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刘大户家里读书的是二小子,今年好像也二十好几了。”许氏挪了挪火盆里的树桩子,好让它烧起来,不然光冒烟,熏得人眼睛疼。
程大江坐旁边,手上不时翻着墨团的毛发,也道:“是二小子没错。我先前过去遇上几回,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同我打招呼,我都不晓得怎么接话。”
许氏笑着睨他一眼,“读书人说话就是那个调调,你接不上就点点头笑一笑,不然还能怎么着?”
“我当时就这么做的。”程大江一脸赞同。
舒乔弯唇无声笑着,同旁边的程凌对上视线,又朝他弯了弯笑眼。
程凌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墙边翻出把镰刀,继续坐下修补箩筐。泡过的荆条柔韧,在他手上翻飞,很快松垮的箩筐被重新补好。
许氏又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要真能出个秀才也不错。虽然不是咱们村里的吧,但两村离得近,来往也多。那刘家二小子也算个和善的,往后有个什么书信契据要写,就不用跑老远了,就近就能求个人。”
“那倒也是。”程大江低头在墨团身上翻看。墨团许是觉着不耐烦,想起身溜走,被程大江一把按住,安抚地摸了摸狗头,这才继续道,“你说咱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上一回遇着,那会儿我也才十来岁出头。”
他说完,自己先感叹了一声,“现在咱都老咯。”
“老就老了呗,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许氏见墨团要起身,又被程大江按下,她一巴掌拍过去,“咋的,墨团身上有虱子啊?没事你老折腾它干啥?”
“我这不看着呢嘛……”程大江咳了一声,手上却是放开了。墨团“嗖”一下窜出去,头也不回。
程大江也站起来道:“估计又要跑出去玩。坐这大半天了,我也溜溜去。”说着,背着手出了门。
“这大冷天的,有啥好溜的……”许氏嘀咕一声,朝程凌那边挪了挪凳子,也上手拿起荆条帮忙。
想起家里还剩些苇子,程凌又去搬了进来。冬天地里活不多,基本就这些缝缝补补的活。等到开春活计一多,就没空再弄了。
“话说今年老屋那边我都没怎么过去。”许氏看了眼程凌,“儿子,你先前去收钥匙时,那边都还好吧?”
今年王大家在老屋住了差不多大半年,许氏想着屋子有人住,应该会好些。
程凌手上一顿,回想道:“屋瓦都还好,不用再另外收拾了。”
王大一家还没蠢到要去搞破坏的地步。不然到头来,赔钱的也是他们。
“那也好,腊月里就不用再过去收拾了。”许氏道。
临近过年,家里也得开始收拾打扫起来,不能都堆到年前那几天。毕竟你也不晓得哪天又下场大雪,冰天雪地的,拾掇起来也费劲。
舒乔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两天连着出太阳,前不久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他想着明天要是接着放晴,就把这几天攒的衣裳拿出来一起洗了。
虽说冬天冷,他和阿凌没干什么脏活,衣裳可以不换,连着穿好几天,只要不留味儿都没事。但舒乔是那种不换衣裳就难受的人。外衣还好,里衣一定要换,连带程凌也被他要求一起。特别是弄脏的……想到这里,舒乔脸上微微一红。
程凌抬头正好看到他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他看了会儿,见舒乔又继续手上的绣活,才开口道:“我计划开春把后院的鸡舍扩大些,将右边那小片空地都圈进去。”
话落,舒乔眼神发亮地看向他。昨晚他才同阿凌念叨,说明年要多抱些鸡仔养。
程凌接收到他炽热的目光,笑了声道:“今年家里母鸡照顾得好,下蛋勤,每个月多了项进项。明年咱们多养些。”
家里鸡多是舒乔和许氏照料,许氏自是晓得家里鸡下蛋的情况。她没犹豫,直接道:“成啊!多养些好。到时公鸡两个月大的时候,咱找小川过来,都给阉了,省得天天打架。”
“小川还会这手艺呢?”舒乔好奇。
阉了的鸡长得更快更肥,肉质也更鲜嫩。一般都有专门的匠人走村串巷接活。不过有些人家在小公鸡长成没多久就宰了吃,或者干脆在能分辨出公母时就卖了,不会特地养太多,自然也就懒得再费钱请阉鸡匠。
今年家里有不少公鸡,他们当时也没想着阉。不过,若是明年还要再养,还是都阉了好。虽要多养一两个月,但鸡斤两更足,也更能卖上价。
许氏笑道:“我前不久刚问了他。他说不会,说要回去问问田师傅,跟他学两招,到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舒乔恍然。田师傅天天跟牲畜打交道,就算不会阉鸡,应该也认识阉鸡的匠人。程川去问,多半还是能学到的。
火盆里,树桩子终于燃起火来,不再直冒白烟。
舒乔坐了这会儿,屁股也疼了。放好针线篓子,他蹲在火盆前,双手凑近火苗烤了烤,搓了搓手,又去灶屋找吃的。
今早他翻了家里剩的糯米粉出来,做了红豆糯米饼。糯米粉揉成团,像包包子一样,将磨好的红豆馅包进去,锅里刷一小层猪油,小火煎成两面金黄就出锅了。
