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孕?


    霍桑猛地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元的眼皮猛地一颤,倏地转醒了。


    他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个光着屁股的小崽子,追着他满地跑,喊他爸爸。


    小崽子长相模糊,看不太清,但时元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是个混血。


    这说明他媳妇儿是个洋妞。


    时元天又塌了。


    他作为一个叔宝男,毕了业是要回国赡养贺叔的,绝不能在英国产生任何进一步的羁绊!


    时元且战且退,奈何小崽子紧追不放,东倒西歪地扑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大腿,仰起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爸爸,宝宝想吃腌青梅!”


    时元低头。


    小崽子脸上的五官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乍看还是模糊的,但已勉强能看出来宝宝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珠子。


    时元脑子里闪过一道惊雷。


    这熟悉的绿眼睛……


    下一秒,他直接被吓醒了。


    一睁眼,霍桑就站在面前,带着几分忧色低头看着他。


    噩梦和现实完全重合,惊悚程度当场加倍,时元后背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险些没从椅子里弹起来。


    但比起心灵上的冲击,他这会儿更迫切需要应对的,是生理上的不适。


    此时此刻,宴会厅的空气里漂浮着各种油腻餐食的味道。


    时元捂住口鼻,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满桌的珍馐佳肴瞧着全无胃口。


    他只想吃点酸的。


    霍桑低声问:“醒了?哪里不舒服?”


    时元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缓了缓,扬起下巴,可怜巴巴地开口:“师兄,我想吃腌青梅。”


    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霍桑心神一震,在心里迅速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这是在跟他撒娇?


    这声师兄叫得跟叫老公有什么区别吗他请问?


    英式庄园餐厅没有准备这种东方腌制物的习惯,霍桑当即拿出手机,给秘书胡说八发了条消息,让他把离这里最近的日料店列个清单。


    消息刚发出去,时元又恰到好处地补充,语气小心翼翼的:“师兄,日本腌梅子和中国腌青梅不一样的,你知道的吧?我不吃日式的。”


    他想吃的是酸甜口的中国青梅,小时候每到初夏,家家户户都会用糖和粗盐自己腌的那种,酸得恰好,甜得刚够。


    时元话一出口,周围宾客都愣了一愣。


    这是什么场合,先是在正式晚宴上睡着失了礼,现在又接连提出这样的要求。


    换了旁人,早就拂袖不理了,更别提眼高于顶、从不惯着任何人的霍桑。


    时元自己也知道自己近来很作。


    他也不想的啊,可他就是突然好想吃,那股馋劲儿莫名被一个梦勾起来,根本压不下去。


    再一想,他孤身一人漂泊海外,要努力读书,要打工赚钱还学费,这些天难受了这么久,连想吃个腌青梅都不行吗。


    时元不知怎么,眼泪控制不住忽地就下来了。


    他就是不适应这边的饮食啊。


    他就想回中国做个快乐的土大王怎样嘛。


    霍桑确实不拿正眼瞧人,但他都把时元当眼珠子疼。


    只要是时元想要,他就是上天入地也要给他办到。


    眼下时元一哭,霍桑只恨自己没用,没能保护好时元,让他受了委屈。


    他立刻给胡说八同步了最新要求,转头在时元面前蹲下来,心疼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用英文轻声哄道:“乖,别哭。你就是想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他特意没切换中文,就是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时元是他的至宝,他的至宝想做什么都可以,谁也别想说三道四。


    后半句是他从《同居后我被死对头缠上了》里学来的。


    胡说八专程告诉他,这在绿江数据库里被总结为“命都给你”文学。


    既然都已经上升到文学高度了,那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中国人讲究拿来主义,霍桑有样学样,拿来一用,效果果然喜人。


    “……”


    时元眼泪当场止住,睁着一双哭得梨花带雨的红通通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妈呀好尴尬,尬死老子了。


    “师兄,”时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目光成迷,“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你手机里那些中文小说软件删掉。”


    霍桑盯着时元红透的耳根,只当他是害羞,替他轻轻拢了拢额前碎发,一本正经道:“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找离这里最近的中餐厅了,有腌青梅的话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时元一怔。


    怎么还真上心了?


    资本家的糖衣炮弹,他可不会上当。


    霍桑:“不过这边的味道可能不比你家乡正宗,所以我另外安排了专人,包机去国内采购。这个要等得久一些,所以先吃中餐厅的。”


    他又弯了弯嘴角:“我今天才知道,你喜欢吃青梅?”


    同样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喜欢吃青梅的时元:“……”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很意外呢。


    霍桑:“喜欢的话,我让人在这边种几棵。你们中国不是有种荔枝叫妃子笑么?”


    时元:“昂。”


    “这青梅要能繁育起来,”霍桑认真道,“我就叫它美人泪。”


    脸上泪痕未干、哭得楚楚可怜的时美人本人:“……”


    你有病啊。


    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是什么意思,两个纯爷们儿说这种话,不觉得太!gay!了吗。


    时元吓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脸颊到耳根烧成了一片。


    晚宴还没散场,霍桑便决定提前离开,带着时元住进他在这边最近的一处私宅。


    这是一栋两层白色小楼,进门正厅视线开阔,光线干净,楼上两间主卧,格局大约是为两个人量身设计的,住着不拥挤,也不冷清。


    而此刻,这个二人世界里,立着个胡秘书。


    胡说八早早就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木箱,里头装着刚搜刮来的各色年份腌青梅,见霍桑来了,颔首行礼,一丝不苟。


    霍桑安排人将青梅搬进去,让时元先进屋,自己留在门口。


    找腌青梅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是要入时元口的东西,胡说八怕有什么差池,一路亲自押着过来,顺便还有一件别的事情要交代。


