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


    他听见祁鹤寻发出闷闷的低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带着他们紧握的手都在轻微的晃,晃的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季清寒恼怒地用力捏了捏对方的手指,嘟囔道:“你笑什么。”


    身旁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几声轻咳。


    “没什么。”祁鹤寻清清嗓子,“我只是,很开心。”


    季清寒抬头,正对上身侧人的目光,那双眼里,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哦。”他闷着声音,耳朵红了一片,“走了。”


    *


    幻境之外是什么?


    季清寒紧闭双眼,生怕一睁眼又去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似乎亮了一些,鼻子闻到了尘土的气味。


    再睁眼,又是一条街巷。


    一条嘈杂,又充满生机的大街,虽不如京城那般繁华,但车马行人,店铺摊贩,一样不少,烟火气十足。


    幻境外面是新的幻境。


    他们正站在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正好避开了汹涌的人流。


    “为什么没有出去?”季清寒喃喃出声,照理说,他们现在应当已经回到了白河村那间小屋子才对。


    还是说,那阵法并非出口,而是另一重陷阱的入口?难道所有人都被那幻境蒙蔽了么?


    正想着,小腿忽地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结结实实撞上。他毫无防备,被撞到人一歪,被师兄拖住才站稳。


    他低头。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孩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披着,脸上脏兮兮的。


    这小乞丐头都没抬,利落地爬起身,抿着唇,一声不吭,转身就往人堆里钻去,转眼间就没了影。


    季清寒刚站稳身子,只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才发现常年佩在腰侧,装着散碎银两的荷包没了影。


    “小……”


    他刚想出声,手腕被人轻轻按住。


    “等等。”


    祁鹤寻的声音从后头飘来。


    季清寒回头,就看到他那师兄指间正捏着个眼熟的荷包,正是自己的那只。


    祁鹤寻半垂着眼,将荷包带子往他腰上一套,指尖勾着绳子,三绕两绕,打了个还算牢靠的结。


    系好了,他才抬起眼:“小师弟,怎么荷包还被人摸了去。”


    季清寒摸着失而复得的荷包,心思早就飘在了刚才那个小乞丐身上。


    虽然那孩子方才低着头,但仓皇中他无意瞥见了那孩子的脸,总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


    “师兄,你刚才看清楚那孩子长相了吗?”


    祁鹤寻被他问的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小乞丐消失的方向,眉头蹙了一下:“脸?脏兮兮的,没细看,怎么?”


    “他……”季清寒有些不确定,狐疑道,“他长得,有些像花清和。”


    “花清和?”有了小寻的前车之鉴,祁鹤寻立马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那看来这是花清和的记忆了。”


    “去追。”


    奈何那小乞丐实在太能躲,滑溜的跟条泥鳅一样,这城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失了踪迹。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季清寒微微喘气,望着眼前三四条岔路:“师兄,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


    “确实麻烦。”祁鹤寻试着用灵力探索,到底还在阵里,灵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别说找人了,能找着方向都不错了。


    “像花清和?若是能抓住那小鬼,说不定能问出点药王谷当初的事情。”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找到那小乞丐呢?


    季清寒环顾四周,这城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鱼龙混杂,藏个机灵的孩子太容易了。


    “有了!”他灵光一闪,“走吧,直接去找他们老巢。”


    两人回到繁华些的主街,没急着去找,先找了几个摊贩问起了价。季清寒找了家生意清淡的古玩摊,佯装看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伯,这附近有没有特别机灵,但不大合群的孩子?跑得挺快那种。”


    季清寒状似不经意将话头引了过去。


    老伯抬抬眼:“半大孩子多了,皮猴似的满街窜,老头我可不知道问的哪一个。”


    “唔……大概这么高,有点瘦,衣服破破烂烂的,跑起来飞快。”季清寒比划了一下。


    老伯想了想,摇摇头:“没太留意。不过要是跑得快的,城西那头有个城隍庙,倒是常有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聚着,野的很。”


    城隍庙?


