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孩,半夜三更在楼下走,总是不安全的。


    然而伏黑堇努力半天,也没拟态成真正的猫猫模样,猫毛太多,触手渲染能力不行。


    捏个剪影倒是简单。


    她站在高处,黑黑的一团,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拿出两条触手当耳朵,一条触手当尾巴,凑合凑合,算是只猫。


    拿出完全不要的尊严,在孩子面前夹了一声:“喵。”


    伏黑惠:“在那边!”


    远远看着两个孩子跑过来,伏黑堇也笑了。


    要是能一直看着他们成长,该多好呀。


    她拧身,假装进了别人的屋子。


    又观察了许久,确认两个孩子认为她安全了,放弃了寻找。


    哎。


    左右也无事,干脆就在楼下蹲了下来。找了棵枝叶茂密的树,爬到树杈的位置团下来,感觉就算到了白天,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也是要休息的。


    连着好些日子都在忙着吃吃吃,升级升级,都没怎么休息。虽然她现在似乎不需要睡眠了。


    ……


    伏黑堇曾经觉得,她绝对不可能二婚,对男人也完全没兴趣了。


    不过时间久了,冲动的情感渐渐消失,她又回到了顺其自然的态度。不那么着急,也不完全否定。


    朋友说,离过婚的人,反而很可能二婚。因为情感缺失,需要填充。


    伏黑堇觉得,朋友说的或许是对的。但她确实认真思考了一番。


    她到底要的是一个形式上圆满的“家”,还是这个词所代表的情感?


    答案是后者。


    如果只想要一个符合她幻想的家庭,她就会不可避免的努力过头,为此执着、隐忍、不忿,付出大于自己的所得,沉浸在沉没成本中,也许最后也会像她厌恶的父母一样,强迫他人顺从她的想法。


    她个性中,有一点固执和强势。


    她对寻找伴侣这件事并不排斥。唯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津美纪吧。她很少带人回家,也很少让津美纪接触到她的一些生活。但孩子总是敏锐的,会意识到什么。


    甚尔其实是她带回来的第一个。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酒吧门口。


    朋友和老公吵架,出来买醉,打了她的电话。于是她也来了酒吧,点了杯酒,听朋友吐槽。


    送走朋友后,她在门口小巷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有特色,让人难以忘怀的身材。


    怎么在这里?


    那人靠墙站着,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按在另一边的肩膀上。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和一些霓虹灯,看不太清楚。


    然而他的身形实在太有辨识度,宽肩窄腰,长手长脚,站没站相但哪哪都好看,正是之前便利店门口蹲着的那个男人。


    明明天气变冷了。


    却还穿着原来的那件t恤。


    说实话,从个人安全的角度想,她不应该好奇,也不应该靠近。但也许是她喝了点鸡尾酒的缘故吧,伏黑堇将手放在手机上,只站在巷子口,叫了声:“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听见声音,又或者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抬起头。


    “路过。”他说。


    他也认出了伏黑堇。


    然而伏黑堇却觉得不太对:“你肩膀……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男人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伏黑堇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不只是身为一个都市女性的危险,那好像是穿透了灵魂和身体的、直接而尖锐的、源于弱小生物本能的直觉预警。


    然而也就一瞬间。


    男人松开了捂着肩膀的手。


    袖子从肩膀处撕裂了一道大口子,从袖口一直裂到腋下腰侧,露出底下大片的皮肤和肌肉线条。他这人不似那些健身男性追崇的小麦肤色,竟然还挺白,瞳色和发色又是纯黑,衣服也选了黑色。


    一时间黑的黑,白的白。


    她的视野被某种大而神圣之物填满了。


    危险的感觉也消失了,因为这个男人的表情仍然如第一次看到那样。比起可怕的恶魔,她觉得眼前之人更像是即将溺水的,湿漉漉的鬼魂。


    “……衣服破了。”


    “是啊。”


    男人说了废话。


    “打架斗殴?”


    “那倒不是。”男人进行了短暂的思考,“不小心被刮破了。”


    伏黑堇一下子就笑了。


    这谁信?


    不过她确实没有在人身上看见任何伤痕,她可以用自己凝视了十秒胸肌的眼睛进行发誓。


    只有一条淡淡的,像是不小心刮擦到的红痕。


    像是路过酒吧遇到狂野富婆被人抓住衣服的那种痕迹。


    男人似乎不想聊天,可他又说:“上次的面包,谢谢。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伏黑堇心想,他这会儿有钱了。


    “不正当的兼职?”


