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微逆反天命心思已定,如明巫所言不必再回答。


    “我明白了。”明巫结束了这个拥抱,重新回到自己的座椅上,取出一块玉牌与一把小刀,割开手指,在玉牌上画了一个繁复的符文。


    “除了在外的城民不必归来,明巫令出,城主与各长老都会过来与我商议。”说着,明巫愈合手指上创口,凭空凝出一片小小的暖玉,用细绳穿了,挂在谈微的颈间,细心地放进他的衣领中。


    这是素明的护身玉,一般由至亲相赠,具有一定的防护效果。


    “稚玉,你的修为深厚,绘制的符文效果好,我要托你去给城中的所有人赠一道护符。”明巫整理过谈微的额发,温柔道,“然后,再回来这里。”


    “不必着急,正午未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她重新绽出盈盈笑意,重复了一遍,“不必着急。”


    谈微的锁骨处有熨帖的温度,他望着母亲的眼睛,缓缓应了声好。


    明巫没有再留他,却在谈微即将开门离开时喊住了他。


    “稚玉。”明巫坐在书籍与法器之间,微笑着说,“可以唤我一声母亲吗?”


    自谈微有记忆起,就一直叫的是“明巫”,“母亲”这个称谓是被明巫所禁止的。


    他也问过父亲为什么其他人都有“母亲”,自己却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叫母亲“明巫”。


    再早慧聪颖的孩子在路都走不利索的年纪还是会有转不过弯的时候,素明城主拎着根吊了灵石的竹枝把小孩当鱼钓,“唔”了一声,倒是很认真地为道侣做了解释。


    “她在你出生的时候给你算了一卦,卦象是什么她也没告诉我。就是从那时起她把自己关在了明巫居,说什么‘许是我因果牵涉太重,会牵连至亲,你以后也少来找我’这样的话。”素明城主甩了点巧劲,将灵石稳稳抛在谈微的头顶,又在他伸手去抓时故意把灵石挪开,“我才不,我就要去烦她,最好能烦到她答应每天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素明城主以为这个岁数的小孩记不住事,唠唠叨叨念了一堆把小恒姐姐从明巫居求出来一起去游山玩水的想法,把自己说高兴了,把竹竿往谈微背上一绑就美滋滋去执行了他的策划。


    他未料到天予灵骨到底是怎样的天赋,无论是那些话,还是后续素明城主被大怒的道侣追着殴打的惨叫,谈微都没有忘记。


    其实明巫没有过分疏远谈微,只是克制住了亲近,但他再也没有向任何人问过这样的问题,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明巫”而非“母亲”。


    此刻,手中握著的门把染上了谈微的体温,他藏着另一只手中趁明巫没留意顺走的信件,也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晚些回见,母亲。”


    门的开与合重新将室内室外分割为两处,谈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在自己先前等待明巫的位置,打开了那封观遥宗落款的信件。


    谈微的直觉让他在注意到这封被夹在书籍之间的信时便认为这是个重要的物件,于是在明巫专心为他系上护身玉时,谈微抽走了这封信。


    信件有拆封过,落款上带有灵力的墨痕与凌乱的折痕都非常接近,应该写完寄给明巫、被她看完之后立刻丢进了纸篓中,却被素明城主误以为是无意落进垃圾堆中,重新拾起并用重书压住折痕。


    很显然,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见到明巫就将自己做的事转眼忘在了脑后,才给了谈微不道德的机会。


    他平静地阅读里面对自己来说相当冒犯的文字,手指将信件边缘捏出细微的裂痕,但与纸张碎裂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靠着的门背后传来的明巫的声音。


    明巫居当然是有结界的,但设下结界的人修为逊于谈微时,他就可用神识探入其中,只不过这样的行为不尊重结界的主人。


    谈微就只是倚靠在门上,听着母亲有些失真的声音。


    “……我儿谈微,乳名稚玉,秉质纯真,生性直率。”


    随着明巫问道法器声的响起,谈微仿佛嗅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烛香。


    “幸得天怜,赐其灵骨,明其灵慧。愿天再怜,续其生缘,变其六亲缘浅之命。”


    法器不断重新启动的细响和着明巫一遍遍对天道的恳求声,直到谈微彻底离开去执行明巫给予的任务,依旧在明巫居内重复。


    “……恭请天命,准其长安长乐长顺遂,允其永宁永康永无忧。”


    卦合卦起,天命每次都回应了自己虔诚的信徒,告知了她卦象所指,却无一许可明巫的请求。


    而那随自己离开而逐渐在身后飘渺的祷词忽然在次日重新在谈微耳边响起,又随着记忆被所谓的洗魂镇思钉正在剥夺而缓缓淡去。


    血液流入眼中,朱红的视野里几乎是梦中情形的复刻,谈微被凌阅霜亲手反制在高空之上的囚神阵中,俯视间周边的嘈杂不再入耳。


    凭什么呢。


    谈微想。


    天命凭何置他于此?


