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哑巴狗。


    纳西莎离开之后,我沉默地看了一眼两兄妹。妹妹阿莱克托赶紧拽着我的袖子,她说:“瑞文,我刚刚不知道......”


    “哼!”我抽出袖子,哥哥阿米库斯急得脸色涨红,他试图和我保证,下次在布莱克家的大人面前,他绝对会仗义执言。


    “下次下次,猴年马月。”我直接出声训斥他,阿莱克托悄悄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般只会对其中一个人发火。当然,如果阿莱克托被教训了,阿米库斯也会这样。


    “还有你,阿莱克托。”我加重语气,“怎么,纳西莎那么吓人?叫你连气都喘不匀了?”


    “‘奴隶’都好歹会叫两声,你们两个怎么跟哑巴了一样?我还把你们当做最好的朋友,结果你们就是这样所在我后面当乌龟。”


    卡罗兄妹对斯内普怒目而视。说起来也十分有趣,他们和我一起对着混血的斯内普重拳出击,却对着布莱克家的纳西莎和卢修斯·马尔福唯唯诺诺。


    说起来,这对兄妹也不过是花架子,嘴上说得好听。


    之前卡罗家闹着说要收养我,卡罗兄妹便立刻给我写信,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实际上,我从来不对他家抱以任何希望,对于卡罗家来说,早就拥有两个孩子,怎么会多么认真地希望再来一个小孩加入呢?


    而且,家大业大的莱斯特兰奇可以在贝拉的决定下封存普林斯家的一切,留给成年之后的我;而卡罗家却难说了。


    看着两兄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我气鼓鼓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斯内普,问他怎么不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任何朋友。


    卡罗兄妹抓着这一点,狠狠嘲笑斯内普一番,顺势贴着我坐下。不过,斯内普却更关注另一件事:


    “为什么布莱克总是催着你去找那个什么‘雷古勒斯’?”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火车在沉默中前行,斯内普放下一直捂在脸上的手,他垂着脑袋,右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次、再一次。


    我抬起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于这位实际意义上的同胞兄弟,我心底带着心虚的恼怒,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危险的罪证。我想:可能我确实不适合上学,一旦离开家庭,离开我熟悉的那么一两个人,复杂的现实就会把我圈进漩涡之中。


    可是我却不得不去上学,因为社会规定所有人都应该这样做。我生活在一个看似自由的环境里,实际上,我的生活根本不允许我出现一点点错漏。


    更加糟糕的是,我的人生却因为另外几个人的抉择埋下一个又一个暗雷。


    唉!那些人实在是害苦了我!


    我心底这样感慨,却又因为自己这幅假惺惺的语气露出笑容。因为我是这些人抉择中的受益者。很难想象,一位母亲愿意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将孩子托举到一个一出生就应该被划分的阶级的对立面。


    我从一个混血,经由数人的魔术手段,成为板上钉钉的纯血。


    艾琳·普林斯不会说出真相,因为她是始作俑者之一;普林斯夫妇已死,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供词;而我,如今被莱斯特兰奇家收养,哪怕日后真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为了家族声誉,莱斯特兰奇夫妇也会帮助我把这股子妖风按下去。


    所以,我还在担心什么呢?


    唯一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西弗勒斯·斯内普,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或许是普林斯夫妇或者艾琳用过什么魔法,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和斯内普相处过的日子了,心底也只是因为艾琳而浅浅留下过一层血脉亲情。说起来也讨巧,就连我也分不清,这种感情究竟是来自于社会的规训,还是我本心萌发出来的。


    想到这些事情,我瞧着斯内普便稍微顺眼一些。不论是外甥还是兄长,他总归在世俗意义上与普林斯家族有关。而我现在是普林斯家的正统继承人,收一个帮手或者“打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毕竟是手足。


    而且,根据我的判断,不论是贝拉还是纳西莎,似乎都有让我加入布莱克家的打算,只是不知道对象是西里斯还是雷古勒斯。


    不过嘛,我一个都瞧不上。


    且不说财产问题。


    对于我而言,布莱克兄弟一直在家庭扮演中充当背景板、灾难和宠物的角色,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也没有任何实际上的陪伴功能。在我过去的生活中,我最渴望得到的伴侣是安多米达,其次才是纳西莎。


