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来人是个上班族, 穿着齐整的工作服，提着公文包，戴名贵手表, 看起来精致又严谨。
冯玉静以前工作的地方很少见到穿戴和精神状态都如此正式的上班族，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那人感官很敏锐, 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扬眉看过来。
冯玉静下意识要打招呼, 随即记起来上岗培训时, 管理员强调“怪谈商店只为客人提供与售价价值相符的商品, 并非要与人类做朋友。作为怪谈商店的店员, 客人不需要时就像影子一样安静, 客人有需要再提供服务”。
在这个人需要与机器人抢工作的时代，服务业尤其卷到非人的地步，冯玉静在咖啡厅当服务员时犹恐不够热情、不够机灵, 最怕客人临走之前查看门口的电子意见簿，但是在怪谈面包店，她曾经为了保住工作疯狂学习的技能用不上了。
在这里反而需要保持高冷和神秘, 是以她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掩饰呼之欲出的询问。
男人看到冯玉静, 微微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到自助机器前点单、付款、拿托盘。
这时候又有几个客人结伴进店, 他们也发现了站在墙角的怪物店员, 排队时还回头好奇地打量。
冯玉静克制地保持站姿, 忍住想要摸脸、摸头发的冲动。
她戴着面具，应该没有任何不妥。
最先进来的那名上班族买完面包，自己打包, 随即走到冯玉静面前，递给她一张纸质卡片。
冯玉静一眼就看到卡片正中心鲜红的数字“99”，面包店的道具都是纸质实物，但是有电子道具的功能。
比如客人手里类似积分卡的卡片，每次购买面包后就会自动计数。
这位客人买齐了九十九个面包，他来兑现人生画像。
不等冯玉静有所反应，斜刺里伸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取走了男人手里的卡片。
冯玉静抬头，一眼认出店长。
只是这时的店长大山，跟刚才在工房烤面包的朴素男人完全不像，穿戴打扮像中世纪的贵族，淡漠的神色中含着两分忧郁。
大山抬手敲了敲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扇门。
和进入画中面包店一样，店长领着上班族推开那扇画中门，走了进去。
画内是一个干净且安静的空间，临窗的位置放置着一把椅子，对面是一个画架。
大山朝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坐到椅子上。
男人有些局促，站着没动：“我八点要上班，没办法在这里待很久，画像需要很长时间吗？”
八点上班，六点就来了店里，明显是提前预留了时间。
他大概没料到这么正式，画家当场画画。
大山颔首：“没关系，外面的时间只会流逝五分钟。”
男人将信将疑地坐下来。
大山一手拿画笔，一手托着调色盘，目光专注沉静。
客人在他尤为认真的注视下，逐渐放松下来。
关于“人生画像”这个营销点，确实是游星想出来的噱头，但又毫不意外地戳中大山。
以前大山喜欢通过惊险刺激的追逐游戏来试验人性，不断从中获取灵感。
人生画像面包店开业以后，大山不再专注追逐游戏，却也从客人中得到了无限灵感。
每一个人类都像一本随意涂鸦的画册，大山从无数张重要或者不重要的画中找到足以诠释这个人类本质的最奇特的那一张画，再亲手呈现给对方。
大山很喜欢为客人画人生画像的过程，就好像与这个人类共同度过了一段时间，互相陪伴走了一条极短的路，却又给彼此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最后一笔停住，大山长舒一口气：“好了。”
男人顿了一下，缓缓站起来，绕过画架走到大山身旁，看到那幅画时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这就是我的画像？”
画中场景繁杂，铺得满地都是的奢侈品服装、配饰、鞋袜，男人坐在一堆昂贵奢侈品堆砌而成的世界中心，脸颊消瘦、胸肋突出，贫穷又落魄，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与房间里闪闪发光的昂贵商品互相呼应。
大山放下笔，退开两步远，颇有兴味地欣赏刚完成的画作：“人类总是复杂又简单，我永远痴迷你们关于自我奇特又丰富的表达。”
男人其实没有固定的工作，或许八点有一份临时工作，又或许根本没有待办事项。
他生活拮据，总是去做机器人没办法胜任的危险高薪工作，赚到的钱不吃也不喝，全部用来购买昂贵的服装、珠宝、领带、鞋袜，即便并没有穿戴它们的合适场合。
这是一种类似精神信仰的追求。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那些价格昂贵的衣服、装饰就是他对自我最直白的表达——虽然生活在底层，我的精神并不贫瘠。
或许在某些人类眼中，这种行为十分可笑。
饭都吃不饱，何不务实一点？
而十分有趣的是无论是这种鲜明的自我表达，还是大部分人类遵循本能选择的稳定务实的生活，都在这个世界行得通。
人类所有的生活方式完全被世界接受，反倒是人类同类之间有时候并不互相包容。
上班族良久地凝望着华丽场景中那个干瘦贫瘠地自己，忍不住扭头询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很可笑？”
大山缓缓摇头，却没有说话，上前取下已经干透的画纸，递给客人，随后退开一步，朝门的方向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一只手拿着画，转身离开时抬手摸了摸眼角。
他的精神信仰在崩塌。
大山的画没有任何不妥，他只是画出了这个客人的迷茫。
既然是人生画像，必然能照见人类的内心。
这个客人正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进一步是苦苦支撑的信仰，退一步是生活的现实，每一个成年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站在同样的坐标。
或进或退，终归要做出选择。
曾经的游星也是如此。
不过是一脚踏进光明未来，还是坠入无尽深渊，以前得到人生尽头才见分晓，而如今或许死后都无法下定论。
画室的门打开又合上，门外是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面包店，人类在怪谈的店里走来走去，门内是喜欢观察人类的怪谈域主，透过方正的画框安静地凝望那一团热闹。
他们平和的相遇，热闹的道别，未伤一丝皮肉，竟也达成了双双完满。
大山从画室出来的时候，拿到人生画像的客人已经离开，店里还有不少客人。
有人见到他，竟上前搭讪：“刚刚那个人拿到了自己的人生画像？”
大山矜持地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年轻人被这个细微的动作鼓舞：“他的画像很糟糕吗？”
大山抬眉看过去，没说话。
年轻人抬手挠了挠头：“你们这个店卖点之一就是‘人生画像’，但是开店这么久，网上根本没人谈论画像。起初我以为这个活动是假的，直到刚刚看到那个大叔神色凝重地拿着画筒离开。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拿到画像的人都不谈论这件事？”
大山唇角掀起一点弧度：“等你拿到自己的人生画像，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安心当人形摆件的冯玉静其实私下是个怪谈迷，能力值注定她无法亲自探索怪谈，但是不妨碍她平时混迹各种怪谈论坛。
原本关于人生画像面包店的“人生画像”有许多讨论，因为一直没有真人在网上披露，最近生出不少“人生画像”活动只是又一次空头营销的传闻。
冯玉静没想到入职的第一天，就能亲眼见证真相。
只恨她已经签了严格的保密契约，无法告知网友“人生画像”活动确认真实有效。
不过当天下午，有路人在怪谈论坛澄清，确实在面包店见到兑换人生画像的客人，随后又有无数路人跟帖，表示自己也见过别的客人找店主兑换人生画像。
这个帖子盖了几百楼，终于等来一个愿意讨论画像的网友——
【我兑换了自己的人生画像，不过画像就不剖在网上了。我只能说九十九个面包换一张人生画像，绝对不亏！】
【原本以为就是打印机随便打一张什么画，比想象中正式，店主会亲自给客人画像。反正我觉得还蛮有诚意，至于画像，等你们拿到自己的那张，肯定就能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在网上剖自己的画。】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面包店好像新增了怪物店员？】
【站在墙角那个吧？开始跟糖果店一样了，一早上都没见它动。】
【我知道！我去得晚，当时快上课，差点来不及。怪物店员帮我打包，看着挺高冷，干活却挺利落。】
【我有些好奇，怪物店员需要培训吗？】
……
天鹅绒公寓管理员宿舍，游星面前摆着四只星环，弹出来的屏幕全是论坛水贴。
言真坐在她面前，眼看着妈妈熟练地混迹在各种怪谈商店话题的帖子中，明明她输入的文字不完全是真话，可是那些文字条却没办法被标红。
游星低头给与言真一些关注：“怎么了？”
言真指着悬浮光屏上的文字条：“妈妈，说谎。”
游星笑：“可是言真没办法标红。”
言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重重点一下脑袋：“对。”
游星：“因为我说得就是真话，只是不是你习惯的那种直白表达。”
言真的小脸皱成一团：“不喜欢。妈妈，讨厌，言真。”
我不喜欢这种表达。
妈妈会不会讨厌言真？
游星忍不住捏了捏言真嫩呼呼的脸蛋：“不会。妈妈小时候也被教育‘说谎不好，是坏孩子’，长大后世界却变了，从小被教导要诚实听话的孩子总是得到‘不会说话、不会做人’的评价。大人的世界被谎言妆点得和谐稳定，但是言真想要的‘只能说真话’的世界也可以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眼下公寓长不在公寓, 言真返老还童，幸而各楼层楼层长尽职尽责，公寓内部没有出现问题。
几间怪谈商店正常营业, 游星的生活恢复平静。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补眠，前段时间高强度工作透支掉的精神力和体力总算补满。
睡得好吃得好, 安安稳稳当了几天称职的公寓管理员，游星看着坐在桌子上玩积木的言真, 脑子里不自觉浮现新的怪谈商店的图景。
游星想进入言真的领域探索, 得知言真的存在规则时, 她脑子里就蹦出许多新店规划和商品蓝图。
言真现在记忆被封存, 但是已经诞生的领域不会消失。
就像从小开始给孩子买保险的父母, 游星也想先帮言真开间店，赚些钱。等他以后长大，不管是要改变自己的存在规则, 还是想继续保持现状，至少都不必为钱发愁。
游星伸手戳了戳言真的背，言真扭头看过来, 眼神询问：妈，干嘛？
游星：“言真什么时候邀请妈妈去你的领域转转。”
言真听得懂, 其实也会说连贯的句子。
只是他好像有什么顾虑，说话总是一个一个词的往外蹦。
不必对已经拥有怪谈领域的怪谈解释什么是领域，就算失去记忆, 他们也知道领域是什么。
对怪谈来说, 那就是像家一样的存在。
言真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言真, 不知道，妈妈，领域。”
游星屈指敲了敲桌子：“这里就是我的领域。”
言真摇头：“宿舍, 不是，领域。”
游星也摇头：“妈妈是人类，对人类来说，住的地方就是领域。”
言真还是摇头，低头想了几秒，突然像做出重大决定一般，放下手里的玩具，眼神坚定地朝游星伸出手：“走，去领域。”
他要带不知道领域是什么的妈妈去看一看怪谈真正的领域。
游星毫不犹豫拉住言真冰凉的手指，无形的屏障铺展开，转眼间一人一怪被拉进领域。
言真的领域有些超出游星的想象，高楼耸立的繁华都市，却像一座刚被灾难重创的废墟城市，满目疮痍，目之所及，全部是红通通的大字标语——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没花多少钱，几十而已。】
