼中逃脱,以为自己可以不做猎人的腹中肉,却不想笼外的狼群只会更多。
他们各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摊开柔软的肚皮,按着他单薄的脊背,叼着他脆弱的喉咙,将他圈养在自己的怀抱里。
谁又能在落单的圣母面前,保持着清醒和克制呢?没有谁能忍住的。
故而。
尽管怀孕伤心的母亲很是可怜,让人十分同情,如今的模样,却也在奇奥拉的意料之中。
他将手掌覆上了尤金的肚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尤金的表情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身体蓦地蜷缩,他被刺激到了痛处般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表情变得痛苦,他颤抖呢喃:“别碰,别碰我……”
就像一只应激的流浪猫,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分不清面前的拥抱带来的是加害还是庇护。
“我惹人怜爱的母亲。”
“别怕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在这里啊……您看看我是谁?”
奇奥拉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抓住了他推拒的手,低头将鼻尖埋进他湿润的发丝里深深嗅了一口:
“把圈养您的族群告诉我好不好?他们该为伤害了您而付出代价,乖,跟我说,是谁让您变成了现在这副可怜样?”
尤金听不进去。
或者说,奇奥拉的声音语调进一步刺激了他。手指扣上奇奥拉的肩膀,指甲挨着那双粉色水晶翅膀的根部,他用力地掐着那里的皮肤。
翅膀是作为领主的奇奥拉最在意自豪的部位。换作平时,谁敢碰一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撕碎。
但此刻,他无所谓地让尤金抓扯着,把最脆弱,最珍贵的翅膀毫无保留送到对方手里,递上了一柄刀似的全然交托了上去。
“很难受吗?”
他在尤金发顶上落下亲吻,安抚道:“您可以试着就这样撕开它,见一见水晶簌簌掉落的景象,会很有趣的……如果我的翅膀碎掉的样子能把您逗笑,那可就太好了。”
闻言。
尤金似乎恢复了一些。他神情恹恹,嗓音沙哑,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奇奥拉垂下眼睫,目光柔软得不像杀戮成性的领主。
“当然是因为我喜爱您。”
他回答得理所应当:“我们命中注定,异体同心。所以我等到了您。”
“……”
尤金不语。
奇奥拉倒也没有逼迫他,事实上,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冷静。
在抱到尤金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好像变成了一团浆糊,做梦一样轻飘飘不真实。
之前的他很少有机会能碰到尤金,德雷蒙德他们一直防他防得很死,集体阻止着他接近母亲。
可怜他这么久,只有一次成功吻到了他的母亲,之后就再没表现的机会了。
现在德雷蒙德消失,下落不明,不少族群内部冲突不断,尤金无所依靠。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将尤金护在心口,奇奥拉带着他迅速飞上了岸。
岸边,那几只阻拦尤金饮下泉水的粉斑蛾还站在原地。
奇奥拉的目光扫过他们,准确地说,是扫过他们用于求偶展开的一双双翅膀:那些比他丑了数倍的翅膀在光线下轻微颤动,折射出粼粼光彩,每一只都在刻意地展示着自己。
仿佛只要母亲看上一眼,他们就有了资格拥有他。
奇奥拉眼眸一点点冷了下来。
“领主。”
几只粉斑蛾向他行礼,目光却痴痴地看着他怀里看不见面容的尤金,“母亲他……”
“跟你们无关了。”奇奥拉微笑着打断他们,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不要吵到母亲,他现在需要休息,好吗?”
他展开翅膀。
一双硕大的粉翅在天坑内部的光束中铺开,折射出棱镜般的色彩,有种异样的诡谲感。
轻轻扇了扇,奇奥拉没有多做停留,抱着尤金从天坑顶部一跃而起,离开了,留下身后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坑内,那几只粉斑蛾如同卡壳的机器般僵住了。
眼神空洞无光,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他们竟直挺挺地变回了原形,没有丝毫预兆地开始了互相残杀。
撕咬,吞噬,晶片飞溅。
血液横流。
直到死,他们的脸上都还挂着不知情的茫然,呆滞地倒下,再无生机。
……
奇奥拉丝毫不觉得杀掉忠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对。
他用宽大的怀抱护着尤金,防止路途的风将他吹伤。
低头看去,尤金恹恹地躺在他怀里,藕荷色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衬得他如雨后清丽的海棠花芯,身体微微侧斜,虚弱的样子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有睡上整觉了。
奇奥拉甚至看到了尤金眼下的乌青,淡淡的阴影覆在那本就苍白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病态。
他垂怜地看着尤金:“您离开虫巢后,这是被谁欺负了?”
“说与我听吧。”
“我替您出气。”
尤金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出气?你们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现在假惺惺的做给谁看,闭嘴吧,我不需要。”
生气的母亲也很可爱。
奇奥拉心脏柔软,他原本还想再开口劝几句,忽然,漆黑的节肢破空而至,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他怀中的尤金。
奇奥拉拧眉闪身,身体向后急退,成功避开了那道冷冽的弧线,虽如此,对方节肢的尖端还是擦着他的下颌划过,留下狭长的血痕。
来者通体漆黑,身形隐匿在宽大的斗篷之后,看不出面容,只能辨认出那对标志性的锋利前肢节肢。
“黑镰一族。”
奇奥拉并不如何吃惊:“这段时间藏匿母亲的,果然是你们!”
至于他的身份,奇奥拉暂时没能分辨成功,对方带了气味阻隔装置,连气息都被完美地隐藏起来,出手又快又准又狠,目标明确地想要抢走尤金。
眯了眯眼,奇奥拉冷笑一声,侧身将尤金往怀里拢了拢,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在茂密的森林中交错,节肢与镰刃碰撞出尖锐的声响。
这只黑镰的攻击迅疾而凶狠,每一击都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速度快得惊人。
奇奥拉单手抱着尤金,格挡反击,动作虽然依旧敏捷,却渐渐显出了几分吃力。
这个水准。
难道是黑镰的领主?
不……不太可能,黑镰领主一直在他们的族群内部,从未离开。
奇奥拉皱起眉头,在这数番猛烈的攻击下怒意升腾。
在至高无上的母亲面前,高高在上的粉斑天蚕蛾领主怎么可能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镰面前落了下风!
争斗和胜利是雄虫存在的意义。
杀心渐起。
奇奥拉翅膀轰然张开,每片花纹都开始凝聚出危险的光泽,这是他释放精神攻击的前兆,一旦得手,对方轻则意识混乱,重则当场变成任人宰割的傀儡。
可就在这一瞬间。
那攻势越来越凶,步步紧逼的黑镰突然停住不动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所有的攻击动作同时戛然而止,卡壳了一般定在原地。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正从奇奥拉的臂弯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平静,直勾勾地看着黑镰。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具有攻击力的气息波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暗含威慑。
见状。
黑镰的身形一顿。
他默然地凝视着尤金的眼睛,节肢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而后用天大的意志力,缓缓收了回去。
在此期间,奇奥拉锋利的翅膀划过他的肩膀,他躲闪不及,朝后方的森林急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败走撤退的姿态做得十足。
奇奥拉眼睛一转,朝着自己的臂弯里看去,却见尤金闭目蜷缩在他怀里,像是被吓到了,唯恐被抓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了。”
拍着尤金的后背,奇奥拉语气放缓,柔声安抚,再也不做停留,他召集了族人在据点集合,加强防御,随后带着尤金回到了巢穴。
来到这里后,奇奥拉微微犹豫。
他原本觉得这座巢穴已经足够亮了。四壁镶嵌着大块的荧光石,地面铺满了浅色的软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布置,是他眼里体面,配得上他身份的地方。
可当他把尤金带进来,发现仿佛一切都黯然失色。
荧光石亮度不够,软缎质地粗糙,连空气都觉得浑浊了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廉价碍眼。
尤金倒是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他换了身干净贴身的衣服,被小心安置在榻上,轻声说:“你看到了,每支族群都想将我私藏起来,连最为公正的黑镰一族也不例外。所以,趁战火还没有烧到粉斑蛾领地之前,把我送走吧。”
“我只想打胎。”
他说:
“不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一样,我没有办法给你们想要的,放过我吧。”
奇奥拉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母亲眼尾微红,被这一系列的挫折打击到险些落泪,没有人能够狠下心来拒绝他,包括奇奥拉。
如果可以,他真想满足尤金的要求,但是不行,绝对不行。
“您在说什么啊,母亲?”
他面露不解,微笑着疑惑道,“我们是您的子嗣,是从属于您高贵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您怎么会想要与我们彻底割舍呢?”
“办不到的。”
“只要您还存在于世,那么我就会追随于您到最后一刻,只有死,不,哪怕是死我也不可能离开您。”
“我的灵魂会永远和您共存,如果我不在了,我的孩子会接替这一责任为您延续,孩子的孩子,也会如此。”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好奇原因吗?”
“因为我们是母子啊,还有比这更美妙绝伦的关系吗?”
尤金再也忍受不住了,抓起他抵到唇边的水晶杯用力投掷到了地上,杯子啪的一声碎了一地,他愤怒地骂:“滚!你给我滚!”
“您好好休息。”
奇奥拉说,“我部署好接下来的事情会来继续陪您,晚安。”
他走后。
尤金收敛好表情,面容恢复成寻常模样,环视一圈房间的布局,这是一座尖塔型建筑,他所在的位置很高,视野开阔,想到这里,尤金推开了窗户。
外面风声呼啸,围栏也是晶体制品,虽然又脆又薄,但开裂会发出巨大的动静,不能贸然打碎。
尤金显然也没有打碎的意思,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低沉地一声呼唤:
“妈妈。”
没等尤金回复,那声音又接着唤道:“妈妈,不要生气。”
尤金抱臂挑眉:“你很有自己的主意嘛,我亲爱的爱尔文。”
他看着隐匿好身形,在水晶护栏外,跟他说话的雄虫,问道:
“刚刚为什么没能忍住杀意?别忘了你扮演的是一个有点实力但不多的追兵,而不是什么绝世高手。”
爱尔文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看到尤金受制于领主的画面,一种腾升的杀意便化作了尖啸,在脑海内催促着他攻击,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道:“别生气。”
“生气?不至于。”
尤金说:“但下次不准给自己加戏了,奇奥拉毕竟是镇守一方的高阶领主,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对象,一切按计划来。高层会议怎么样了?”
“正在筹备,月末举行。”
爱尔文顺势略过这个话题:“粉斑蛾领主活不过下个月了。”
尤金点头:“很好。”
奇奥拉寻不到尤金,故而以自己的名义发起了高层会议,召集各个领主参与。
每次会议,议案的内容都会提前告知各个领地,让领主们知晓。
而这次,奇奥拉所拟定的讨论内容正是尤金被某一族群圈养,德雷蒙德拯救无果后失踪的事件。
那么,假如在会议上。
众人知晓了“藏匿”尤金,令其“怀孕”的族群正是奇奥拉,这个会议发起人所在的粉斑天蚕蛾一族,又该作何反应?
