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后,另一个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应来仙蓦然惊醒。


    沉重的呼吸不断响起,他愣愣地看着陌生床帘,心中恐惧被无限放大,掀开被褥起身就往外跑。


    外头守夜的陈闻听见了动静被惊醒,下一刻应来仙已经冲了出来,他愣了愣,喜悦在一瞬间闪过,连忙冲上去喊道:“公子!”


    应来仙只穿了一件雪白里衣,外头冰天雪地,他看见陈闻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涛骇浪,失声尖叫,面色苍白如纸。


    陈闻被惊地不敢上前,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公子,我是陈闻呐。”


    应来仙眼中闪烁着惊恐,害怕地瞧了他两眼,说话时声音都在打颤,“陈闻……”


    陈闻见他神色好转,加急道:“对,是我,公子……”


    “不……”应来仙后怕地咽了咽唾沫,“你不能在这里,快走!”


    陈闻摸不着头脑,只是往前一步,应来仙便浑身发抖,他小心翼翼,轻声安慰,“没事了公子,你现在是安全的,城主他——”


    “谈从也,对,谈从也……”应来仙像是猛然惊醒,“我去找他。”


    说完,拔腿便转身跑去。


    “公子!”陈闻二话不说追出去。


    好在才出了个门,便迎面碰上了熟悉的身影。


    “来仙!”谈从也箭步上前。


    应来仙却是猛然顿住脚步,“你……”


    他似乎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连练练后退,满身防备,“你……”


    谈从也心脏突地跳动,再次感受到一阵刺痛,他向应来仙伸出手,轻声说:“是我,来仙。”


    寒风徐徐而来,应来仙往后缩了缩,他盯着谈从也看了许久,梦境与现实不断结合。


    “谈从也。”


    谈从也迈步上前,接住了他。


    应来仙紧紧抱着这个人,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热,哪怕一点也好,只要是热的,只要是这个人就好。


    谈从也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泪水滴落,烫得他浑身发疼。


    他脱下披风搭在应来仙身上,低声道:“没事了,来仙,我一直在。”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应来仙轻飘飘,好似一张透支的白纸,“陈闻,去打热水。”


    陈闻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闻言也是飞快行动起来。


    到了屋内,谈从也将人放下,看着那双沾满雪水被冻得通红的脚,他取下毛毡将应来仙的脚擦干净,心疼道:“怎么不穿鞋,可别冻坏了。”


    陈闻打了热水进来,他便用热毛毡沾着水,温度适中了再覆盖在脚心上,如此反复。


    陈闻抬眼看了看应来仙,心里一空,堵塞地说不出话。


    应来仙的视线又空洞了下来,仿佛宣泄完悲伤随时会死去一般,陈闻不敢往下想,端着冷掉的水退下。


    谈从也欲起身放东西,谁曾想手腕被人抓住,应来仙咬紧牙关,泪水先一步落下,谈从也身体僵住,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他没法说着好听的话,应来仙的伤痛他一辈子都无法感同身受,但他抱紧了这人,好似多用一分力,就能叫这人少痛一分。


    “对不起……”应来仙爬在他肩头,声泪俱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的来仙没有错。”谈从也去看他,却被躲开,应来仙抱紧了他,一刻也松不得手。


    他不断挣扎着向上爬,抓住谈从也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谈从也偏要叫他看过来,他掰过应来仙的脸,朝着那没有血色的唇上发狠咬了一下,应来仙泣声,不肯同他对视,可他发了力,不让他躲。


    那双漆黑的眼眸直视着应来仙,将他浑身燃尽,吞没,啃食,他在那直白的对视中卸下防备,无声痛哭起来。


    谈从也一点一点替他擦拭着眼泪,说:“来仙,你看着我。”


    应来仙太狼狈了,他不愿谈从也看到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可谈从也较了劲,就是叫他看过去。


    室内点着昏黄的灯,谈从也是热的暖的,是鲜活的,应来仙听见他低声说:“这辈子你甩不掉我,要疼我们一块疼,要死也得一块死,没有人能再束缚我们,迟早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回到大漠,在那广阔无垠的地方盘旋。”


    应来仙这个境地,就是死也脱不开,他身上染满了血,洗不干净,谈从也看着他,就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血地里摸爬滚打,泥土混合着血腥,他闻到了当初的腐败气息。


