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映华当时在凡境,落脚的城池在城中央挂了仙门招募的事,在看穿此事关节之后,他正要离开,却听见有其他散修提到了谈微的名字。


    “要去吗?会不会很危险?”


    “我倒是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看,说是仙门精锐尽出,连那位‘雪山玉华’都会参与诛魔。真要有什么大灾大祸的,观遥宗肯定会看到点苗头,怎么可能舍得把谈微送过去?”


    “也是,万一那位天才出了事,死了残了,观遥宗岂不是要发疯。”


    再后面的话镜映华没有听到,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玉牒上写好了自己的名姓。


    他望着玉牒新添的那三个字,一向平静的内心涟漪泛起,仅仅是想——


    我想见他。


    “我想见你。”


    镜映华积蓄了许久的力气,才堪堪说出这句话。


    细若蚊呐的短短四字消耗了太多,连用灵力构建的火蛇都通感了主人的虚弱,暗淡不少,软软地缠在谈微手臂上。


    谈微如刀锐利的口舌一顿,淬毒的话语停留在齿间:“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见我?”


    “……”


    得不到回答,谈微也不深追,自问自答:“让我猜猜——为了我‘能算天命’的名号?想要我给你算算未来?”


    镜映华半昏半醒,想笑着说一句不是,嘴角微微扬起又牵动脸上伤口,略一分神,谈微已经开始算他的天命了。


    “……我看见,你这一生命途多舛。”观遥宗以谋算天机为名,谈微更是千百年一遇的佼佼者,当他敛去情绪,以冷淡的态度述说时,自有一种不容质疑的玄妙气度。


    即使是处于荒野,也仿若立于神山之巅的祭坛。先知者纾尊降贵地俯身,指引虔诚的信徒何去何从。


    要是他的声音没有因为疲倦而断断续续,讲述也没有带着个人情绪掺入不友善的词句,那就更具神仙风度了。


    “沦为他人手中棋子,无知无觉,愚蠢至极,被摆布至死方休。”谈微踩到一块碎骨,脚下一错,险些带着镜映华摔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接着走。


    镜映华根本不在意这堪比诅咒的话语,只是这些话是由谈微口中道出,所以他听得格外仔细。


    “你所求者皆将化为泡影,你珍爱者皆将破碎面前,你……”


    谈微感到火蛇动作变得迟缓,贴在自己的腕间一动不动,在背上的人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他听到镜映华呢喃道:“……玉,我很想你。”


    他说的那个名字被山间的风吹散,落到对方耳中只剩后面半截,谈微怔了怔:“……而你,无法逆转任何命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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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映华:叽里咕噜说什么,想亲


    谈微:……


    第2章 问仙集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一块晶莹的玉简,镜映华坐在椅上,看着玉简上不断更替的文字,没有抬头,平静道:“你的意思是,白家的那个小孙子砸了问仙集的铺位?”


    管事摸不清镜映华的态度,头埋得更低了,额上的冷汗细密地渗出,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快速地调整话语,重新概括了方才发生的事:“也不算是铺位,是角落里支着的小摊,一般就是给凡境的人互相交易用的,那白家少爷不知怎的逛到那去了,摆摊的人今日才来,没见过世面,不知轻重,口头上得罪了,这才——”


    玉简被收起的声音清脆,管事骤然住口,腿软得差点跪下。


    镜映华将玉简拢进袖中,起身往外走时外袍擦过绣金缀珠的纱帘,扰动系着的小铃,发出轻灵的响声:“带路。”


    管事瞬间松了口气,忙转身跟上镜映华的步子,心里再一次想念自家正在闭关的主人。


    不是说镜映华不好,以他的身份,能够同意自家主人的请求来问仙集坐镇七日本身就是问仙集占了便宜,更何况他脾气温和,并不对问仙集上下工作横加干涉,实际是非常好相处的上司。


    但是衡道仙盟盟主的名号实在太大,问仙集管事和他对话时有种本能的对强者的敬畏。而敬畏过深就表现成了恐惧,使得管事只庆幸于问仙集仅仅为期七日,而仙盟规则约束之下几乎没有能上报到镜映华的大事。


    直到七月初七,问仙集的最后一天,他才第一次踏进问仙集中央的楼阁,请镜映华出面,解决争议。


    跟随在镜映华的身后,管事鼓起勇气偷偷打量这位盟主大人。


    他外表非常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俊逸温雅,一双眼睛总是含着浅淡的笑意,像是最为柔和之人——