【和朋友唱K呢，全是男的。我叫他们说话给你听啊！】
【做五休二，早九晚五，午休两小时，绝不加班，月薪一万+】
【重金求天然基因！】
【等我有钱了，就带你住大房子、开豪车，过最好的日子！】
【您不老，年轻着呢，看起来跟二十来岁一样！】
【这衣服太适合您了！】
【没事啊，一点都不冒犯。】
【不会说话，情商太低了。】
……
游星在胸前挂了个手工零钱包，言真被装在包里，两只小手捏住边沿，露出一个脑袋。
“怎么回事？”游星问，“到处都是那些标语。”
言真沉默了好半晌才出声：“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这里已经被谎言侵蚀了。”
“存在规则也会被外物影响？”
言真摇头：“不是存在规则，而是我被人类影响。人类喜欢谎言，我发现很多时候谎言反而能让世界运行得更正确。
“面对重症病人，大多数人类会选择隐瞒他的真实病情，因为真相极有可能摧毁病人的求生意志。
“我也见过很多不断对自己说谎的人类。比如有人明明察觉伴侣不忠，却假装不知道，这样就能保全家庭的完整。
“还有在职场，大部分察觉到决策错误的职员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说真话的人很快就会消失在公司。
“又比如遭受侵犯的人类面对调查情况的星际警察，通常会谎称什么都没发生……谎言充斥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很迷茫，真言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原来域主的意志被现实影响时，连怪谈领域也会发生变化。
言真的领域像一座大型违规建筑，被刺目的谎言围剿，岌岌可危。
作为一个混迹职场快十年的资深社畜，游星没办法完全推翻言真例举的那些谎言。
因为谎言的背后，交织着各种人类自己建造的规则，由习俗、文化、观念、人类自身的恐惧堆砌而诞生的庞然怪物，形成了和谐而稳定的世界。
开口说真话，就意味着要与这个庞然大物对抗。
大部分被生活榨干精神和力气的成年人，既缺乏勇气，又嫌麻烦，很多时候得过且过。
游星和霍远都在一起的最后那一年，差不多就是这个状态。
人是真的疲，为了那称斤卖不到二块五的感情争吵，她只觉得费神又麻烦。
爱爱不爱。
“说真话”这事儿差不多，既然大家都爱听奉承话，又何必那么没眼色，捧两句也不少块肉。
就算自己不爱奉承，少说就是，非必要都不会去当那个傻乎乎的愣头青。
可是世界如果只有谎言，人类难道在追求永恒的虚无吗？
游星伸出手指轻轻摩挲言真的脑袋，语气坚定：“真言当然有存在的必要。”
面对胸前努力仰起脑袋，想看清她神色的机械怪谈，游星继续道：“我这么说，估计你也不相信。不如我们来做个实验。”
言真：“什么实验？”
游星：“妈妈帮你在这里开间店，用你的能力制作‘只能说真话’的商品。只要人类还需要真言，就会来买咱们的东西。通过每个月赚多少钱，就能推算出人类对真言的需求程度。”
改变言真领域的现状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改变域主的观念，使其相信人类和怪谈的世界仍旧需要真言。
游星考虑这件事和开店并行的可能性，直接提出了这个方案。
言真低下头：“开店，我不懂。”
游星：“放心，有我呢。公寓里的叔叔阿姨也会帮你。你还小，咱们也不搞得太麻烦，全店只卖一样商品。”
言真别扭地转个身，面朝游星仰起头：“为什么，高兴？”
游星的笑容确实有点止不住，弯起眼睛点小朋友的额头：“只要一想到人类因为被制度驯化，丧失了说真话的勇气和能力，不得不从我们的店铺高价购买能听到真话的商品，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多么讽刺又艺术！
言真一头雾水，只觉得游星的笑容过分邪恶，但是她那么开心，开店好像是一件好事，他就没有拒绝。
晚上十点，怪谈商店的店主们习惯性在游星的宿舍聚会，就着牛奶吃人生画像面包店没卖完的面包。
得知言真要开店，众人纷纷朝言真投去视线：开什么店？卖什么东西？确定有市场？
言真的存在规则决定他生来就是一只板正过头的怪谈，显得脑子不灵活，但很有安全感，适合做朋友。
大家对他要开店的事并不意外，只是好奇像言真这种怪谈能开什么店铺。
言真朝游星投去求救的信号，宝宝不懂开店的事。
游星：“言真还小，而且他的领域状况有些奇怪。我计划暂时只卖一样商品，但这件商品就是言真的王牌。这次新店开业，我需要你们帮忙宣传。”
五只大怪谈眨巴着各种异形眼睛，安静又懵懂地看向游星：我们能做什么？
游星：“新店的市场很大，你们的客人里都有潜在客户，做个联合宣传，引导客人去言真的领域买东西。一间店两万广告费，钱不多，但是这是多间怪谈商店第一次合作。以后有必要，言真的小店也会回馈诸位。”
蛐蛐摆手：“要什么钱，顺手的事。”
小巫也道：“才两万，我也觉得没必要，免费给小言真宣传。”
面面和梦归乡也是如此，只有大山意见不同：“管理员说得没问题，两万不多，算是合作的凭证。往后有新开的怪谈商店，都将依循这个惯例。”
两万对一个店铺来说确实不多，有钱就膨胀的怪谈域主开始看不上了。
游星想得远一点，宣传后续大概还要招专人维护。这些钱不单是给店主，而是将来支付给专门负责这个板块的工作人员的费用。
而第一次合作，宣传的基础工作大概要分派到现有店员手里。
游星永远共情打工人，增加工作量就加钱，这是最直接有效的补偿。
日常闲聊结束，有的店主去上班，有的下班休息。
游星因为最近休息得充分，晚上又和言真去了一趟他的领域，挑了一个视野比较好的铺面，为新店开张做准备。
游星负责布置店铺。
她把产品开发的工作交给了言真。
新店的产品专为言真的能力而设计，试作品出来，游星先找怪谈领域的怪物试验效果，再在网上寻找有偿试用员。
这个工作跟制药产业的试药差不多，钱多事少，兼职做的人不少。
游星参考了试药行业的报价，试用一次言真小店的产品，可以拿六千星元。
怪谈商店的人类店员听说新店有这个需要，好几个人主动报名，周谦荣、冯玉静、刘兴海，甚至左青也联系游星想接这个试用新产品的活。
言真的小店只卖一样产品，名字叫真言香氛。
通过喷洒就能模拟出一个小型领域，身处这个领域中的人类无法说谎。
游星已经亲身试验过，效果很赞，对她也没有产生负面影响。
店员想挣这个钱，她也没阻止，一一为他们报名，最后连祝冰和朱相君也没忍住。
游星想知道这款香氛对不同能力值的人类是否有可能产生精神污染，考虑是否需要对真言香氛的浓度做调整，或者推出适用不同能力值对象的分支产品。
经过为期两周的试用调研，游星为真言香氛附加了几条规则，又和言真一起调整了香氛浓度，最终决定推出两款真言香氛。
不过，言真的香氛小店开业初期，店里只卖低浓度的香氛。
高浓度、适用于对真言规则有抗性的高能力值对象的香氛将在后续作为升级产品推出，中途可能还会根据客人对低浓度香氛的使用反馈，继续调整升级。
三周后，店铺装修、产品研发、经营规划等前期准备结束，终于轮到各间怪谈商店联合为真言香氛店宣传的阶段。
正式开业前三天，各间怪谈店铺开始宣传。
言真苦着脸在算账，五间店铺的广告费就是十万星元，开发产品的费用暂时忽略不计。
产品研发出来后，怪谈试用员都是白试，一分钱没给。然而前后邀请了两百名人类试用员，花费高达一百二十万。
言真盯着计算器看了十几分钟，抬头问：“妈，这……对吗？”
游星被苦瓜脸言真逗笑，倒霉孩子从小就是操心命。
失忆前掌控不了财务，失忆后直接背上巨额债务。
游星拍拍他，真心安慰：“很快就能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午夜时分的舌刀怪谈, 破落幽深的街道上排着一条长队。
慕名来买空心糖果的客人比一周前更多，其中不仅有想得到断恶之剪的职业怪谈猎人，还有不少新面孔。
那些新面孔或满脸焦虑, 或兴奋不已，身边跟着一到两个类似护卫的职业猎人。
怪谈商店的出现, 在现实世界催生了一个新行业——职业怪谈导游。
自从怪谈世界的某些商品可以带出怪谈，一些喜欢怪谈的低能力值人类开始对这些比古代遗物容易获取的怪谈商品感兴趣。
最开始兴起的是“代购”业务, 即委托职业怪谈猎人购买怪谈商店里的商品。
由于被带出怪谈世界的商品本身价格就高昂, 转一道手, 又要被提价至少百分之四十。
供不应求时, 价格甚至会高出原价四五倍。
又有限购规则, 并不是随时都能买到。
嗅到商机的怪谈猎人开始接散活，两万星元一个人，贴身护卫, 带低能力值的普通人进入怪谈，到怪谈商店购买指定商品。
星网上的怪谈论坛里散布着一些粗略的观察记录，目前出现怪谈商店的怪谈, 至少在怪谈商店附近，危险大大降低。
普通人短暂停留, 遭受精神污染的几率也低。
而不知从何时起，怪谈商店附近的门几乎每天都会打开两次，一进一出最多两个小时, 导游就能轻松赚两万。
普通人不敢孤身进入舌刀这种等级的怪谈, 和导游谈好, 两万一个人没问题，需要导游让渡自己购买空心糖果的名额。
一次交易，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近到糖果店买糖的普通人, 每天能有四五个，多的时候七八个。
为真言香氛做宣传的第一天，上班的店员是周谦荣。
他戴着糖果店的怪物店员面具，做好开店准备，又在玻璃上贴上提前打印出来的巨幅宣传海报，还在窗口处摆放了一排真言香氛的小样。
游星给每间怪谈商店提供了五十份试用小样，不同店铺设置不同的规则，达到消费标准的客人就能免费领一份小样。
糖果店的规则是单次消费满五千星元的熟客可以免费领小样，单次消费满八千星元的新客可以免费领小样。
糖果单价从九十九到一千九百九十九跨度相当大，可以带出怪谈领域的空心糖果还要以五倍价购买。
以消费额设置活动规则相当现实，也简单直接。
蛐蛐其实还想把条件设置得苛刻一点，因为只有五十份小样，以糖果店每天的客流量，不用两天就能送完。
游星阻止了蛐蛐。
样品送完后，没领到小样的客人说不定会进入言真的领域购买真言香氛。
窗口处排队的第一个客人是请了导游的普通人，原本计划买到空心糖果立刻离开，却在等待店员打包的时候，抬眼看到贴于窗上的海报。
他凝神看了几秒，忽而朝店员询问：“真言香氛是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导游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经常混迹舌刀怪谈的猎人熟悉规则，糖果店的店员看似不堪一击的低等怪物，却也轻易不与客人攀谈。
一旦过线，附近就会出现戴袖章的特殊怪物。
袖章怪物不受糖果影响，属于舌刀领域内突然出现的奇特怪物。
今日倒意外，高冷神秘的店员居然抬起那双像蜥蜴眼睛的亮黄色圆眼，细得像条线的嘴巴张了张，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低下头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按钮，难辨男女的古怪声音从四面八方漫来：“真言香氛，让谎言无所遁形的神奇香氛，比精神测谎仪便携，喷洒三泵即能测出真言。今日小店推出试用福利，最低消费满五千，就能免费领取一份真言香氛小样。”
拉扯客人的导游愣了一下：“测谎香氛？这是你们店里的新产品？”
周谦荣这次按了第二个按钮：“真言香氛出产自真言怪谈，真言香氛小店即将开业，店址位于真言怪谈善意谎言街道300号。”
这下不只是带客人的导游，后面排队的怪谈猎人、普通客人、攻略者都听到了这个奇怪的消息。
第一个客人低头算账，他是新客，消费满八千就能领一个真言香氛小样，本来就是来买空心糖，顺便领个香氛完全不亏。
只是第一次知道怪谈商店之间竟然有合作，虽然只是这种程度的宣传，放在怪谈里，实在有些诡异。
人类眼中的怪谈就是怪物聚集起来的神秘区域，存在着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
但是这些怪物区域本该互相独立，没想到舌刀怪谈里的店铺会帮助另一个即将开业的怪谈商店宣传，表示它们互相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联系。
而且这种用新品小样当福利的做法实在是很像人类世界经常使用的营销手段，难道说怪谈在学习人类？
第一位客人买完空心糖果，领到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粉色香氛样品。
瓶子的形状是一个圆敦敦的“言”字玻璃瓶，瓶中不是液体，而是泛着淡淡粉色的气体，看起来缥缈又空灵。