刚出锅那会儿最好吃,糯米皮外脆里糯,红豆馅放了些糖,入口绵密清甜。舒乔今早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过这会儿放凉了,闻着也香,就是没刚出锅那会儿好吃。
“……还是拿去烤一下再吃吧。”舒乔看了眼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饼子,端着剩下的几个一起去了堂屋。
屋里空地上,程凌手快,地上荆条很快减少。他看了眼进来的舒乔,见他蹲在火盆前琢磨怎么烤饼子,便拍拍手起身,去找了铁网子过来。
网子是铁丝编的,两个巴掌大些。用久了有些生锈,程凌昨日才刚洗干净,正好给舒乔烤饼子吃。
他拿火棍把炭火往旁边拨了拨,架上网子,把碟子里的饼子一个个放上去。
舒乔坐在旁边看着,看了眼手里咬了一口的饼子,最后还是没放上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喂给了程凌。
“乔儿记得翻面,免得烤糊了。”
“好哦。”舒乔嚼着嘴里韧劲十足的糯米团,又去桌上倒了碗温水喝。
冬天白日短,外头太阳慢慢西斜,很快又到了饭点。舒乔一日下来,基本就围着火盆转了。
晚饭许氏擀了面条,拌着酸豆角肉臊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舒乔咬了口咸香十足的拌面,有点后悔下午吃那么多饼子了。肚子都没空了。
程凌晓得他的饭量,本来也没给他打多少。结果最后看着舒乔默默推过来的饭碗,还是忍不住扬了扬眉问:“乔儿吃饱了?”
“嗯。”舒乔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他。
程凌笑了声,没有念叨他,接过碗三两口吃完了里头不多的面。
舒乔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打水洗漱。今晚他们都没出门,擦擦身子、泡个脚就成。
夜色慢慢降临。许氏和程大江早早回屋躺下了。
程凌拿着油灯,又去搬了些干草给牛晚上吃,检查一圈院子门窗,这才回了屋躺下。
墨团跟着程凌转了一圈,见他进屋,也迈着步子回了窝里。
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晚。夜幕清澈,明月高悬,三两薄云随风掠过,又缓缓飘开。
看似平常的夜晚,却被一声嘶哑响亮的驴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快乐
第152章
寂静的冬夜,那声驴叫格外突兀刺耳。
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截断,又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凌倏地睁开眼。他松开拥着舒乔的手,翻身坐起,抓过一旁凳子上的衣裳飞快往身上套。
“……什么动静?”舒乔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努力透过黑暗去看他。待看清程凌的动作,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坐起,“阿凌?”
“情况不对,乔儿在家呆着。”程凌很快套好衣裳,声音压得低而稳,临出门前顿了一下,“顺道去看看墨团怎么样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门大步跑了出去。
大门敞开,冷风猛地灌进来。舒乔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他摸黑拿过棉服套上,端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油灯出了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白晃晃一片。舒乔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两下火折子才把油灯点上。隔壁屋里也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很快程大江缩着身子,一边系袄子一边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发生啥了?我咋听着像是桂枝家小灰的声儿?”
舒乔白着脸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掩上的大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想起程凌的话,他心猛地一沉,赶紧往堂屋冲去。
“爹,你快过来!”
“咋的了咋的了!”程大江听出舒乔声音里的慌张,一个激灵跑过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就见堂屋地上,墨团倒在正中,口吐白沫,身子一下下抽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