想来,那些怪物的表情一定精彩。
第113章
当然。
光是粉斑天蚕蛾一族,还不足以让尤金冒险以身入局,不然一个不小心,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支撑他这么做的原因,在于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丰厚的回报。
高层会议是什么?
它代表了虫巢的所有领主,凡是能赶过来的,全都会聚集于此。
先不论他们讨论的是什么内容,光是这表面上所代表的含义,就足够让尤金为之冒险行动一次了。试问还有什么比这次会议更绝佳的,将异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尤金主要针对的对象是奇奥拉没错,但与奇奥拉站在共同阵营,并且阻碍他前进道路的所有族群,无一例外都是他要着手清理的对象。
“听到了吗?所以,不只是我,你也需要忍耐。”
尤金倚在水晶窗户旁,轻声说道,眼眸里映着爱尔文那漆黑的身影。
在奇奥拉巢穴的这几天,他与爱尔文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后者会定时将重要的消息告知于他,传达鬼蝶和黑镰那边的动向。
说来神奇,爱尔文这次被他重新孕育诞生出来后,各项能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攻击力,隐匿性,甚至隐隐高过寻常的领主。
这也是尤金放心使用他的原因。
但有一点令他担忧。
虽然之前的爱尔文是他身边很好用的武器,可他毕竟才出生了没多长时间,自身记忆混乱,时常神志不清,还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
不仅如此。
尤金眯了眯眼。
这些天,爱尔文身上传来的气息越来越焦躁了。他总能从后者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讯号,气压低到就像定时炸弹似的,传来随时都会爆炸的紧迫感。
尤金出言提醒:“你太紧绷了,爱尔文。这可不像之前的你。”
顿了顿。
他弯了弯唇,微笑着问道:“这里是敌方阵营,我们难得独处,你确定要一直用这副态度面对我吗?”
爱尔文从他那里接收到了某种压制性意味的信号。
尤金虽然笑着,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母亲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又感到不适了。
“抱歉。”
爱尔文垂眸,表面上将那些难以压抑的郁气收敛,可眼底却依旧盛满了烦躁。
随后,他转移视线,看向尤金微微隆起的肚子,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
“妈妈,您从青蛉那里获得并服用的假孕药,模拟的是孕中期接近孕晚期的效果。”
尤金:“所以?”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次模拟的孕期情况,比起后来怀爱尔文的那次,倒不如说是怀维斯珀的那次。
尤金猜测德雷蒙德告知奇奥拉他怀孕的消息时间节点是光明节,那么算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接近孕晚期了。肚子不鼓,反倒奇怪。
他并不担心暴露。
从气息上来讲,他本来近期就刚结束分娩,孕育完爱尔文,虫母形态下哪怕不刻意释放,也会在激素影响下,自然散发出浓郁的孕期信息素气味,很难被人发现端倪。
“您一点都不在乎吗?”
爱尔文倒是对此颇为在意,眉间皱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孕晚期体内的虫卵已经趋于稳定,奇奥拉如果趁这段时间,强制玷污了您怎么办?您不能去赌一只雄虫的自控力!”
“他最近抱您的时间越来越长,看您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他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起来:
“这怎么行?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绝对会这么做的……果然还是不能把您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必须要杀了他,今晚就杀了他……”
“爱尔文。”
尤金声音微沉。
他的名字被喜爱的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叫出来,如同一盆冷水浇下,爱尔文立刻从幻想中惊醒,抬头看他,看到尤金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微微含笑的温和,变成了寂冷的疏离模样。
那双乌黑的双目何其美丽,每每看到都会令他忍不住沉溺进去,此刻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形,里面虽不含任何责怪,却显得有些莫名的沉重。或者说,失望。
“下次见面,你会变得正常些,用我喜爱的模样来见我的,对吧。”
“……”
爱尔文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有一瞬间,脑子里是完全没有任何声音的,动了动唇,只听到自己说:“嗯。”
“好孩子。”尤金平淡地说,“去吧,我等你再来见我。”
深深看了他一眼,爱尔文身影缓缓隐匿到黑暗中,慢慢地退下了。
虫巢主巢气候潮湿,长时间笼罩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很少见到太阳。
爱尔文躲开粉斑蛾的防线布局,回去的路上,咬肌微微绷紧,任由冰冷细密的雨滴打在身上,无声地冲刷着快要溢出来的那种实质化的疯狂情感。
为什么?
他大脑里反复充斥着这个念头,觉得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进化后的他已经变得厉害了不是吗?母亲根本不需要将自身的安危当作抵押,做出这么危险的行动。不然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一切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之前的他……从记忆碎片中来看,只是一道跟在母亲身后的微不足道的影子,连生死一刻都无法帮上忙,是无力到极点的,虫豸般的存在。
他不想承认之前那无能的,可悲的,在领主面前轻易被收割了生命,毫无价值的弱者就是他自己。
他已经改变了。
经过母亲孕囊的二次孕育,迎来重生后的他,理应来说更应该能帮到母亲,令他露出满意的表情才是。
可是不对。
尤金的反应不对!!
尤金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他,每次与他讲话,那双眼眸里所映照的都是之前那个他的影子。
数次与他对话,与他单独相处,尤金所期待从他身上得到的,永远都是固定的。
他期待的是曾经的他。
认知到这一点后,莫大的失重感笼罩了爱尔文,竟令他首次感受到了出生蜕变,进化新生后的挫败感。
这不对。
他想。
这一定是错误的。
双手颤抖着向上,爱尔文慢慢摸索到了自己的脸,碰到了拟态出来的皮肤五官,手指无意识地深陷,一道道狰狞交错的血棱浮现在皮肤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划破了自己的面相,感觉到刺骨的痛感传来,露出累累的白骨,血肉模糊。
可是痛觉也没有让他清醒。
于是他加大了力度,更加用力地抠挖着自己的脸,想象着另一个可能,如果他二次诞生后长出的是另外一张脸,尤金是不是就不会再从他的身上看到那个老旧的影子了?
甲壳覆面,皮肤坚硬,用来抠挖的指甲因此崩裂,可即便如此,爱尔文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这痛觉中微微缓回了一些心神。
他无法冷静下来,甚至更加癫狂。
喃喃道: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这不公平,母亲……您生下了我,却否认着我,认为我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可组成现在的我的过往,不正是您赋予的吗?我该如何变成您喜爱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办不到,告诉我吧……”
祈求声隐匿在风雨中,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另一边。
与爱尔文分别后的尤金关上窗户,重新回到了房间中央。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起缪可临行前特地告诉他,最好将现在的爱尔文和以前区分开来的事。
尤金手指拢着发丝,将滑到身前的头发勾到了背后。
心想,他或许是该这么做。
到底是他抱有侥幸心理了,认为维斯珀的蛋液对于爱尔文的污染有限,所以在看到诞生的卵是黑镰的花纹后松了口气,放松了警惕。
他不得不承认,人作为被情感支配的动物,在看到故人相同的脸,相似的身影后难免会牵动心神,变得不理智起来。
可另一方面。
尤金始终觉得,维斯珀偏执的意志固然可怕,但爱尔文对他的执着也同样深沉。
他觉得这只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直到现在的雄虫,是独特的,他不可能会输给维斯珀那样的货色。
尤金算了算时间。
他决定截止到这次高层会议的期限,再看看情况。
如果爱尔文还是癫癫的,总操着一副欲图反抗母亲权威,以下犯上,心术不正的叛逆期不孝子态度,那他也不介意教给他什么叫做眼神清澈拳,狠狠修理他一番。
咔哒。
开门声响起。
奇奥拉从外面走过来,才迈进来半边身子,就抬眼朝尤金的方向看去,在看到尤金的身影依然好好停留在这个房间后,他脸上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眨了眨眼,他朝尤金走来,身上所有的寒气在靠近的过程中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神色。
“最近有些忙,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多抽出时间来陪您的。”他在尤金身旁坐下,语气轻缓,“等您怀着的这孩子出生,我带您回粉斑蛾领地定居怎么样?在此之前,委屈您待在这小地方了,我保证不会很长时间。”
尤金看也不看他:“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孕夫独自待在这里?”
“也可以,你不在我眼不见心不烦。派几只照顾我的粉斑蛾来也一样。”
奇奥拉的眉弓抽了抽。
这可不行。自己的族人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想来见到尤金后哪怕还没有闻到信息素就会先发起情来,原形毕露,变成恶心下流的样子。
“机器虫会记录您的需求,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他温声驳回道,“等过了这个月,我会亲自片刻不离地照顾您。”
尤金神色冷淡:“虚假的承诺谁不会?我如果相信你们这些虫子的甜言蜜语,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见他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过于强烈的抗拒,奇奥拉试探着凑上去,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拥到了怀里,与尤金说着话。
“别生气嘛。”
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讨好:“那您说,您想让我怎么做?宝石额冠,奇珍异宝,只要您说,我寻得来的都会给您。”
尤金此前并没有对这些东西表现出过兴趣。奇奥拉还记得他曾经送给过尤金一块色泽极好的粉晶矿石,当天便听到了尤金把它打碎的消息。
他期待听到尤金的回答,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他母亲的喜好。
却见尤金用那双黑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自己想。连我喜欢的东西都需要我主动告诉你才知道,那你的脑袋还有什么用?只是装饰吗?”
好凶。
奇奥拉故作伤心地垂下眼,眼里却满是被理睬后的笑意:“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他便在深思熟虑之后,给了尤金一个满分答复。
“您猜我在圣地附近发现了什么?”
他提着一个四肢下垂,精神蔫蔫的小孩子,走到了尤金面前,歪了歪头,目光在尤金的脸上流连。
“小圣子怎么在那儿?是母亲您将他藏到那里的吗?”
看着尤金微变的表情,他放缓声音,诱哄地说道:“不要这么防着我嘛,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您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目前,德雷蒙德麾下的白蛛一族元气大伤,按理来说他这么久不出现,领地应该角逐出新的领主。”
他微微勾起唇角: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与其让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上位,还不如我来帮您培养这个孩子,让他成长起来,继承领地。”
“怎么样?这个礼物您喜欢吗?”
……
上钩了。
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的尤金心想,不枉他带着康尼一起过来,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第114章
尤金防备地把康尼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也相当配合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弱弱地不肯露头,做出一副母子二人抱团取暖,相依为命的凄苦样子。
实际上,两人的态度远没有这么紧绷。
“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完成。”
“我只放心交给你一个人,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这是尤金带他来时所说的话,语气温和言犹在耳。康尼脸颊浮升起一抹被母亲重视需要的晕红,重重地点头。
奇奥拉目露满意。
尤金有在乎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就怕尤金无欲无求,把自己的心防备得像铜墙铁壁,那样他永远也无法抓住他的弱点,让他全身心地依靠自己。
“母亲,您护着孩子的心固然珍贵,可别忘了他是虫子,并非人类。持续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他是不可能成长的。”
奇奥拉保证道:“当然,我会看在他是您喜爱的孩子的份上,友好地教导他。”
说着,奇奥拉将康尼从尤金怀里揪了出来,拎在手里。
尤金怀里一空,看了看自己的纤弱的手指,又看了看奇奥拉,面上露出略微愠怒的神色。
表情几次三番变化,最后定格在寂寥灰暗上,尤金勉强打起一些精神,故作无事地对那边的奇奥拉道:
“交给你可以。”
他话锋一转:“但你不能用德雷蒙德那样的方式对待他!如果你敢以训练的名义虐待我的孩子,我饶不了你!”
