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漂亮礼服裙的女孩在打扮好之后走了出去,从镜子里,李至臻看到她们踮着小碎步,羽毛扇子挡着嘴,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并非善意的笑。
李至臻心情又差了一点。
今早出发时,她心情轻松,直到装扮好走出化妆棚,紧张后知后觉地来了。
李至臻的角色并没有台词,她曾经询问是否能拿到剧本,得到的回答是导演会现场给她讲戏。
大多数演员已经就位,那些穿着贵族服饰的女孩们坐在马戏团帐篷的看台上,扮演观众。
导演开始给李至臻讲起了戏。
“待会所有的马都会在舞台的圆环通道里奔跑,你是一个最出色的马术杂技演员,你会在奔驰的骏马上表演各种动作,记住,摄影机在那个位置,在一米远的时候,你要从一匹跳到另一匹马上。”
对于特技演员来说,这是好莱坞动作戏中的经典特技,难度级别“极高”,通常由专业特技团队完成,马匹经过数月训练,地面上铺满软垫,摄影机用慢镜头拍摄,后期再通过剪接胶片进行加速。
但约翰想要正常的速度,他想展现最真实的惊险。
他要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一个女人真正从一匹奔跑的马跳到了另一匹马上。
他已经八十岁了,从拿制片厂死工资到现在靠票房分红,职业生涯只能算平平无常,没拍出过什么票房佳作或传世经典,还能有戏拍,只能说得益于如火如荼的电影市场(如今渐渐被电视抢占)需要大量中低成本影片,造就了比较轻松的就业环境,令他混成了老资历。
这次的冒险是值得的,成功了他会在退休之前有一部值得称道的作品,就算出事了……反正他快退休了。
李至臻认真听他的提出需求,不时点头表示了解。
化妆工作已经结束的莎莉搬出椅子出来观看拍摄过程,她也好奇这出惊险的动作戏会有什么走向。
这是一次彩排。
彩排也只有这一次,行就开机再拍一遍,不行就……看命的够不够大了。
场地中央,驯马师正在安抚两匹马。
是一匹高大的黑色夸特马,肩高六英尺二寸,体重超过一千二百磅,另一匹枣红色,体型略小但更暴躁,两匹马都戴着护腿和缰绳,鼻息粗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旁边还有几匹杂色马。
按道理说,特技演员日常和马一起训练,人和马都训练有素,两厢配合才能提高成功率,于是雇佣演员时,会连他们的马一起雇佣下来,那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伊雷斯起初出于省钱考虑,将特技演员换成了啦啦队女孩,连专业的马匹连同他们的特技团队都舍不得雇,那是一笔巨大的花销,约翰为了退休好看,为自己想的“名场面”据理力争。
还是伊雷斯这个犹太人有主意,牵来了莱斯寄养在马场的马,其他充场面的则是附近一处农场租的,再加上临时找来的演员,就这么凑出了一个班子。
小制片厂奉行一切都要低成本。
“这匹马身高六英尺,叫做‘闪电’,这匹叫‘风暴’,待会儿你要把从闪电身上跳到风暴身上去。”驯马师把几匹马引到马道上,“它们的奔跑速度大概每小时三十五公里,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在一点五米以内才可能跳过去,之前十一条连两米都没进过。亲爱的,你觉得你能跳过去吗?”
李至臻没有回答,翻身上了闪电的背。
她的上马动作简单到几乎没有动作——左手扶鞍,右脚点地,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马鞍甚至没有发出皮革摩擦的声响。
原本闷在摄影棚里情绪不稳的闪电,并没有因为这次上马失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驯马师有一点惊讶,但仍未彻底消解对危险的担忧。
约翰已经举起他卷成棍子的剧本:“那么,各部门就位,詹森,先别开摄影机,场记上——”
虽然还没开始拍摄,约翰看着移轴取景器,观察着画面。
打板之后,驯马师开始赶着马儿沿着围起的圆环马道跑起来。
李至臻俯低身体,贴在“闪电”的背上,感受着它的肌肉在她身下起伏,像一座有生命的山峰。
马匹从慢步到快步再到奔跑,加速的过程一气呵成,她握着缰绳的手并不紧绷,双腿比缰绳更加稳妥,只要膝盖进行压力变化,“闪电”就能精准地感知到她的意图。
几两匹马并排在狭窄的马道奔跑,马与马之间的距离很近,这时候要是骑在马上的人掉下去,结果将是致命的。
约翰紧紧盯着取景器,卷在手里的剧本被攥得弯折。
周遭围观的人精神也高度紧张,不知道这种堪称疯狂的动作要如何视线。
李至臻始终冷静地注视着前方,在拍到第一个预订的地点时,她单手一撑马鞍,整个人翻身而起,在马背上倒立着。
要不是片场禁止在拍摄时出声(彩排时也不许),工作人员们就要喊出来了,但“观众”是可以随意惊呼的,所以看台上“哗”声不断,那些女观众们从羽毛扇上睁出一双惊异的眼睛。
她的姿态实在太稳了,稳到不真实。
正常的特技演员站在奔跑的马背上,身体会有肉眼可见的晃动,双臂必须大幅度摆动来维持平衡。
但李至臻倒立着撑在那里,体态修长舒展,长靴和长腿的线条笔直,身体的晃动幅度小到约翰在取景器里几乎察觉不到。
不可思议!