离开前，怪物店员按下第三个按钮，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声音介绍：真言香氛小样的容量正好是三泵，足够测一次谎言。
这个普通客人后面的导游也按限购规则购买了空心糖果，领到一份真言香氛小样。
导游带客人离开舌刀怪谈后，将购买的空心糖果交给客人。
客人接过糖果又伸出手。
导游疑惑地看过去：“干嘛？”
客人：“那个香氛。”
导游把小瓶往怀里一揣：“这个可没在事先说好的条约里。而且你不是已经有一瓶了。”
客人就是侥幸问一句。
导游不给，他也不敢强要，毕竟导游的能力值比他高，真要闹出什么吃亏的也是自己。
他收回手，摸了摸揣在兜里的香氛小瓶：“这东西你们以前用过吗？真的有用？”
导游木着脸摇头：“那店都还没开，而且在另一个怪谈里，都是第一次拿到。至于有没有用，我们也要带回去试了才知道。不过怪谈商店出来的东西，贵是贵，效果却一点不打折扣。不像外面，经常花了钱却拿不到价值相符的货。”
客人听了有些开心：“那我们今天是不是赚到了？”
导游略一点头：“谁都想不到怪谈商店之间有联系，这东西如果真的能测谎，肯定不便宜。免费拿到的小样当然值！”
客人心满意足，揣着刚买到的糖果和意外拿到的香氛小样离开。
尾款到账，导游转头就走，带着真言小样找到一家研究所，想测验香氛的成分。
空心糖果被带出怪谈后，想法多的职业怪谈猎人也走过这一流程。
可惜不管怎么测试，糖果的成分都是正常且普通的材料，根本找不到一点点特殊的地方。
与此同时，三十八号瑜伽馆，进门处放置了巨幅海报，前台有提前印好的宣传名片。
三十八号瑜伽馆的活动规则是报名上过私教课的客人和累计上课二十次的客人直接到前台领取真言香氛小样。
瑜伽馆也是一间神奇的店铺，明明课程费用不低，店址又在一个崇尚暴力规则的恐怖怪谈中，客户的粘性意外很高。
发展好的星区，类似的健身房、瑜伽馆不少，游星以前也是健身房的常客。
三十八号瑜伽馆与人类世界的同类型店铺相比，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面具特殊加持下，每一次训练的效果都十分明显。
当年游星刚开始健身时，最大的心理落差就是钱花了，但是迟迟看不到效果，很容易消磨掉热情。
成年人的世界，有许多东西游离在标准规则之外，比如花钱也不容易买到与预期相符的商品或服务。
花钱只是一个前提条件，随后还有坚持、付出、学习等各种附加条件，只有各种条件处在相对合适的位置，状况才会慢慢有所好转。
而所有怪谈商店都像在抵抗这一常识，只要你花钱，立刻就能看到令人欣喜的成果。
三十八号瑜伽馆的普通训练课程，基本一分钱一分货。
私教课才是拼天赋、拼经验、拼意识的高端训练课程，同时也考验财力。
这一部分又回归了常识规则范畴，如此也挑动起人类本能的好胜心。
客人进店，看到真言香氛还很奇怪。
三十八号瑜伽馆从来只卖课和减脂餐，怎么开始搞香氛了？
瑜伽馆的前台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店员，也不爱跟客人说话，前台同样有三个按钮，录制了相同的语音介绍。
客人一听就理解了。
跟市面上的精神测谎仪器相同作用的产品，但是香氛确实比仪器便携，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反正是活动福利，不用额外花钱，但凡满足条件的客人，都领了一瓶。
哈特软软美容馆客人零星，小巫设置的规则更加简单，进店消费的客人都能领一瓶真言香氛小样。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开放二十五个名额，来了两个回头客，都是来做皮肤护理的普通人。
做完护理后皮肤皮卡皮卡，走得时候得知能领一份香氛试用小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新开不久的面包店因为真言香氛，再次小小爆了一下。
大山设置的规则是购买九十九个面包的客人就能找店员领一个真言香氛的小样。
此前一些客人拿到人生画像就不再光顾面包店，乍然听说面包店有新活动，不禁再次跃跃欲试。
“真言香氛”是一个不亚于“人生画像”的宣传噱头，面包店再次迎来热潮，又在怪谈论坛出了一把风头。
关注怪谈论坛的不只有人类，有些怪谈的能力与网络互有关联，比如言真、大山，能力渗透在网络上的怪谈因此也能得到一些怪谈商店的消息。
与这四间怪谈商店相比，归乡梦农场不太合适做这种宣传。
农场的定位是绿色、安全，直接面向人类客人，和怪谈扯上关系，会掉信誉值。
经过一段时间经营，仓库附近的居民渐渐发现归乡梦农场的蔬菜极其出色，时不时有人过来买点菜。
左青最近除了每天清晨给固定的餐厅送货，白天就守在仓库卖菜，每单提百分之一。
但是他也想赚两万宣传费，每天晚上闭店后，戴上面具，带着印好的名片到美食街附近发放。
领名片的人能顺便拿到一盒不太新鲜的蔬菜，可能是十颗指头大小的番茄，或者一棵蔫哒哒的白菜。
别看不上眼这些小礼品，这个时代的蔬菜水果不便宜，愿意停下来领一份的人真不少。
归乡梦农场的五十份小样送不出去，梦归乡就匀给了其他四间怪谈商店。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真言香氛店应约开业。
香氛小店的店面不大，街角一个小铺面，门口挂着朴素的招牌，就里并排放置了两台自动贩卖机，粉色的正装香氛整整齐齐摆在机器里。
言真和游星坐在店铺后面的休息室，面对一整面墙壁的屏幕，监控着整个真言怪谈领域。
更换机械躯体后，言真的能力和机械、网络结合，他是目前公寓里少数不排斥人类科技的怪谈域主之一。
“妈，真的会有人来吗？”言真不免紧张地询问。
言真第二次出生后，天然接受游星。
真言香氛店开业前，游星只在言真的领域里逛过一圈，探索尚停留在浅层，但游星知道言真的怪谈领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地方。
言真的怪谈领域已经许多年没有向人类开放，算是一个对人超级不友好的怪谈。
游星又在这次为言真设计机械躯体时，加强了他的存在规则，稳定了言真动摇的内心，强化了领域规则的效力。
没等到游星回答，墙壁上的同时亮起三块屏幕，有人类通过刻意打开的门进入了真言怪谈。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冬天对我来说太难熬了。
晚安。
第94章
游星叫言真在一、二、四、六、九五个星区各开了一扇门, 通过怪谈论坛将门的消息散布出去。
从其他怪谈商店得知真言香氛馆信息的人类一定会在怪谈论坛寻找线索或者讨论，随后只需在预定的开业时间打开门就能迎接客人。
言真和梦归乡有些像，不喜欢人类进入自己的怪谈领域。
不过言真算是文化衍生出的怪谈, 存在规则与人类之间存在颇深的渊源，没办法像梦归乡那样“独立”。
游星和言真商量, 真言怪谈定时定期向人类开放。
工作日一三五开放，二四两天休息, 每次开放四个小时, 开放时间为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
周末开放六个小时, 早上六点到九点, 下午六点到九点。
人类只能在规定的时间段进入真言怪谈。
亮起来的屏幕里, 出现了三队人马，其中还有游星认识的人。
舒雯和皮罗萨从第一星区的门进入真言怪谈，此刻走在因为人烟稀少显得格外萧瑟的马路上。
“这就是真言怪谈？瞧着格外普通。”舒雯依然大咧咧的, 扭头四处打量。
皮罗萨眉头微拧，透出几分严肃：“和几年前相比，确实变化很大。只是当年就是五级怪谈, 这么些年过去，不知道规则是否有变化, 还是小心一点。”
两人的谈话被精准收音，游星扭头看言真：“你的领域以前对人类开放过？”
言真茫然地抬起头：“不记得了。”
游星伸手摸了摸言真的脑袋，继续观察。
更换机械躯体后, 言真对自己领域的掌控比以往更甚, 他对人类有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感, 每一个进入领域的人类都被严密严控。
不仅如此，言真的能力在领域内也逐渐展现。
第二个屏幕和第三屏幕里出现的都是陌生面孔，但看穿戴和装备也不是普通人, 大抵是怪谈攻略研究所出来的职业怪谈猎人。
言真的领域真算得上怪谈清流，没有攻击性怪物驻守，万籁俱静，唯一吵闹的只有刚刚进来的人类。
几分钟过去，开在不同星区的门又陆续进来了二十多个人类，其中有装备齐全的职业猎人，也有战战兢兢的普通人。
游星点着亮起来的屏幕，笑眯眯地看向言真：“背靠大树好乘凉，客人这不就来了。”
言真坐在桌子上，视线在墙壁上光屏转来转去，神色仍旧紧绷：“也不一定会买我们的东西。”
言真不会赚钱，过了很多年苦日子。
就算已经不记得那些年的拮据窘迫，言行中仍然无法对金钱祛魅。
他不觉得人类会花钱购买真言香氛。
人类本来就有说真话的能力，明明是自己选择说谎，又花钱购买听真话的机会，显得可笑。
舒雯和皮罗萨已经走到真言香氛馆门口，两人没有立刻进来。
舒雯：“和其他的怪谈商店比起来，这间店好小。”
皮罗萨：“也没有店员，自助式购物。”
舒雯：“怎么样？看出什么了？我怎么觉得这间店和这个怪谈都很乏味，跟我期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皮罗萨瞥她一眼，没说话。
舒雯：“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皮罗萨抬手摸了下脸，有些不解：“怎么了？”
舒雯倒是没生气，有些新奇地感叹：“面瘫居然会翻白眼，一点不像你啊。”
皮罗萨低眸沉思片刻：“这个怪谈比以前更强了。”
舒雯：“什么意思？”
皮罗萨：“真言怪谈在七八年前曾经短暂地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那时被判定为五级怪谈，现在至少有七级了。”
舒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肉眼观察？”
皮罗萨：“你没有察觉到吗？我们在这个怪谈内无法掩饰内心想法，表情、言语都是最真实的状态。你2S级、我3S级的精神力都没能抵抗这里的规则。”
舒雯回过神，满脸惊诧。
刚刚皮罗萨翻白眼，确实不符合他平时的个性。
这人闷得很，话少，但能力很强，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类。
舒雯还挺喜欢这个搭档。
而从进入真言怪谈开始，皮罗萨就像突然活了过来，担忧、新奇、轻蔑全都摆在脸上。
其他几间怪谈商店放出来的真言香氛小样，两人试用过，对于他们这种能力值的人类会引起些微不适，像说假话前会有点犹豫，诸如良心不安一般，却没有如身在怪谈内的这种强力约束力。
舒雯率先一步踏进真言香氛馆，两台自动贩卖机里只有一种商品——真言香氛。
不过有十毫升和三十毫升两个规格，十毫升的三万一瓶，三十毫升的六万一瓶。
舒雯先观察了一阵，随后买了一瓶十毫升的真言香氛。
正装香氛和小样的瓶子一样，只是瓶身更大，瓶底有一枚若隐若现的圆形标签。
舒雯：“十毫升也只能使用三次，也就是说听次真话就要一万，但是对高精神力能力者效果微小，这个道具很鸡肋。”
皮罗萨买了一瓶三十毫升的，拿来跟舒雯手里的那瓶对比：“三十毫升的可以使用九次，倒是比十毫升的划算一些。这个EDC是什么意思？”
舒雯翻了个白眼：“如果是正常香氛，这几个字母表示香精浓度较低，留香时间极短。只是真言香氛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香水，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意思。”
皮罗萨：“有没有可能真言香氛还有更高浓度的存在？”
舒雯：“EDC、EDT、EDP代表香水的浓度，EDT是淡香水，EDC比EDT的香精浓度还要低一点。按照你的思路，也就是说目前这款香氛的有效成分含量很低，确实有可能还有更高浓度的存在。”
两人把机器里的香氛检查一遍，却没有发现其他浓度的香氛。
舒雯：“会不会是还没开发出来？”
皮罗萨：“更像是特意把产品的浓度调低了，不然不会出现代表浓度的字母缩写。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推出更高浓度的香氛。”
舒雯：“这种低浓度的香氛只对B级精神力及以下的人有用，A级都勉强。我们用不着，价格还贵。”
皮罗萨却转头又买了三瓶十毫升、三瓶三十毫升的，一下刷了二十几万。
舒雯像看智障一样看他：“干嘛？钱多烧得慌？”