    也许是因为酒精,她直接说出了口。


    在日本社会,干涉他人的生活,其实很冒犯。


    男人进行了沉默。


    “抱歉,你就当我胡说。衣服破了,大半夜在酒吧后巷,实在容易让人误会。”伏黑堇看着他,语气认真,思维却不可避免地有些混乱,“你不用骗我。我是成年人,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不光彩的挣钱方式。但你如果要干那种事,我建议你换个干净点的活。你这身材,干那个应该挺容易,但是不值。”


    男人:“……是么,我身材很好?”


    “对。不对。你关注点错了。”


    男人平静地从巷子里走出来,他索性将上衣脱了,大大方方的。脸上并无任何遇到富婆的欣喜或是难过。


    伏黑堇又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种兼职了。


    没准真是路过被人盯上。


    她又一次道歉。


    男人却完全没有在意:“我打了零工,挣了钱,去吃点什么吧。顺路去买件衣服。”


    伏黑堇:“……”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第二次见面也算是挺有缘分,他们交换了名字。不过男人只说了名,而她只说了姓。


    考虑到他的经济状况,她并没有选择很贵的店。


    但是她很快发现,甚尔这人,选了一家超贵的服装店,进去买了一件合身的衣服。


    花钱时,也漠不关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她:“你需要吗?”


    伏黑堇:“……”


    酒也差不多醒了。是了。她突然发现,甚尔这人身上没有那种穷苦中摸爬滚打的气质,反而有股非常明显的,见过大钱的,微妙的奢靡感。他眼里完全没有金钱的重量。


    也许是因为他这种人,赚钱太容易?


    ……有一点嫉妒了。


    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选的是一家咖喱店,咖喱鸡和咖喱牛肉都做得很美味。


    因为是夜宵,她只点了小份的面,甚尔倒是非常有食欲地要了大份。


    吃饭的时候,很难不聊点什么。她谨慎地从自己的经历里摘了点无关紧要的事,用于开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让我想起我自己,我刚从乡下地方来到东京,也是穷得不行呢。”


    甚尔:“……一个人吗?”


    “年少时的莽撞行为。”她刻意回避了这个危险的问题,“你还没找到固定工作吗?”


    “嗯。”


    “努努力?”


    “我没有什么学历证明。”


    “诶???”伏黑堇愣住,“怎么可能?”


    甚尔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老家算是个大家族,非常糟糕,仍然奉行封建制度。重男轻女也极为严重。


    提到这个,他看了一眼伏黑堇。


    伏黑堇感觉在听故事。重男轻女她明白,封建大家族好像不太多见啊。是在什么山村里的故事吗?


    她又好奇,重男轻女的话,眼前这人……应该是被看重的那个吧。大少爷离家出走?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甚尔低头,看向玻璃杯中的自己。他也是第一次和其他人说这些经历——应该只是为了掩饰杀咒术师赚外快、制造不在场证明吧。


    聊起禅院家,令他恶心。


    他看向女人的眼睛,此时因为专心听故事,闪闪发光的富有共情力的眼睛。


    他慢慢地,将极其厌恶的东西,说了出来。


    于是伏黑堇又了解到了更多,比如庶嫡,家仆等。甚尔自称是庶出,在当地上完国中,便被留在家中,以家仆的方向培养。由于一些原因,他连当家仆都会被看不起,家里还有什么,家仆护卫队。


    伏黑堇感觉有点猎奇了。


    怪不得要逃出来,这真的有点可怜。甚尔这种条件,要是性格更积极一点,哪怕是往糟糕的方向努力,在大都市绝对活得如鱼得水。


    “往好了想,你是幸运的,你能逃出来。”伏黑堇叹息道,“真可怕啊,封闭的山村。”


    甚尔:“……”他是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了。


    显然,他能打死每一个看不惯他的人。禅院家恐惧他,又看不起他。


    “我不喜欢那地方。所以你称呼我的名字就可以。”


    伏黑堇现在有些理解了甚尔只介绍自己名字的意思了。她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呢……男公关的花名。


