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来仙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点明道:“戾气太重,过刚易折,元帅可别怒火中烧,最终得不偿失。”


    那人咬着牙,分明是恨急了,最终也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半句话不说,全程静默地将应来仙带到了一处宫殿。


    这宫殿应来仙也不陌生,都住了很多回了。


    如他所料,江云渺不在内,等到侍从上了茶点,陆陆续续安排妥当,那人才姗姗来迟。


    褪去了少年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人。


    “多年未见,老师别来无恙。”江云渺摆摆手,宫殿里的侍从全部退了出去,一时间只剩了两人。


    他于应来仙对面坐下,客客气气道:“学生多年来一直挂念老师,如今看老师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


    语气平常,像是两人之间不曾有过一丝隔阂,倒是师生和睦的场面。


    “陛下客气了。”应来仙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着茶,说:“如今局面,陛下不是早就料到了?”


    江云渺淡笑道:“老师教我的,不要给自己留下后顾之忧。想来,我学得是极好。”


    “后顾之忧……”应来仙轻声道:“这忧一字,你怕是没掺透。”


    “那也无妨。”江云渺道:“老师也说过,不要轻信他人,所以我向来只信我自己。当然,老师除外。”


    应来仙没再说话,两人就这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都在等对方先打破这个僵局。


    最终江云渺败下阵来,他太清楚自己的手段在应来仙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很多事情对方不说破,只不过是没那兴趣,可不代表他看不懂。


    “我原以为老师不会再回来。”江云渺轻声细语,说出的却并非什么好话,“可是老师的出现才是这场斗争的导火索不是吗?”


    云辰与云无之间的斗争,本就是江云渺一开始策划的,他不似先帝,一统天下这样的大业并非空谈。


    本想着循序渐进,博得一个好名声。


    可偏生应来仙回来了,他回来,必定是要站云无的。


    江云渺原有足够的自信,却在碰上这个人时,不得不认输。


    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和钟希午之间,应来仙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很明显,他选择了谁,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


    “陛下所言不过是给自己的野心寻一个借口罢了。”应来仙道:“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会选你吗?”


    江云渺低笑,“因为当时的先帝只有我这么一个子嗣,因为我生来就是太子,也因为……我与老师在云无相遇,而老师正好有所需。”


    “错了。”应来仙摇了摇头,“当时也只是你觉得先帝只有你一个子嗣,不是吗?”


    第144章 落定


    ◎那位不知名的仙人给她的儿子留下的退路实在太多。◎


    江云渺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双清澈带着讨好的眼眸中浮上些许怒意,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他道:“老师什么意思,您是打算重新培养一个来和朕作对吗?”


    他端得一副彬彬有礼,甚至礼貌地询问,可眼神中的慌乱逃不过应来仙的眼。


    “我没那心思,可是陛下……”应来仙抬眸,说:“你自认为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很多事没有把握,我是不会去碰的。”


    “可老师的把握在哪里呢?”江云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少年太子了,“是远在云无颇于百官威压的钟希午,还是说着剑圣不问天下事却一再插手的谈从也?老师,您也说了,我很了解您。”


    所以他完全清楚,应来仙这次来只是为了谈条件,可他的手中,早就没有从前那般胜券在握的筹码了。


    因为江云渺是这云辰的天子,也因为现在的情况关乎两国之交,关乎钟希午和谈从也的名声。


    钟希午为一人而出兵应战一事本就惹得不少非议,他如果真是钟希午,世人会称赞他情深义重。


    可他偏偏是云无的天子,陷入这般局面,再落下去,只会说他昏庸无道,谈红颜祸水。


    “我回来,只是为了悼念庭中。”应来仙表明自己的态度,“仅此而已,若是两国和谈,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出世。”


    江云渺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窥探出应来仙的真实目的,可这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轻描淡写,仿佛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就好像江云渺不同意,他也无所谓。


    “老师来云辰,我便退兵签下合议书。”


    “你知道不可能,又何必再度提起。”应来仙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桌上,“钟希午日后落得个昏君的名头,你也不会好到哪去,竟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你们的名声,路总归是自己选的。”


    “可老师——”


    “你想说还有谈从也吗?”应来仙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在乎他,可也只是在乎,至于他怎么选,那是他的抉择,我不会干涉,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我的让步仅此而已,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你若是想效仿从前也随你,但诺大个皇宫,能与谈从也过上十招的人又在哪?”