皮罗萨：“实验室要样品，浓度低的给普通人用没问题，留两瓶当伴手礼。”
舒雯眨了眨眼：“哄约会对象够用了。”
想把怪谈糖果店的糖带出怪谈世界，需要付五倍价。
而真言香氛却没有这样的规则，三万、六万就能直接带出去，送给无法进入怪谈的普通人，确实算得上档次的礼物。
皮罗萨抿嘴忍了一下，没忍住：“什么对象值得见面送三万的香水？”
舒雯笑嘻嘻：“长得好看就值。要是再遇到游星，我高低得送她和她家大狗一瓶。”
舒雯想了几秒，也转回去多买了两瓶。
他们来得早，买完东西越发感觉到怪谈领域内规则的强力，跟喝醉酒一样忍不住往外说真话，在说出不可挽回的内容前，两人快速离开了。
他们前脚离开，后面的客人陆续来到店里。
职业怪谈猎人的能力值也有高低，精神力等级越低的人类被规则影响得越深，开口就是无从掩饰的真心。
大多数客人发现在真言怪谈领域里无法说假话，为了不得罪人，买了东西都匆匆离开。
游星坐在小黑屋里，认真记笔记。
托言真领域特性的福，第一手市场调研资料轻松到手。
等客人陆续离开，店里的两台机器货空了一半。
游星戳了戳言真的后脑勺：“数了没，卖出去多少？”
言真回头，眸子忽闪忽闪：“妈，一百二十万，还清了。”
开业日光顾真言香氛馆的多是怪谈商店的熟客，尤其是从糖果店过来的客人，深知将怪谈里的物品带到现实世界的代价，来之前对价格已经有所认知。
在言真眼里犹如天价的定价，在客人眼中尚属可以接受的范围。
不到两个小时的工夫，小瓶香氛卖出去十一瓶，大瓶卖得更好，卖掉了十九瓶。
游星：“这就是‘真言’的价值。”
言真：“为什么会这样？”
游星：“大概因为人类天生就拥有说谎的能力，却不是每个人类都有辨别谎言的能力。‘真言’就像是被装在坚固的保险箱的宝物，大多数人类缺乏工具和耐心来撬开紧闭的箱门，而我们的产品成为了最方便快捷的工具。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价值就可以被衡量，难得是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存在。我们怪谈商店最大的卖点就在于将人类无法衡量价值的存在，以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呈现。”
言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转而着手于眼前。
“妈，什么时候做新的香氛？”
游星：“适用于A级到2S级的香氛可以开始调配了，最快一个月后上架。”
不同浓度的香氛都有现成的样品，但游星从舒雯和皮罗萨的聊天得到灵感，香氛浓度可以划分得细一点，保证安全的同时，还能赚得更多。
适用于A级到2S级精神力的真言香氛，绝对会成为真言香氛馆的王牌产品，有效浓度和定价都要细细斟酌。
至于适用2S级精神力以上的香氛，需求量可能比目前最低浓度的香氛还要低一些，因为超越常规值的高精神力能力者远没有普通人多。
言真拍手：“妈，明天就能做好。”
游星：“不用这么急。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消耗太多，每天最多做六十瓶。”
真言香氛馆开业大卖，此后一周客人络绎不绝，网上关于真言香氛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晚上七点,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星域人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刷星网、看看有意思的资讯和直播。
虚拟世界已经扩建得无比广阔，通过无形的信号侵入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虚拟直播已经成为常态化产业。
由于内容创作离不开新鲜的创意, 这个行业里活人还比较多，但留下来的创作者几乎都面临着灵感枯竭、题材同质化的问题。
ID名为“大太阳”的星域主播是一位生活区播主, 他做直播已经有五年，最初涉猎的题材是直播开箱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从奇葩玩具到各种华而不实的日用品, 延伸到奇葩穿搭、古怪的服饰。
想的到的题材几乎拍到末路, 大太阳在今年新开了一个直播系列——分享遍及星域的奇葩食材。
奇葩食材系列做到如今更了三十五期, 大太阳已经快找不到新鲜有趣的食材做直播。
直播间人气下滑, 大太阳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大太阳每天直播四个小时, 一周只休息一天，周末还要加播两个小时，要在四到六个小时内留住观众, 就必须不断开发新奇有趣的内容。
可是他几乎挖遍了所有想得到的题材，确实已经显出穷途末路的疲态。
只是大太阳到底在直播行业深耕多年，心态很稳, 找不到合适的内容，灵机一动临时开了一个新系列——那些“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在近乎真实的虚拟直播间跟网友聊天, 邀请网友展示自己有而主播没有的东西。
“你有我没有”主题直播第一期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正式开播前大太阳在社交主页上放出了消息，还设置了抽奖活动, 新颖未知的形式和奖品的诱惑成功吸引大量关注。
直播刚开始, 大量网友热情连线, 积极在虚拟空间分享自己手里有意思的物品。
只是大太阳到底做了多年主播，为了找题材见过太多稀奇之物。
网友拿出来的东西鲜少有他没见过的，直播了快两个小时, 大太阳有些情绪低落，直播间的热度也在逐渐下降。
悬空的留言滚动屏幕上，一条极光炫彩留言吸引了大太阳的视线。
随着大太阳目光停顿，文字留言自动转换成语音——
“看了主播快半年，补了好多往期的录屏，没看到和怪谈有关的内容。实在缺题材的话，不如尝试往这个方向挖一挖呢？”
立刻有人替主播反驳：“主播怕鬼。”
老粉也解释道：“太阳精神力和体能等级都不高，普通人体质，无法胜任高危职业，对怪谈也不感兴趣吧。”
有人被勾起兴趣，忍不住出声：“我也是普通人，无法进入怪谈领域和污染区。不过最近出现了一些普通人也可以进入的奇特怪谈，怪谈空间里还出现了店铺。前两天我去了一趟人生画像面包店，怪谈领域里完全没有某些职业猎人渲染的那么可怕。”
确如老粉所言，大太阳体能和精神力等级不高，无法胜任高危职业。
而他本人天生害怕神鬼怪谈，在大太阳认知中，怪谈比污染区的变异兽更可怕，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都开了十级防御，从不主动接触相关资讯，以至于错过了一个绝好的选题。
要是旁的粉丝，大太阳可以假装没注意到。
偏偏刚才那位网友是大太阳的资深粉丝，虚拟形象的背景墙上挂着各种为主播打榜的头衔。
大太阳对衣食父母相当客气，思考着如何巧妙地接下这个话题又不深聊。
可就这一两秒的工夫，没有主播控场，直播间里的粉丝已经自顾自聊起来——
“你真的去过人生画像面包店？我也想去，但是家人不让。”
“小孩还是好好听家长的话。”
“网上好多人说有店铺的怪谈不吃人，有人猜测存在某种特殊规则。”
“这话不可信，没有不吃人的怪谈。不过我也去过几家怪谈商店，商店附近确实有些奇怪。”
“有没有人去过那间‘哈特软软美容馆’？听说效果特别好。”
“我去过！本来没打算去美容馆，就想看一看雄伟的金字塔群，哪知道里面的怪会绑人！当时真是吓死了，以为玩脱了，结果在美容馆醒来，店主直接让我们走了，还送了试用小样。效果是真好，我应该还会再去。”
“最近不是又新开了一家香氛馆？用了就能让人说真话，我看网上反馈有好有坏，不像其他怪谈商店那么统一。”
“香氛啊，我有小样。评价褒贬不一大概是因为这款香氛有效浓度比较低，对精神力B级及以下的人效果比较显著，高精神力能力者直接免疫。”
“为什么是B级？我们B级招谁惹谁了？”
“估计很快就会出作用于其他能力等级的新款，价格肯定更贵，但也不缺买的人。真言香氛馆卖得根本不是香氛，而是真实。”
……
大太阳几次抬手张嘴，都没能插进网友热烈的讨论，干脆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众人的声音。
原本闻鬼色变的主播逐渐被网友谈论那个怪奇世界吸引，终于没忍住大声道：“怪谈不是和污染区一样危险吗？什么时候出现了怪谈商店，普通人进去也不会有危险？”
或许是有些激动，也真的带着好奇，大太阳的声音有些大，眼睛里的疲倦被一丝好奇浸染，闪着奇异的亮光。
热烈讨论声音被压下去，最开始提起“人生画像面包店”的那位网友接过话头：“关注你好几年，知道你害怕怪谈，所以从来没在这里提过。
“据我所知，怪谈商店出现的时间不算太久，第一间怪谈商店应该是舌刀怪谈的糖果店，随后数月接连出现了好几家。
“每一间店铺的规则不同，贩卖的物品也不同，没有人能保证在怪谈领域内不遭遇规则限制。我在网上研究了很久，还是决定亲自进入怪谈领域。
“至少人生画像那家店有保护普通客人的规则，从其他途径进入的职业猎人和攻略者大概不受店铺规则保护。”
大太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粉丝：“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那位用金光闪闪的虚拟饰品把自己的虚拟形象装饰得华丽刺目的粉丝淡然一笑：“我和你一样，被评定为终生不可进入二级污染区以及怪谈领域，得到怪谈商店的消息时，我就开始关注相关消息。”
……
十三星区，天鹅绒公寓，游星宿舍。
游星坐在沙发上，蛐蛐、小巫、面面、梦归乡、大山以舒服的形态和姿势随意散落在宿舍各处。
店主们一致认为和管理员很熟了，不必再像初识时那般拘谨正式，逐渐开始放飞自我。
新来的606也在，只有他规规矩矩坐在距离游星一点五米远的单人沙发。
长大一些的言真趴在游星的膝盖上，前方的悬浮光屏里正是大太阳的直播间。
游星没有进入大太阳的专属虚拟空间，只是单纯观看大太阳的直播。
进入主播的虚拟空间需要付费，进去后就能以虚拟形象直接和主播交流。
而这种交流具有私密性，如游星这种普通观众无法得知网友在私人专属虚拟空间和主播的谈话内容，但是得到新身体的言真获得了比使用清洁机器人躯壳时更强的能力，网络虚拟空间的屏障在他眼中跟纸糊的没有区别，大片红光闪烁在屏幕上，诡异又触目惊心。
言真指着屏幕上的某个虚拟头像道：“这个人说谎。”
游星目光微凝：“他说了什么？”
直播屏幕旁边弹出一个新的空白光屏，红色的怪谈文字滚动其上。
言真将网友的讨论转化成怪谈文字，直接呈现在游星面前。
游星快速浏览一遍，注意到几处重点：“能查到第一间怪谈商店是糖果店，这人的身份不简单，绝对不是他所说的普通人，体能值和精神值偏低应该是真话。”
言真仰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明明没有标出谎言部分，游星居然只凭文字就辨别出来。
游星被言真的小表情逗笑，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冰凉光滑的金属鼻尖：“人类天生就拥有说谎的能力，但不如你具备这般神赋一样的辨谎能力，却也能从生活经验和认知中推导出部分真实，或者说推导出我们想知道、渴盼相信的真实。
“存活至今的无畸变原生人类普遍拥有某种天赋基因，过人的美貌、超绝的身体素质，亦或是超出常人的智力，这些散落于宇宙各处的无畸变原生人类族群拥有一个共同点——精神力、体能、或天性，至少某一方面极其平庸。
“有神之遗脉之称的拉斯星人相貌丑陋，但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体能天赋，又因心性率直，常以权贵的保镖或雇佣兵身份游走星域。
“旧蓝星东方裔出身的原生人类在星域以天生美貌著称，又因我们精、体双废，即便在如今公布了无畸变原生人类一百零八条特殊保护条例的星域，仍是某些人类眼中的‘猎物’。
“而有一支和旧蓝星东方裔遗脉一样精、体双废的原生人类族群，却以其天生慧黠闻名全星域，得以举族迁居中央星区，受到比普通无畸变原生人类更妥善的保护。
“这个自称精神力和体能都是普通数值的人类，却能调查到怪谈商店的起始，他对怪谈的关注绝对不是在怪谈商店出现之后才开始。
“我相信公寓长、言真、尤加利，以及公寓众多楼层长的能力，你们一起为人类世界和怪谈世界施加的界限屏障比我最初的设想应该还要严密，虽说人类之中亦有许多智者，但有权限能探查至此的人类并不多。”
