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上欺下、妖言惑主、祸国殃民,所有的箭头?统统指向一个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谢珩。


    但风暴中心的人,自?卫阳城后便没?了踪迹,像是彻底从京城消失了一样。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更无?人知晓那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罪名缘由从何而来,是谁先递上的那封奏章。


    *


    宫中寝殿内,有人半倚在美人榻上,一只腿蜷起,一只腿放平。拿着书卷的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撑着额角。闭着眸子休憩,呼吸浅浅,像是看书睡着了。白色的外衫垂落悬在榻边,衣襟上绣着银丝流云纹。白衫里面是一件黄色的暗纹交领长衫,腰间坠着琥珀禁步。


    远远望去,窗边泻进来的光映得他像是光下神人。


    萧璟放松动作,慢慢走过去,俯身扫了一眼那本书,竟是棋谱。撇了撇嘴,只觉得这有何可看的,他轻轻从谢珩手中将其抽出来,又压住上扬的嘴角,从自?己腰间拽出带来的东西放进谢珩手中。


    “下朝了?”谢珩闭着眸子,缓缓问道。


    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萧璟自?如地坐在一边,将那本棋谱随意丢在桌上:“嗯。”


    谢珩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他塞进自?己手中的书,上面赫然写着一长串名字。冗长而又猎奇,像是哪家盗版书铺偷偷卖的。


    不过谢珩对此习以?为常,圈禁的这些日子里,这种类似恶作剧一般事不少。便是这种话本,也已然是他二人起过一些争执后才换的。


    萧璟原先塞进他手中的,不是小人图,便是萧璟自?己画的一些不能让第三个人瞧见的画。


    他塞给自?己夜里瞧瞧便好,但白日里宫女太监出出进进,也不怕被人瞧见。


    坐起身,谢珩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无?奈又不知说何种话。叹了口气,抬起枕头?将那本书妥善地压在下面。


    “啧,我带来的不比那本棋谱好看吗?那可是孤本,孤本你懂吗?卖爆了,我让元临蹲了许久才蹲到。”萧璟瞪了谢珩一眼道。


    谢珩扫了他一眼,拉好自?己的衣襟,略一动作腕间的铁锁便“铛铛”作响,他淡淡道:“难道不是因为贩卖禁书,被官兵追捕,那家店只有夜间售卖才蹲了许久?”


    摸了摸鼻子,萧璟理直气壮道:“那怎么了?”


    谢珩轻笑了声,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执。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应相怜走了进去,一抬眼便是萧璟的一身黄色衣衫,再往过一瞥猛地闭眼转身。


    看他这般动作,萧璟挑了挑眉,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再看看谢珩身上同自己一般无二的衣衫。两个人只是里外的颜色颠倒了一下,款式花纹如出一辙。


    深吸了一口气,应相怜才转回身走了进来,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一口干掉,擦了擦嘴角,颤着手指指向他二人,痛心疾首道:”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看着他用同自?己一般无?二的一张脸做出这般嫌弃的表情,萧璟起身走过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嘶~疼!”应相怜抱着手,瞪着眼睛道。


    萧璟白了他一眼:“别拿你这张脸对着我,很奇怪。”


    “怎么,长得一样怪我吗?我不就是你!”应相怜同样犯了一个白眼。


    “但这里,我才是名正言顺的萧璟。”萧璟道。


    应相怜动作一顿,垂眸掩住里面的神色,下一瞬又成?了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要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你以?为我喜欢呆着这个破世界吗?谁都?跟你一样,死恋爱脑。”


    他看着萧璟问:“怎么,你真打算关他一辈子。”


    然后,伸手又指向谢珩:“还?是你真愿意被他关一辈子?”


    “那些奏折不会是你让人撺掇起来的吧?”萧璟撑着下巴,眯着眸盯着应相怜。


    “要是我,哪有那么麻烦,直接赐他一杯毒酒。”


    谢珩起身,拖着四?肢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地走了过来,挥开衣袍坐在一侧,提起茶壶倒水:“走私那条线和那个人有关,那条线查得如何了?”


    应相怜被问得一顿,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按着那条线该抓的抓,该抄的抄,该恩威并?施的便恩威并?施。但......”


