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的为难之色被拉扯头发的轻微痛感打断,镜映华笑着在谈微唇边亲了亲:“好了好了,开个玩笑。”
可能是因为昨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一样的穿衣梳发,过程却少了那份刻意保持的谨慎。于是,本该绕上发簪的长发莫名其妙被握在了掌心,刚刚才整理端正的衣物又凌乱下去,霜色的皮肤上又多了几处红痕。
“我说你……别太过分了。”腰被环住,谈微全身发软,毫不怀疑遮眼的长绸一但拿开,失去束缚的眼睛就会立刻滚落眼泪。
镜映华向下扫了眼盘在自己身上的双腿,低低笑着:“那下一步要怎么做,给我一点指示好吗?”
…………
……
等到谈微晕头转向登上灵舟,他心底只剩了一个念头。
“镜映华。”
被点名的镜映华心情不错,明知后面不会跟着什么好话,依旧凑过去认真听:“什么?”
“以后还是让我自己穿吧。”谈微落座,调整了一下新换的遮眼长绸,上一条珍品红绡他暂时没有想再用的念头了,“你在的话事倍功半。”
镜映华点燃灵舟内备好的安神香,为它的出行打开藏玉宫的结界,做完这一切后,才清了清嗓子,俯在谈微耳边说:“可是,每一步都是在你的指示下做的,那这是不是说明……”
未尽之语被恼羞成怒地堵住,谈微捂住镜映华的嘴,耳尖通红:“什么都不能说明!”
镜映华伸手捏了捏那滚烫的耳尖,弯了弯眼。
这艘灵舟是古时法器,虽然速度较御剑缓慢,但更平稳,只需要驾驶者对天下灵脉足够了解,设好来路归途,就能依据路线在天地间自行选择灵流走向,无需额外费心。
非常适合谈微这样御剑会畏高的修士。
镜映华想起当时谈微自三千仙凡阶落地时的面色,再度观察了一番他现在的状态,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没有不舒服,那选择灵舟就是正确的。
“从藏玉宫到离厄城,需要多少时间?”灵舟再平稳,谈微也是能察觉它真正动身的,他放开捂着镜映华的手,转而好奇地研究灵舟内部的阵法。
“不会很久,大概三个时辰。”上次动用灵舟还是借给方清采去南海,按照他的习惯,应该可以……
镜映华凭借对朋友的了解,成功在灵舟某个角落找到方清采遗落的一个包裹,神识一扫,果然是他的出门整三件。
包好了封皮的话本,各式各样的甜点心,记仇用的纸笔。
甜点心存放已久,所幸藏玉宫与灵舟之上没有蛇虫鼠蚁,不然足够那些小动物家族繁衍壮大。
记仇用的笔尖还沾着干涸的墨水,纸上却没写几个字,只是烦躁地画了三个墨黑的圈,完全遮掩了下面原先的字。
不知道方清采当年去南海还发生了什么,总之这本笔记算是完全空白,难怪会忘在灵舟上。
等他从观遥宗回来物归原主吧。
镜映华无意深究方清采的想法,将那些点心和纸笔另外放好,他拿起话本翻了翻扉页,目光却是放在谈微身上:“方清采落下的话本,要看看打发时间吗?”
三个时辰只坐在灵舟里无所事事的话的确无聊,谈微抬起手正准备接过,随口问道:“什么话本?”
镜映华这才低头,读出标题:“《我卫道而死后,冷漠师尊追悔莫及》……”
“……”
“……”
“要不还是看看吧,我还是想知道冷漠师尊能有多后悔。”
--------------------
远在观遥宗山下吃雪的方清采打了个哆嗦,又吃了口小点心,掏出话本,开始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摸鱼。
第12章 少时月
方清采的话本不知道是哪出品的,用的墨水和纸都带着淡淡的灵力,但种类不同,经历过问仙集宝库内部的杂乱灵力之后,谈微看起来并不费劲。
灵舟自行,镜映华也靠了过去,顺着谈微的阅读速度看了几页,很快总结出了全文前十分之一的内容:眼瞎师尊哑巴徒弟,恶毒师叔傻子师侄,错综复杂的关系发展成了各种伦理大戏,信息量比衡道仙盟日常处理的玉简消息还要多。
衡道仙盟盟主肃然起敬,无论是对写出这个话本的作者,还是对慧眼识珠选中它的方清采,还有真的在短时间内完全看懂了其中内容理清了人物关系的谈微。
“你说,要是里面的人物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作者笔墨间的把戏,凭作者赋予他们的能力,他们会‘破碎虚空’到现世来找到那个作者吗?”谈微看得实在头疼,一摸书脊如此漫长的剧情竟然只不过是全文的一半,直接将话本放到了桌上,揉着太阳穴放松灵力感知。
他从第一页起便开始对其中惊世骇俗般的语句逐一点评,和镜映华分享自己的观点,短暂的时间喝了好几杯茶,此刻在舌下含了一枚润喉的丹药,出口的话语有些含糊。
镜映华还在想“我父亲的义兄收留的徒弟的妻子的弟弟的师祖是我的师侄,也是我的母亲和姐姐”这段关系,听见谈微发问,顺口答道:“找那个作者是为什么?”
