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早上八点,贩子的车才开进村。
姜渔晚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从期盼到焦急到麻木,也就是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算了,就当磨一磨耐性了。
塘口主人没等,他有贩子电话,贩子快到的时候会通知他。他回家之前跟姜渔晚说:“要不你留个电话号码,先回家。等贩子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姜渔晚拒绝了,她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就发现了,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等就等呗,几把金铲铲的事情。
塘口主人就把塘口边的小房子给她打开了,忙的时候塘口主人就会在这里睡觉。
贩子来了之后,对塘口主人姜高峰说:“今天天气真差啊,差点过不来了。下这么大雨,螃蟹不知道有没有精神。”
姜高峰说:“是啊,我还回去睡了一觉。你们今天能收几个村?还是五个村?”
贩子:“难说,这天气能收三个村已经很顺利了。”
这片的村里大多养虾养螃蟹,贩子愿意来这里收,也有产业聚集的原因。
贩子注意到一旁的姜渔晚,说:“这是你家女儿?这么早来帮忙,是要接手家里生意?”
姜高峰说:“是姜义建女儿,姜义建出意外进医院了你知道的吧?她女儿回来帮忙。”
姜义建,贩子还记得,往年姜义建家里的螃蟹都挺好的。贩子多看了姜渔晚一眼,感叹道:“养螃蟹苦哦。”
是苦。
所以姜义建夫妻俩从不让“姜渔晚”插手养螃蟹的事情,这次出意外之后,还想把螃蟹塘也盘出去,彻底不干了。
没有多说话,贩子直接来到姜高峰的塘口,用网捞了一兜螃蟹。
贩子是两个人过来的,他们捏了两只螃蟹的钳子,观察品相。
捏了捏蟹脐,硬得顶手,翻过来看,脐部圆鼓鼓的,似要把壳撑破,掂一掂,沉甸甸压掌心——是只好蟹。
贩子说:“今年你的螃蟹养得还可以嘛,这个价格怎么样?”
螃蟹按只卖,贩子开出来的价格按重量算,2两的螃蟹给到6.5元一只。
姜高峰听了之后说:“还可以再高一点吗?”
贩子说:“高不了啦,高峰哥。这个价格你也知道,很公道的。”
公道么。姜渔晚不知道螃蟹的“出塘价”,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市场上买螃蟹的话,大约二三十一只。
但是姜渔晚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向姜高峰。
姜高峰捏了捏螃蟹钳子,犹豫了一下,说:“六块七。”
贩子看见网兜里其他螃蟹都生龙活虎地爬来爬去,说:“行,你们村第一家。”
价格就这样定了下来。
贩子又问了一下预计产量,然后交了一笔定金,也不多,就一千块钱,表示彼此认定了这个交易,不会反悔。然后就去了下一家。
跟着贩子走了两三家,姜渔晚总结出来了。
螃蟹价格跟个头大小、饱满度、活力、蟹黄的丰腴程度都有关系,以2两螃蟹为例,收购价大概在6-7.5块之间,如果贩子跟蟹农熟悉,之前合作比较愉快,开价也会高一些。
姜渔晚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塘口六十亩,每亩一千五到两千只蟹苗,因为前些天的意外,存活率只有不到六成,也就是每亩约存活一千只,全塘约六万只。
根据这些天看见的活蟹大小,够格赶上六月这波行情的,大约能赚到六万块钱。剩下的只能等七八月卖成熟蟹。
今年到现在为止的投入,是三十万差一点。要回本,还得提升螃蟹的品质和卖相。
想到这里,姜渔晚果断挑了个时机,问贩子:“要不现在去我家塘口看看?”
贩子知道这女孩跟着自己是在观察,现在愿意接手家里塘口的年轻人很少,他们也就由着她看。
听到姜渔晚这么提议,他们笑了一下,说:“心里有数了?你家今年能卖多少钱?”
姜渔晚说:“心里有个数字,咱们去看看吧。”
到了姜渔晚的塘口,小何和小李他们已经在等着。今天是贩子过来的日子,所有人都知道。
六月螃蟹刚上市,很多人就吃这一口新鲜,所以卖得贵。而越早长够份量的螃蟹,卖得越贵。
姜渔晚让小何捞了一网兜螃蟹上来,增氧机昨晚开了一整晚,小何担心康兴德再来捣乱,直接在塘口旁边睡的。
螃蟹的活力直接影响价格,吸够了氧气,螃蟹才有劲。
客观上来说,她家螃蟹养得不如姜高峰。贩子每年第一个到姜高峰那,一方面是动线合适,另一方面就是姜高峰年年养得好,第一个看他,可以作为标杆。
贩子用同样的手法捏了捏螃蟹的外壳,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家今年……不行啊。”贩子说:“现在壳就有点软了。等上市的时候,就不好了呀。”
姜渔晚说:“有些是可以的,比如这只,还有这只。都还不错。
她一直在观察,现在从网兜里捞出来的,的确是刚刚贩子开价较高的那种。
贩子无奈道:“你塘口里那么多螃蟹,我们到时候筛选,也是需要时间和人工的。一网兜里不超过5只,我们收起来太麻烦了,不合算。”
听贩子这么说,姜渔晚才又想清楚一个门道。“原来如此……”
有在她家塘口挑螃蟹的功夫,贩子们完全可以去另一家更好的塘口,一次性收到更多优质螃蟹。
养殖螃蟹,的确处处都是细节。
姜渔晚却不死心,问道:“那如果不赶最佳上市期,赶在前面,或者稍后一些呢?您看看哪一波行情合适,能给哪个价?”