    所以,在安多米达结婚的时候,我在普林斯家哭到闭过气去。可惜,无论我如何哭闹不休,安多米达的个人意志也没有丝毫转圜。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人生活在世界上,本质来说只是一个个互不打扰的个体。


    出于某种安全性或者情感上的考量,人与人才会聚集到一起,成为看似紧密实则不应该互相关联的一个团体。


    因为人类太聪明了,过分的智慧诞生出“自我”与“他人”的区分,从而划分出物权与私有制。人类擅长分析他人,分析自我,但是又毫无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于我来说,解决这种对他人的占有欲只有两条道路:让自己痛苦;或者,让他人痛苦。


    认清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且将这种伴随着认知而诞生出来的痛苦当做成长或者启迪,于是,人就可以借这种新产生的“智慧”来麻痹痛苦,或者劝说自己忍受痛苦,从而认为自己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人。


    实际上,是成为一个在社会中更加“稳定”的人。


    又或者不管不顾,便有一定概率得逞。却会成为一个“不够稳定”的危险分子。


    有时候我会在想,*社会*这一词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我而言,为什么“稳定”会诞生出如此之多的条条框框,如此之多的痛苦。


    每当我“成熟”一点,意识到什么或者主动放弃什么,哪种割掉一块肉的剧痛就会在我神经深处跳动,就像是长出第二颗心脏。跳跃的痛苦藏在动脉里,伴随血液的流动绵延不绝,我本能地渴望止痛药


    ——道理、理解或者夸赞。


    许多歪理邪说的诞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些痛苦,而夸赞却又难以获得。至于理解,更是无从说起。


    我自幼时起便是以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我学会了只在大人面前做出那些切割,试探着、狡猾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稳定”的人。无论是纳西莎和贝拉的打算,还是我的血统问题,我学会了在暴露之前,一概不知、一概不问,甚至敷衍着把所有人溜得团团转。而在我必须表现痛苦甚至痛苦之后的受益远比不痛苦要高时,我便会在所有人面前开始表演。


    譬如普林斯夫妇之死。


    说起来真是可笑,血统的帽子戏法之后,我竟然无法称呼任何人为我的“父母”。我被迫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秘密把我和所有人分割开来,我无法信任任何人。


    我学会做一个稳定的人,把自己当做一个稳定的人。


    在入学之前,我便尝试着把身边的人分为几类。其中:卡罗兄妹是我的打手,我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们十分信任我,感情深厚;其次便是纳西莎,这些年,我与她越发疏远了,她上了学,有了同龄玩伴,自然瞧不上我,后来又有了男朋友,迟早会离开我,布莱克两兄弟也是如此;然后便是贝拉和罗道夫斯这对夫妻,他们可以用作我在巫师世界的后盾。


    如果人要是想过上好日子,便必须要弄清楚,身边的人应该如何使用。如今我身边跟着的都是纯血,我的血统便是我与他们关系破裂的巨大隐患。而带来这个隐患的便是斯内普。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我与他的几场口舌争锋中,此人并不像是会立刻说出这个秘密的状态,他甚至朝我示好。那么,我便要先稳住他,然后......


    对于他,我心中安排不甚明朗,甚至恶向胆边生,脑中隐约划过叫那两个人除掉他的念头。


    我沉默地看着斯内普,一时想杀了他,一时又觉得多了一个同胞兄弟或许有用,纠结之中,火车居然已经到达霍格沃茨。


    贝拉或许还在因为我穿着旧衣服参加分院仪式而自责,她完全想不到,我在列车上的一半时间都在酝酿对另一个男孩的杀意。


    实在是——死亡这个方式,太好用了。


    不是吗?


    我对着那位吧台之后的酒保露出微笑:“以上就是我童年时期的全部想法了,至于真假——时间过于久远,许多细节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种种心思大多都是根据后来的事情推算出来。”


    “或许,我在儿时也确实是个好人。只是我看得太多,又想得太多。智慧真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对吧?”


    那位酒保如雾气,在酒杯中蒸腾而上。玻璃窗外大雨倾盆,水流如瀑布般自透明的窗户上流淌,将窗外的夜空、星辰和黑黝黝的树林混合成一片迷惘的巨大的叹息。


    之后,我被分到拉文克劳。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