奇奥拉眨了眨眼:“怎么会呢,我在您眼中就是这样残暴的家伙吗?”
“好了,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给您配一个单向通讯器,您大可以每天确认他的状态,看他在我手里是否安全。”
“哼。”
尤金冷哼一声,背地里却是满意地长松了一口气。这次协商,算是达成了几个人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
奇奥拉的教导虽没有德雷蒙德的简单粗暴,却更加阴毒。
虫如其名,他的行事风格诡谲,比起直接用恐怖的气息,和狰狞的身躯彰显自己强悍的领主,更偏向于用诱捕的方式来完成狩猎。
他偏爱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主上钩的过程,尤其享受其中对目标潜藏的一系列精神折磨,这也使得他极擅长伪装,常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对于教导情敌的孩子,以此作为礼物送给尤金,他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实际却只执行了一半。
“你不需要带脑子。”
他对康尼懒懒道,“我说什么教什么,你照做就好,别问太多惹人厌烦的问题,懂了吗?”
康尼被拎在奇奥拉手里,四肢徒劳地晃荡着,一双眼睛却从下方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你敷衍我,我就告诉妈妈你是一只表里不一,糟糕透顶的虫子,让他不要和你生宝宝。”
“哈,死小鬼。”
奇奥拉冷笑,“你敢威胁我?”
康尼显然知道怎么应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很固执:
“我向妈妈告状有什么不对?跟你这种一把年纪,却还总是装嫩对妈妈撒娇的恶心虫不一样,我是他真正的孩子,他信赖我要远远多于你!”
“……”
奇奥拉深深喘了两口气,被幼虫挑衅的怒火让他一瞬间没忍住变了脸色,差点将手里的东西猛力掷出去。
但临到最后,他又忍住了,表情莫测地看着康尼。
不能大意。
毕竟母亲愿意跟谁繁衍,看中的正是捕猎和育婴能力。
如果任由这小鬼在母亲面前抹黑他,让他在尤金心中刻下了一个答应了却没做好的印象,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尤金他不行吗?
更何况。
他态度居高临下,意味莫测地看了康尼一眼:换种方式思考,粉斑天蚕蛾协助培养出新的白蛛领主,怎么不算扶持了一个架空的傀儡?
如此一来,他自身何尝不是拥有了两个大型领地,两支族群的掌控权,势力范围也将更加庞大。
帮他又如何?
这样做了既取悦了尤金,又能趁机壮大自己的羽翼,两全其美的好事,他何乐而不为。
“很好。”
奇奥拉扯唇,森冷地笑了笑,“那我便认真些教教你。能学多少,学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天夜里。
奇奥拉带着康尼走进一条地下矿脉的入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跟德雷蒙德那种重军事,不重经济的家伙不同,我拥有的远不止那些。”
甬道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矿洞,纵横交错的矿道如同血管般延伸向四面八方,四壁裸露的矿石折射出各色光芒,一眼望上去层层叠叠,宛如迷宫。
能源结晶,精炼矿,高纯晶石,取之不竭的宝库似的,一条条传送带日夜不停地运转,满载矿石的运输兵沿着固定路线来回穿梭,车厢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里明亮到甚至不需要照明设施,只凭矿晶都能将整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如今的粉斑蛾一族,掌控着虫巢的矿业与建设,名下拥有的资源无数,是整个虫巢中出了名的富裕族群。
光论财富,虫巢其他的族群一大半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他。
奇奥拉站在康尼身侧,抱臂而立,轻叹一声道:
“整个虫巢,还有哪支族群比我更适合供养母亲呢?三百多条矿脉所带来的财富与荣耀叠加在一起,哪怕是砸也能砸死一大半的生命……所以我才说,这世上没有雄虫比我更会养家了。”
侧头扫过康尼,他淡淡道:
“你大可以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但你不能否认,如果母亲愿意诞下粉斑蛾一族的孩子,那么我所能够给予他们母子的,远比你已经得到的要多得多。”
“你尽可以使用这些。”
奇奥拉瑰粉色的眼眸恶意闪烁:“让我看看拥有母亲至高无上血脉的孩子,到底比我们这些虫子优秀在哪里。”
“……”
康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矿石,感觉到了不小的冲击。
在德雷蒙德的带领下,他曾见过白蛛一族的军事储备,那是一种近乎于碾压性的力量,光是看到心脏便喘不过气。
眼前景象的性质,虽然跟白蛛族群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却给予了他同样程度的震撼。
……这些矿脉,延伸出去的每一条运输通道,都代表着财富和无形的权力吗?
妈妈想要拥有的就是这些吗?
如今白蛛一族元气大伤,妈妈有意让他继承德雷蒙德的位置成为助力……如果他能够成功帮到妈妈,多从奇奥拉这里捞些东西回去,那妈妈该有多高兴!
想到这里。
康尼脸颊微微发红,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妈妈对奇奥拉下手之前,努力多多捞取利益。
……
确认奇奥拉没有虐待敷衍康尼,反而真的有在认真教导孩子之后,尤金不介意态度适当缓和,稍微给他一些好脸色。
再见面时,尤金冷淡感稍退,甚至愿意主动开口和他多说几句话了。
奇奥拉将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心尖发甜,受宠若惊,本来有的那三分不乐意也逐渐归零。
这还说什么呢?
能看到郁郁寡欢的母亲露出些许初雪融化般的笑意,他做什么都值得了。
欣喜和满足来得太过强烈,竟一时让奇奥拉忘记了最近高层会议即将展开的焦躁。
会议就在眼前。
有些离得近的领主和他们的副手已经提前到达了主巢,开始和他打探消息了,那些东西狡猾又敏锐,他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寻找了好几个月都不见踪影的尤金就在他这里。
这个巢穴太过显眼,知情者虽然被他有意控制,但也不在少数。
不行。
……他必须将他独自一人的宝物藏到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奇奥拉带着尤金多次转换藏身地,期间他连自己人都防备着,在尤金不知道的时候,将包括族人在内所有知晓他行踪的雄虫全都灭口了,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满意的藏身地。
尤金不满于他身上杀意过重,多次对他的亲近表现出抗拒,双眉蹙起,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不准过来。”
奇奥拉却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那玉白的手指往自己脸上贴,同时将脑袋往他的颈窝里凑:“您就让我亲一亲吧……母亲,您怀着孩子,我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天知道我多想将您肚子里的卵捅烂杀死……”
“可是不行。”
“一切杀死您腹中孩子,阻止您繁衍的雄虫都罪大恶极……我不能这么做,哪怕我现在每分每秒,想这样做都要想疯了……”
他凑过去去亲尤金的唇角,被一巴掌拍到了一旁,退而求其次,讨好地去亲他的下巴,这才没有被推开。
“为什么?”
尤金接着这个的话题问,“这里只有你和我不是吗,不管你做什么都没人知道。你大可以将我肚子里的孩子杀死。”
很早之前他便不理解这个问题,雄虫重视繁衍到了极致,却没道理连带着他怀着别人的卵也同样重视。
这些怪物可没有所谓人类爱屋及乌的概念。
而且,说极度重视繁衍,这个结论也不太正确。
他们痴迷于让尤金生孩子,可尤金真正生出了孩子,有些雄虫,例如德雷蒙德的反应反而会很奇怪,虽然对尤金痴迷不变,可对待孩子的态度却远没有孕期的热情高涨。
那原因会是什么?
被他的问题问到,奇奥拉皱了皱眉。
只是听尤金提到打胎杀死这几个字,他就发自内心地感到不适和抗拒,心脏抽搐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闷痛感。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没个结果,不是很在意道:“能有什么特殊原因呢?想来是因为虫族的天性,我们生来是虫,繁衍至上又有什么不对?”
不。
尤金想,如果虫子的一切行为都是天性大于自我,那么就不会存在爱尔文缪可以及青蛉,这些支持他打胎的雄虫了。
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尤金仔细思考,得出了一个结论。
破壳时间。
……
破壳时间更早的雄虫天性更重。德雷蒙德,伊瑟伦,奇奥拉,这些诞生时间超过百年的领主级雄虫们,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可后起之辈。
爱尔文,缪可,以至于刚步入成年期没多久的青蛉,则更符合以虫母意志为先的理念。越是破壳时间靠后的忠诚度越高,也更容易被尤金影响到。
尤金有所预感。
他总觉得这其中,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摸了摸假孕隆起的肚子,有心试探的尤金注视着奇奥拉一副吻他不够,痛苦挣扎的模样。舒展眉眼,轻笑一声:
“不提这些了。”
“既然你一只侍从也不肯派给我,那就你来为我做孕晚期护理吧,我亲爱的奇奥拉。”
见这只粉斑蛾满脸难以置信,眼眸一点点亮起。尤金撩起衣摆,露出两条落于床上的修长大腿,将其分开了些许,动作间床单被蹭皱几处。
腿上,脂白无瑕的皮肤莹润细腻,在暖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朦胧的光泽。尤金单臂撑着脸颊,邀请他道:
“愣着做什么?”
“一个孕夫在孕期所需要的一切照顾,都该由近侍和孩子的父亲完成,你虽然不是孩子的父亲,但我允许你做一日近侍,做一做按揉,开拓,温养的工作。”
跟孕期对他肆意妄为的缪可不同。
如果不出意外。
尤金心想,任由他如何引诱,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伤害到他肚子里的孩子,导致他的流产……作为天性至上那一批雄虫的奇奥拉,都不会轻易上钩。
第115章
尤金在邀请他。
言语直白,动作大胆,目光直勾勾地望过来,毫不掩饰他的想法,甚至故意微微分开了两条腿,露出大腿内侧那层薄薄覆盖在肌肉上的软肉,以及那道勾起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奇奥拉在看到向来淡漠的他做出这些诱人动作的那一刻,就完全怔住了。
咕咚一声。
他发出了巨大的吞咽动静,口腔内大量唾液分泌,喉咙也传来了被刺激到的咕噜作响声。
大脑心脏,肢体神经,这具身躯连带着嗅觉都调动到了极致,纷纷去捕捉空气中属于尤金身体特有的淡淡冷香。
香味在此刻变得无比浓烈。
它们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勾起超出他抵抗能力的进食欲。
想吃。
好想吃。
火从胃开始由内而外地烧起来,灼热与干渴沿着食管往上翻涌,一路蔓延到奇奥拉的咽喉,涌进舌根。
盯着一块肥美的肉般,他死死盯着尤金露给他看的雪白长腿。
那风景过于美妙,以至于他甚至可以想象摸上去的手感有多么柔软,温热,也许还带着一点因不熟练而绷起的弹性。
仅仅是幻想,从没体验过爱人温存一面的奇奥拉便心急火燎地,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说的亢奋快意。
“母亲,我高贵而美丽的母亲,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他哑声问:
“您在诱惑您的孩子犯下罪孽。”
“您正处于特殊而脆弱的时刻,那样做的雄虫都该被处死……我发誓,我没有丝毫想要亵渎您的意思。”
尤金扬眉看他。
奇奥拉继续恳求道:“我不能做那令所有雄虫都不齿的事。您是我侍奉的主人,我供养尊敬的神灵,我怎么能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而冒犯您呢?”