    倘若管事见识浅薄,不知道衡道仙盟盟主处理旧仙门和世家的雷霆手段的话,他肯定会这么认为。


    走出精美的雕梁画栋,守在楼阁下的问仙集护卫早在管事上楼之际就有了准备,自觉随在镜映华与管事后面。


    楼阁边上就是问仙集最为热闹的铺面,出售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价格也高昂,是以往来者也以有背景有底蕴的人居多。


    这个时间多的是初入问仙集还未进店的人,在镜映华露面的瞬间,这些感知灵敏的人迅速认出了他的身份,一时间,偌大的街道落针可闻。


    有畏惧的,有好奇的,也有眼前一亮的。


    镜映华仿若不知自己出现带来的震动,问仙集管事极具眼色,当即笑着拦下想要和盟主搭话的客人,和他们解释镜映华代替坐镇、正要去解纷争的事。


    尝试和镜映华搭上关系的人并不会因为管事的阻拦而放弃这一大好机会,他们选择了另一个方式:一同去看看是哪个愣头青敢在问仙集闹事,顺便等待镜映华处理结束后的那段空余时间。


    问仙集极大,又在仙凡境交界处,无论修士凡人皆可入内,只按照卖家支付的租金价值划分店铺位置和大小。到达事发的角落,已经是问仙集的边缘,买家大多是没有修为只有钱财的凡人,连所谓的店铺也只是支起的桌子挂上条幅充作的。


    隔着相当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吵闹声,镜映华到达时,早已有问仙集护卫在努力控制局面,却无济于事。


    身着华美锦袍的少年脚踩着一地碎木,把玩着手中长鞭,满面不耐,被护卫拦住显然让他极其不愉快,听到赶来的脚步声眼皮都不掀一下,讥诮道:“上官长老,我可是等了你很久……”


    “上官祁闭关。”少年猛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表情霎时空白,“由我代行问仙集规。”


    见少年神态僵硬,镜映华不急不缓:“有疑?”


    少年回过神,不自觉牙关咬紧,收起长鞭恭敬一礼:“拜见藏玉仙尊,在下无疑。”


    “说吧,什么事非要问仙集主人出面。”镜映华抬手拒绝管事吩咐护卫抬来的雕花椅,很快就能解决的小事,没必要久坐。


    白奚是现存世家中底蕴最深厚的北境白氏的继承人,自生下来就没有被人这么看轻过,奈何对面是衡道仙盟盟主,纵然有再多怨恨也无法越过天地般的实力鸿沟,只能顺从地回答:“在下只是想问问上官长老,问仙集传承千年,怎么如今落到他的手里连核准租户的标准都如此松垮。”


    在他说话的同时,镜映华将目光落到了另一位当事者身上。


    先前白奚发疯砸了一块区域,他被另外两位护卫掩在身后,由于身形单薄,周身灵力又低微混乱,第一眼看到现场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白少爷身上,几乎无人施舍给他一眼。


    无他,谁都知道在问仙集边缘摆摊的是那些拿不出好东西的散修,还有来见世面的凡人,而衡道仙盟本身与世家有矛盾,所有人都认为这场争议的重点在于故意挑事的白奚上。


    白奚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几百年来衡道仙盟发展极其迅速,已经清算了许多世家宗门,虽说还不至于很快找到白家头上,但家主大人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暗地里与其他交好的势力商议,为减少把柄放弃了不少利益。白奚见不得祖父劳碌,又被叮嘱千万不能和衡道仙盟特别是镜映华正面对上,烦躁之下,才故意来问仙集找麻烦,消消无处发泄的怒气。


    原计划中,上官祁是上官家的弃子,生来就低北境白氏一等。白奚就算砸了问仙集的摊位,也不过是边缘的凡人位置,上不至于惊动镜映华,下不至于让作为衡道仙盟长老之一的上官祁好过,他还能交完罚款骂完人神清气爽地离开。


    多么周全,偏偏败在了上官祁闭关,请到了镜映华坐镇上!


    没有听到镜映华的回应,白奚闭了闭眼,收敛住自己的脾性,开始陈述不久前发生的事:“问仙集十年一度,在下自然想来参与这天下第一盛会,只不过不识方向,意外到了这边缘。”


    他轻哼一声,难掩不屑:“正好看见别人正经卖东西,而这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在卖卦,我就让他算了一卦,竟然一点都没有算准。”


    “既不认识北境白氏,又看不出本——我的身份。”白奚越说越觉得是自己占理,对镜映华的畏惧也淡了不少,直着腰道,“既然算不准,那就是他的问题;他能在问仙集出现,自然是问仙集主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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