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当然是发自内心觉得裴琤是个好人,就拿他和自己同吃同住这段时间里,他也从来规规矩矩。


    甚至一个侯府的世子,从前养尊处优,如今在地上睡了这么久都没跟她抱怨过一句。


    她把碗筷收拾好,看见裴琤正在角落里熟练地砍起柴。


    唔,不能总让人睡在地上。


    夏天还好说,冬天岂不是太冷了。


    但这一夜,两人还是照常一个睡床一个睡地,相安无事。


    林葵把棉花枕头拍松后就躺下了,裴琤睁着眼瞧着自己头顶的大大小小、犹如漫天散星的窟窿,不禁怀疑下雨天该不会直接漏他脸上吧。


    然而困意袭来,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离听荷书院“放榜”还有四日,天气逐渐炎热,许多学子都看不进书了,就在村里跟着散养的鸡鸭到处溜达。


    自从王夫子名声传开后,荷花村就迎来不少书生,村里没有客栈,这些书生只能借住在农户家里,谁家有几间空房趁此机会赁出去也能赚上几个钱。


    林葵家虽然也有空房子,但她想着裴世子可以挑水劈柴照顾自己,最多加一个她,估摸是不愿意多“伺候”一个外人。


    趁着天气好,林葵将爹娘用的竹簟也拿出来洗涮了一遍,还把箱子里的被单被子都晾晒了。


    风和日丽,满地是人,还有不少人就在林家院子外探头探脑。


    荷花村里没什么大事,最近的大事莫过于一个村姑撞了大运竟和侯府的世子成了亲。


    这还真是世事无常,让人唏嘘不已。


    读书人不同于乡野农夫,自视甚高,更有甚者认为自己将来是要当官的,是要做贵人的,所以自动划到身份尊贵的裴世子那一边。


    别说当上大官,但凡考中个秀才,他们都要选个县城里的富家小姐当妻子。


    所以堂堂侯府世子娶一个村姑,这可真是大大的折辱!


    林葵本来对村里多出来的书生没什么意见,但听见他们在自家院子外跟村里的人细说自己怎么怎么折辱侯府世子的事就让她越听越不对劲。


    而且说就说吧,关起门来随便说,偏偏还要在她家门口说,仿佛她是必不可缺的听众。


    林葵心里哼哼:若不是自己答应接下裴世子这个烫手山芋,他早就死了,他合该感谢自己才是。


    “我听人说圣人心里还是看重忠勇侯府的,要不然早就全杀了,如今不过是圈禁着,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是啊是啊,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村子里也飞出一个贵人,据说是给仇家追杀受伤失忆,后来家里人找回去,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如今贵不可言呐!”


    “从前还有高人说咱们这荷花村的风水好,指不定这位裴世子将来也大有造化……”


    “到时候啊,这小村姑肯定会惨遭抛弃,可怜可怜。”


    “可怜可怜呐!”


    裴琤在院子里洗毛驴,外面的那些话他都听全了。


    虽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的的确确没有想过自己会与一个村姑成亲,会与一个村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这样的日子。


    将来他若有机会回去……


    裴琤还未理清思绪,就见林葵从布袋子里抓了两把黑豆猛地往院外一撒。


    那阵仗和气势和侯府过年时撒新币如出一辙。


    黑豆噼里啪啦砸下,外面的书生村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豆雨砸得哎呦哎呦乱窜。


    这时院子门敞开,一只皮毛湿润的花毛驴高高兴兴蹦蹦跳跳,撅着屁股就冲出去了。


    一道声音尾随其后,“高兴,把豆子都吃完哦!”


    其实不等主人吩咐,高兴一个驴突猛进,乱拱进人群,场面一度很混乱,好几个学子被着急干饭的驴一个大脑袋顶进沟里,惊慌失措,哇哇大叫。


    林葵踩着一木箱子探头往外看,见说话难听的人都给驴赶跑了,拍了拍手高兴了。


    那驴也不乱跑,埋头在地上找黑豆子吃。


    裴琤把刷子放回杂物间,站在林葵面前,犹豫了一下才道:“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葵奇怪:“什么事要往心里去?”


    裴琤:“……”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的心,恐怕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石头做的。


    不过裴琤还要为自己找补下,“刚刚你……我还当你是介意了那些话。”


    林葵道:“那些话和我祖父、大伯说的一样,我只当是他们找人来吓唬我的,所以我才要吓唬回去。”


    裴琤若有所思。


    还真有这个可能!


    林葵的祖父、大伯父还有那个三叔父都想把林葵吓回老宅去,好霸占她爹娘新搭的院子。正好她大堂兄是个书生,平日里也肯定和这些学子有来往,随便撺掇两句,惹人过来看热闹,在门口在说上几句闲话。


    若林葵是寻常的村姑,兴许真的会为自己“所嫁非人”忧心忡忡,但她显然不是寻常的。


    不过,他们毕竟人多,一招不成总会再想一招,即便林葵自立女户,可她因为爹的缘故也没能和林家彻底撕破了脸,光是一条替父尽孝就能压住林葵。


    裴琤能替林葵想出拿大堂兄当靶子使,而要想林葵服输自然也有许多法子,只是他并不会往外说。


    但林葵并没有担心自己,反而问他道:“他们说你家可能会有翻身的机会,你觉得这个机会会很快到来吗?”


