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来,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宁平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影大人也歇会吧,不必在我这里多费口舌了。”


    燕承昱刚到,正好听见了宁平那句话,一把推开了门,说:“孤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宁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相携而来的戚砚和燕承昱,双眼竟然微微湿润了起来。


    他笑了一下,说道:“没想到,殿下还愿意见我。”


    燕承昱已经知道宁平传信的内容:说的是燕敬没死,疑似被戚砚藏了起来。


    “见你如何,不见你又如何。”


    燕承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缓缓说道:“孤竟然不知,居然能有人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要不是你最近露出了马脚,孤也不会去怀疑你的身份。”


    宁平神色平静地说:“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也是一枚弃子,从一出生起,我的命运就是固定的,无法改变。”


    戚砚问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楚长青布在东宫的暗桩,对吗?”


    宁平点了点头,道:“我本来就是他豢养的奴隶,恰好那个时候殿下要选内侍,我年岁合适,他便就让我来了东宫。”


    “那一年,殿下六岁,我九岁。”


    他叹息着说:“一转眼,都快过去十五年了。”


    燕承昱皱着眉头道:“这么多年,你在孤身边尽心侍奉,孤也不曾看出你有外心。”


    “楚长青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送进来,总不可能仅仅是留着好看吧,他都让你干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一开始以为您是皇后亲子,那楚长青不就是您的亲舅舅,怎么会做出不利于您的事呢。”


    宁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落寞,他说:“一开始,他只是让我传递一点无关痛痒的消息,比如您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或者是见了什么人。”


    “直到后来,他开始让我潜入书房,试试能不能探听到您在朝中的布置。”


    “这些事,我做都做了。”


    宁平苍白的手背在不断颤抖着,“没什么不能认的,再说了,我若是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您也不会相信的。”


    燕承昱强迫自己冷下心肠,淡淡开口道:“说说最近的事吧,燕敬中毒的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宁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明白过来,转头对戚砚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我无意当中暴露了行迹吗?”


    戚砚冷声说道:“我只是感觉很奇怪罢了,那天晚上,我让你去通知影离,且做最坏的打算。”


    “你当时应该是想跟我一起去吧,但是最后并没有开口询问。”


    宁平:“嗯,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话没问题,但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戚砚的眼神宛如利剑一般射来,道:“当时你的衣服下摆处,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而且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我虽然一时没想起来那是什么味道,却也更加留意了你几分。”


    宁平像是明白了自己的差错到底出在哪里,嘴唇微微抿紧了。


    戚砚自顾自地往下说:“直到颖妃给燕敬下毒失败,露出了她的真面具,那是一种能够改变人容貌的药,同样是白色粉末。”


    “我当时特地凑近了闻过,确定跟你身上的味道,是相同的。”


    “如果你不是见过颖妃,或者是曾与她近距离接触过的话,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第二种可能性了。”


    宁平本来以为自己是那天偷听燕承昱说话的时候,被宁安发现了,他们才开始怀疑他的。


    没想到,戚砚竟然敏锐至此。


    戚砚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几分血腥气,“楚长青的失败,也是因为你传了错误的信息吧,让他以为颖妃已经得手,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宁平,我说的这些,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宁平道:“没有,你猜的几乎就是对的。”


    “如果当时,是我跟着殿下一起去龙章宫的话,楚长青不一定会输的这么惨 ,可比起我,殿下似乎更相信宁安。”


    “在孤眼里,你和宁安本就是一样的,不存在更信任谁这样的说法。”


    燕承昱的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沿,沉声道:“孤身边的人出了问题,孤自然会清理门户。”


    “只是,孤还有一个问题,宁平,还是需要你来回答。”


    宁平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燕承昱:“楚长青一死,根本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若是就这样把自己隐藏起来,孤想找你,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第167章 离你近一点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哪一日,我们真的怀疑到你头上,可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人早就死光了,你大可以什么都不承认。”


    “甚至,你还可以把这些过错往死人身上一推,同样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事还跟你有关系。”


    燕承昱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明知道孤怀疑你的时候,冒险传信出去呢?”


    “楚长青已经死了,你这封信,又是要传给谁?”


    宁平避开了和燕承昱的眼神接触,语气稍微有些不自然,“这些事,恐怕跟你无关吧,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听见了这句话,戚砚忽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宁平面前,温声开口:“你想把顾准引过来,对吗?他还没有死。”


    “你知道这一切死无对证,所以,你需要一个替罪羊。”


    “思来想去,你觉得顾准最合适,不惜以暴露自己为代价,也要把这些事都推到他身上。”


    戚砚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只要这封信能送出去,不管顾准是生是死,你都能借此从旋涡中挣扎出来,顾准带着你所有的过去埋在地底。”


    戚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而你,就可以摆脱这一切,活在阳光之下了。”


    戚砚看了一眼燕承昱的方向,说:“其实,你是想一直在阿昱身边的吧,所以才弄了这一出。”


    宁平双眼微红,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喃喃道:“我想摆脱那些过去,也不想再为楚长青做事了,可是,雁过留声,做过的事情永远都有痕迹。”


    “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殿下,我曾无数次想对您和盘托出,可我说不出口,楚长青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燕承昱默默走了过去,解开了绑着宁平的绳子,淡淡道:“孤就当今日不曾见过你,出宫去吧。”


    宁平脸上的神色不变,直直地朝着燕承昱的方向跪了下来,膝盖接触地面的响声都清晰可见。


    他说:“殿下,奴才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您。”


    “是您的存在,让奴才知道,原来,像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感觉原来那么好。”


    “可是,奴才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不单纯的。”


    燕承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刚想上前把他扶起来,戚砚比他更快一步,看见了宁平唇边的鲜血。


    戚砚看见了燕承昱的眼神,道:“似乎,是毒药。”


    燕承昱神色一凛,道:“怎么又是毒药,难道是楚长青准备的?”


    宁平吃力地说着话,“他怕我们背叛他,早就在我们的身体内埋了蛊虫,他死了以后,我们也就活不成了。”


    “子母蛊,我们跟他,就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他死了,我们也就死了,也方便他控制我们。”


    “其实我早就知道,顾准没有命来的,我只不过是想干干净净地走而已。”


    宁平嘴里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燕承昱的衣袖,又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燕承昱正好看见了他这个动作,便将自己的手送了过去,宁平抓到了实处,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殿下,我一直都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像宁安那样干干净净地陪在你身边……”


    “你分明……那么好……那么好,可我从接近你开始,就是别有用心。”


    燕承昱摇头道:“你跟宁安,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是我在这深宫里,最信任的人。”


    宁平听了这话,疲惫地合上了双眼,脸上还带着安静的笑意。


    他说:“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好像,我也干净了不少,不用再整夜良心不安了……”


    燕承昱突然感觉手上的力道消失了,宁平无力地垂下手指,了无生气。


    燕承昱怔了一会,方才抬起手合上了宁平的双眼,颤抖着声音说:“你一直,都很干净。”


    “比很多人,都要干净。”


    戚砚拢了拢他的肩,低声道:“阿昱,好了,别难过了。”


    戚砚说着说着,又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将人横抱起来,说:“我抱你回去休息,宁平……他或许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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