    萧璟挑眉:“但什么,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他把?杯子放下,拧着眉道:“那张走私网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就是没?有他的踪迹,还?有谢珩说的那个名叫贾簿的人,没?有人知道离开京城后他的具体迹象。”


    “你们?也知晓,皇宫中的暗卫最擅长的就是人皮面具,而这批人最先就是控在他手里的。”


    萧璟抬眸看他:“上辈子你活了多久,这都?没?查到?”


    话落,应相怜的手下意识收拢,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扯了扯嘴角笑道:“我若是查的一清二楚早就回去了,何必又掺和进你们?这一世?”


    谢珩低垂着眼睛,抿了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那便想想他会去哪里?”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应相怜懒洋洋地仰靠在椅子上,仰望着殿顶,眼角不知为何忽觉得有些发热。他抬起手,手臂遮在眼睛上,喉咙上下滚动将那股涩意压下去:“想,好好想,老子想回去。”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水微微晃着。忽地问:“你母妃,是哪的人?”


    应相怜坐直了身子,看向萧璟扬了扬下巴:“哪的?”


    萧璟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我......怎么知道?”


    “废物。”


    “同上。”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望着萧璟垂落在肩上的卷发,应相怜问:“你这卷发,你母妃不会是胡疆女子吧?”


    “你不也是?”萧璟看着应相怜反问道。


    应相怜耸了耸肩:“哼哼,我不一样,我这是拿铁棒卷的。”


    “臭美。”


    “切。”


    看着他们?斗完嘴,谢珩才开口道:“那便去瞧瞧好了。”


    “昂。”说罢,应相怜便站起了身,连停留也没?有,转身就出了寝殿。


    应相怜走得很快,殿门?一合便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看着门?口,萧璟没?忍住“啧”了一声,回头?问谢珩:“这人说走就走,我怎么不觉得我像他这般惹人讨厌?”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片刻后才淡淡回答道:“你又不是真的讨厌他。”


    “昂。”萧璟应声,讨厌自?己这件事,只是间断穿插在爱自?己中而已,那也是他即便是不同时间段,不同世界,不同时空的自?己。但属于灵魂和血液中的共鸣,便永远不可能只剩下讨厌。


    谢珩抬眼看向萧璟:“他急着回去。”


    萧璟好奇道:“急着回去?”


    “嗯,若是再不回去,便没?有回去的机会了。他急着证明他没?有活错上一世。”


    萧璟一愣。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帘子轻轻晃了晃......想回去,想证明......


    萧璟忽然想起应相怜方才遮住眼睛的模样。


    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偏偏——不在意的反而最在意。


    萧璟低头?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比谁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小谢为什么被锁起来呢?留白啦……可猜


    写东西一直喜欢很含蓄的那种,这种不好的点就是无法深刻且明显地塑造人物……


    然后写着写着就觉得酸酸的想哭,不知道在心疼谁,像明明有上帝视角却没有把完整的故事讲出去。


    最懂应相怜的永远都是萧璟,因为树同根,人同生。谢珩,也比不上。


    第88章 相看两厌


    谢珩坐在藏书阁中, 案上摊着?一卷卷书,他一边边翻阅, 一边提笔在旁边作者标注。


    门被推开,有人从外走了进?来。


    谢珩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重新看起?了手中的书卷。


    “不像吗?”


    应相怜扶着?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松开手,他慢慢朝书案走了过去:“在看什么?”


    “看宫中前些年是否有关于胡疆,尤其是胡疆女子和一些秘术的相关记录。”谢珩没有抬起?头,淡淡道。


    “哦。”应相怜坐在谢珩对面,拿起?谢珩标注过的书卷随意?翻看了起?来。


    只是心思却不在书卷上,手指将纸张攥得?发皱,低垂着?的眸子里是翻涌的情绪。


    纸张被攥起?时发出“沙沙”地声音, 谢珩笔下一顿,又继续标注着?。


    “还装的下去?”应相怜忽然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谢珩放下笔, 看向他。


    应相怜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伸手将被攥皱的纸张慢慢捋平, 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缠着?谢珩四肢的那些铁链上,轻笑了声:“我原以为你会继续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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