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媒婆才一拍手,笑道:“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列几个人选出来。若是关嫂子那边有意,我再正经去说。”


    她又坐了会儿,喝了碗水,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对许氏道:“明日一早,我让泉哥儿先打筐鲜草送过来。”


    送走王媒婆,院子里安静下来。许氏坐回凳子上,看了眼舒乔,眼里带着赞许的笑意,“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舒乔笑了笑,继续低头剥着花生,“我就是觉得,云哥儿性子直率,嫁在近处,关婶子放心,他也自在。”


    “是这个理儿。”许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你关婶子家一趟,跟她提提这事。乔哥儿你把那些瘪的花生挑出来另放,剩下的装回麻袋就成。”


    “哎。”舒乔应下,顺手拣了几粒花生吃,又香又脆。


    许氏匆匆出了门,墨团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程凌和程大江踏着夕阳的余晖回来。


    舒乔将借牛的事说了,程凌点头道:“知道了,明日一早我牵过去便是。”


    舒乔端了盘刚炒好的花生过来,抓了两粒抵在他嘴边,“尝尝,刚炒的,还热乎着。”


    程凌含过去吃了,点头说香。


    程大江开了坛过年没喝完的土酒,倒了小半碗,就着花生慢慢抿着。家里人都吃完了,许氏见他还磨蹭,催了两句,他才笑呵呵地收拾碗筷。


    夜色渐深,临睡前,程凌道:“明日交了牛,后日一早咱们进趟山?”


    舒乔正在铺床,闻言回头,“好啊。”


    程凌走到他身边,“明日我先去曹树那儿问问,看能不能借副厚实的麻布手套。”


    舒乔自是全听他的,铺好床正要脱鞋上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趿拉着鞋去翻抽屉。


    “找什么?”程凌目光落在他弯下的腰身上。


    “这个!”舒乔拿出冬天买的那罐面脂,眉眼弯弯道,“还剩最后一点底子了,咱们干脆用完吧,不然留到明年怕是都干掉了。”说着,他伸出指尖,顺着罐底仔细刮了一圈,将乳白的膏体点在自个儿两边脸颊上,又凑近程凌,在他脸上也点了两点。


    “虽说如今没那么冷了,但风吹多了,脸还是有点干,擦一点好些。”舒乔微微仰起脸,由着程凌用指腹帮他均匀抹开膏体,自己手上也忙着帮程凌涂抹。


    “好了,刚好用完了。”舒乔将抹得干干净净的小罐放好,拉着程凌躺下。


    灯一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舒乔照旧窝进程凌身侧,随即感到那只惯常搭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细细摩挲。两人同床共枕这些时日,舒乔自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抓住程凌游走的手,带着些微困惑,“阿凌今日不累么?”


    “不累。”程凌闷笑几声,手臂一揽,便将他带到身下,翻身覆了上去,低头先在他脸颊上啄了啄。


    舒乔轻轻“啊”了一声,嗓音拖得软绵。


    “乔儿要不要?”程凌低声问道,温热的大掌已顺着舒乔的腰侧抚了上去。


    舒乔觉得有些痒,稍稍躲了躲他的手,含糊嘟囔道:“…嗯,那、那还是要吧。”


    程凌低笑,拉着他的胳膊环上自己脖颈,随即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屋内温度渐渐攀升。中途舒乔觉得热,刚把被子蹬开一角,程凌便又伸手替他盖了回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盖着,仔细着凉。”


    舒乔哼哼两声,只得稍离了他那温热宽厚的胸膛。好不容易等一切动静平息,舒乔被喂着喝了口水,又由着程凌用温帕子帮他擦净身子,这才一翻身,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程凌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凑近些,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下,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嘴角弯起,这才阖眼入睡。


    隔日后,清晨。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林间。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程凌和舒乔一前一后走在熟悉的山径上,程凌手里拿着根长棍,不时拨开挡路的低垂枝条和带刺的藤蔓。


    “是上回砍柴那片坡地附近吗?”舒乔转头打量四周有些眼熟的林木。


    “嗯,就在前头。”程凌在一株枝干虬曲的歪脖子松树下停住,低头看了看树干背阴处那三道不甚显眼的斜痕——那是他去年留下的记号,还在。他抬头辨了辨方向,引着舒乔往左前方又走了约莫二十来步。


    拨开一片垂挂的枯藤与新长出来的杂草,那截半朽的老树桩便露了出来。洞口原先干枯的苔藓和乱草再次焕发生机,仔细听,便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比冬日里听到的更为清晰活跃。


