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来仙抬眸,眼眶红了一片,他知道如今能做主的只有自己了,他一次次重来,那些不想面对的,捱不住的,永远只会加重从来。


    之后的事就简单很多,他是行尸走肉,有莫叔搭手,一切的事办得顺理成章。


    天下最高的楼终究挂起了白布,玉兰花掉落了一地,他一点点捡了起来,在直起腰时看到了莫叔。


    这位年过半百的青年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眼睑处皆是乌青,可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喜静,也没有其他亲人在世,她曾说过,若自己哪天去了,希望一切从简,不请任何人来。”


    他说完,应来仙的记忆中莫名多了些内容,他仔细回想,似乎还真有那么回事。


    手中的玉兰被光晒得蔫了,他将其护在手心,这只是第一天,可他却觉得这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他明明记得一切都好起来了,他回到了从没回到过的过去,有着平凡普通的日子,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只有她不好。


    她还是走了。


    “莫叔。父亲还没回来吗?”


    莫叔苍老地摇了摇头,“没联系上,派出去的弟子还没归来,少爷,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池子里的锦鲤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白肚皮,应来仙偏过头,只有一滴泪水落入了池中,他将玉兰花洒进池水,池水荡起水波,水里的倒影模糊不清,有那么一瞬间,应来仙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很快,莫叔的一番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少爷,几位君子来了。”应来仙回头,看到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钟希午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纪庭中和左灵木。


    不必多言,看着这满目的白布也能料到发生了什么。


    左灵木满眼泪水,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


    钟希午叹了口气,抬手时指尖轻触他的眼睑,应来仙望着他,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泛滥如湖水决堤。


    他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


    直到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如天神下凡,救了应来仙一命。


    方知有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眉心皱地厉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抑犹豫许久,终于将应来仙拦进怀里。


    “阿有。”


    应来仙闭目流泪,从前那些经历翻江倒海涌出。没有人去打扰他,都等待着他开口。


    “我没有娘亲了。”


    长叶殿也会随着那人的离去而衰败,人生的悲剧即将上演,从前的经历不过南柯一梦,他逃不掉在刀剑舔血的日子。


    “没事的,来仙。”方知有一遍一遍安慰,“你还有我们,我们会永远陪着你的。”


    应来仙满眼通红,他松开方知有,在这一刻无比需要一个确切的坚定的回答。


    “真的吗?”


    “真的。”方知有笑道:“我会永远——”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应来仙瞪大眼睛,低头看去,一把无比锋利的剑刺穿过方知有的胸膛,再进一寸就要连带他一块穿透。


    “阿有!”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下来,火光在一瞬间回归,应来仙接住倒下的方知有,手心一片粘腻,血水糊了一身。


    “来仙……”


    方知有艰难地抬起手,眸光中皆是不忍,他没能坚持下去,那句话也没能完全说完。


    应来仙彻底愣在原地,他抱着方知有的尸体,分明已经痛到极致却挤不出半滴泪水。


    火光不时靠近,周围温度剧烈升高,怀里的人却冷得不像话。


    如果……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这一次的从来与从前都不一样,或许他真的就死了,就摆脱这该死的轮回了。


    踏踏——


    一阵悠扬的脚步声至身后传来。直到一个东西被扔到脚边,溅起的滚烫液体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没了。钟希午的头就安静地落在那里,眼珠瞪地快要滚出来,血水染红了那张脸,也染红了应来仙的眼。


    他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僵硬地回头。那人于火光中遗世独立,白衣依旧,火舌卷起他的衣摆,他是地狱来的恶魔。


    而他的手中,一左一右,是纪庭中和左灵木。


    刺痛从心口一路蔓延,直至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应来仙轻轻翕动着嘴角,艰难地喘息着,他撑着满身血渍站起身来,空洞无神的目光直视着白衣人。


    白衣人将手中两颗头颅一扔,那头颅落地的声音一点点敲击着应来仙的心脏,他没有那一刻希望自己真的死了就好。


    白衣人没说话,而是往腰间一抽,一把短刃被扔到了他脚边。


    “给你机会,杀了我。”