面面不知何时爬上沙发，瘫软在606身后的背靠上：“你怀疑这个人是那个很聪明的人类族群中的一员？”
游星意外地抬起头，盯着面面五官乱飞的怪异面孔，狠狠眨了几下眼。
小巫从茶几下露出半边脸：“你那是什么表情？”
游星垂眸，抬手虚虚摸了摸眼睛：“我只是有些意外，面面居然会把‘慧黠’完美转换成‘很聪明’。”
单单“聪明”还不够，还知道加副词修饰。
蛐蛐坐在茶几一角，乌黑的长发同小腿一齐垂落到地板上，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学习规则文字，我们也在学习人类知识。几个同义词而已，大惊小怪，看不起怪谈的学习能力吗？”
游星忍不住笑起来：“要是算账能学得这样快就好了。”
众多邻居围着管理员，606原本只想安静地当个摆件，听到“算账”两个字，突然微微坐直了一些，拘谨的举起一只手：“那个，算账很难吗？”
一句话引来包括管理员在内的数双眼睛注视，言真也从游星的腿上坐起来，眨了眨大眼睛：“你会算账？”
606像是被看得不好意思，十分有人类意味地垂下眼，挠了挠后脑勺：“简单的数数我应该还蛮擅长，你们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在山中，闲得无事就数天上的星星、身上的叶片，等到数完星星、自己身上有多少枝丫和叶片，我又开始数枝干上的纹理、叶片上的脉络、脚下泥土的颗粒。”
室内一片死寂。
就在606因这静寂尴尬无措的时候，游星出声：“你是一棵树？”
606骄傲地挺起并不宽阔的胸膛：“严格来说，我是某一种树的亡灵。”
游星点点头，并不多问，但决定立刻测试这位新住户的算数能力，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本打印出来的账本，翻开最新一页：“汇总这一页的账目。”
606入住公寓有一段时间，最初围堵管理员不成，后来跟着公寓住户自己组织的人类研究小组一起学习，成长很快。
看到纸页表头“糖果店”几个字，又看到下标的日期、品类、单价、销售数量，606立刻明白这是舌刀怪谈那间糖果店昨日的售卖记录表，一目十行地看完，惊异地抬起头：“听说糖果店每天只营业两个人类时间单位，这就是那两个小时的收入，十六万五千六百九十五星元？”
蛐蛐蓦地起身，飞一般跃到606身旁，抢过账本，翻到倒数第三页，对着数字看了几秒，空洞无光的黑瞳上闪烁着近似崇拜的情绪：“没错。”
606正要谦虚两句，蛐蛐立刻又翻开一页账本，让606再算一次。
之后小巫、面面都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让606现场表演。
大概半个小时后，606超绝的计算能力征服了一众店主。
等众人的热情慢慢退却，游星才插入声音：“我记得你住在606，刚来不久。”
606从难以克制的飘飘然中回神，正襟危坐：“是的，我被伯利恒之星强行带到这里，本来要去找桉，但是听说了你的能力，我才留下来。”
游星：“桉？你是说尤加利？”
这次606只是颔首，没有出声。
游星没再问跟尤加利有关的事情，“你想我帮你开什么店？”
606仰起脸，红色的眼瞳里满是诡异的野心：“赚钱的店，什么赚钱就开什么，越赚钱越好。我想要钱，我希望全世界所有的钞票都在我的怀中安眠。我相信它们也一定非常乐意来到我的身边。”
怪谈诞生各有因果，大部分怪谈只会在某一个层面偏执。
他们其实并不喜欢人类所拥有的复杂欲望，其中又以情欲和物欲最受排斥。
天鹅绒公寓有点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公寓长将众多怪谈域主截留在人类世界，使得他们重新接触到人类的物欲，重新催生出了对金钱的需求，但是像606这般狂热的“拜金”域主也很少见。
游星怀着些许奇怪的心情，仔细端详606：“这个想法太笼统了。”
不等606回答，小巫起身轻拍游星肩膀，诚恳道：“你就帮他想想嘛，他确实比我们更需要钱。”
面面、梦归乡、大山竟然都沉默又期盼地看向游星。
游星心说这倒是新鲜，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开什么店铺，我也不能凭空决定，至少要先了解你的存在规则和领域特质。”
606微微握起拳头，神色有些复杂：“你想进入我的领域？”
游星：“不行吗？”
606眼瞳空洞了一瞬，复又亮起微光：“不是，从来没有人类到访过我的领域，我只是有些期待。”
夜聊到这里，606算是在管理员这里拿到了号码牌。
夜已深，店主们一哄而散。
如今不是无事闲怪，各个都要回领域看店、备货，或者维护客人。
言真拉住游星，指着悬浮光屏：“妈，这个怎么办？”
短短两个小时，大太阳的直播间人气暴增，一时已经冲上该平台的热度榜前二十。
排名不算特别高，但也足够吸引众多目光。
对大太阳来说，这也是经历长久低谷之后的一次的热度反扑。
游星不是很在意：“没关系，只是一次对怪谈商店的免费宣传而已，暂时对我们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去查一下那个说谎的人。”
得益于星域大主播大太阳的这次偶然直播，“怪谈商店”逐渐在怪谈圈之外的世界打出名声，慕名前来的客人逐日增多。
小巫的金字塔群怪谈、人生画像面包店所在的惊悚画廊、三十八号楼中的奇异瑜伽馆，以及刚开业的真言香氛馆都在短时间内迎来巨大客流，店主们忙得不亦乐乎，而糖果店和不为人知的归乡梦农场则日趋稳定。
公寓长一直没有回来，尤加利回了游星一次消息后又杳无音讯，游星忙里偷闲，打算随606进入他的怪谈领域探索，却在出发前夜收到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宝贝，好久不见！
辛苦大家等待，晚安。
第96章
天鹅绒公寓突然出现异常震动, 几声轰隆巨响之后，游星从宿舍出来，在门口遇到一位神秘住户。
瘦长黑影站在走廊拐角, 没有露出样貌，他身后笼罩着巨大而诡异的阴影, 来人率先开口：“那狗崽子破开禁制，从公寓跑了出去。若被人类发现, 不仅是他, 连公寓的存在也会被发现。眼下伯利恒之星不在, 我想出去逮那狗崽子, 还请管理员写一张外出申请。”
游星此前没有见过这位住户, 大抵是负责公寓中某个隐秘楼层的域主。
没有公寓长的允许，除管理员之外的住户，不可私自外出。
但是游星曾经使用特殊规则, 带小巫和蛐蛐去过人类世界。
而狗崽子除了牧仁，别无他选。
游星没有心思思考其他：“你出去就能带牧仁回来？”
瘦长黑影却没有打包票，只道：“他力量暴走, 没有伯利恒之星，谁都没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带他回来。我打算将他传送到一个安全区域, 至少远离公寓。”
游星：“什么样的区域才算安全？”
瘦长黑影：“尽量远离公寓，小狗崽会在哪里打开领域的门，我们无法预测, 也无法干涉。”
游星微微皱眉：“无法预测？”
瘦长黑影：“正常怪谈诞生之后会蛰伏许久, 挑选喜欢的地方打开领域的门。但那小狗崽力量突然暴走, 理智全无，我们完全无法推测他可能开门的区域。”
游星：“你有把握把他传送到尽量远离人类活动区域的地方吗？”
瘦长黑影顿了两秒：“我会尽量将他传送到人类稀少的区域，但是域主选择在什么区域开启门, 并不受自身所在位置的影响。许多怪谈都会隐秘跋涉千万里，找到适合开启门的地方。人类占据了世界的大片陆地，可世界并不完全属于人类。身为人类的你若是真的担忧同族，与其在这里忧心那狗崽会在哪里开启领域，不如尽快助我去追那小狗崽。”
游星脑中飞快闪过某些片段，很久之前她就明白自身的渺小，光是过好自己的生活都用尽力气、满身狼狈，实在没必要往身上揽那么多责任。
黑影的话虽然刺耳，却也是事实。
游星心神微定，下楼到管理员办公室拿专用单据，使用规则之力写下外出申请。
几秒钟后，申请表下方空白的签字栏缓慢洇出一行蓝黑色的规则文字，那是不知身在何处的公寓长的签名。
有了外出申请，再要出门就比较方便。
时间紧急，游星从空间戒指拿出备用的外出面具，递给黑影：“我随你一起去，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接过刻写了特殊规则的面具，往看不到五官的脸上一按，身形逐渐收缩到人类体型，化作人形的怪物一身黑色长风衣、尖头皮鞋，五官精致，气质颓唐，微微卷曲的墨绿色头发搭在略显沧桑的脸侧，肩上扛着一把巨大漆黑、散发着摄人气息的长柄伞具，声音冷而清透：“地天。”
游星：“我是游星。”
地天颔首：“我知道。”
小小的言真站在公寓门口：“妈，注意安全。”
言真记忆还没有恢复，完全忘记了牧仁，但也感知到跑出公寓的牧仁是个凶暴的怪谈域主，得知游星要出门去寻他，满心忧虑，唯恐躯壳脆弱的母亲受伤。
游星冲言真和沉默站在门后的606挥手：“好好守家，等我回来。”
十三星区偏远，治安和发展远远比不上繁华大星区，夜里尤其不安全，深夜的街上寂静空荡，没什么人。
游星和地天漏液奔袭，远远看到一条甩着蓬松尾巴的巨型大狗彷如幽灵一般在街道上徘徊。
那狗和牧仁平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身形巨大，高耸如楼房，一路狂奔，却又如虚影，凭空穿过满街建筑，暂且没有引起任何恐慌。
这状况，单靠两条腿肯定跑不过牧仁。
游星拽着地天的伞，被他拖着浮在半空飞奔。
幸而最近几个月体能大幅度提升，否则光是赶这段路就能销毁她脆如纸壳的身体。
地天飞到牧仁前方，拦住大狗的去路。
牧仁的身体膨胀得跟小怪兽一般大小，双眼红如灯笼，嘴角滴落的口涎落在地上，发出清水烹进热油的巨大声响，平滑的柏油路面被砸出砂锅大的坑。
牧仁根本没认出游星，察觉去路被阻，龇牙低吼，前肩伏低，做出攻击的架势。
地天落地，从游星手里抽出伞尖，扬手朝天空横画。空无一物的半空裂开一道缝隙，慢慢张开的口子变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里有四五个挤在一起的眼瞳，旋即无数条柔软如柳枝的手从那眼中伸出来，缠住牧仁的四肢，将他朝空中拖拽。
牧仁仰头嘶叫，瞬息间被拖入那眼睛最深黑的瞳孔深处。
虚空裂缝闭合，尘土散去，唯有路面留下的巨大爪痕昭示着方才所见不是梦。
地天收回伞重新扛在肩上：“我把他送到了杳无人烟的孤山，但是山困不住他。小狗崽肯定会找到合适的地方开启领域的大门，到时需要管理员走一趟，驯服他再带回来。”
游星回神，意识到地天在说什么：“牧仁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要怎么驯服？”
地天回头，深邃又自然散发出颓丧气息的眼睛看过来：“那狗崽不过是恢复到本来形态而已，只是他能得到那么强大的力量，也有你的原因。若是你不能驯服他，那就只能放任他自由行走于世间。无论是不断吞吃人类，还是最后被人类灭杀，我们都只能旁观。”
游星脑中闪过什么：“豆乳餐包？”
地天勾起嘴角，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游星。
游星当即回公寓，简单收拾行装，和地天再次离开公寓，前往牧仁被转移的孤岛。
借着地天的特殊能力，路上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可是两人赶到孤岛，牧仁已经消失。
怪谈若想隐匿在人间，就如风一样，无色无味，难以追查。
地天的能力类似空间传送，并不擅长追查。
公寓中唯有公寓长和尤加利比较擅长寻找同类，是以游星心中着急，也没办法立刻找到牧仁。
或许是牧仁的力量过于强大，晨间七点就爆出消息，一个奇怪的大怪谈于黎明时分出现在第二星区。
怪谈领域不算特别大，粗略预估只有一间普通小学那么大，特殊的是这个怪谈拥有实体，凭空出现在第二星区的综合体育馆内，占据了馆内最大的球类场馆，四周环绕着宛如实质的黑色金属墙壁。
人类中的怪谈研究者实地勘察后，将其定级为九级人造暴走怪谈。
怪谈研究管理协会向全星域召集高阶猎人，准备探索这个新出现的奇特怪谈。
收到消息的时候，游星正在公寓，刚从医疗舱中爬出来。
与几位店主和地天一起看完网上和怪谈论坛的相关讨论，游星刚好吃完早饭：“我即刻出发，接牧仁回来。”
地天：“闹得这么大，你一个人能收拾局面？”
游星：“人类攻略队要进入牧仁的领域，随便寻个队伍跟进去，找到牧仁就能带他回来。”
小巫摇头道：“牧仁眼下理智全无，带他回来没有那么容易，情况和我那次完全不同。”
大山：“绝对不能放任人类获取那大狗的核。”
言真站出来：“妈，我陪你。”