    可他不要应来仙腐烂,他要这人扎根生长,踩着他的血骨向前走也好。


    应来仙泣不成声,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卫衡的死宛如一击重锤,叫他淹死在那噩梦之中,他被驱逐追赶,所到之处血海蜿蜒。他渴望能有一个人毫不犹豫朝他伸出手,可一个接一个,只会不断倒在面前。


    谈从也亲吻着他的鬓发,禁锢着他的身躯,血海深仇的过往是应来仙逃不掉的噩梦,如今的真相更是他无法接受的残局。


    他用天下下的这盘局,早在一开始就下错了棋。


    他蜷缩在谈从也怀里,寻求这一丝半点的慰籍,可他知道他亏欠谈从也太多。


    他的呼吸停留在谈从也的耳边,伴着湿热的气息,泪意怎么都散不去。


    他亏欠的人太多太多,如今又加了一个谈从也,这些罪债一一叠加,快要压死他。


    “谈从也……”他一遍呼唤着谈从也的名字,像要将他印入骨髓。


    谈从也揉着他的发,温声回应。


    应来仙逐渐在那温柔的怀抱中失了声,他说:“我要死了。”


    谈从也将他捞在身上,扯过被褥裹着,两人胸膛抵着胸膛,他沉声说:“要死一起死。”


    “我要你活着。”应来仙再度流泪,他对不起卫衡,对不起谈从也,他在那一天得到了多年寻找的真相,失去了最爱他的先生。


    谈从也亦在那一天丧尽了情亲,世上不再少了一个剑圣,他们甚至都没时间多说一句话。


    “那就一起活。”谈从也什么都不在乎,他孑然一身,早已习惯了孤独,情亲与他而言掀不起波澜,只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还是会诧异。


    相比之下,他更心疼应来仙。


    “一起活着。”谈从也重复道:“来仙,别抛下我。”


    两人胸膛相抵,冰凉的物件即便硌得人生疼,那里有一个印章,也是前朝玉玺,是连接两个人的关键。


    应来仙给不了他答复,但他清楚,他不想离开这个人。他从地狱中来,是拉人下地狱的。


    “谈从也,我好冷。”


    应来仙轻声低喃。


    谈从也抱紧了他,两人一齐倒在榻上,窗外寒风惊动,他将热意传递,叫应来仙退不开他,两人鼻尖相碰,应来仙一双眼睛湿漉漉,只是盯着他,就叫谈从也悸动。


    他贴着应来仙的发梢,寻着那点眼里的湿意,情愿溺死在里面。


    “抱一抱,抱紧些,就不会冷了。”谈从也一句一句哄着。


    应来仙半合着眼,彻底从噩梦中脱身,他知道,谈从也救他来了。


    第105章 撇清关系


    ◎庭院四方站着他熟悉的人。◎


    后半夜里,应来仙待的很不安稳,哭过之后情绪平复了许多,只是还是提不起精神,开口就轻咳,又咳出不少血。


    他在死亡边缘徘徊,内心巨大的伤痛被放到最大,谈从也就轻环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睡了太久,此刻是没有困意的,但身子匮乏,没了精神,谈从也便说着从前的事。


    “还记得当初你到过的那处小屋吗?”


    谈从也没说全,他知道应来仙记得。


    那是两人初识不久,应来仙设计让谈从也救他离开花语阁后将陈闻打晕的地方。


    应来仙爬在他胸膛前,活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他轻轻应了声,说:“记得。”


    谈从也便奖励一般亲着他眉梢,说:“那是个好地方,我是在十多年前前往沂水城的路上碰巧遇见的,当时觉得那地方如此隐秘,或许没其他人知晓。”


    应来仙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太累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是他不想闭眼,他需要清醒,至少希望这一刻是清醒的。


    “我知道……”


    他轻声说:“我去过……”


    谈从也勾着他的腰,将人揉在怀里,说:“是啊,我们来仙什么都先我一步,指不定早就看上我这个人了。”


    应来仙勾了勾嘴角,他是什么时候看上谈从也的?


    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久到他都准备忘记,觉得从前只是他的错觉,直到那日桃花树下的重逢。


    “嗯,你太冷了,谈从也。”应来仙想起了就委屈,“我怎么都捂不热。”


    “现在热了。”谈从也低声哄着,“怎么都甩不开。”


    应来仙实在没了力气,便只是听着他说,自己偶尔应着,待到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本来没什么困意的他又睡了过去,谈从也听着那平缓的呼吸声,一颗心终于落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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