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彻底告罄。


    季清寒面无表情,抬手握剑。


    他懒得再看那尚未散尽的光影,亦懒得再费口舌戳破什么。


    单手持剑,手腕一翻,一道磅礴的剑气,轰然斩出。


    剑气所过,正在崩解的幻境残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连消散的过程都不复存在,直接化为虚无光点,彻底消失。


    视线重归黑暗。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黑是无数魔气堆积在一起,浓浓郁郁,黑的让人什么也不见。


    唯有手中的剑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季清寒闭上眼,感知着魔气的方向,持剑朝那黑暗最深处走去。


    许是魔气太盛,别说生灵,连最低等的魔物都活不下去,这条路静得让人害怕。看不见,听不见,走久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幻觉。


    不知走了多久,季清寒忽然感知到一丝异样。


    是灵力!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像墨海里一星倔强的火苗。它正和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厮杀。


    灵力虽弱,却源源不绝。


    两者谁也灭不了谁,但谁也不打算停。


    越往前,那灵力越旺,竟真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撕开了一小片光。


    光晕渐亮,直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灵力强行撑开的空地。


    地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那白发苍苍的师父,闭目凝神,周身灵力正与周遭的魔气抗衡。


    另一个……


    季清寒目光凝住。


    那人背对着他,衣衫破损,长发披散。最诡异的是,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竟在他身外尺余自动绕行,这人周身不见一丝黑气沾染。


    他缓缓转过头来。


    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底却是兴趣盎然。


    四目相对。


    季清寒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瞬。


    “真是稀客。”


    天魔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周遭魔气依旧乖顺地绕行,仿佛臣民为君王让道。


    他朝着季清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在那时。”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手中的太古剑上,又缓缓上移,描摹过他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完美的藏品。


    “看来,我的种子养得不错。”天魔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亲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可口。”


    季清寒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是吗?那真可惜。”


    天魔挑眉:“可惜?”


    “可惜。”季清寒手腕微转,剑身清光流淌,“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东西罢了,种子,自然也不会是你的。”


    天魔笑容不变,眼底却暗沉几分:“鸠占鹊巢?不过是幼苗一时的叛逆罢了。待我取回,好生修剪一番,自然乖巧。”


    他向前迈了一步。魔气随之躁动,元虚真人身周的灵力光晕剧烈晃动。


    季清寒脚下未退,只将剑尖微抬,对准天魔方向:“修剪?凭你现在这具快要撑破的皮囊?”


    天魔眼神一冷,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笑意:“眼力倒是毒辣。这具身体确实不堪大用了。”


    他语气惋惜,目光却更加贪婪地锁住季清寒,“所以,我才更需要你啊。”


    “需要我?”季清寒唇角轻扯了一下,似讽非讽,“需要我来当你的新衣服?”


    “不,”天魔摇头,笑容诡异,“不是衣服。是归宿。”


    他再次伸手,惨白的手指虚点向季清寒:“你的道体,你的修为,你的道心,都将完美地融入我。从此,你我合一,再无分别。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季清寒持剑指向他,正欲开口。


    “聒噪。”


    一道沉浑如钟磬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天魔那惑人心神的低语,甚至让周遭翻腾的魔气都为之一滞。


    一直闭目凝神的师父开了口。


    “一缕苟延残喘的域外诡物,也配在此点评我青云宗嫡传?”师父连眼都没抬,“觊觎道体,是为贪;夺舍不成反遭重创,是为蠢;困守魔渊不得脱身,是为无能。集贪、蠢、无能于一身,也敢妄言?”


    天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师父:“老匹夫,嘴倒是硬。不过,除了硬撑这百年,将我困在此地,你还能做什么?”


    魔气更加汹涌,侵蚀着元虚真人的周身。


    元虚真人终于缓缓抬眼:“困住你,便已是功德。至于其他,何须老夫亲为?”


    天魔嗤笑一声:“就凭你这油尽灯枯的样子,还能指望谁?指望你这小徒弟?”


    他目光转向季清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他的确不错,道体更臻完美,剑意也纯。可惜,还是太嫩了。”


    “是吗?”季清寒冷笑一声开口。


    天魔转回视线,似笑非笑:“怎么,小清寒,不服气?你可以试试。”


    他张开双臂,邀请道:“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这百年来与地脉魔气交融一体的本源更深。”


    元虚真人终于起身,一只手搭上了季清寒的肩膀:“他本源与魔渊地脉深度纠缠,近乎一体。为师百年时间,也只能勉强压制其活动,无法在不伤地脉、不祸苍生的前提下拔除。强行斩之,千里涂炭;不斩,遗祸无穷。此为两难。”


    天魔笑意更浓,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听见了?小清寒。你师父说得对,这就是个死局。我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我。至于你……”


    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虽然我很想要你这具身体,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得手。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这老家伙撑不住了,或者……你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季清寒听了这话,忽地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元虚真人:“师父,您说他本源与地脉近乎一体,无法强行拔除?”


    “是。”元虚真人点头,“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若是这样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淡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迸发。淡金色的神光,向四面八方席卷。迅速勾勒、凝结,化作一个巨大的淡金色结界,将这片区域,连同下方一大片纠缠的魔气地脉,完完整整地笼罩了进去。


    结界形成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割裂感,骤然降临。


    天魔脸色剧变!


    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灵脉的联系,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割断了!


    “这是神力?!”天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扭曲,他死死盯着季清寒身上流淌的淡金色光芒,“你怎么可能拥有神力?!这绝不可能!明明已经千年没有人飞升了。”


    不止是天魔,连一旁的元虚真人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季清寒谦虚一笑:“那挺巧,我刚飞升了。”


    他微微闭目,感受着体内那自他成神之后,便一直被他自己主动压制着的本源力量。


    神力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早在同季子凛演练之时,季子凛便说过,天魔最是阴险狡诈,若是贸然杀了他,难保他会留有后手祸害人类。


    但他亦是自大,他从不会在自己认定的将死之人面前隐瞒弱点。


    想必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吧。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季清寒缓缓睁眼,眼底流淌着淡金色的神性辉光,脸上是漠然与威严。


    “能想出这种近乎寄生于天地灵脉、与之深度纠缠的法子,将自己变成无法轻易拔除的顽疾,你确实很强。若非如此,师父也不会被困此地百载。”


    “只可惜——”他话锋一转,怜悯的目光落在天魔身上,“你杀了人,自然得偿命。”


    “好,好得很。”天魔大笑,不再尝试突破结界,“你够资格了。”


    他眯着眼看向季清寒,眼里满是恶意,“不过想要我的命,那还得看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


    季清寒不再多言。


    他持剑,向前一步。


    神光与剑意交融,在他身后仿佛展开了一幅法相虚影。


    *


    祁鹤寻正与季子凛分析残余魔修的路线,指尖在地图上划到一半——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地面微颤。


    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屋外。


    只见远处笼罩禁地的结界正剧烈动荡,光壁上赫然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浓浊魔气从中挣扎欲出。


    祁鹤寻心头一紧。


    淡金色光芒涌现,裂痕瞬息弥合,魔气逐渐消散。


    祁鹤寻的心却悬在半空,落不回实处。他望着恢复平静的结界,声音微干:“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季子凛站在他身侧,静默片刻,才淡淡道:“不会太久。”


    祁鹤寻扭头看他。孩童眉眼间的疏离与早熟,总让人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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