尤金哦了一声。
他淡淡说道:“说真话。”
奇奥拉一秒钟都没有撑过立即改口:“我那从没有体会过您柔软多汁触感的生殖腕现在就想试试那是什么滋味一刻也等不了了!”
双眼收缩成了竖瞳,瞳孔深处隐有向复眼发展的趋势。
奇奥拉脊背上一阵战栗,晶莹的翅膀隐隐冒头,甲壳与骨刺喧嚣着要伸张出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给予回应。
张开两只有力的手臂,奇奥拉更深地将尤金拥进怀里,鼻尖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尤金的味道。
怀里的人没有一丝抵触。
尤金甚至摊开了怀抱,放任他的头颅埋进自己胸口。同时,那双微微张开的腿,分出一条搭上了他的膝盖,两根缠绕生长的藤蔓般,与他交叠在一起。
扑通。
心脏泵血声加快,奇奥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注视着尤金此刻的表情。
此前,尤金是不怎么喜欢理人的。
在他的认知里,虫子们只是骚扰他的寄生物,是可恶的异种,怎么驱赶也甩脱不掉的烦人玩意,而不是可以被他放在心灵上平等交流的对象,可谓冷淡到了极点。
如今做出引诱姿态,勾得奇奥拉瞬间就陷入了假性情发期。
热气冲昏了奇奥拉的头脑。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触腕本能地缠上尤金的腰侧,想要索取更多,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动作蓦地一滞。
视线扫向尤金的腹部。
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奇奥拉定住在那里,大脑天人交战,痛苦地挣扎了许久。最后抬起头,看向尤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您真狡猾。”
他出言控诉:“您是认准了我会顾及您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不会对您做出过分的事情吧。”
碰触着尤金的皮肤,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的理智又摇摇欲坠了几分,全凭着咬着舌尖才勉强保持清醒。
尤金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承认。
像是不明白他所表达的含义似的,偏了偏头,乌鸦鸦羽般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你在自我脑补些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无辜的困惑:
“我不过只是让你帮一帮孕晚期身体不便的我,让我好受一些而已,可没有应允你别的。倒是你,难道你想对我做些坏事?”
奇奥拉感到后牙槽一阵发痒。
他眼眸因欲色变得漆黑,翻江倒海的暗流似的在眼底翻涌,胸口的气提起来又沉下去,脸上也是人脸与虫脸交替浮现,透着一股诡异的森冷感。
尤金见惯了这些虫子发疯时的状态,只面不改色地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表演。
片刻后。
奇奥拉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心绪压了下去。
“好啊,我帮您。”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作为您最忠诚的孩子,我该满足您的一切需求,包括您想看我痛苦挣扎的恶趣味指令。”
说着,他弯腰抱起尤金,一脚踢开脚边本该做这些工作的机械虫,径直将他抱向了浴室。
浴室的布置也是粉斑天蚕蛾一族喜欢的风格,处处都是亮晶晶的水晶装饰,空间大得离谱,哪怕是短时间藏身的地方也华丽得不像话。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整间浴室蒙上一层朦胧的薄雾。
奇奥拉把尤金放入池中,连衣服都没有脱。
温水浸透了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映出底下一身若隐若现的肉色。
布料湿透后变得半透明,勾勒出尤金腰间的曲线,肋骨的轮廓,以及腹部那团隆起的弧度。
他分开尤金的腿,本本分分,兢兢业业地做着一日近侍该做的工作,为怀孕的尤金做产前护理。
立志从里到外,深入地按摩到位,不放过每一寸区域。
尤金眼眸微闪。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哼,下意识想要侧过身去,遮住自己身前的空当。
奇奥拉阻拦了他的动作,顺势抚了抚他的肚子。
“别躲啊,母亲。我现在是您的近侍,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话虽这么说着。
可他在“工作”的期间,远没有尤金看起来那么放松,如果说尤金只是克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奇奥拉则完全是在与自己的原始冲动做着惨烈的对抗。
生殖腕探出。
他眼也不眨地挥出节肢将其斩断。
再生,探出,再斩断,如此反复。
血珠飞溅落在地上以及浴池的水里,将清澈的浴水染上一缕缕淡红。奇奥拉额角青筋暴起,手上按摩的动作却没有停,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直到将尤金的上半身洗完,涂上光滑的保湿油脂。
尤金的目光渐渐变得探究。
他敏锐地注意到,奇奥拉在意识即将失控,被发情期的冲动淹没之前,脸上会有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短暂空白。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会浮现出扭曲的痛楚,随后便会重新清醒过来。
他竟真的忍住了。
尤金一边被他揉着劳损的肌肉,感受着那些酸胀的部位在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舒展,一边心里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将这些重点记下的同时,表面的态度也放得更加从容缓和。
既然这只虫子什么都做不了,还他怕什么?
没有人会怕一只牙齿被拔掉的狗,哪怕对方叫得再凶。
这次护理完毕。
尤金浑身通透晶亮,擦干净身体,披上新的衣服,容光焕发,每一寸皮肤都透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理会地上的一地血污,他拍了拍奇奥拉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辛苦了。”
而后便不顾对方滚动的喉结,幽深的眼睛,径直转身去往卧室。
……
奇奥拉匆匆离去。
跟康尼联系完毕,了解了一下他的学习进度后,尤金站在窗前,脸上多余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要静等高层会议的到来就好。
尤金的计划并不复杂。
他目前想要做的,是将这些阻碍他觊觎他,将他视为猎物和宝藏不断索取的虫子一网打尽。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单靠武力并不容易。
这个世界上其他物种,包括人类都清楚地知道,哪怕是核级别的爆炸,都很难伤到领主级别的虫子。
那些家伙经历过无数次厮杀,身体的强度和恢复力都远超常人想象。
那要怎样才能做到?
答案是、他们自己动手杀死彼此。
自相残杀,从古至今都是瓦解顽固势力的最佳手段,没有之一。
高层会议,所有领主聚集的时刻,那些平日里互相制衡,互相提防的势力,将会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
挑拨他们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完成,此前的虫族过于追求内部秩序的稳定,内外矛盾无限等同于零。
可如今不同。
有了尤金这拥有自我意识和情感的人类虫母,外来变数的加入,虫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了。
利益纠葛、旧怨积压、领地争夺、交.配繁衍权,每一条都是可以被点燃的引线。
“将我藏得更深些吧,奇奥拉。”
尤金眉目低垂,唇也绷成一道平直而薄情的线。
只有这样。
只有将会议发起人奇奥拉,他所费心隐藏的宝物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一种无法掩饰的方式暴露出来,那么尤金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瞬间的露面,适当引导,给予他们足够错误的信号,剩下的事情,那些找寻不到他的家伙们会自己完成。
但有一点。
尤金微微蹙了蹙眉,奇奥拉的败局他已经预见,可只是巧合吗?他精神污染的能力与自己所掌握的精神操控术有部分重合的效果。
如果就这样让他死掉,未免可惜。
眼眸闪了闪,尤金心想,或许他该在此之前,想个办法摄取他的能力。
第116章
奇奥拉眼皮一跳。
不好的预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电流感从脊背一下窜到了大脑。
对于顶级的捕食者来说,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一贯敏锐的直觉使得他们在捕猎时往往无往而不利。这一次的预警却来得毫无缘由,倏忽而逝。
没多久,异样的感觉便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间上密密麻麻泛起来的痒意。
只要一想到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巢穴里的宝物,奇奥拉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得意。
将这次高层会议应付过去,尤金就永远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
奇奥拉回忆起他那可怜的两个同僚,任凭德雷蒙德强势,伊瑟伦诡谲又有什么用?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些碌碌无为的失败者,最后的果实不还是让他摘走了吗?
感谢那两只无私奉献的可怜虫为他打下基础,逼母亲现身来到他的面前,否则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将其捕获?
等尤金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卸下不该存在的一身负担,下一个能够将卵放进他身体的顺位自然就是他的。
怀揣着这种想法。
奇奥拉笑盈盈地问他的属下:“那天擅闯圣地的虫子,都抓到了吗?”
尤其是那只黑镰。
其他的知情者都陆续被杀,已经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尤金本人和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也只有那侥幸逃脱的黑镰知道尤金现在在他手里。
属下回道:“我们的士兵在森林的最南边发现了一些黑镰的残骸……许是领主上次和入侵者交手时重伤到了他,他仓皇逃到最南边躲避,被没有理智的低阶虫蚕食掉了。”
奇奥拉皱眉:“黑镰一族的领主,现在在哪里?”
属下道:“接到消息,黑镰的领主自之前仿生花事件被各族群针对后,就格外防备着外族,一直在领地中躲着不出来。”
“这次的会议也是通过投影的方式远程参加,本人并不出现。”
奇奥拉嗤笑了一声:“胆小如鼠的懦弱家伙。”
确认那只黑镰真的不是领主之后,他心里稍安。
至于那只虫子的死因,奇奥拉并不感觉到奇怪,他在攻击的同时施加了强力的精神污染能力,那黑镰虽然侥幸逃脱,最终落得被蚕食掉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下。
唯一一个有可能暴露尤金位置的虫子也消失了。
奇奥拉满意颔首。
“好好准备,”他似笑非笑地吩咐道,“可千万别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家伙们失望了。”
……
会议当天。
主巢中央的大殿,跟之前一样,各领主坐满了议桌的两侧。
这次无法到场的领主较少,大部分都如约来到了主巢,为数不多几只因事务远出在外的,也用投影的方式将自己的身影完整地呈现了出来,参与了会议。
他们各自的副手整齐地立在身后偏左的方向,秩序感迎面而来,宽广的会议厅显得压抑而沉重。
会议发起人奇奥拉坐在首位,静看着众领主陆续入席。
环视一圈。
因少了伊瑟伦和德雷蒙德这两座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许多中小型领地的领主看着放松了许多,同为大型领地统帅者的家伙们则平静不少,各自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没有拐弯抹角,水蛸虫的领主朝奇奥拉抬了抬下巴,径直问了出来:“你说德雷蒙德为了营救母亲几乎被灭族,这件事是哪支族群干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还能是哪支族群?”
另一位领主接过话头,语气不善,“这段时间挑起事端的,不都是看着默不吭声,实则野心勃勃的黑镰一族吗?他们最近做的大事我可没少听!”
话音落下,众虫的视线齐刷刷地往黑镰一族领主的坐席投去。
只见投影的蓝光之下,黑镰领主那张脸容不动声色,倒也没有被他们挑拨激怒的迹象,沉静地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有性子急的看了就来气,怒声质问:“是不是就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敢承认?”