    两人对视一眼,祁鹤寻挑了挑眉:“去看看?”


    他随手挑了两三个看得过眼的玩意,结了帐。


    路过一家烧鸡店,祁鹤寻停下脚步,示意店家:“麻烦,两只烧鸡,包好。”


    季清寒不解:“师兄,这是?”


    “找人辛苦。”祁鹤寻付了钱,拎起油纸包,烧鸡的香气四溢,勾的肚子里的馋虫直叫,“犒劳一下自己。”


    “更何况。”他晃了晃油纸包,“没有诱饵,鱼儿怎么会上钩?”


    到了城西,城隍庙远远可见。


    季清寒在庙附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祁鹤寻站在一旁,当真拆开了一只烧鸡,撕下一条腿,递给季清寒:“尝尝。”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分着这只烧鸡。


    祁鹤寻吃的开心,还不时点评两句:“火候还行,就是香料重了点。”


    烧鸡的香气随风飘散,季清寒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留意着城隍庙那边的动静。


    城隍庙的阴影下,不知何时,探出了几个脑袋。


    是几个年纪更小些的孩子,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挤在一块,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头。


    准确的说,是盯着他俩手里那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烧鸡。


    上钩了!


    风继续吹着,烧鸡的香气不住往庙里飘。


    季清寒看到那几个小乞丐眼睛眨都不眨,嘴里还咽着口水,他站起身,拎了只烧鸡正准备往庙里走。


    路边出现了两个人,季清寒刚迈出两步,顿住了脚。


    那两人一大一小,皆身着白袍,衣料并非凡品,隐约流动着柔光,纤尘不染,衣裳上还绘着药王谷的印记。


    年长者约莫四十许,相貌温雅,此时正低着头,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年轻的那个年岁不大,约莫也就十来岁,一脸的不耐烦,嘴角下撇着。


    就在季清寒打量着,祁鹤寻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和他并肩而立。祁鹤寻的目光在那年长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压低声音:“是花如萼,药王谷的谷主。旁边那个应当就是他徒弟,谢长渊了。”


    花如萼,药王谷的谷主,亦是花清和的师父。如今花如萼门生无数,亲徒倒是只有花清和一人,至于谢长渊,早在他被驱逐出药王谷时,便于花如萼没有半分牵连了。


    季清寒了然,他们这是撞上花清和<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相遇了。


    路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个小乞丐,仔细看来,正是小时候的花清和。


    花如萼仍在念叨着什么,惹得谢长渊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冲着路边的小乞丐扬了扬下巴。


    “师父,您整天念叨慈悲为怀,劝我向善,您看这小孩不可怜吗?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他语气里满是讥诮与不耐。


    “弟子今日就善心大发,救他一救,带他回去,给他口饭吃,免得他饿死街头。”


    “这算善事了吧?您可满意了?”


    闻言,花如萼眉间肉眼可见的无奈与失望,但他似乎习惯了徒弟这般做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乞丐身上,温声道:“孩子,莫怕,我们并非坏人,你若愿意,可随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长渊已经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小乞丐的胳膊:“愿意什么愿意!师父,跟个乞丐有什么好商量的?带走便是,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着就要将人拉走。


    好在花如萼到底还是个正道之人,他眼疾手快,将小乞丐从自家孽徒手里解救下来。


    “谢长渊!不可!”


    历史不可改动,虽说这只是幻境,但季清寒确实好奇花清和幼时的故事,便躲在角落,任由故事发展。


    见师徒二人又在新一轮争吵,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师兄,传闻有误啊,花清和和谷主只是师徒。”


    祁鹤寻也悄声道:“倒也不算有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花清和是谷主孩子,又有何不可?”


    季清寒:“?”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师兄竟然爱讲些冷笑话。


    那头的花如萼还在和孽徒争辩,也不知说了个什么,小乞丐忽地伸出手,抓住花如萼的袖子。


    “跟你们走,可以吃饱饭吗?”


    花如萼怔了一下,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可以,不仅管饱,还会有干净的衣裳,遮风挡雨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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