    她为自己提起对方的伤痛经历而感到抱歉。


    甚尔也紧接着解释了,自己所做的兼职,是一些苦力工作。


    也是,一个没学历的人,在东京,只能干点苦力活了。


    但是……


    “我有个朋友在做服装,你挺合适去拍点模特照的。”她随口推荐道。感觉朋友看见甚尔得乐开花,她刚才在巷子门口看见甚尔把衣服脱掉,都快嘴角上天了。


    模特也算正经工作。双赢啊双赢。


    甚尔看起来并没有接到新工作的欣喜。


    伏黑堇也并不在意。释放善意,心情愉悦的是她。就算眼前这个人抓不住机会,她也无所谓。


    仔细想想,她也不能完全相信甚尔说的故事。她听过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别人自己该解决的问题。她没有那种慈善心。


    嘛,在东京生活那么辛苦,如果她以前收到一点点善意,她会高兴得不行的。所以相应的,她也很愿意做点这样的,对她来说不重要的小事。


    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她只给了对方,朋友的工作邮箱。


    但是,在后来的某天,她真的收到了朋友发来的邮件。


    是甚尔拍的模特照。


    美味至极。不过她觉得,不如巷子口衣服破损时的惊鸿一瞥——瞥了十秒呢!


    朋友说,他太有天赋了,可惜不肯接更多的工作。


    朋友又说,他想感谢你,请你吃顿饭。我也觉得该。你来不?


    一来二去。


    他们的关系变得好起来了。


    二来三去。


    关系变得更好了。她也聊了自己的事,挑挑拣拣的,说了离婚带一女的状态。


    甚尔并未在意。


    比起她需要甚尔,她更觉得,是对面需要她——这话说的好像有点自大了。


    她还比甚尔大几岁,有时候能感觉到甚尔身上属于年轻男人的、正常的性子。比如问她,前夫是谁,在哪,做什么。


    伏黑堇暗暗觉得好笑,颇为遗憾地说:“很可惜啊,他公司财务问题,本人连带着会计都进去蹲大牢了。”


    甚尔也表露出了微微的遗憾。


    搞得好像要去揍人家一样。


    她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恋爱谈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甚尔这人也够执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现在她身边。


    就好像,能搭伙过日子一样。


    搭搭哒哒哒哒哒……


    伏黑堇被该死的乌鸦吵醒了。


    乌鸦黑不溜秋,看着树梢上同样黑不溜秋的她,小鸟脑袋瓜子似乎产生了大大的疑惑,上来啄了她一口。


    这谁受得了!臭乌鸦!


    黑色触手立刻扑上去。


    乌鸦飞走了。


    触手张牙舞爪,几乎跳起来,可惜长不出翅膀。


    伏黑堇气鼓鼓的。


    她趴在树枝上,看见斑驳的树影,天已经亮了。


    想起梦里回忆的细碎内容,她忽然愣住。她当初听故事时,甚尔说的那种封建家族,应该是真的,不是男人刻意卖惨。系统说的封建咒术师家族什么的,好像一样。


    这个世界上,真有太多她不够了解的东西。因为她自己抵抗住了过去经历带来的痛苦,于是不经意地,低估了别人遭受的苦难。


    她从树上滑落。


    扭曲的家族,扭曲的灵魂。


    扭曲的触手在树下,看见了一个扭曲的怪物。


    伏黑堇一下子警惕起来。她是觉得孩子这边得安全一点,把家附近强点的咒灵全都吃光了。


    这又是什么?


    新诞生的还是别处爬来的?


    蠕虫似的咒灵愣愣地看着她,非常丑陋。但它应该比那些低等咒灵强一点,因为看着她的时候,它吐出了完整的单词:“妈妈……”


    伏黑堇感到毛骨悚然。


    恶心!


    她挥舞起触手,打算把这个怪蠕虫给吃了。


    然而这东西察觉到不对,开始逃跑,它似乎真的很强大,跑得很快。


    触手追了一会儿没追到,系统居然也察觉不到它的气息。


    【应该不在这一片了吧。】系统说。


    伏黑堇不太高兴:“最好是。”


    她决定在这里多蹲守一段时间。


    ……


    丑陋的咒灵,找到了自己的主人,盘在男人身上。


    “丑宝。”


    伏黑甚尔从它口中取出了武器。


    但奇怪的是,丑宝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受了惊似的,扭来扭去。


    甚尔漫不经心地想。


    应该不是咒术师。它遇到了强大的咒灵么。


    在他家附近?


    “妈、妈妈……”


    甚尔:“……”


    他心情陡然差劲起来。


    对面的人却说:“你好久没接活了。”


    甚尔随手将武器扎入墙壁,堪堪蹭着对方的颈侧过去。


    他漠然道:“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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