领主没怎么说话,但他身后的副手,兰伽的身影也在投影中显现了出来,闻言无奈叹息:
“诸位,过去你们诬陷黑镰一族的事还不够多吗?”
“领地划分,资源分配,这些种种不公平的事推到我们头上就算了。现在连胆大包天自私自利圈养母亲的罪名,也要说是我们干的吗?”
这番辩驳迎来了奇奥拉的注目。
奇奥拉性格张扬脾气暴躁,行事好恶分明,本来就不如德雷蒙德沉得住气。
目光阴恻恻地扫向黑镰的投影,他眼底暗光流转,冷笑了一声:“很好。这件事暂且不论,就凭你们仅剩七成的兵力,却能将德雷蒙德的白蛛,联合我的粉斑蛾分团,以及大小各个族群的联合军击溃,又怎么说?”
“别告诉我,你们没用任何方式与母亲联系,仅凭着效用不足的生命泉水,就制作出了携带母亲气味的仿生花,无师自通将它们用在了战事上。”
在寂静到死寂的会厅中,奇奥拉一字一句,语调怪异地开口:“你们的脑子还没那么聪明。”
“……”
“当然,鬼蝶也脱不了干系。”
在沉默中,奇奥拉话锋一转,看向长桌另一端,代替伊瑟伦前来的安特普。
鬼蝶领主更替这件事,众虫倒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新王上位取代旧王,在虫族向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种情形一般发生在小型族群身上比较多,小型族群的虫子哪怕是高阶虫的战力也有限,超大型族群的首领更迭倒还是头一次。
故而消息传开时,不少领主都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新面孔的分量,尽管安特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他们也默认了能从斗兽场厮杀出来的都不是善茬。
“我?”
安特普不解望来。
奇奥拉:“大小族群围攻黑镰,鬼蝶是唯一愿意支援他们的势力。如果不是母亲在黑镰手里,他们以此为饵和你们交易,你们又怎么可能出手帮忙?”
安特普蹙起眉头,脸上先是浮现出些许疑惑,渐渐变得恍然,而后定格为愠怒。
在众领主困惑的视线中,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看在我们同为羽翅族的份上,为表诚意我才使用真身赴约,却不想你竟然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他复眼怒视着奇奥拉,话语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我早就知道你们粉斑蛾是些背信弃义的东西……与我鬼蝶结成同盟的明明是你们!是你当初说要合力将德雷蒙德势力壮大的白蛛一族一举端掉,以此提升话语权和地位!现在却指责我与黑镰勾结,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话砸得众人脑袋一懵。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各色闪烁的复眼在安特普和奇奥拉之间来回逡巡。
联合?同盟?
端掉白蛛一族?
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炸耳,砸得在场的领主转动起了心思。
奇奥拉也卡壳了片刻。他随即反应过来安特普的用意,可已经晚了。
下一刻,安特普从怀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直接拍到了桌上。
那东西落在深色的桌面上,迎着阳光折射出一片闪烁的亮粉色光芒,光束在会议室中显得格外刺目,令在场所有雄虫的眼神都为之一凛。
那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残片。
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翅膀残片光泽透亮,色泽鲜艳,翅脉清晰,边缘还残存着些许虹彩晕染,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粉斑蛾雄虫能够生长的,必然是领主级别的东西。
奇奥拉脸色微变。
这分明是他借给德雷蒙德的翅膀残片!
“这是信物。”
安特普道,“你最看重你的那双丑陋的翅膀了,如果你没有跟我私下合作,又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奇奥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竟不知道鬼蝶新领主是这么阴险的虫子,简直令他作呕:“翅膀的残片是我借与德雷蒙德的,没想到他竟然无能到连一片翅膀都守不住!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这番斥责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屑不似作假,让众多本来起了疑心的领主渐渐稳住了心神。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位置上,蓝色的投影信号忽然闪烁起来。
会议中途,竟然还有人连接了过来!
众虫心里俱是一凛,德雷蒙德到底死是没死?他明明已经失踪多日,生死不明,他的席位这时候怎么还会接入会议?
心里七上八下之际,众虫目光齐齐投向那道正在成形的投影。
只见蓝光稳定下来,显现出的身影却让所有虫子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矮矮的小孩。
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一颗白色毛茸茸的发顶,哪怕挺起身子也看不见五官和脸。
“这是……?”
“圣子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康尼。
康尼老气横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并没有慌乱,沉定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只虫子。
那故作紧绷的脸,以及沉静而锐利的翡翠瞳,恍然间竟真像德雷蒙德亲自来到了这里,抬眸看了过来。
“奇奥拉,你帮助我成为了白蛛一族的新领主,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会议?”
他扫视一圈脸色各不相同的领主,最后将目光落回到奇奥拉身上:“虽然我答应了在成年期后将白蛛一族的控制权交给你,但你不能否认我领主的身份,你这是对白蛛的侮辱!”
奇奥拉的脸色骤然转黑: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小鬼!
“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了吗?谁让他拿到会议专属的通讯器的?是谁!”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他带走康尼时,尤金眼眸中的沉沉郁色。
当时他还以为尤金是在不舍,所以才会流露出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心里甚至因找到尤金的弱点而感到了愉悦。
现在一想。
尤金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分明是早就等待这一天了吧?!
母亲!!
奇奥拉反应极快,抬手示意属下截断康尼的投影。
可康尼比他更快。
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声音传遍了整间会议室。
“你答应了我,只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就让我见妈妈。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我不知道他被你关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睡好觉,吃好饭,有没有想我……”
到底年龄还小。
说到这里,他两眼一红:“你怎么不干脆连我一起杀掉?你杀了我父亲还不够吗?还关着妈妈不让我见他。”
“他现在可是怀孕了啊。”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明知道他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连孕期照顾他的侍从都不派给他……我好恨你。”
……
下雨了。
尤金在虫巢没少见到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乌云沉沉地压在头上,像挥之不去的阴霾,怎么也散不掉。
可这次。
他透过这座密不透风的水晶巢穴,从那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雨溅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头一次没有让他感到厌烦,而是像是脏污被洗刷干净似的,从骨头里传来了一种久违的舒畅。
不多时,鞘翅扇动声响起。
水晶的粉末簌簌粉碎,一侧的天花板被击开一个洞窟,尤金的眼前一片开阔,头顶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抬头一看,来者是爱尔文。
爱尔文展开了极长的翅膀,并作一把漆黑的雨伞,将尤金笼罩在他的羽翼下,不受雨滴的侵扰,没等尤金催促,便缠抱着他飞了起来。
“怎么样了?”
尤金问。
爱尔文回他:“我变正常了,妈妈。”
尤金挑起眉梢:“我似乎没有在问你的情况。”
这次,爱尔文回复的速度慢了些:“主殿会议那边,奇奥拉率先出了手,打碎了投影用的通讯器。有其他小型领主劝导,他没忍住一举将对方杀了。而后其他领主也陆续发作,他们便打作了一团。”
不用他解释,尤金也发现了。
隔着几十里地,主巢中央的动静都能被如此清晰地传递到这里。
他们先是听到了接二连三,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紧接着便是不知哪个领主率先召唤了族群,空中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飞过了带翅膀的虫群,遮住了半边天空。
随后,地上也传来了无数肢节摩擦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那些领主的主力军队大兵都留在各自领地,来主巢赴约只带了精英部队候在附近。
这一打起来,损伤的全都是精锐。
大清洗开始了。
尤金问:“兰伽他们呢?”
“一早便过来了,真身正在往这边赶。”
“我们的士兵?”
“在擅长隐蔽的蓝翅蜻蜓一族的帮助下,同样也早早隐藏候在了主巢外围。士兵能够潜藏的数量有限,再多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但黑镰和鬼蝶加起来的兵力,要比敌人多三倍。”
尤金颔首。
“足够了。注意那些领主身亡的消息,别忘了警惕他们的隐藏能力,等敌人数量消磨到一半,再让我们的士兵出动。”
“这一次,”尤金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第117章
虫是什么?
在漫长的百年间,他们持续扮演着宇宙侵略者的角色,面不改色地肆意践踏他人文明,掠夺他人资源,以此填充自己贫瘠而空虚的精神。
造物主无疑是偏爱他们的。
祂慷慨地给予了他们矫健的身躯,卓越的智能,使得他们天生破坏力强大,生存效率奇高,从而迅速占据生物链最顶端,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者。
提及虫族。
哪怕同样作为异种入侵的外来种族,也避之不及,闻之色变。
可造物主也是残忍的。
祂赋予了他们远比其他物种,都更加狂热化崇拜生命的特性,使得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繁衍,扩张,壮大和延续。
同时,却又偏偏剥夺了他们的自主创造能力,导致他们虽然活着,始终都被癫狂的欲望驱使,痛苦挣扎,不得解脱。
两种极致矛盾的特质集结于一体,虫族自然变成了一团扭曲而病态的怪物,注定无法获得幸福。
“所以我才说……真是可悲的种族。”
尤金望着主殿方向爆发起来的战火,眼中流露出一丝俯瞰生灵的怜悯。
跟他想的一样。
这些虫子,哪怕是领主的精神承受能力也远不如人类,尤其在虫母这件事上,他们只会比往常更加神经质。
他们会因为渴求母亲,穷尽一生去寻找虫母的踪迹,也会因为与虫母短暂分离而陷入无尽的分离焦虑与绝望。
但凡他们足够冷静,就能明白其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奇奥拉身为大型族群的一方领主,使用自己的名义发起了会议,根本不可能做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他想圈养尤金不假。
可哪怕是行事张扬的他,一旦这样做成功了,也知道隐匿起来低调行事的道理,不会轻易将自己暴露在众虫眼皮底下。
问题就在于,虫很难控制自己对于虫母的追逐。
听到尤金这个名字出现,还是在那种特殊的情境下,被一个孩子哭着控诉找妈妈的声音暴露出来,指明了他的藏身所在,理智红线在这一瞬间被触发,只剩下了苏醒的原始冲动。
争夺。
击溃罪无可恕的罪人,扯下他肮脏的肢体和血肉,撕裂他丑陋的皮囊,找到他精心藏匿,极力掩饰的宝物!!
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而后。
用这双久不见他的眼睛注视他,用这双颤抖不已的双臂触摸他,以极致赤.裸的身心相触向他诉说他自己的思念,肆无忌惮地对他流露出作为子嗣的依恋。
告诉他,与他说话,拥抱他,将他禁锢在怀里。
用唇来感受他脸颊的温度,体会他鲜活站在自己面前的真实,用舌去亲吻他每一寸肌肤,聆听他为之动容的声音。
母亲。
母亲。
您为何如此冷漠,狠心将喜爱您眷恋您的孩子抛诸脑后,置之不理?
您到底有多么想恢复清白自由身,以至于挣扎至此,不顾一切?
看呐。
看您得到了什么?
又一次被圈养起来的结果,看不见尽头的爱意,这一切,到底与最初时,被我们共同拥有有什么区别?