谈微想了想:“比如打他一顿出出气?或者让他改笔,重新写一下故事走向?”
“都能破碎虚空了,还要靠所谓‘作者’来改笔才能改变故事,是不是太没用了?”镜映华暂且将这段理不清的因果伦理放下,又为谈微倒了杯茶,“若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早就该另寻方式走出新的结局,而不是寄希望在作者身上。万一他改变后的故事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就难办了。”
口中的丹药苦涩而清心,谈微咬碎圆润的珠丸,任骤起的苦味漫开。
镜映华斟好的茶就在手边,谈微瞥了那个杯子一眼,当作看不见,安安静静地蹭到他身边,找了个角度快速吻了上去。
镜映华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势被谈微压在椅上,手极其自然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口中尝到了丹药的清苦。
亲昵的举止没有进一步继续,浅尝辄止的吻之后,谈微拿起那本话本,回到方才的位置喝了一口茶,看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灵舟得到了安宁,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书页偶尔的摩擦声,镜映华唇舌间的苦味淡去,从袖中取出一粒同样的丹药压到舌底,偏头看向窗外。
天晴天雨尽数被灵舟的结界拦在外面,狂乱的风卷过层云,掠过远山若撕开天幕一角。无声的天象由镜映华尽收眼底,视线却不聚焦,随思维从夏季飘散,附到了一片雪中。
在镜映华的印象中,素明雪山有两场大得出奇的雪,一场在素明城因墨灾陷落的那天,另一场在他九岁那年。
镜映华并没有九岁之前的任何具体记忆,记得的只有模糊的糟糕印象,以及一个刻进灵魂般的名字。
名字让他明确自己的存在,而模糊的印象犹如某种咒法,禁止镜映华用任何手段去追寻他的过去。
于是他有对于“自己”的认知起,就是蜷缩在一片雪中。
那天天色极暗,满月被掩在厚重的云后,遮住了一切光亮。似是天上白羽仙鸟一夜间皆死尽于风里,连落下的羽毛都带着置人死地的恶念。
镜映华清醒过来时,口鼻都覆着雪,呼出气来那些细小冰晶才融化,流下的水珠还没等淌进颈窝,就再度在衣领上凝结为霜。
周围没有他的脚印,可能是被雪掩盖了,也可能是因为镜映华到这里的方式没有留下痕迹。总之,他在黑与白二色构成的群山间既找不到出路,也寻不见归途。
年幼的镜映华当时扶着雪地爬起来,指缝脖颈都是一片正在消融的冰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感觉不到冷。素明雪山彻天的寒风吹在镜映华单薄的衣着上,带来的麻烦只有模糊视线的雪花。
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放进嘴里咽下,随后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莫名对处境不具恐慌感,又坐回了刚刚的位置。周围一片空旷,因为明白自己暂时死不掉,所以镜映华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懒得找。
记忆除了名字皆为茫然,镜映华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于是什么都不想,只调动着五感,环顾四周。
走不出这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山脉,索性就这么守着风雪停下,或许还能在光线好时找到他来历的线索。
风雪混淆了光阴,也可能是因为镜映华中途不知不觉睡着了一段时间,等到他再次反应过来,一声带着灵威的兽吼传来,给他尚且天真的心指明了另一条生命的可能性。
似乎有个判断不出具体声线的声音在说: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就算冻不死,也可能被来历不明的野兽吃掉哦。
意识到这一点的镜映华终于放弃了等在原地的想法,聚精会神地辨认兽吼的方位,试图在被发现自己是个柔软可口的小点心前成功想到办法逃走。
兽吼被风雪分割得七零八落,又在山崖间回荡,飘渺不能辨别来处,威压反倒完整,厚重到能够让镜映华清楚明白“相遇”等于“死亡”的道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