牧仁的领域化作实体出现在人类世界，若是被人类研究透彻，获取太多关于怪谈的核心构建规则和信息，对其他怪谈将是巨大的隐患。
而且怪谈的领域构建里往往隐藏着域主最执念的存在，那狗是公寓长养了多年的助手，又借了游星的力量才诞生出领域，很难说他的领域里会有多少与公寓长、公寓，以及管理员相关的信息。
言真如今寄居在机械躯体中，相当于得到了一副近似人类身体的躯壳，又拥有操控网络和战斗的能力，陪同游星出差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地天、其他楼层长、店主都要留下来，维护公寓以及怪谈商店的正常运营，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引起人类联想的茬子。
游星略微想了几秒，外出见一见人类，对言真而言也有好处。
于是游星又写了一张外出申请，收到公寓长的签字允许后，第一次带着小言真离开公寓，前往第二星区。
为了赶时间，也不想留下太多可查记录，游星和言真走的是怪谈专用通道。
四个小时后，游星和言真落地第二星区。
回到这个曾经工作、生活过许多年的星区，游星脑海里霎时间闪过许多画面。
短短几个月，她的人生和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忧心牧仁的状况，游星没有在感慨的情绪中沉浸太久。
言真长大了一些，因为是专门设计的成长型机械躯体，又是从蛋中出生，体型比常见的机械躯体娇小许多，此时从游星背着的斜挎布包里探出头，眨巴着大眼睛，新奇地观察着人类世界。
游星打了一辆飞车，直奔星域新闻上报道的体育馆。
实体怪谈领域的出现，比上次出现在第一星区的暴走怪谈还要轰动，毕竟官方发布公告，召集顶尖职业怪谈猎人组队探索。
现下网上关于这个怪谈领域的讨论已经登顶热度榜，怪谈研究专家、知名研究所的研究员、顶尖职业猎人都在星网上发表看法，预测这个九级怪谈的领域内部结构和规则，游星在车上大略浏览了一遍热度最高的资讯。
飞车停在体育馆外围，慕名赶来的攻略队、权威研究小组，以及不少看热闹不嫌命大的路人填满道路，游星只得提前下车，步行到中心区域。
作者有话说：
牧仁的领域铺垫了很久，是我很想写的一个视角。
晚安。
第97章
牧仁领域引起的轰动, 明显比上次小巫暴走还要严重。
综合体育馆外围拥堵不堪，防爆机器人站了一圈，另有从中央军区调来的特殊部队手持武器, 严密审核申请进入怪谈的猎人小队。
游星观察了一下，四个出入口, 其中两个在审查怪谈攻略研究所的队伍，她看到了不少熟人, 有曾经的同事, 也有以前接洽过的合作方；另外两个入口则在审查“散户”, 游星也看到不少熟人, 比如魏灵越、辰雪、韩征, 还有几个在瑜伽馆见过的客人。
体育馆审查入口处，排队的杜敏感受到一丝被窥探的异样，敏感地回头, 对上白鸢尾第一攻略队队长白宪卿的视线。
她微微挑眉，低声询问：“怎么了？”
白宪卿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S级精神力, 2S级体能，在白鸢尾这样的C级怪谈攻略研究所中算得上顶级战力。
他是白鸢尾的管理人费尽心思高价从一家A级研究所挖来的人才。
白宪卿朝斜后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后勤员, 也来了。”
杜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眼看到站在另一处审查入口排队的游星，有种预料成真的奇怪感受。
九级怪谈出现得莫名其妙, 偏偏在第二星区。
无论大小研究所, 多少抱着抢功的心思。
白鸢尾这次派了三支攻略队, 整合了所里最顶尖的攻略者和后勤人员。
临出发前，杜敏听见留守办公室的后勤员小声庆幸不用跟随攻略队进入恐怖的九级怪谈，不经意想起游星。
杜敏对游星最深刻的记忆是她永远体面淡然的态度和眼睛深处的不甘心交织出的复杂矛盾。
世界上有许多能力匹配不上野心的人, 杜敏唯独为游星感到可惜。
上次在第一星区，匆匆一面，临到最后也没能当面交谈。
这次再见到游星，即便没有说话，杜敏也感觉到她巨大的变化，当即转身想过去打声招呼。
后排的白音叫住她：“部长，你去哪儿？”
二队、三队的攻略队员和后勤员齐齐看过来，杜敏微微抿唇，一时沉默。
白宪卿回过头，语气带着些许惊异：“我记得前03号后勤员的能力值并不高，她离职后发生了什么吗？”
众人闻言扭头，齐齐看到隔着几道队伍的另一个出入口，疑似现场测过能力值的游星双手插兜，穿过重兵防守的警戒线，率先进入怪谈领域。
白音盯着游星看了好一阵，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方神色复杂的回过头：“一队长工作繁忙，平时不关注这些。游星离职后就开始探索怪谈，不知是机缘巧合得到了什么遗物，还是有其他的奇特经历，她的能力值似乎得到了不正常的飞速提升。”
杜敏看一眼白音，语气不算客气：“没有根据的猜测，最好不要乱说。造口舌业障，也不怕遭报应。”
白音对游星的看法十分复杂，想到曾经在三十八号楼的遭遇，又隐含憋屈。
偏杜敏说的遭报应不算空穴来风，舌刀怪谈就是现成的例子。
她缄口没再说话。
白宪卿像是没察觉队伍里紧绷的气氛，饶有兴味地回答：“若是这次能在怪谈领域相遇，倒是想向她请教一下能力进阶的方法。”
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白鸢尾小队众人回头，四周排队等待进入九级怪谈的攻略队员也纷纷回头，随即眼中现出惊奇——分开人群走过来的正是一支武装完备的拉斯星雇佣军，堪称伟岸的体型、严肃的气氛，以及无论看多少次都难以习惯极具冲击力的长相给予在场众人强烈的冲击。
“拉斯星人不是对怪谈不感兴趣吗？一心做权贵的人形盾牌，怎么会来这里？”
“怕不是他们的本意，估计是中央星区某个权贵派来的探索队。”
“看那浑身的肌肉和装备，我们还用进去？”
“虽说拉斯星人体能卓绝，却不一定适应怪谈环境。听说他们天生头脑简单，怕什么？”
“不过有拉斯星人出现，是不是说明这次出现的怪谈不同寻常？”
“肯定不同寻常啊。怪谈居然能在现实世界拥有实体，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直接侵入现实？”
……
白宪卿听了一会儿，绕过几个回头还在看热闹的攻略者，大步朝入口处走，同时招呼同队的队员：“走了。”
先一步进入牧仁领域的游星低头看着从脖颈处凭空出现的锁链，听言真小声汇报外面的消息：“拉斯星人？”
言真乖巧待在游星腰间的挎包里袋，只露出半个脑袋：“拉斯星人就是你说的那个神之遗脉？”
游星点头：“没想到会惊动这样的大人物。”
游星曾在网络上收集过拉斯星人相关的信息和逸闻。对彼时的她来说，拉斯星人超绝的体能天赋令她羡慕至极，乃至嫉妒得发疯。
只是拉斯星人和那支举族迁入中央星区的被称作“人类最后的智慧”的原生人类一样，多数在中央星区行动，少部分在极其危险的污染区域工作。
拉斯星人看中名誉和地位，对才出现极短时间的怪谈并不特别感兴趣。
言真提醒道：“妈，先别管他们。这个怪谈领域很诡异。”
游星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锁链，吃力地抬头打量四周，脚下是一张踩起来软且冰凉的塑料垫子，上下左右六面皆是细细的金属栏杆。
不大的空间刚好容纳一个蜷缩着身体的人类，围栏一角并排摆放着水碗和食碗，相对的一侧有一处狭窄的空间铺着像是尿垫的东西，游星收起飘远的心思，哭笑不得地点头：“确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言真原本藏在游星的包里, 脖子上并没有锁链。
等他探出头，细细的锁链凭空出现，环住了他的脖颈。
言真揪着脖子上纤细的金属锁链, 低声叫游星：“妈，我也被锁住了。”
铿锵一声脆响, 言真被拉出笼外。
这道声响被接连响起的狂躁动静压下去。
游星看了一眼被拉扯得趴卧在地上的言真，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探头扫视四周。
除她与言真, 这个宽敞犹如狗场的房间里, 层层叠叠堆放着无数金属铁笼, 被锁链束缚、强制圈养在笼中的皆是人类。
游星微微眯眼, 很快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视线游离，随即看到言真提起的拉斯星人。
此起彼伏的金属噪音正是拉斯星人企图摆脱禁锢、破坏牢笼搞出来的, 可惜牧仁的领域规则强力，用以束缚拉斯星人的锁链也比普通人的粗壮数倍，即便是神之后裔, 竟也没能挣脱束缚。
游星微微惊讶。
她毫不怀疑规则之力的强大，但就体能而言, 拉斯星人无疑站在人类顶端。
牧仁的领域竟然能封印拉斯星人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足以说明这个怪谈领域的规则约束力有多强悍。
游星没有思索太久，因为有东西进来了。
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一条体型巨大、毛发蓬松的阿拉斯加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汪！呜呜呜！！！”
浑厚有力的吠叫震慑住众人, 无数视线投向门口, 带着或惊或惧的复杂情绪——那大狗足有一人半高，被蓬松茸毛覆盖的爪子粗壮有力，眼睛大而亮, 犀利有神。
唯有两个拉斯星人脾气暴烈，看到大狗经过，勾起锁链哐啷哐啷用力敲击牢笼。
阿拉斯加本来看到了被单独落在牢笼外面的言真，听到示威般的噪音，朝豢养拉斯星人的牢笼走过去，爪子在笼门的爪垫识别电子锁上按了一下，抬爪轻易将一个拉斯星人拉出来。
拉斯星人进入这个怪谈领域时，曾配备精良高级的装备和武器，此时那些装备消失无踪，身材健壮的拉斯星人只穿着打底的柔软衣裤，精壮的肌肉将薄软的布料撑出健美的线条。
可那大狗体态威武，前肢和头颅伏低，毫不留情地朝蓄力反击的拉斯星人嘶吼。
以卓绝体能傲视星域的拉斯星人竟没能反抗，僵硬定在原地。
游星注意到周围笼子里的人类听到大狗的吠叫后，肢体僵硬，陷入一种奇怪的僵直状态。
她轻轻抬起手腕活动，并未受到影响。
阿拉斯加持续朝拉斯星人吠叫了半分钟左右，旁人听不懂，却也觉得一定骂得很脏。
瞧着拉斯星人目光涣散，完全失去斗志，大狗直接叼起那人后衣领，丢小狗崽一样往笼子里一丢，重新关上笼门。
这场景微妙的与人类驯养宠物的场景重合，被囚在笼中的人类攻略者、职业猎人皆被宛如世间真理倒行的荒谬感紧紧攥住，继而生出无法言说的恐惧。
巨型阿拉斯加朝游星的铁笼走来，有神的双眸探究地看向游星。
视线对上了一秒，大狗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的言真。
言真只看了大狗一眼，又转头去看游星。
他一点都不害怕这狗，却很担心游星的处境。
游星目光冷静，微微颔首。
阿拉斯加低下毛茸茸的脑袋，叼起言真，转身往外走。
言真梗着脖子，固执地回望游星。
游星背脊抵在金属栏杆上，双膝曲起，勉强坐着，微微勾起嘴角，朝言真挥了挥手。
牧仁，牧人。
得到领域的小牧仁，真的要上天。
房间的大门吱呀吱呀叫了两声，终于合上。
失去唯一光源，室内再度昏暗下来。
空间实在逼仄，游星小心调整姿势，想靠得舒服点。
“呲呲——游星——”
隔壁传来细微的声音，近乎气音。
巨型阿拉斯加离开后，室内出奇的安静，又因来人皆是精英猎人或高阶能力者，这呼唤尤为刺耳，瞬间引来无数目光。
游星泰然自若，转头看了隔壁的人一眼：“好久不见。”
舒雯蜷缩着困在笼子里，一双眼睛却极亮：“真是好久不见，你的大狗呢？”
游星面色无波，微微摇头：“跟着别人跑了。”
舒雯惊讶至极：“怎么会？那刚刚被带走的那个小家伙是……新宠物？”
言真被拽出笼子的时候，舒雯刚进来，目睹全程，随即才发现隔壁的熟人。
游星摇头：“你的搭档呢？”
舒雯这才想起皮罗萨，探头朝外面望，找到对面圈在笼子里的同伴，挥了挥手，不禁摇头：“体格太大，受罪。”
游星也看到皮罗萨。
房间里摞在一起的金属笼子皆是一般大小，勉强圈住一个人。
身材娇小的人尚且还有一些余留空间，专修体能或体格比较健硕的成年男女几乎都是勉强蜷缩其中。
游星打眼看过去，居然还有几个体型娇小的机械人缩在笼子里，旁边有几只空笼子，内外散落着不少金属碎片。
因为帮言真拼过身体，游星看那些零件眼熟，大概是体型过于庞大的机械人被金属丝切割，散落一地，只剩核心部分落在笼中。
这笼子是真结实。