所有冷静荡然无存。
一切感官全都化为了想要愤怒宣泄出来的冲动,却又在顷刻间变成了拥有了锚点的满足。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好似游鱼入海,飞鸟归林,每一个细胞都升腾起疯狂的渴望,身体自内而外地喧嚣着想要回到母亲怀抱的愿望。
各不相同却无比骇人的复眼,同时锁定了奇奥拉,刚刚还在各自畅谈的怪物们,霎时间对他们的同僚露出了獠牙。
……
尤金这边陆续收到了大小领主身亡的消息。数量超过他预定的数值后,他便让守在主巢外围的黑镰和鬼蝶一同涌了进去。
混战的好处就在这里。
看似是杀奇奥拉,实际上却也可以同时解决掉此前有纠葛的敌人,减少后续的竞争力。
虫子的贪婪在此刻暴露无遗。
这是尤金一次次教给他们的道理。他用好几次逃跑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不可能乖乖就范,如果想要得到他,就必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统治力。
所有的同类都是敌人,所有的领主都别有异心。
只剩下他们自己,才是绝无仅有的可以拯救尤金的存在。
唯有作为绝对的胜者,去往尤金所在的位置,迎接他,安抚他,才能彻底杜绝今天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今天一过,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母亲,哪怕令他怀孕,也再不会有新的敌人来围攻、威胁、妨碍他们。
所以,不如干脆一点,一劳永逸地用雄虫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斜斜射下来的阳光,拨云见日一般,一束束穿透残云,洒在硝烟弥漫的地面上,将这片狼藉的战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主巢的宫殿又一次被摧毁。
放眼望去,除了属于尤金的王座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完好无损之外,其他地方几乎都轰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堆叠成山,断裂的支柱斜插向天空,摇摇欲坠。
收尾的工作交给了黑镰一族的领主。
他这次亲自现身,带着黑镰仅剩的多数精锐,分批次地掩埋在主巢以及往外数百公里的各个隐藏点,不顾代价不计损失,也要完成尤金的指令。可谓倾巢而出。
尤金便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自己则始终没有露面。
他不能给那些雄虫见到他的机会。
否则,谁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后续的复活手段?以防万一,尤金干脆不将自己身处何处的消息透露出去,只在暗中处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尤金发现,就像他帮助伊布压制伊瑟伦那样,只要用他的精神力强行入侵对方的大脑,直接损坏对方一部分脑中枢,那么任由这只雄虫强悍也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没有办法反抗。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望向站在他一旁的爱尔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来。
爱尔文见状,几步向前,单膝跪在他身边,露出臣服的姿态。
他低头垂目,眼睫下敛,将自己自身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任由尤金支配。
尤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做着这样亲密无间的事,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这样搭着,手掌贴着那片发硬微凉的发丝,像是在抚摸一只被他豢养的小狗。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下来,语气温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一点都不怕被我发现你的小秘密吗?”
要知道,他的精神力进入雄虫的脑袋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心神链接,也就是所谓的精神交融,这在某一方面可以说是不输于肉身交互的赏赐。
另一种,就是单方面地窥探对方内心想法了,毫无隐私可言。
那些藏在心底不愿示人的,甚至自己都可能不曾察觉的念头,都会在精神力侵入的那一刻无所遁形。
换作任何一只雄虫,恐怕都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爱尔文只是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眯起眼睛做足了享受的姿态,嗓音低哑道:“我在妈妈面前没有秘密。您想了解我,我只会感到高兴。”
尤金轻笑一声。
精神力畅通无阻地传递了进去,他在爱尔文的大脑里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发现里面的确只有他一个意识,没有其他残留的痕迹后,便放过了他。
抽回手。
尤金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和解释,对爱尔文吩咐道:
“去吧,把那些还活着的领主,挨个带来见我。”
等精神力在这些领主的脑袋里过了一圈后,时间来到了傍晚。
最后一个带来与他见面的,正是他的老熟人奇奥拉。
此刻的奇奥拉气息奄奄,全然变了副样子。
那对原本华丽张扬的粉翅只剩下一对空荡荡残缺不全的根部,两侧翅膜尽失,似是被不知谁的利爪生生撕扯下来的。
腹部破开一个大洞,暗色的血污还在从伤口边缘往外渗,全凭强大的生命力吊着口气。
他蜿蜒着身躯跪在地上,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又在尤金视线落到他身上后挺直了些许。
奇奥拉性格喜怒无常,嚣张狂妄不可一世,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说不出话了。
尤金自上而下垂眸看他:
“奇奥拉,感谢你愿意教导我的孩子,康尼。他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他父亲都没来得及教给他的东西,大大方便了我的计划。你真是热情好客。”
“我现在相信了,虫不可貌相。”
尤金从座位上走下,高筒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停在奇奥拉的身边,他低头望着如雕像一般伏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雄虫,闲聊般说道:
“我原以为你要更加厌烦他一些,可是没有。你对待别人的孩子都能尚且如此,想来如果拥有孩子,会是个不错的父亲。”
“可惜。”
尤金说。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奇奥拉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奇奥拉扯了扯唇。
他的嗓子像是吞咽了粗糙的砂砾,干涩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您要杀我吗?”
尤金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奇奥拉失血过多,此刻意识恍惚,视线涣散,却固执地聚焦注视着尤金的肚子,仿佛能透过衣料和皮肤,看到里面那令他眷恋的温暖巢穴似的。
“我在虫巢花费重金,打造过无数奢华明亮的巢穴。”
他说:
“水晶宝石,丝绸黄金……本想着带您去见一见,数量这么多,总有您喜欢的。可到头来却总觉得缺了什么,那些终究都是些死物,充满了空洞和寂寥。”
“没想到,最后令我产生如此这般强烈归巢渴望的,竟还是您。”
尤金的小腹。
孕育之所,诞生之地,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令人着迷?
尤金对他的剖白无动于衷,他见惯了这些癫狂家伙们的言语,除了只在最开始有些震惊,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如同刚刚对那些领主所做的一样,尤金将手放在奇奥拉的脑袋上,传来一阵带着他气味的温柔的风。
“放松。”
他指根揪着奇奥拉的头发,动作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粗暴,“虽然你会被我搞坏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但我还是不希望把你弄得太难看。”
“毕竟,我可没有骑一具尸体的兴致。”
第118章
尤金嫌弃他脏。
所以,在端详着找到他相对干净的部位后,便拽着他的后领,一路拖过走廊,径直拖进了浴室,随手一甩,将他扔进了满是温水的池子里。
扑通一声。
奇奥拉沉了下去,水花溅上尤金整洁的袖口。
他在刚刚的精神冲击中脑部受损,丧失了绝大部分意识,沦为了不会挣扎不会呼吸的傀儡,只知道沉沉地往下坠。
池底冒出一串透明气泡。
冰凉的水一路漫过鼻腔食管,无声无息地灌入肺腑,奇奥拉露出窒息后的痛苦扭曲神色,在缺氧状态下,清晰地感受到濒死的回响。
尤金对此无动于衷。
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池子的方向,脱起了衣服。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浴池间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墙壁上。
领口解开,衣领顺着肩头自然从两侧滑落,划过手臂,堆积在脚边。
修长的颈线和锁骨露出,凹陷着一小片阴影,尤金站在光线交错的昏黄里,上半身完全光裸,皮肤被暖调染成了介于象牙与蜜色之间的质感。
薄薄的肌肉覆盖在流畅的骨架上,他腰线收得极窄,肋骨和胯骨之间内凹的弧度清晰可见。
手臂抬起,他就这样勾了勾头发,将那海藻般密集的黑发拢到了一侧,微微偏头望了过来。
奇奥拉透着水光看他。
在模糊的视界里,隔着晃动的水波,眼中的身影轮廓晕开,色彩交融,显得梦幻而不真实了起来。
他痴痴盯着,忘记了眨眼。
痛苦持续叠加,在他的身躯重伤的部位上肆虐,可他却恍然感觉不到了,似乎在母亲的视线里,死亡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东西,令他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感和抗拒。
如果尤金想让他死。
他想。
那便不是惩罚,而是至高无上的神灵降临了宣判,将死亡当做赏赐赐予了他。
朦胧间。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尤金跃入池中,俯身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水流哗哗地从他们两人的身上淌落,冲刷着脏污和血渍,使得他变得相对干净了些许。
但是还不够。
紧接着,奇奥拉脖子一紧,竟是被尤金用金属腰带勒住了喉咙。
那条通体银白,带着淡淡光泽的腰带紧紧箍在颈间,另一端被尤金握在手里,如同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狗一般,尤金将他从水中扯了过来。
“真是一条脏狗。”
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声,尤金目光从奇奥拉身上扫过,审视着他上不了台面的躯体,面露不悦。
这样的视线下,连虫子很少感觉到的羞愧感都被无限放大了,奇奥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丑陋过,连让母亲亲手触碰他的兴趣都丧失了。
这是当然的。
虫巢多的是碰不到虫母的雄虫,此前他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荣誉加身,展现出求偶竞争力时都尚且无法在诸多领主中脱颖而出,碰不到尤金,更何况现在这副样子。
残缺,狼狈,浑身伤口,尤金当然应该嫌弃他。
这样想着,无颜见他的奇奥拉头颅不自觉低垂,却看到一滴水珠从尤金的下颌上滑落。
那水珠沿着尤金光洁的皮肤,在即将滴落之时挂了上去,折射着微光,为那片肌肤染上一层漂亮的水色。
奇奥拉忽然很想去舔。
渴望从骨缝里钻出,化身成蚀骨灼心的火焰,烧得他喉咙干涩发紧,舌尖发烫。可他才刚刚动了动,就被尤金不费什么力气地阻止了。
“你想干什么?”
尤金问。
奇奥拉完全盯着他,满眼只能看到那颗挂在他下巴上的水珠。
急需修复的重伤身体让他的进食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艰难维持着理智请求道:
“吃。”
“想吃。”
尤金纹丝不动。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会儿后,腰带忽的一扯,他将奇奥拉的头压回了水里,动作残忍且居高临下。
水淹没口鼻,窒息感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奇奥拉在浑浊的水中微微挣扎,喉间的腰带却越勒越紧。
他被尤金按在水里,上浮下沉,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被短暂地提起喘息,却又被重重地按回去。
暴力的碾压之下,窒息感让他本就混沌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呛出来的液体混着血,狼狈至极。
终于,尤金将他从水中扯了出来。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唇角勾起的弧度泛着淡淡的愉悦,“说清楚。”
他继续道:“将你想要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这样我才能更加清楚地知道你的想法。”
“当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的是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然后再好好对我说说你想干什么,而不要被你那无知的大脑抢答,说出令我不快的话。”
奇奥拉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动了动喉结露出些许饥渴,就被尤金再一次按进了水里。
这一次时间更长,长到他的挣扎渐渐微弱,水面的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意识也开始向黑暗深处坠落。
再被提起来时,水如刀子般从喉咙中穿过,被他咳出,肺也火烧过一样的灼痛。
“现在是我控制着你,不是吗。”
尤金似是不解,偏了偏头,“你在向谁索取?以什么立场?”