之后,她又用了一秒,双脚踩在马鞍上,膝盖微屈,双臂自然展开,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之间,像是踩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而不是在一匹时速三十五公里的马上。
那似乎不仅仅只是维持平衡而已。
她已经彻底掌握了平衡。
在“观众”已经失控的惊呼声里,李至臻又做了几个现学的马术动作,看不到一点为难的意思。
紧接着,就是重场戏——在狂奔的马群里换马。
离预计的换马点越来越近,两米五,两米三,两米,但那匹枣红的马并未在可供翻越的距离。
不够,至少要在旁边才能安全跳跃——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李至臻对着抽了一鞭子,闪电吃痛撒蹄,向风暴靠近。
“不着急,慢慢来!”
约翰对着对讲机喊,他还是害怕出人命的。
李至臻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那个置身在危险中的人不是她。
换马点到了。
然而距离并不安全,可其实也没有真正被实践过的理论上的安全距离。
对于正常人来说,在两匹马之间的缝隙里,跳下一匹狂奔的马,再跃上另一匹狂奔的马,成功率根本不超过百分之五。
这还是一个女孩。
这一刻,全场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场面太过惊险,没有人说话,本该欢呼的观众也没有。
弹簧一样的卷发在她额角跳跃,肌肤肉眼看也太白上,五官被重新描画得走了形,但那双平静黑色的黑色眼瞳太过吸引人。
这双眼睛莫名让人相信,她不会出事。
她不要出事。
好的演员,会让人见到她之后,无形中就开始关切她的命运走向——
那双眼睛随着跃下“闪电”而消失,马场上只剩奔腾的马背。
所有人心里为之一空。
一下秒,那个人在奔驰的马群里跃出,翻身到“风暴”身上,马群掠过摄影机的布设点,引起一片伸长脖子的脑袋。
“喔——”
现场的欢呼声终于爆发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东方人,但她再次出现,完成了不可能的动作,就是令人想发自内心地为她欢呼。
为奇迹欢呼。
驯马师吹响哨子,奔跑的马逐渐慢了下来,李至臻安抚了一下被沸腾的声音惊吓到的风暴,然后轻松落地,毫无惊险。
她走到约翰身边,连气都没有喘。
“怎么样,需要我在马背上再做什么别的动作吗,还是说,摄像机的距离不够?”
约翰看着她,那张涂成白色没有一滴汗,她是如此从容,放松,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你什么都能做到?”
“如果有必要的话。”
约翰点点头,开始指挥摄影师:“开机,待会儿把摄像机对得近一点,捕捉清楚她的动作,不要让画面糊了。”
“没问题。”
这次场记真是打下板子:“《马戏团之王》,第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在拍完路易斯的马戏表演之后,轮到观众席,表演和反应是分开拍的,“观众们”在接连的视觉冲击下,情绪提前给完了,约翰在李至臻的突破预期的表现下,对群众演员也抱有了更严厉的审视。
他的呵斥声又在摄影棚里响起。
李至臻则被副导演告知今天的拍摄任务已经结束,回摄影棚卸了妆。
她想要看一下自己在摄影机里的样子,可惜导演说现在摄影机里的胶片需要经过冲洗才能看到画面,没法在现场直接播放。
“就算是今年刚出现的最新技术,也不过是将一台小型闭路电视摄像机,安装在35mmmitchell胶片摄影机上方,能帮助导演和演员在现场回看拍摄画面的,可还是做不到录制和回放。”约翰遗憾地说道。
李至臻也只能跟着遗憾。
最后看一眼依旧忙碌的片场,李至臻结束第一天拍摄,骑着新买的施文牌脚踏车风驰电掣出了高尔沟。
她这一天远远没有结束。
这时候化妆师莎莉也已收工,她脸上的钉子在太阳底下太有辨识度了,李至臻朝她打招呼。
“你知道哪一辆是导演的车吗?”
莎莉一点没藏着掖着:“一辆1956年凯迪拉克fleetwoodseries75,你是想要去扎破他的车胎吗?”
李至臻本打算偷偷干这件坏事,既然别人都问了,她也坦诚点头:“没错。”
她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念头的,要说老,那导演在她面前也算个弟弟,每给他一拳都是看在他骨质疏松的份上。
“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剧组所有人都想偷偷扎破他的车胎,所以导演总是会把车停在保安亭边,”她踮脚看了一眼,“蓝色那辆,保安会帮他看着。”
李至臻问:“你也想过吗?”
莎莉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当了几十年的老混蛋,没准年轻时还在俄亥俄州杀过人,总之你对他做什么都是不冤枉的。”
路边有喇叭声响起,来了一辆重型摩托,骑车的男人莎莉一样满脸钉子。
和莎莉告别之后,李至臻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导演的轮胎给扎漏了。
躲开一个保安的监视对她来说太简单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