    那些学子都是从附近的村镇过来的,消息来路也更广,他们说的一些上京的事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也能让裴琤联想颇多。


    每年酷暑,皇帝都要移驾避暑行宫两个月,那是距离上京城百里的小玉京,所有的政务都会带到小玉京处理,随行的官员无不是朝中重臣,深受皇帝信赖。


    但每一年随行的名单都有变化,谁家添上了,谁家划下了,代表的都是皇帝的喜恶以及朝中的风向。


    而这一次,庞侍郎就给划下了。


    庞侍郎也是工部的元老人物了,平素没出过什么岔子,他的孙儿是监察御史,官虽小,但权限大,这次弹劾忠勇侯府正是由他出面。


    瞧着是厉害,一下把战功赫赫的裴侯爷都拉下马了,但转眼自家就在皇帝面前失了宠。


    很难不让人去想,庞侍郎是被他的孙子牵连了。


    但事关朝政,从来不是简单的由因到果,所以裴琤摇摇头:“说不好。”


    林葵没有往心里去,照常干着活。


    裴琤也做起日常的事,浇菜、喂鸡、打水、堆柴。


    光是一个小院子就有这么多事,别说有些人家还有自己的田地要照料,一天忙下来连想事情的时间都没有。


    但裴琤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他始终是出身侯府的公子,见识过繁华,不可能真的就缩居在这小小的荷花村里。


    荷花村虽然离上京不远,但是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只知道埋头耕种的农户,对外界的消息也不敏感,但学子们不同了,他们既然有心仕途,朝廷上的动向便会更加留意。


    裴琤动了去书院的心。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和林葵提了一嘴,他去书院也不是为了躲家里的活,而是想要更了解上京的事,找到机会为自己家洗脱冤屈。


    林葵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也知道裴琤不会甘于一辈子在荷花村里当个农夫。


    就像是娘说的,人各有志,她既然知道裴世子的心思,哪能不答应。


    只不过林葵心里也有想法,细细思索了一番后就在两人都收拾好准备歇息的时候把话亮了出来。


    “先说好了,我和你成亲也是被人所逼的,我给你屋住还给你买了衣服,鸡蛋我有一个你也有一个,你日后要是翻身了可不能恩将仇报!”


    裴琤道:“我怎么可能会恩将仇报?”


    林葵道:“反正就有很多恩将仇报的前例,你发誓。”


    裴琤忍不住都笑了:“你既是听过很多先例,男人的誓言你也信?”


    林葵想了想,自己的确不信。


    至于男人日后会不会恩将仇报全靠对方良心了。


    可良心这东西,显而易见有些人就是天生没有。


    见林葵一脸纠结,裴琤收了笑,郑重道:“别的男人的誓言你可以不信,但是我的话你可以信,我日后若是能回去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至少钱财管够。”


    林葵听他说得好听,不由一乐,“你家很有钱吗?”


    裴琤轻松道:“买下一百个荷花村不成问题。”


    林葵睁大了眼睛:“哇,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裴琤:“……”


    不用多想,这必然也是林葵的娘教的。


    林葵就会几句,逮着机会也不管合不合适就用上了。


    对于他的说辞,林葵还是信几分。


    因为根据这段日子的观察也知道裴琤这个人将来再坏也坏不过那个人去。


    “那我就祝裴世子早点翻身,我也能过上好日子啦!”林葵笑声清越。


    裴琤不禁轻笑:“嗯。”


    这时,林葵靠在床边问他:“对了,之前孔大夫一直说你躺地上睡觉不利于健康,但我看你睡得也没什么问题就一直没问,不过我想了想还是问一问,你要不要睡床上来?”


    裴琤刚准备把下午晾晒好的竹簟铺地上,闻言差点直接弹起来,但他好歹也见识过大风大浪才勉强抑制住冲动,假装镇定问:“你说什么?”


    林葵毫不介意重问了遍,声音清亮:“你想不想睡床?”


    裴琤丝毫没有看林葵身后那张挂着小帐子的床,他只一个劲瞧着林葵的脸,逆着光他实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更猜不透她是因何在这个时候邀他……上床。


    难道是林葵还担心他会不守诺言,恩将仇报,所以要坐实他们这桩“婚事”?


    可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难道是她其实是满意他的,所以并不想日后与他分离,是以先前才会问他是否会恩将仇报?


    天晓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裴琤思绪乱飞,犹如一团乱麻塞进他的脑袋里。


    与村姑做真夫妻这样的事裴琤从来没有想过。


    可是世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若是日后他就这么走了,林葵岂不是像个弃妇一样可怜?


    一方面他心里疑惑林葵从来不是一个会自怨自弃的姑娘,应当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而变得很可怜。


    另一方面他也想,万一呢,万一这姑娘其实内心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坚强,她也是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议论,否则今日她也不会叫驴子去拱那些乱说话的学子。


    再者林葵何其无辜,不过是受他侯府的池鱼之殃才不得不与他成亲,其实也担了不少风险。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林葵很是奇怪,又问道:“你究竟睡不睡?”


    裴琤手心都被热汗湿透,倏然一握紧,目光炯炯盯着林葵,斩钉截铁道: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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