    应来仙从前不会拿谈从也来当做筹码,今日这么冷不丁地提一下,倒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好像自己也有了很大的靠山,虽然不用他提江云渺也清楚。


    江云渺无非是认定了应来仙不会不顾两国交战一事。


    可若他的态度明确,当真就洒脱离去,从此远离世间纷争,也未尝不可。


    说到底,应来仙不过也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为了活命,为了查长叶殿所谓的真相,不惜将天下搅成一锅混水。


    他的自私自利是摆在明面上的,可越是这样,江云渺越是看不透。


    “流言蜚语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断过,我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可你呢江云渺,你舍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皇权吗?舍得放弃这维护多年的好名声?竟然舍不得,又没把握,何必做出那么强硬的态度。”


    江云渺哑然,他是这个人一手培养起来的,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可天下里没人能比得上流玉瘦雪。


    “至于陈闻,若是他真的有想法,早在当年就行动了,何必等到如今。”应来仙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你不要给自己留后患,可也说过,坐到你这个位置,需要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朕不同意老师又当如何?”江云渺看着应来仙,态度明确想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你知道我会站钟希午,又何必多问,我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老师对他当真是情深意切。”江云渺近乎咬牙切齿说着。


    应来仙抬眸,面上罕见地带了一丝警告,“一个昆山片玉便够了,若是再搭上其他任何一个,我会新仇旧恨一起算,我不怕死,死亡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事,可是你怕。”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江云渺。”应来仙低声道:“我有的是耐心,可再又耐心的人也会有不耐烦的一天,特别是对某些耍小性所做出的错误抉择,人总要为自己的错担责的。”


    像江云渺这样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才最舍不得放弃这皇权。


    说到底,他要的只是应来仙的一个态度。


    陈闻生也好死也罢,江云渺从来都不在意。


    他生来就是这云辰的王,谁来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他只是最知道应来仙在意什么,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心安。


    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陈闻不在宫内。”江云渺半响才开口,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朕已经手下留情了。”


    应来仙不置可否,“所以我也感谢陛下的手下留情。”


    见此,江云渺便已知陈闻估摸着已经和应来仙的人汇合了,至于那人是谁,能够悄无声息潜入云辰的,不用说都知道。


    “两年。”江云渺道:“我要老师终身不得插手朝堂之事,两年之内,云辰和云无不会再有战乱。”


    应来仙眼眸一抬,笑道:“成交。”


    至于两年以后,这世间事他已经看得太累,早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江云渺起身,俯下腰给应来仙恭恭敬敬倒了一杯茶,“老师一言九鼎,学生感激不尽。”


    宫殿的门被人扣了三声,江云渺将茶盏搁在桌上,明黄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他道:“还真和当年像极了,还是他来接老师。”


    应来仙拿起那茶喝了一口,说:“那便就此别过,云渺。”


    ****


    谈从也带着陈闻大大方方站在宫门口,宽大的惊破就立于身侧,他一手抚着剑刃,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每点一下,都叫周围的人胆战心惊。


    御林军齐齐站立,刀锋所指皆是一个人,可没人敢动手。


    就连呼吸声都莫名其妙压低了些许。


    江云渺带着人走出来,他立于高墙,垂眸俯视着这位剑圣。


    只能说应来仙的运气实在是好,想他死的人越多,爱他的人也会越多,偏偏一个两个都还是剑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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