这一次,奇奥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砺,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请求着,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母亲,我在向母亲您请求,求您碰碰我吧,不要再用这冰冷的死物折磨您的孩子了。”
“我想感受您的体温,我想代替那水珠拥有亲吻您的资格……”
“还请您赏赐给我……”
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粉斑天蚕蛾领主,如同摇尾乞怜的狗般,向他此世唯一的母亲降临的制裁而低头了。
隔着一条极短,却又无比漫长遥不可及的腰带,他跪立于尤金的身前,紧贴着池水的边缘,匍匐着请求着亲吻。
他自然吻过尤金。
且是刚不久前的事,可那时尤金是他珍藏在巢穴里的宝藏,是他的,他想何时在那饱满的唇上落下吻,都是他的自由。
可现在,一旦脱离了权利与地位,他发觉他并不能吻到尤金。
他的爱尤金不屑一顾。
他的身躯和灵魂起不到一丝一毫的魅力和吸引作用。
“求您吻我。”
他可怜地说。
尤金静静地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样才对。”
“你称呼我为母亲,却丝毫做不到对母亲应有的礼貌,你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惩罚不听话的你?”
他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学会礼仪,态度温柔而冷漠:
“你要知道,你只是一只微不足道,丑陋不堪的虫子。哪怕拟态成人类的外表也不过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以前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态度是不对的。”
垂下眼睫,尤金目光落在奇奥拉狼狈的脸上:“我很记仇。”
他说。
“你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前提下,吻了我三十六次,所以我刚刚便溺你三十六次,很公平是不是?”
说着,尤金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是穿透了时间,通过此刻伏在脚边的奇奥拉,与从前犯下罪孽的他相互对视着。
雄虫将自己的私欲强加在虫母身上,这无疑是于理不合的。
之前反复有雄虫这么做,不正是因为身为虫母的尤金,无法对他们降下足够有力的制裁吗?
“母,母亲……”
几番折磨,奇奥拉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进气少出气多,瞳孔涣散,一半身体在水中微微抽搐颤抖,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的残焰还在摇曳:“碰碰我吧,求求您,求您,妈妈,妈妈妈妈……”
尤金弯了弯唇。
他很少露出这样温和的笑容,像风吹过湖面,阳光落在花瓣,距离感悄然消失,让人几乎要以为他是可亲近的。
可他却偏偏摇了摇头,在奇奥拉希冀的眼神下,双眉蹙起,略微不解:“谁说你请求我,我就一定要答应?”
“乖孩子才有资格获得奖励,你是乖孩子吗?”
奇奥拉怔住。
看他僵住在原地,神色从期望全然变成了灰败的裂痕,用言语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卑微,纠正了尊卑混乱现象的尤金这才兴致褪去,再次用精神力刺入他的脑海,将他最后一抹意识也强行抹去。
剥离了心智。
奇奥拉身躯轰然瘫倒在地。
尤金扯落他的衣物随手扔在地上,进行着摄取仪式。
一回生二回熟,自从上次在鬼蝶领地骑了一次伊布,尤金的熟练度大有增进,心理上也成长了许多。
肩胛骨的形状随着他垂臂的动作微微隆起,像两片合拢的蝶翼。脊柱的沟壑从后颈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线之下。
与此同时,有淡粉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挺立。
尤金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放松而舒展的姿态。
他双腿蜷起,修长而匀称的肌骨清晰可见,处处散发着生物进化至顶端,最完美彻底的纯粹美感。
“……”
小腹传来下坠感。
尤金垂眸,看了一眼因吃了假孕药还没来得及清理掉,所以显着怀的肚子。眉心微蹙,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骑行逐渐吃力。
他一手托着小腹,一手按着微凉潮湿的地面,下垂的头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至玉白的皮肤泛粉,关节转变为靡丽的绯色,他才抬起头,喘息停下。
奇奥拉的力量得到了。
水晶质感,晶莹透明的双翅自他背后展开,羽翼的棱形晶格流光溢彩,折射而出强有力的污染色彩。
各色光线交织交错,绚丽夺目,只是注视着反射就足以令人目眩。
尤金达到目的,一刻都不想停留地直起身体,借力撑身起开。
可下一秒。
脊背一紧,尤金眼前蓦然黑了一瞬,竟是浴池间的灯光倏然暗了下来。没等他做出反应,紧接着便是接连的噼里啪啦声,头顶吊灯接二连三地爆开。
耳边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响。
尤金瞳孔适时缩成竖线,一双粉翅展到最开,护住了自己赤着的身躯,目露警惕。
片刻后。
他缓缓扭过头去,敏锐地感觉到就在这一片黑暗中,自后背方向传来的陌生凝视感。
……
是谁?
第119章
仅仅一个来回的呼吸。
尤金越发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视线存在的痕迹,阴冷入骨,实质化地从暗处朝他渗透过来,一点一点地舔舐着他的脊背。
他被盯得毛骨悚然。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周围的空间被那不可抗拒的眼睛占据吞没,气氛沉重而压抑。
背上密密麻麻浮起一层小疙瘩,不适感沿着脊柱往上攀爬。
尤金拧眉,正猜测这偷摸进入浴室的家伙是谁,对方却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眨眼间,一道长而尖锐的节肢破空而出。
嗖的一声。
那节肢灵活至极地划破空气,在一片黑暗中缠上尤金的腰,冰凉触感袭来,如同一条毫无温度的蛇弹射捕猎,将猎物缠绕。
不顾尤金微变的神色,那节肢猛地向上一拽。
嗤的一下,尤金猝不及防,竟被径直从奇奥拉身上扯了起来。
“唔!”
相连断开,喉咙中泄出一道无法控制的闷哼,尤金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的重心便陡然上升。
速度太快了。
巨大的摩擦力自过度使用的地方源源不断地钻入大脑,竟比刚刚他自己骑时还要放大了无数倍。
顷刻间。
尤金四肢在这个过程中失了力气,浑身肌肉于高频的刺激下全面罢工,统统变成了无动于衷的装饰。
双腿自然下垂,他胸膛起伏呼吸,全身重量完全依赖于那节肢的支撑,被悬挂着展览,恍然间成为了一具教堂里供奉的圣像一般。
可死物不着一物,是值得高调宣扬的艺术品。活物如此,就是纯纯的猎奇了。
短暂的失神后。
尤金从混乱的冲击中渐渐回神,低头敛目扫视了一番自己的状态。
面对自己的裸身状况,他比预想中的要冷静。
看来。
他想。
不管他本人的意愿如何,在与这些虫子们周旋的近一年时间里,他的可承受阈值和心理素质无疑被无限地拔高了,面对突发状况也能保持相当程度的理智,哪怕是在这种绝大部分人无法接受的情况下,也在分析着谁会做出这种无聊的事。
一张又一张雄虫面孔在脑海内闪过,最后定格在与他分别时面无表情守在门外,自始至终如同影子的近侍脸上。
尤金眼皮一跳。
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他语气如常,缓慢说道:
“你想见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
“我们的关系远不止于此……跟其他雄虫不同,你是我最为喜爱的孩子。你当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引诱般的话语说出口,尤金明显感觉到缠着他腰的节肢先是一顿,随后变得松散了一些,从原本紧紧束缚着的状态变成了微微留有余地的环绕。
尖端上移,那东西的主人似乎在他的声音中稳定了下来,试探着去触碰他的小腹。
尤金隐忍地喘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这个动作中品出含怨带怒的情绪,但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他怀孕这件事本身。
那种愤怒中透着一种极端的躁郁,甚至可以说疯狂,仿佛他肚子里假孕隆起的那小小一团深深刺痛了对方的眼睛,令他无法接受。
但对方的动作始终控制着力道,只表达着不满,没有伤害尤金,无声地收起所有倒刺,轻轻蹭着尤金小腹的皮肤,反反复复无法停止。
尤金见他动容,接着出声,这次声音严厉许多:“玩闹适可而止。放我下来吧,在我还没有生气之前。”
这话起到了效用。
不久之后,他的高度竟真的缓缓往下降了一些,尤金见状沉着乌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夸奖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听我的话。不愧是我亲自诞下来的,最合我心意的孩子。”
“爱尔文。”
音落的一瞬间,尤金感觉到腰腹上的节肢一僵,而后陡然躁动了起来!
耳膜一刺。
低频的嗡鸣声宛如噪音,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震颤,毫无预兆地冲击进脑海。
那声音绝不是人类的语言,它传递着只有虫子才能理解的讯息,嗡嗡作响地灌入尤金意识深处,像是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同时在耳边扇动翅膀。
尤金用掌心捂着耳朵,十分突兀地,这东西竟又一次失控了!
非但没有如尤金所愿将他放下来,反而将他吊得更高,绳索般猛地收紧,拉扯着他的身躯,似是要把他全身的骨头都勒断在这里。
他这次发作毫无预兆。
下降的轨迹被强行打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异样打乱了尤金所有的预判。
身躯被高高提起,他试着动了动没有力气的腿,却惊奇地发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肌理流了出来,划过膝盖,划过脚踝,十分顺畅地滴在了地上,混入一地狼藉的碎瓦和玻璃碴中。
像余水堆积汇聚到了极限,堤坝轰然失去堵塞。
尤金头皮发麻。
他清晰感知到了这一系列不可逆转,无法倒流的过程,瞳孔收缩不停,罕见地变了脸色,体会了一遭不亚于刚刚迅速抽离的诡异感。
“错了。”
脑海中的虫鸣声说。
什么?
尤金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脑袋因为这个变故微微发乱,好不容易提起了一些力气后,便听到那嗡嗡声越来越近,竟然不知不觉移动到了他的头顶!
切换成蓝翅蜻蜓一族的拟态,尤金动态视力提升到了极限。
他一点点向上看去,在探知欲的支撑下艰难地抬起头。
黑暗散去,复眼聚焦。
他终于看到了天花板的正貌。
只见头顶正中央,隐匿着一个巨大的黑团,那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顶面,如同蠕动的阴影般盘踞在此,已经完全虫化,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
而缠着他的东西与其说节肢,不如说是那从黑团中探出来的,一节一节的带着倒钩的蝎尾!
蝎子?
不,不完全是!
尤金飞快否认了这个判断:他应该是未知的变异种,或者说他并不了解的族类。因为已知的蝎类雄虫,身体绝不会像他一样渗出粘液,甲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口,如同无数张嘴巴张开,露出下面舌头般蠕动着的软肉。
这不符合他们的生理构建。
现存的蝎类族群,也绝不该存在这样的物种!
恍然与这怪异的生物对视上,尤金大脑一阵嗡鸣,许久都没有感觉的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传来了恶心的反胃感。
正是这东西发出的那种低声嗡波,把天花板上的吊灯全都震裂了。
人脑无法直接理解,却能被意识接收的混沌信号再次在脑袋里响起,这只虫子异常偏激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语:
“错了,错了。”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疯了一样,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尾钩挤压着尤金的小腹,在尤金的闷哼声中,一遍遍地说着:
“时间也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这时候怀孕?明明这里鼓起来的时间要更晚一些的。是谁?是谁抢在了我的前面?”