贩子没回答这个问题,双手叉腰站在田埂上,望着这六十多亩的水面,沉思了一会儿,问姜渔晚:“你爸怎么样了?”
姜渔晚眨了眨眼睛,把姜义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出事之后,进了一次icu。现在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我去看过两次,还插着管子。生命危险不大,腿还不知道,可能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贩子听完,叹了一口气,说:“老姜遭罪了。给你这个价吧,六块,等六月份中旬上市。明年还是继续合作。”
“明年吗,明年我爸妈在考虑要不要把塘口盘出去。”
“那可惜了。”贩子说。
中旬,那就是高峰刚过,价格略有回落的时候。姜渔晚觉得六块钱有点低,但那时候顾客的新鲜劲已经过了,也确实卖不上价。
养螃蟹真的有很多细节,光养得好还不行,还得让螃蟹的生长周期跟市场相配合。
姜渔晚说:“还能再高一点吗?既然赶不上了,那再等几天,我们螃蟹一定可以长得很好。”
话稍微少点的那个贩子嗤笑了一下,说:“妹妹,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市场等不了你。”
一直在跟蟹农和姜渔晚沟通的那个贩子也说:“加不了了。这是做生意,不是慈善,卖惨没有用。”
姜渔晚便笑了一下,说:“行,我就问问。谢谢两位大哥。我们加个微信吧,保持联系,明年说不准还要找您呢。”
贩子:“明年?不是说明年你爸妈不做了吗?”
姜渔晚看着这塘口,水面很平静,偶尔有一些气泡浮上来,她知道那个下面有螃蟹。
在村里呆了不到一周,但姜渔晚感受到一种很特别的平静。这种平静她在上辈子没有感受过,这辈子上大学时一心躲避主线剧情,为四年后的就业做准备,也从来没有感受过。
或许这就是一种,名为归隐田园的快乐?
姜渔晚说:“我爸妈不做了,说不定我会做。”
“你?”贩子先是不可置信地打量她,两秒钟之后又自己说服了自己:“也行,现在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科学多了,隔壁市也有个大学生回来继承鱼塘,做得比她爸还要好。那明年加油。”
姜渔晚说:“谢谢鼓励。”
定好了价格,贩子就给姜渔晚扫定金。
看到数额之后,姜渔晚惊讶:“是不是给多了?”
贩子给其他塘主的定金都只有一千块,给她的却有五千。
贩子说:“先预付,老姜在医院里也要钱的吧,命最重要。到时候收了螃蟹再算,多退少补。”
姜义建是意外事故,这事儿有保险,但前提是不能动用医保。所以这阵子,所有的医药费都是自己家先垫付的。
姜渔晚也是刚刚知道这一点,原来看电视剧总吐槽现在很多病都用不到那么多钱了,但现实中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现金流真的很重要。
姜渔晚知道这是贩子的好意,于是回报以微笑,说:“谢谢。”
贩子挥挥手,说:“我去下一个蟹塘了。”
姜渔晚依然跟了上去,“我能去看看吗?”
“你去干什么?”
“跟您学学艺啊。”
贩子说:“你还真想养螃蟹?这一行很累的,不适合你们大学生。”
姜渔晚说:“那是您不知道,现在大学生也难找工作的。”
……
谢墨言很早就起床,看见瓢泼的大雨,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这么大的雨,还去镇上吗?
谢墨言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又从宿舍的窗口探头出去,看姜渔晚家的大门。姜渔晚家的大门和院子门一直紧闭,姜渔晚不知道睡醒没有,小狗偶尔发出一点点声音,但又很快消失。
谢墨言一直没有给姜渔晚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万一姜渔晚没睡醒,消息声吵醒了她怎么办?
谢墨言知道,姜渔晚最近一直都很辛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约到了下午两点,姜渔晚终于给谢墨言打电话了。
“谢墨言,你起床了吗?我现在去村委会找你?”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还有风声和雨声。
“你现在在外面?”谢墨言说,“雨好像停了,今天还去镇上吗?”
“去。我在塘口,马上过去。今天贩子来塘口看价格,现在结束了。”
“你今天有事要忙么?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墨言心想:我一直在等你。
姜渔晚“啊?”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她居然觉得谢墨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旷,很寂寥。
姜渔晚莫名有些愧疚,语气也软了三分,干巴巴地解释:“那个,贩子本来说是凌晨四点来,那六点就能弄完,睡个回笼觉就可以喊你出发了。结果下大雨,他们来晚了一点,就耽误了。现在还有一点点小雨,你今天还想去镇上吗?”
谁知谢墨言问:“你四点就起来了,还一直在雨里呆着……你现在困不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