周围的人也注逐渐意识到自身处境，装备被收走，牢笼异常坚固，失去自由与尊严，人与狗的身份彻底对调。
这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奇异怪谈，奉行着人类从未设想过的强力规则。
四周哐啷作响，混合着锁链砸牢笼的刺耳脆响，人类情绪失控的吵闹嘶吼，犹如偏远星区菜市场一隅，待宰的鸡鸭仰着脖颈，竭力发出聒噪的绝唱。
不知过去多久，大门打开，数十只肥墩墩的三色柯基拖着几只硕大的金属圆桶进来。
柯基小队身后跟着六条毛色顺滑、神态肃然的德牧。
所有的狗体型都偏大，比现实中的宠物狗高一点五到三倍，体型也更壮硕。
被锁在笼中的人类只能被迫仰望。
铁桶里装着口粮和清水，柯基小队负责给笼子第一层的人放粮和水，德牧负责第二、三层。
游星在第一层，平静地看着狗狗送餐员熟练地衔起桶里的豆乳餐包丢进笼子。
而被投喂的人类看着饭盆里闪着亮晶晶口水的餐包，满脸绝望。
每人每餐两个豆乳餐包，半碗清水。
矮墩墩的肥柯基走到游星的笼子前，打量她片刻，转身从桶里衔出两个豆乳餐包，歪头看她一眼，又回头多衔了一个，小心翼翼丢进笼子里。
游星低眉看一眼堆满豆乳餐包形状口粮的食盆，朝柯基送餐员笑了一下，低声呢喃：“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婉拒。”
没人注意到游星这里的小插曲，房间的一角，扭着肥屁股的胖柯基和一只脸色冷肃的德牧正在逗弄一个人类。
这人在德牧放饭时，抽起脖子上的链条，试图勒对方的脖颈。
德牧察觉了他的意图，低呜警告后，衔住锁链将人拽出笼子，粗壮的爪子按在人类背上，迫使他手足着地。
胖柯基衔着豆乳餐包走过去，故意吃掉一半，又把剩下一半吸进嘴里嗦一圈，吐在那人面前。
眼见着那个人被迫俯身，脸几乎埋进半个覆满口水的豆乳餐包里，被迫围观的其他人类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精神污染。
“那是白星研究所的猎人，我记得是A级精神力，ss级体能。”
“他的能力很特殊——自由操控重力，体能等级又那么高，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这真的只是九级怪谈？”
“我不懂，这些狗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
“有什么难懂的？这不就是狗的视角里，人类对待它们的方式？”
“狗知道什么？难道它们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吼我干嘛？有本事你朝它们吠啊！”
……
被单独拉出笼子驯服的职业猎人就像人类文化中用于“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尊严和体面被彻底践踏揉碎，最后被单独栓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根桩子上示众。
放粮结束，房间再度被黑暗侵占，令人心慌的静谧蔓延开来。
几分钟之后，一道控制不住的抽泣声犹如哨声，随后癫狂的咒骂、绝望的嚎哭奔涌而来，交织着对未知不可名状的恐惧和难以言说的屈辱，逐渐填满整个房间。
游星缓缓地长吐一口气，伸手从食盆里拿起一个豆乳餐包——这餐包跟她做得一样，巴掌大小，捏起来软乎乎的，透出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舒雯因为方才狗训人的一幕而脑子混乱，无意间看见游星缓缓把豆乳餐包放到嘴边，神思骤然清明，难掩震惊地出声：“你不会真要吃吧？”
游星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豆乳餐包是否和牧仁有关，闻言抬眉看一眼舒雯，掰开豆乳餐包，低头咬了一口。
舒雯下意识闭上眼，光是这一幕也足以给她造成难以弥合的心理创伤。
游星缓慢地咀嚼，口感无限接近她在公寓做的豆乳餐包，但是味道淡了许多，被狗舔过的地方其实没有异味。
游星养过牧仁。
她知道牧仁和普通狗狗一样，无事喜欢咬鞋子，喜欢刨沙坑，看到好吃的会忍不住流口水，但因为是怪谈，它身上其实没有狗味，不会掉毛，便便也不臭。
牧仁领域里出现的狗狗大抵有着和他一样的特质，只是对人类来说，视觉带来的信息联想性太强。
而进入这个怪谈的攻略者基本都是行业里的精英，身份对调的巨大落差于他们而言，也格外难以接受。
这大概也是牧仁领域里，规则之力尤为强力的原因之一。
游星吃掉半个豆乳餐包，将剩下的一半放回到食盆：“其实味道还不错，但是也别多吃。”
舒雯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下意识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旁边突然插入一道声音：“吃了已经突破心理障碍，为什么不能多吃？”
游星朝声源看过去，居然是白宪卿。
他和游星之间隔了一个笼子，且在二层。
游星还在白鸢尾时，时常听到办公室的几个年轻后勤员和资料员聊起这位所长重金挖来的猎人，但与其交集极少，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不想太尴尬，不过出丑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用说得太过详细，舒雯和白宪卿很快明白游星的意思，看到脚边的尿垫，两个身经百战、面对死局也能面不改色的职业猎人神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继而苍白如纸。
这个时候，他们不合时宜的羡慕起对面那几个体型娇小的机械人。
然而情况出乎意料，放饭过去没多久，大门再次打开，进来一支哈士奇小队。
它们依序打开笼门，牵起锁链排队带着人类出去。
狗狗们居然安排了溜人的时间。
这一队哈士奇体格匀称，毛色蓬松顺滑，四肢着地也比大多数成年男性高出一整个头。
游星幸运地在出丑之前离开了逼仄的金属牢笼，继而走出那个奇怪的房间。
顾不上观察外面的状况，踏出房间时，游星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以规则文字书写——人场。
作者有话说：
元旦时感染了流感，当时没有太重视，以为和前几年那个病症一样，退热后会自愈。
半个月后不见好，连续挂水七天，后来一直吃药（特效药），自觉治愈了。
可惜只撑了两天，从除夕到初二，很快又病了。
身体一直不算好，常年被睡眠障碍困扰，以为是自己体质差、没有抵抗力，加上冬季冷，所以反复感冒，断断续续吃药到复更。
复更后状态仍旧不好，时不时发热、头疼、恶心欲呕，又请假去挂水、吃药。
因为一个感冒断断续续病了两个多月，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卧床昏睡，情绪低落，没有丝毫动力，一度怀疑自己已经写不出东西。
断更这段时间，去医院做了检查，重新拿了药。
十分抱歉，挂了多次假条。
因为病情反复，情绪越来越糟糕，后来不想也不敢看后台。
最近身体好了一点，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画面，表达欲在逐渐恢复，我还是很喜欢写故事。
文会写完，只是暂时还在调整状态，辛苦大家等待。
实在难等，可以完结后再来看。
（鞠躬）抱歉及感谢！
第99章
游星心情尚算平和, 走在蓝眼哈士奇身旁，无声观察人场之外的领域布局。
与游星同时出来的人里，大多数低眉顺眼, 但紧绷的身体和握紧的拳头昭示着极力的忍耐，极个别目色阴郁, 神情隐忍，看起来仍旧无法平和接受眼前的状况。
离开人场, 在外面溜了小半圈, 游星确定所谓人场, 就是牧仁领域内与现实世界重叠的空间。
而人场之外的广阔世界, 才是牧仁领域的核心区域。
牧仁的领域意外新潮现代, 高楼耸立、道路宽阔，只是穿行其间的皆是高大威武、皮毛光滑油亮的巨型犬类。
一座没有人类生活的现代城市，道路两旁栽种着真实的树木,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园，喷泉、草地、泥塘间杂其间, 各有特色。
路边还有特意扩建的大片松散沙土区域，放置着巨大的球类玩具, 以供喜爱挖坑打洞玩球的狗狗玩耍。
各种犬类成群走过，视线偶尔投向被同类以锁链捆缚、缓慢挪动的两脚兽身上，眸光闪闪。
宽阔场地中间零星穿插着一些人类眼熟的设施, 如同人类世界的宠物友好社区特意建造宠物公园, 这个世界也有供人类使用的设施。
游星在众多娱乐设施中间瞥见熟悉的卫生设施, 领着她的哈士奇过于聪慧，从她视线所及就了解她所想，领着她停在公共卫生间前。
哈士奇在门口松开锁链, 放任游星独自进去。
公卫不大，只有两个格子。但是分男女，内部还挺干净。
游星从格子里出来，瞥见洗手池旁的透气窗。
窗口不大，但她有办法爬出去。
游星心知陷在领域内，不容易逃脱，但她还是想试试。
五分钟过去，排队进入公卫的人类依次出来，不见那个气味特殊的人类，等在门口的小哈铲屎官面色淡定，坦然接受四周打量的目光。
十分钟过去，这一批被允许出来放风撒欢的人类几乎都已经离开公卫，还是不见那个人类出来，小哈微微有些焦躁。
半个小时过去，小哈终于意识到他想养的那个人好像逃跑了。
游星从公卫的透气窗爬出来，自己拎着脖颈上的锁链，堂堂正正从后面往大路奔逃。
路遇朝她投以注视的大型犬群，她一边回忆牧仁面对陌生人类的傲娇模样，神情坦然又无所谓，一路上竟没有一只狗来追她，大概都以为她有主人。
只是主人没什么素质，遛人竟然不牵绳，完全没想过这是一个从人场逃出来的人类。
经过特殊私教训练，游星已经不是当年D级体能的小菜鸡。
她存心要跑，等闲人类和狗都追不上。
游星显然不是第一批进入牧仁怪谈的攻略者，是以当她狂奔数里远，在路边看到被一只罗威纳牵着、没穿衣服的人类男性，不由呆住。
那个人类男性脖子上圈着带金属铆钉的皮项圈，体能等级大概不低于S级，腰腹的肌肉线条十分好看。
遇到游星的时候，他正蜷在威武的罗威纳主人脚边撒娇，不停用脸去贴贴罗威纳的胸脯。
不防路边跑过来一个落单的人类女性，直愣愣地望着他。
男人与游星对上视线，顷刻间脸红如熟虾，旋即飞快移开视线，不顾一切站起来甩飞绳索，一路狂奔。
罗威纳懵懵地盯着游星看了几秒，回头狂吠着去追自己养的人。
哪怕一句话没有交流，游星也深深感受到来自人类突破下限后的绝望，一时难免感慨：“啧啧啧。”
“你啧什么啊？觉得我们很丢脸吗？你的狗主呢？”
原来马路旁边有个小公园，不少狗狗带自己养的人类出来社交。
跟游星搭话的也是一个人类男性，和刚刚那个人不一样，他好歹穿着衣服。
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衣服——粉色带蕾丝边的连衣裙，脖子上系着红色波点皮项圈，领口处还装饰着一只巨大的绸缎蝴蝶结。
牵着他的是一只老抽色巨贵。
游星没搭话，只是由衷的感叹：“人类的适应性果然也很强。”
蝴蝶结男性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
刺耳的警报声乍然响起，矗立在路边、公园、水塘、沙坑附近的老式广播像是接收到讯号的蜂群，嗡嗡嗡响个不停。
只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暴怒到失态的犬吠。
哪怕听不懂，游星也感觉骂得很脏。
随后在附近玩耍的人类和狗狗都停下动作，转过头来静默地注视着游星。
蝴蝶结男人惊讶地瞪大眼，上下打量游星，突然嘶声：“你居然真是跑出来的？”
不远处被狗狗牵着的人类突然昂头站起来，朝游星的方向的大喊：“救我，救救我！！！”
原本温顺跟在狗狗主人身边的人类像是听到“抗争”的号角，纷纷挣脱绳索，朝游星的方向狂奔。
可惜很快就被狗狗主人按住锁链拖了回去。
牧仁领域里的狗狗普遍比正常体型大一点五到三倍。
而像罗威纳、高加索、卡斯罗、藏獒一类的猛犬，正常体型人类都无法驾驭，相对比较温和的阿拉斯加、萨摩耶、金毛寻回犬爆冲起来也非常难以控制，何况是体型膨胀数倍的怪谈犬。
人类在这一刻，才真正从灵魂深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及这个怪谈的可怖之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拥有超高智慧的人类也能被驯养。
游星没有理会向她求救的人类，径直朝马路的尽头狂奔。