    应来仙怔愣地看着脚下的断刃,在低头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落了地,他弯腰捡起那把短刃,再次抬眸时白衣人已经靠近了些。


    他抓住应来仙的手,应来仙浑身一颤,骨子里的排斥让他浑身都抖起来。


    “往这里刺。”


    短刃抵在那人心口,而他丝毫不害怕。那把短刃如同催命符,催的不是他的,是应来仙的。


    “你不敢。”白衣人冷笑道:“你就是一个废物,难怪他们都被你害死了。”


    “你闭嘴。”应来仙咬着牙,齿间皆是血腥气。


    “废物,你只会连累别人,你看看你这模样,仇人就在面前,你却连下手的勇气都没有。”


    “闭嘴……”


    “你就是一个废物,不止他们,你的母亲也是你害死的,没有你她根本不会死。”


    “你闭嘴!”应来仙痛苦地低下头,手中的短刃破开白衣人的身体。


    那人一下没了声音,四周静寂地吓人。


    浓重的血腥味在鼻息之间蔓延,火光渐没,有血液顺着手心滑落。


    嘀嗒!


    应来仙浑身紧绷,他颤抖着睁开眼,目光瞥到一个反着光的物件。


    那是挂在他脖颈上,用银链串着的一个印章。谈从也说过的话回荡在耳侧,他忽而惊醒,抬眼看去,却又入一个地狱。


    谈从也吐出一口血,强撑着身子抬手,指尖擦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来仙,醒了吗?”


    “谈从也……”应来仙慌乱收手,而他手上的剑也随之被拔了出来。


    谈从也疼得蹙眉,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他笑道:“总算回来了。”


    “谈从也。”应来仙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急忙去查看谈从也的情况,谈从也却顺势抱住了他。


    “你松开,让我看看。”他的声音无比慌乱,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自心底汹涌,他心跳如鼓,几乎哀求道:“谈从也……”


    谈从也低头,一寸一寸吻过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别哭,我没事,小伤。”


    应来仙拼命摇头,泪如雨下,脑海中一片混乱,“你不能有事……我们……我该怎么办……谈从也……”


    他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这种情况随便再来点什么都能直接将人压死。


    谈从也心疼地一塌糊涂,心口处的伤抵不过这人半分,他低声,尽可能温柔安慰,“我不会有事的,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里?”应来仙愣愣抬眼,这间房屋不大,他没来过,但那床榻之上闭目昏迷的念筝让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快,果然有人忍不住了,一定是凶手!”


    “胆子也太大了,里面的人听着,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谈从也冷哼了一声,将应来仙按在胸膛,随后抬手一挥,原先正准备进来查看的各大门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抬手防备,却被一击掀倒。


    这内力波动,叫人不敢靠近。


    谈从也身子一颤,搂着应来仙翻窗而出。


    待到屋外的人推开门,只捕捉到两道远去的背影。


    “跑了,快跟上!”


    第56章 众聚围嘲


    ◎“你们的账搞清楚了,我的账还没开始算。”◎


    在躲进屋里时谈从也终于倒下 ,应来仙顾不上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了,他将谈从也搀扶上床榻,手忙脚乱翻出一直备着点的药。


    双手止不住发抖,药一下洒得太多,谈从也疼得皱眉,应来仙在崩溃的边缘不断压抑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替他处理伤口。


    “公子!”方序和方知有匆忙推开屋,前者嘴上还念叨着,“外面来了一大批人,说是有人夜闯——”


    方知有迅速关上了门,将屋内唯一的烛火遮挡住,瞧着应来仙面上的泪痕,心里不自觉发紧,“没什么事,你照顾好谈城主便好。”


    应来仙紧闭了下眼眸,再次睁眼时眸间一片清明,他起身道:“方序,去把我往日用的那药拿来给谈城主服下,你在屋内照顾他,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那药……”方序想反驳,但看着应来仙微红的眼眸,又看向床榻上虚弱的谈从也,只得点头,“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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