    第33章 眼中瞳


    天命的轨迹其实早已显现在了自己最特别相待的孩子面前,只是宠爱与宠爱之下所隐藏的薄待两者相差甚远,皆太过极端。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薄纱般披上整个素明雪山残骸的墨灾,被游心澄一根根扎入血肉的咒针早已融化进了灵脉中,消弭于无形。


    但疼痛感还在,谈微自幼没遭过这样阴狠的攻击,此刻躺在陌生的床上试着张合手掌,连心的刺疼一遍遍复现,足够他明白自己仍在活在人间。


    却已然不是他想在的那个人间。


    “感觉怎么样?”


    这个陌生的房间很宽敞,中间架了扇屏风也不突兀,此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外侧传来,伴随着其主人迈入内间的脚步声,游心澄的身影出现在谈微的视线范围中。


    先前濒死的重伤已经在昏迷的这段时间被治愈得七七八八,但灵脉中原先丰沛的灵力已然干涸,不剩半分修为。


    并非透支后暂时无法调动灵力,而是有人趁他虚弱,故意废去了谈微修炼的全部修为,又假装这些伤是之前所留,像模像样地疗愈了一番。


    游心澄没有得到回应,叹了口气,往谈微床边靠近,自来熟般亲近地坐在临近的椅子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温和中夹带的怜悯:“你伤得太重了,其他的都先不要想了,好好养伤吧。”


    他预料了被洗干净记忆的谈微的反应,在等什么都不知道的对方追问“不要想的其他事”,却依旧久久未能等到答复。


    那个被素明奉为“雪山玉华”的天才少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心,漂亮的眼瞳中是让游心澄不由自主背后发寒的空白。


    没有关于自己处境的茫然,没有对于身上伤痕的困惑,甚至连对他游心澄的出现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片平静的空白。


    游心澄压下心中那点隐约的不适,扬起一抹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并不担心凌阅霜的计划不会奏效,谈微会留有先前年岁的任何记忆。毕竟洗魂镇思钉乃观遥宗秘法之一,这次用的是宗主亲手所炼,品质极佳,又用了足足百余枚,质与量相加,哪怕是大乘期圆满正面迎上都要忘却前尘,更别说一个被废去修为的重伤者。


    谈微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瞳轻微地一转,瞳孔的视线焦点落在游心澄脸上。


    “素明雪山被墨灾侵袭,你的母亲曾是观遥宗弟子,便向她的师兄、如今的观遥宗宗主凌阅霜求助。”多少也算是反应,游心澄再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可惜师尊接到求助已经晚了,墨灾已经毁了整座山脉,他老人家拼尽全力,也只救出了一个你。而其他人……”


    游心澄用短暂的沉默作为对死者的哀悼:“……师尊说你被墨灾伤到了灵脉,修为和记忆都可能出现问题,我们只能大致上为你治疗。若你有不适,直接同我说即可,毕竟师尊已经决定收你为徒,从今往后,你唤我一声大师兄,不必过于客气。”


    他用宽和的兄长姿态讲述完毕了提前准备好的话,做足了代观遥宗施恩的态度,却只看到谈微慢慢握紧了拳。


    下一瞬,整个观遥宗宗内的灵力一滞。


    紧接着,游心澄感受到了“风”。


    偌大的观遥宗坐拥浩海般的灵气,此刻这些灵气宛若归巢的游鱼,尽数往一个点游去,前赴后继,竟能让看客凭空感受到灵力从身边经过。


    正在谈微身边的游心澄感知最为明显,他看着那些灵力毫无阻碍地涌入谈微的手中,而后者的气息正逐渐攀升,连观遥宗的灵药都未曾治愈的伤口也在快速修复。


    灵力组成的风没有持续太久,观遥宗内的灵气循坏不足以快速补充被吸纳的那部分,很快被抽尽。


    伴随灵风平息,谈微的修为也到了现在的游心澄看不透的境界,仿佛先前被废去修为的并非眼前人。


    如此灵骨,难怪是卦象所指向的“墨灾之解”。


    隐晦的目光扫过谈微衣物下的骨肉,游心澄眸中渴求与遗憾皆一闪而过。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