    “还在,而且更兴旺了。”程凌压低声音,示意舒乔退后些。他小心地用长棍轻轻拨开洞口边缘新生的蕨草,凑近仔细观察。


    晨光斜照下,能看见几只蜜蜂正忙碌地从洞口进出,腿上沾着淡淡黄白的花粉。洞口边缘的蜂蜡呈现新鲜润泽的淡黄色,看得出被精心修缮加固过。借着光线往里窥探,隐约可见巢脾层层叠叠的深褐色轮廓,蜂蜡储存完好。


    舒乔站在几步外,屏住呼吸,踮脚探头望着。


    程凌仔细查看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轻轻将枯藤与枝叶重新掩回原处,退回到舒乔身边。


    “怎么样?”舒乔迫不及待地小声问。


    “巢很完好,蜜蜂也精神,正是采蜜的好时候。”程凌眼里带着笑意,戴上从曹树那儿借来的厚实麻布手套,“看它们进出的勤快劲儿,腿上花粉也不少,里头储的蜜应该比去年更丰足。”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程凌用布巾将头脸裹严实,拨开老树桩洞口的藤蔓,侧耳听了听里面沉稳密集的“嗡嗡”声,转头对舒乔道:“站远些,等烟起来。”


    他说完,去附近折了几根带着青叶的松枝,又揪了一把气味辛冲的柏树叶,混在一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枝叶底下。松柏枝不易起明火,只慢慢冒出缕缕青白色的烟,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程凌将冒着烟的枝叶凑近洞口,烟气丝丝缕缕飘荡进去。里面的蜂鸣声调子变了变,似乎往深处退了退,但并不慌乱。他等了一会儿,陆续有蜜蜂从洞口飞了出来。


    晨间巢里的蜜蜂不算多,程凌朝里望了一眼,这才彻底踩灭松柏枝,手臂稳稳探入洞中,用小刀在巢脾边沿小心割取,尽量避开有蜂蛹的地方。


    舒乔离程凌有些距离,瞥了眼四周零星飞绕的蜜蜂,尤其是那几只落在程凌肩背处的,脚步又悄悄挪远了些。


    洞口有些逼仄,程凌收着劲,取出两片巴掌大小的蜜脾。深琥珀色的蜂蜜厚实地附着其上,在晨光里亮汪汪的,欲滴未滴。他直接将其放入瓦罐中。


    程凌挥了挥手驱散身边的蜜蜂,盖好罐子,又将洞口的枝叶仔细掩好,这才直起身,先离舒乔远些站定,见蜜蜂已陆续归巢,才摘下手套和蒙脸的布巾。


    程凌拿布巾在背后拍了拍,又掸了掸衣袖,确认没有蜜蜂粘着,这才朝舒乔笑道:“好了,过来吧。”


    舒乔这才亮着眼睛快步走近。程凌掀开罐盖让他瞧,一股清甜的香气直扑鼻端。蜜脾静静躺在罐底,金黄油亮,罐底已积了一层粘稠的蜜汁。


    “真成了!”舒乔小声惊叹,忍不住用指尖在罐口边沿沾了一下,送进嘴里,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真甜!”


    他又沾了一点,抬手往程凌嘴边送。程凌微怔,随即张口含住,那清甜霎时在舌尖化开。他眼里漾开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就取这些,足够了。”程凌用布将瓦罐仔细包好,稳稳放进背篓,“留着它们好好采蜜,秋天兴许还能再来。”


    若能长久维持这个蜂巢,往后便多了一份甜蜜的盼头。程凌回头又看了看树桩周遭,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这才和舒乔一同离开。


    两人又在山里忙活了一阵。舒乔惦记着家里那群日渐能吃的鸡,沿着坡地寻了些鸡爱吃的嫩草,割了满满一筐。程凌则挑了片枯枝较多的林子,砍了好些柴火,捆扎结实背在背上。


    窝了一冬,家中的柴火所剩不多,得趁天晴多备些。


    下山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路过婆婆林那片熟悉的缓坡,舒乔没忍住,又蹲下挖了些刚冒头的嫩野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到家后,许氏见他们真带回了蜂蜜,忙找来干净的小陶罐和细纱布,“快,滤出来才好存放。”


    程凌将蜜脾从瓦罐中取出,放在洗净晾干的瓦盆里,用洗净的木勺背轻轻挤压。金黄的蜜从巢脾中被压出,汇成黏稠诱人的一滩。


    许氏撑着细纱布,程凌小心地将蜜倾倒上去过滤。滤下的蜜汁澄澈透亮,缓缓流入陶罐中。


    足足滤出了小半罐蜂蜜,剩下的蜜脾也没浪费,留着冲水或嚼着吃,都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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