原本在公园里遛人的狗狗把自己养的人拴在路边，全部都来围堵游星。
十五分钟后，游星被哈士奇小队和热心的狗狗大队前后夹击，堵在马路中央。
浩浩荡荡的狗狗大队围成一个圈，将游星圈在中心，最初遛游星的那只小哈从狗群后面走出来，冲着游星龇牙狂吠。
周围的大狗跟着小哈齐声低吼，那场景比人类教育犯错的宠物要瘆人得多。
游星却像个十足的犟种，一边低眉顺眼地装可怜，一边假装控制不住地龇牙，不服气一般。
小哈连同周围几十条大狗对游星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说服教育”兼“暴/力/镇/压”，然而游星有着狗狗们想不通的勇气，纤细清瘦的身体被淹没在一堆毛茸茸里，弱小却倔强，死也不屈服。
最后给小哈训累了。
威风凛凛的大狗眨巴着澄蓝的眼睛，费解地盯着游星看了半晌，叹气般低下头，衔住游星的后衣领，叼小狗崽一样，将人叼回了数公里外的人场。
哐当一声脆响，游星被丢进入笼。
当着众多同类的面，肥墩墩的三色柯基、威猛的德牧和无奈的哈再度对游星进行了严厉训导教育。
游星靠在笼子边，捡起饭盆里的豆乳餐包，一点一点撕下往嘴里送。
跑了那么远，真有点饿了。
肥柯基见游星吃得那么香，默默停下爆吠。
十分钟后，三条大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人场的大门再度合上，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类频频朝游星投注视线。
最先忍不住的还是舒雯。
“你真跑了？”
游星点头。
舒雯：“跑了多远？”
游星摇头：“没太远。”
舒雯：“它们没咬你？刚才叫得那么凶，吓死人了。”
对面笼子里的一个拉斯星人插话道：“总觉得这里的狗比较喜欢你。”
游星抬眼看向那人，隐约看见一丝飞快收起的扭曲表情，忍不住笑道：“这也要争？看来你确实适合被驯养。”
人高马大的拉斯星人瞪着游星，憋红了脸。
牧仁所遵循的存在规则——将人类像牛羊一样驯养。
对人类来说，确实是一条刁钻又强力的规则，不过游星已经找到重新驯服牧仁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气很好。
晚安。
第100章
因为白天出去遛过一次, 又出了人类逃跑事件，傍晚的遛弯活动取消。
柯基小队晚间来放一次粮，人场大门再度关上。
到了后半夜, 房间里的气味混杂起来。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游星被吵醒, 睁开眼。
人类被圈养起来，很快变得和家畜一样, 有的人甚至不如家畜淡定。
因为一直站得太高, 很难接受身陷囹圄的现实。心理比较强大的人, 好不容易调整心态, 立刻又面临新的问题, 再度崩溃。
比如此时此刻，下午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带出去遛弯、解决生理问题，没能出去遛弯的人强憋到后半夜, 实在忍不住排泄在笼子里。
味道四散开来，不用等到天亮面对四下的目光，听到周围的抽气, 自己都能把自己逼疯。
黑暗中，有人撞笼子, 迁怒道：“拉斯星人不是神之后裔吗？连个笼子都打不开？”
受怪谈规则束缚，谁都没办法破除禁制，昨天已经有拉斯星人受过教训。
混在人场中的拉斯星人不少, 但缄默不言。
游星蜷在笼子, 无聊地四处张望。
体能等级提升后, 她的五感过于敏锐，不断蔓延开的气味和人类焦躁的情绪像一口高压锅，正在逼近极限, 而空间内的气味越发浓重难闻。
游星捏住脖颈上的链子，探身摸了摸笼外的锁扣，手上微微用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奇怪又坚硬的电子锁已被整个折断。
旁人没有注意到发生在小角落里的变故，只有舒雯离得近，全程看到了游星的动作，蓦地瞪大眼睛。
舒雯3s级体能，早就偷偷试过破坏笼子和锁。
拉斯星人不行，她也不行，为什么游星能那么轻松地破坏这个锁？
游星推开门，探出一条腿，缓缓挪出去。
她站起来后，适应黑暗且基础能力值不低的攻略者们立刻注意到突然出现的黑影，吵闹的房间里倏然一静。
舒雯长大了嘴：“不是，你——”
游星回头瞥一眼舒雯，没说话，快步走到换气窗口前，踩着垫在墙根的笼子爬上去，一把推开窗户。
凉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乍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游星缺氧一样扒在窗口猛吸。
身后吵嚷起来，游星没理会，透过气来，转身跳下笼子，走到大门处，熟练地用精神力撬开门。
门缝和窗缝相对，空气产生对流，房间里的味道终于散了一些出去。
游星没有立刻返回，在门口放风，同时望风。
没过太久，游星听到从远处原来的脚步声。
和人的脚步不一样，咚咚咚极为整齐。
等了半分钟，确定狗狗小队快到了，游星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墙根下关上透气窗，随后无比丝滑的溜回笼子，顺手带上门。
目睹全程的其他人：“……”
右边笼子的人此前没搭过话，游星刚关上笼门，他就靠了过来：“姐姐姐姐，能不能我开一下笼子？拜托了，出去给你转钱，五万……不，十万星元。”
“喂！我也给十万。”
“我我我！我也出十万，只要能逃出去！”
“老妹儿，冒昧问一下，你体能几级？怎么这么猛？”
有人忍不住插话：“绝对在s级以上。”
舒雯也没忍住：“怎么可能只有s级，我体能3s级也扭不动这锁。”
被筛选进入牧仁领域的基本是精英职业猎人，见过世面，有人立即道：“难道是传说中的6s级体能的能力者？”
“不可能，拉斯星人之外的6s级能力者，如果在这次攻略行动的名单中，我不可能不知道。”
“拉斯星人什么时候数值膨胀到6s了？”
“啊？震惊的居然不是什么时候数值膨胀到6s了？公开数值不是才到3？”
“你也知道是公开数值，大多数同行应该知道精体最高数值已经到6了。”
“所以精神值和体能等级哪个更优？”
“一般来说还是6s级精神值能力者更难得，不过我这会儿好羡慕对面那个金刚芭比。”
“长得确实漂亮，体态匀称，哪里金刚芭比了？”
“哪种级别的颜值，不是人造人，就是旧蓝星东方裔遗脉那一支。”
“东方裔遗脉不是出了名的精体全废？”
“可是她的脸真的很自然，看不出一丝人造的痕迹。”
……
人场大门从外面推开，狗狗巡逻队气势汹汹，打断人类越来越发散的思维。
巨型德牧和罗威纳昂首挺胸、目光如刀，所过之处，鸦雀无声，圈养在笼中的人类仿佛一下失去了脊梁骨，连眼神都不敢与之接触。
领队的两只大狗在人场内晃了一圈，默契十足地停在游星的笼子面前。
游星抬头看了一眼两只大狗，脚一伸踢翻水碗，在两狗惊奇的目光下捡起饭盆里吃了一半的豆乳餐包丢出去，语气刻薄：“这破面包吃三顿了，腻得很，我要吃肉、吃蔬菜，再来草莓算来，甜点来份提拉米苏。”
游星左右的邻居为她捏一把冷汗，这又是在作什么？
关键是狗也听不懂啊。
然而二十分钟后，白天送餐的三色胖柯基顶着惺忪睡眼，前爪推着餐车走进入场，停下来时没忍住朝游星低呜龇牙，见游星一脸懒洋洋，它好似一阵无力，扭搭扭搭地把她点的东西塞进入笼。
只是放手前故意使坏，把游星要的东西当着她面全部嗦啰一遍，沾满口水再送到游星面前。
游星神色平静，接过来就吃，吃完反手把骨头伸出笼外，撕下来的酸奶盖子也第出去，朝胖柯基“嘬嘬嘬”。
胖柯基：“……”
德牧队长：“……”
罗威纳队长：“……”
胖柯基忍无可忍，想教训游星，被德牧和罗威纳咬着前爪拖走。
后半夜狗狗巡逻队没有离开人场，驻守在门外。
人场内的人终于意思到狗似乎能听懂人话，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讨论，只是神色难明地偶尔瞥一眼游星。
游星没吃完的东西，分给了左右的邻居。
天边泛起银灰色的云片，天快亮的时候，人场来了一批狗。
和照顾人的狗不太一样，这些狗大多穿着衣服、脖子、爪子上戴着奇怪的配饰，它们在人场里走来走去，挑选货物一样观察笼子里的人类。
不出半天，人场的笼子空了大半。
许多人被狗买走，拥有了主人。
游星还留在人场，不是因为没有狗喜欢她，而是喜欢她的狗太多。
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罗威纳、坎高犬、比特犬，还有昨天遛过游星的那只小哈，甚至是嫌弃游星事多那只三色柯基都在主人候选人名单中。
游星弯腰坐在笼子，面对气势骇人的狗狗大队，拱火不嫌事大：“我要最聪明、最会打架的狗做主人。”
狗狗们面面相觑，竟真的打了起来。
战斗猛犬坎高占有绝对优势，但三色柯基对游星势在必得，场面一度混乱。
笼中的人类看得目瞪口呆，只有游星在一旁毫无诚意地呼喊：“不要为了我打架啊，小心别受伤。”
“咻——”高高壮壮的罗威纳被撕掉一条腿，胖柯基屁股被咬破一个洞，血流如注。
趁场面混乱，游星推开笼子，走了出去，靠近受伤惨重、被迫退出战场的胖柯基，把大肥狗塞进笼中，随后像捡垃圾一样把退出战场的候选狗全部丢进入笼。
体型过于巨大的犬类也被团巴团巴，硬塞进去。
只剩最后一只杀红眼的坎高，低伏肩膀朝游星龇牙。
游星从衣兜里摸出一本牛皮纸色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取出噬日刀。
画册是大山用能力为游星制作的收纳工具，在普遍排斥人类技术的怪谈世界十分方便实用。
游星拥有的众多古代遗物都收纳在里面，再存放在空间戒指中。
若是空间戒指丢失，或不被允许带进怪谈领域，收纳画册会脱离空间戒指，在规则的指引下找到游星的位置，回到她的身边。
游星在此时选择噬日刀，只是想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见到她想见的那条狗。
噬日刀刀身短窄，拿在手里轻若无物，却又锋利无比。
坎高似乎此时杀红了眼，人狗不分，面对游星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低吼着猛冲过来，张嘴露出獠牙，想攻击对方脆弱的脖颈。
游星后撤步轻跃，拉开距离后，轻轻挥动噬日刀，刀刃上红色的火焰一闪而逝。
“嗷呜——”一道惨叫几乎掀翻人场的天花板，坎高犬的脖颈上被拉开一道长约半尺的口子，没有流血，伤口边缘的肉被刀刃烫得半熟，散发出焦味。
游星趁其痛叫，揪住大狗侧面厚实的皮毛，翻身一跃，骑到大狗背上。
刀背轻拍狗屁股，她附身在它耳边用规则文字命令：“带我去找牧仁。”
大狗性烈，呜呜低吼。
游星手上收紧，精神力顺着指尖溢出，幻化成一条细锁链，圈住大狗脖颈。
游星用力拉住锁链，再次命令：“带我去找域主牧仁。”
坎高无力反抗，发出求饶的呜呜声，托起游星跌跌撞撞跑出人场。
笼子里的大狗被吐了出来，空了一半的人场逐渐被进入怪谈的攻略者再度填满。
这里就像一个中转站，人类是货物，等待想养人的狗来挑选购买。
游星被坎高带着一路飞奔，半路遇到死去的人类陈尸野外，食腐肉的黑色影犬围着尸体啃咬。
尸体苍白，没穿衣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红底白色波点的项圈。
生前大概是有主的人类，死后又成为食物。
游星面色无波，脑中不由想起曾经偶然看过的宠物播主处理死去的宠物，有人真的会吃掉自己养过的宠物，还会在直播间公开烹饪、实用的画面。
纯粹的动物不会拥有这样奇特的思维，牧仁的领域里出现各种怪奇的换位场景，只能说明它的思维已经无限接近人类。
坎高犬突然停住，在原地无助地绕圈。
前方是一片宽阔无垠的草原，牛羊成群。
天空像覆着一只倒扣的碗，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见闪烁。
游星跳下狗背，独自走向草原。
天空闪烁的原来不是星星，而是一面面方正的屏幕，监视着所有进入怪谈领域的人类。
牛羊突然快速奔跑起来，一会儿朝左边聚集，一会儿又被迫调转方向，朝中间聚拢。
游星手横在额上，微眯眼，看到在牛羊群中欢快穿梭的黑白色大狗，下意识挥手：“牧仁！牧仁！！！”
距离很远，游星不确定那狗能不能听见，但是没过过久，黑白色大狗抛下牛羊，朝她飞奔而来。
刚开始是四足着地的狗狗，离得近了，游星看见大狗先是站了起来，身上的毛发逐渐褪去。
走到她面前时，大狗已经幻化成直立行走、光裸着上半身的黑皮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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