“是他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眼珠转动,硕大的怪物先是痴痴地盯着尤金的小腹,随后陡然转向地上倒伏着,陷入昏迷一动不动的奇奥拉。
尤金眼眸一沉,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可来不及了。
蝎尾甩动。
奇奥拉的身躯消失在了原地,尤金抬头望去,便见那只巨大的蝎尾黑团正用口器撕咬着一只断臂。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咯吱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地碾过耳膜。
劈头盖脸的血砸了下来,又在落到尤金身上的前一秒,被凌然一挥的蝎尾扫开,溅落一地。
尤金神色恍惚地注视着刚刚还在与他交尾的奇奥拉,被突如其来的陌生雄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同类相食。
这种行为只存在于雄虫的幼虫时期。
那时的雄虫刚刚破壳极度需要营养,在得不到虫母信息素浇灌喂养的情况下,便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催化成长。
而两只成年雄虫交锋,通常只以单纯杀死对方为目的,很少会吞食对方的尸体。
可他却这样做了。
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憎恨吃掉了同族的血肉,咬断了对方的骨骼,将内脏与肢体全部吞吃入腹,嚼得干干净净。
尤金脸上渐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色,再也忍受不住这种诡异场景带来的不适感,黑镰的拟态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锋利的前肢斩断了箍着他的蝎尾,又在从空中降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切换成了黑底金纹的蝶翅。
极长的蝶翅从身后展开,轻柔灵巧地包裹住了身体,掩去了光裸的肌肤,尤金站远了些,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在进食的怪物。
事到如今,他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他的守卫竟没有一个来到这里了,此刻显然发生了一些超出他意料的变故。
“吃掉了,妈妈妈妈,我把导致您在错误时间怀孕的虫子吃掉了。”
疯子。
尤金不认为他能交流,可有一点令他很在意:“抢在你的面前?”
眸色冷了下来。
尤金嗤笑出声:“自大的东西!你就这么笃定我肚子里孩子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还有,”他眯了眯眼,“什么叫不该提前怀孕?合着你还挑了个让我受孕的黄道吉日?”
癫狂的怪物微微安静下来。
在尤金的声音中,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眼珠一眨一睁,令人毛骨悚然的盯视感又浮现了出来。尤金莫名发现,这道视线比寻常雄虫看他时所展现出的求偶欲,更让他不安。
为什么流露出这种眼神?
很快尤金就明白了。
面前的怪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拟态出了人形。
长发垂落,漆黑卷曲的发丝与尤金如出一辙,他皮肤苍白到近乎灰白,没有丝毫血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凹陷,气息带着些许忧郁病态。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形,却处处透着一股非人的违和感。
“是啊,是啊。”
“我当然有权利认为您此刻的孕育是错误的。”
猩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尤金的瞳孔,在尤金哑然的神色中,他说:
“因为您肚子里第四个孩子,是我。”
第120章
安静在空间里蔓延。
令尤金惊讶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只雄虫自拟态成人形后,周身的气息隐约有他的味道。
被虫母亲自诞下的孩子,和普通雄虫的味道是不同的,这也是尤金一开始以为他是爱尔文的原因。
翡尼和康尼也是,他们身上流着尤金的血,散发的味道也很特别。
可为什么?
这只雄虫不止打扮与他相似,有刻意模仿的嫌疑,身上竟然也有他的味道!
尤金心里震颤,脸上也难掩讶异,不由猜测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他是从他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任谁知道自己之后还会再有孩子,并且这孩子直接跳过了孕育和诞生的过程,凭空来到了自己身边,都会觉得震惊。
哪怕是算上维斯珀那不完整的一回,一共经历过三次怀孕的尤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证据呢。”
尤金冷静下来,沉声道,“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否则别想跟我扯上关系。”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套出更多信息,却不想这只雄虫仿若听到了什么刺激性话语一般,气息陡然阴郁下来,隐隐散发着一股刺人的锐利感。
“妈妈要否认我们的血缘吗?”
他从喉咙挤出声音,重复着他耳朵里的敏感字眼:
“您想又一次抛弃我,把我当成您身体里掉出的一块多余的烂肉,随意丢弃,置之不理吗?”
极致浓烈的情绪随着他的诘问倾泻着涌出,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本来拟态好的人形,皮肤底下又有新的肉块开始蠕动翻涌,活物般在皮下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形态不断在人与虫之间急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半人半虫的诡异模样,他的半张脸裂口张开,露出了只要与之对视上,便会极度影响精神的黑色肉团。
房间因此震颤。
有短短一瞬间,如同错乱般,尤金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道焦急的问话,是爱尔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情况,想要朝他冲来。
但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了原样,包括这只雄虫的外表,也重新拟态成了刚刚的人形,变得人模人样了起来。
一切快得都像是错觉。
“抱歉。”
这只雄虫垂下眼睫,语调和状态比刚才平稳了些:“我的本体并不在此。这具身体只是复制了我部分基因的残次品,虽然能够被我驱使,但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从妈妈身上继承而来的天赋能力。”
“吓到您了吗?”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下来,可尤金总觉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随时都能发作,很不对劲。
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门口方向,挪了挪脚步,尤金打算找准机会便冲过去,不再与他周旋。
雄虫似是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他的视线又一次看向尤金的肚子,流露出些许痴态和执着。
“我无需向您证明什么。”
说着,他嗓音放得极轻,诱哄着做出了温和的姿态,“比起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妈妈,妈妈,我们流掉它好不好?您不该在这个时候怀孕,我才是您的第四个孩子,这对我很不公平。”
他开始要求尤金打胎。
注意力被拉回,尤金在他的话语中隐约摸到了关键。
他看着自己的肚子,心想这只虫子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怀孕只是为了欺骗奇奥拉才伪装出来的假孕。
这件事很私密,只有他的亲信知道,正因为不清楚情况,所以这自称是他孩子的雄虫才会找到他亲自来看他的状况。
于是,在发现尤金“怀孕”后,他便认为是别的孩子抢了他的位置,这才愤怒地露出身形,出现在尤金面前,杀死了疑似导致他怀孕的奇奥拉,企图通过流掉他肚子里的孩子的方式,将一切拨回正轨。
这样看来,他身边的人与这只虫子没有联系。
尤金想。
但这依然不容乐观。
因为这代表着这只雄虫虽然首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距离上与他并不紧密,可实际上却很可能早已存在,只是隐匿着身形,观察着他。
他有什么目的?
他一定有所谋划,否则不会以这种方式接近尤金,制造出这样的动静!
尤金有心想要试探,判断他的出现有可能会对自己造成的影响。
放轻呼吸,尤金朝他看去:“所以,你来到我的身边是为了什么呢?假设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好了,但这跟我在此之前生下了其他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来报复我的。”
尤金微微叹气,“就因为你之前提到的抛弃……?明明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这未免太过牵强了,恕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不一样的。”
那只雄虫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时空飘出来的,虚无缥缈,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我不控制您,如果我放任您自行行动,那么您迟早会将我抛弃,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因为您就是这样的人!不向您索取,您就不会给我一丝一毫的爱!我根本从你身上得不到爱!我连在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您厌弃我到了极点……”
忽的,他竟神经质地伸手探到颈侧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指甲嵌进裂口的肉块中,用力地撕扯,撕下来一片片湿润且还在微微蠕动的组织。
那些肉块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刚一脱离他的身体,就开始滋滋冒白烟,迅速萎缩干枯,最终蒸发殆尽。
血液还没来得及流淌开来,就跟着一并挥发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迹。
“妈妈,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您对您其他的孩子都能慈爱温柔,为什么唯独对我残忍?”
“请答应我流掉它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难道您要在生出我后,还要剥夺我存在的权利吗?”
尤金渐渐拧起了眉头。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用他问出来,这只雄虫便在混乱的言语间,颠三倒四地表达着:
“如果您再抛弃我一遍,如果您再抛弃我一遍……我不一定有耐心再一次回溯了。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也很煎熬,从虫蛋雨落下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我还要不停地忍着不能出现在您的面前……这种感觉太痛苦了,您能理解吗?”
“……”
尤金惊骇地看着他。
那只雄虫却请求着罪责般,竟开始解释般对他接着道:
“没有办法的妈妈,我不能过度接近您,否则影响您的人生轨迹,导致您性格变化,不再选择参军,不会做下偷渡的决定,最终来不了虫巢怎么办?”
“啊,可是小时候的您真的好可爱。”
他痴笑道:
“我见过您出生的样子。您当时只有六斤重,生下来小小一只,胎毛软软的,没多久就被养得胖了起来。您学会走路是在九个月大,要比讲话快,那时我便知道您是一个喜欢用实际行动代替言论的人。”
“您朋友很少,对不对?”
“您不太合群,却很懂事,闲暇时间会帮您的妈妈做杂活,是个重视家人大于一切的人,以至于您在幼儿园直至中学被孤立了一段时间。”
“当然,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他回忆道。
眉眼带笑,眸色却是冷的:“人类……您那些幼稚的同伴,以为这样做就能吸引您的注意力,在您的世界中留下一席之地,期待着您会因此露出其他更加丰富的颜色。”
“如果这就是人类的求偶方式,那自始至终都不被您记得的他们,还真是可怜。”
“妈妈。”
他在尤金自刚刚开始就不断变化的神色中,微笑着轻声道,“您第一次梦遗,是在十五岁。”
“当时的您……”
“够了!”
尤金终于打断了他,肉眼可见地露出了头痛的表情,“别说了!”
那只雄虫甩了甩蝎尾,浓密的黑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向一边倾倒:“我爱您,我比您想象中更加了解您。”
“所以,为了确保您可以顺利生出我,改变不被我满意的母子关系,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我只能控制着自己的思念,尽量克制不来到您的身边,干扰您的成长。”
“但是这还不够。”
他眼神空茫,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低声说道:
“万一您来到虫巢的时机不对怎么办?未开化的雄虫无意伤到了您怎么办?和您第一次交.配的对象弄坏了您的孕囊怎么办?”
“领主级的雄虫如果产生了让您流产的想法,伤害您肚子里的胎儿,我不再存在怎么办?”
“孩子们降临的顺序不对,导致您的第四胎不再是我怎么办?”
“太多太多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和隐患涌现了……任何一个变故的发生,都会产生蝴蝶效应,让我与您彻底诀别。”
“我只能不断调整,不停修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听到这里。
尤金已经骇然得不成样子了,额头冷汗涔涔:这是怎样令人窒息的执念?这根本就已经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怪不得。
一个念头冒到脑海,解答了他许久之前的困惑。
他想。
怪不得破壳时间早的雄虫,会对保护他胎儿这件事格外执着,明明不喜欢其他雄虫的孩子,却偏偏做着保护的行为。
怪不得他此前怀的几胎,例如维斯珀拼尽全力都无法打掉。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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