    “公爵大人,”胡说八垂手道,“白金汉宫里的那只老灵缇犬,前段时间生了一窝小灵缇,国王陛下知道老公爵阁下和您喜欢狩猎,特意托人送来两只。”


    他冲外面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捧着一团裹在毯子里的东西上前,呈给霍桑。


    霍桑掀开一角,里头是一只小灵缇幼犬,毛色灰棕,泛着淡淡的银光,小小的身子缩在毯子里,睁着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完全不怕生。


    “老公爵阁下的那只已经单独送去科茨沃尔德了,”胡说八在一旁说,“这只是给您的。才两个月大,还没起名字。”


    霍桑心念一动,抱起小灵缇,转身进了屋。


    时元正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盒腌青梅挑挑拣拣,见霍桑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走进来,立刻抬起头。


    “家里刚收养的小狗。”霍桑说。


    “是灵缇?”时元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把青梅放到一边,迫不及待地凑上去,伸手摸了摸小狗的下巴。


    他对这种号称狗届法拉利的猎犬早有耳闻,但见还是第一次见。


    霍桑暗自得意,打算趁机为时元介绍一下这条狗的权威出身与尊贵血脉。


    就听时元哈哈一笑:“听说这种狗肌肉发达、头脑简单,听不太懂人话,智商跟二哈有一拼。”


    时元一边揉狗耳朵一边感慨:“对了,它叫什么?”


    “……”霍桑把介绍的话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没起名字,你帮它取一个。”


    时元捧着小灵缇的脸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沉吟片刻说:“叫它翠花吧,贱名好养活。”


    正候在门外、等着将小灵缇正式名字登记在册并呈报白金汉宫过目的胡说八,在心里无声地咆哮了一下。


    这可是国王陛下亲自饲养了将近二十年的猎犬之王最后一窝的后代,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一脉相承下来的尊贵猎犬血统啊!


    你叫它翠花。


    时元观察到霍桑凝固的表情,一本正经道:“你别嫌难听,翠花可以姓霍,叫霍翠花,这就很惊艳了。”


    霍桑开始怀疑人生:“……”


    惊艳吗。


    但他适应得很快,花了零秒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听你的,叫翠花。”


    全然不提翠花其实是只公狗。


    翠花也对这个名字毫无异议,冲时元哼哼唧唧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很勤快。


    霍桑顺水推舟:“翠花好像很开心,想不想当它干爹。”


    时元一直想养狗,苦于没有机会,这个提议正说到心坎上,愉快地点头:“好啊。”


    话音刚落,翠花蹬了蹬腿,轻盈地一跳,落在时元大腿上。


    翠花在时元身上细细地嗅了一圈,嗅到腹部时顿了顿,嗯哼了几声,然后在时元腿上找了个稳当的姿势窝下来,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他肚皮上,卖好似的哈气,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时元乐了:“花姐喜欢我。”


    叫上姐了已经。


    这画面好刺眼。


    抱不到未来老婆的霍桑有点嫉妒。


    管不了时元,他还管不了一条狗崽子吗?


    他弯腰把翠花从时元腿上拎起来,命令道:“别粘着你干爹。”


    翠花斜了他一眼,挣脱霍桑,重新跳回时元身上。


    依旧还是刚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爪子落在腹部以外的地方,下巴又稳稳地贴了回去。


    时元忍着笑,一把搂住翠花:“花姐嫌弃你太爹了,好好反省一下吧。”


    借着一条狗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讽刺霍桑,真是太爽了。


    霍桑:“……”


    谁说这狗智商堪忧的?


    这不是聪明得很。


    时元有了翠花,眼睛里便没了旁人。


    霍桑很不高兴。


    只是养了条狗就这样,万一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时元能记得家里还有他这号人吗?


    好在他俩生不出孩子。


    真是万幸。


    晚上睡觉前,贺静川又给时元打来电话。


    “这两天还吐吗?”


    时元往床头一靠,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好多了贺叔!连胃口都回来了一点。”


    尤其是吃了腌青梅以后,他好像开胃了一样,脑子里全是鲜香麻辣,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国去把各种重口的挨个吃一遍。


    多亏了霍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贺静川语气微微一顿:“吐了大半个月还没完全好?”


    时元一愣:“怎么了贺叔,有什么问题吗?”


    “回国的机票买了没有?”贺静川没有直接回答,“回来做个全身检查,我亲自给你看看。”


    时元点头:“已经买好了,后天的。”


    他打算明天从怀特岛回学校,收拾好行李,后天就动身回家。


    其实没必要赶得这么急,但每年这个时候,不管再忙、离得再远,时元都会想办法回去陪在贺静川身边。


    因为那是贺叔独子夭折的日子。


    时元顿了顿,安慰贺静川:“我身体强着呢,活到九十九都没问题。别担心我贺叔,过两天见。”


    挂了电话,时元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找霍桑,打算跟他说一声明天提前离开的事。


    谁知道霍桑本来也没打算久留:“明天我送你回学校,过两天我家里有事,要去一趟苏格兰。”


    下周是母亲的忌日,他要和老公爵一起,去母亲的长眠之地看看母亲。


    “等你从中国回来,我送你一个礼物。”霍桑说。


    这份礼物从他喜欢上时元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了,打造了两年,一定会让时元惊喜的。


    “好啊,谢谢师兄。”时元欣然应下,眼睛弯了弯。


    算来霍桑今年就要毕业了,以往师兄师姐们离开学院前,都会给同师门的人备一份小礼物,算是惯例。


    时元想着,那他回国的时候,也顺手给霍桑挑一个毕业礼物好了,礼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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