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常年有红信箱,收集学生意见以及活动报名表。
秋意浓去的时候,信箱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张申请表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学师那一栏——填写的是“霍杉”。
奇怪的是,申请理由那一栏里,只写了两个字:融资。
秋意浓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猜错,这是在……
“是你啊,献爱心同学。”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说曹操曹操到。
秋意浓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少年不是霍杉又是谁。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走廊外打进来的光照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头羊羔毛般的小卷发有些慵懒。
他笑着,是那种让人很难设防的笑容,可那双过于浅淡的瞳孔,此刻却莫名地透出几分冷血动物般的凉意。
秋意浓还没开口,手里那张表就被人轻轻抽走了。
“来找我的啊?”
霍杉讲话时总带着笑音,语气轻快,好像跟谁都很熟稔。
“这么巧,我刚在想,要不要收个师弟试试看呢。”
他表现得完全就是一个关爱学弟的好好学长,一点架子都没有。
好像完全忘记了在峰景时是如何为难她的。
“师哥。”秋意浓开了口,“要不你看看名字呢?这不是我的申请表。”
“是我的。”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有点胖的男生,一直站在信箱旁,脸已经憋得有些红了。
“是的师哥,申请表是我的。我叫张呈。”
霍杉的目光终于从秋意浓脸上移开,落在张呈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又转回来。
镜片后的那双浅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意浓,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是这样啊?”他问。
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那你呢?”他微微偏了偏头,笑容不变,“你想跟哪个师兄?”
张呈的脸彻底涨红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自尊心正盛,被自己的偶像无视得这么彻底,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有些怨恨地看了秋意浓一眼。
都怪她。
要不是她乱捡别人的申请表,自己怎么会被副会误会成这个样子?
秋意浓没有注意到张呈的目光。
她正打算开口——
“我想——”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开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空气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几分温度。
整个走廊的气氛都变了。
“会长。”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你带?”商阙的声音低沉冷感。
在场的人里,商阙最高。
霍杉略微矮他半个头,但也是逼近一米九的身高,足以与他平视。
可霍杉没有去看商阙的眼睛,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秋意浓脸上。
“这个嘛……”霍杉话头被商阙截住了。
“他看起来比较安静。”商阙的声音很淡,“我喜欢安静的。”
秋意浓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申请表呢?”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她刚领到表还没有填,手头只有电子版,存在手机里。
她解锁屏幕,刚打开页面,手机就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走了。
那动作随意得让人心惊肉跳,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悬在商阙冷白长指间,生怕下一秒就摔在地上。
商阙垂着眼在看屏幕。
从秋意浓的角度看过去,他嘴边抿成一条直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些不太耐烦。
也难怪总有人说商会长脾气不好。
他的骨相本就带着攻击性,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拔地而起。
嘴唇下方在下颌投下一小片阴影,稍稍冷脸就让人感到压迫。
低垂的长睫毛密密地遮住了黑瞳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会长,不问问我们这位‘爱心同学’的意见吗?”霍杉在一旁耸肩,眉眼干净而斯文,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起来——好像很怕你哦。”
空气里像是有火星子迸溅了一下。
商阙没有看他。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霍杉的话,而是直接将秋意浓手里还捏着的那张空白申请表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纸张从秋意浓指尖滑走,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归我。”三个字,一锤定音。
说完,商阙转身往办公室里走。
秋意浓顿了一秒,然后像上了发条似的转过身,跟住了他的脚步。
亦步亦趋,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张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办公室门在眼前合上。
“完全舔狗来的。”他暗骂一声。
就没见过这么狗腿的男生,一点血性都没有。
会长怎么会吃他这一套?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张呈不用仔细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转校生用一曲琵琶惊艳了全校,会长在台上跟他握手,足足握了十几秒。
视频早就传遍了,镜头还特意拉近,定格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男生修长有力的手指强硬地攥着那个转学生纤细小巧的手,尺寸完全不匹配,好像用力就能折断。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这个转学生,长成这样,不会是基佬吧?”
“不至于吧,商会长绝对不是那种人,你们忘了yz那件事了?”
“说不定就是之前的脸不够好看,换个好看的上位就不一样了。”
“看脸的吗?我对会长的滤镜要碎了。”
张呈自己也匿名在里面发泄了不少恶意。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人了,搞基也别搞他们会长。
会长是男校的活招牌,砸了这座招牌,十个秋季也赔不起。
既然这么饥渴,干嘛不去找校外的?
秋季这款的多得是大佬喜欢。
张呈阴恻恻地想。
他叔叔就好白幼瘦这一挂的小男生,等回头帮忙联系一下就是了。
也不用辛辛苦苦读书了,全港地段最好的别墅直接住进去,多好?
读一辈子书,也不见得有陪大佬睡一觉赚得多。
办公室里,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商阙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还没完全松开。
张呈端了三杯咖啡进来。
他故意只磨了三杯——就是要让那个内地仔看清楚,他们才是一个圈子的。
他姓秋的,连提鞋都不配。
“副会,你的咖啡。”
他把第一杯放在霍杉面前。
霍杉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随口道:“放那吧。”
“这么好心啊,”不一会儿,他收回视线,看了看那三杯咖啡,笑了一下,“连爱心同学那份都泡了?”
张呈的脸色变了。
三杯咖啡。
他自己的,霍杉的,会长的。
如果给了秋季,那他自己不就成端茶倒水的服务生了?
他捧着最后一杯咖啡的手微微发僵,被架在火上烤一般,不上不下。
霍杉笑盈盈的,完全看不出恶意;商阙又冷冷淡淡没有任何指示。
他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把自己这杯递出去。
心里对秋季的怨恨又深了几分。
“我就不用了。”秋意浓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
她正在录入学友资料,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师哥,少喝咖啡吧。对心脏不好,会妨碍凝血功能。”
“师弟很了解你嘛。”
霍杉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商阙依旧闭着眼,头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霍杉装作不经意地又说了一句:
“你做手术不能喝咖啡他都知道,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吧?”
秋意浓没有理会他们话里的话。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往商阙那边推了推。
“师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水。全新的保温杯,没有用过。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商阙终于睁开眼,垂眸看了一眼那只保温杯。
“秋季同学有心了。”
霍杉放下咖啡杯,轻轻拍了拍手,“你看我没说错吧,秋同学只给会长送水,别人可都没这待遇。”
张呈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
他忽然开口,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看出来秋同学真的很喜欢会长这类型哦,平时没少研究怎么讨好男生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秋意浓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看向张呈,又看向霍杉。
她忽然笑了一下。
“副会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对会长特别呢?”
霍杉端着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顿。
“你吃醋了吗?”
霍杉的脸僵了一下。
张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转校生,居然敢这样回嘴。
“霍师哥,”秋意浓继续说,语气诚恳极了,“你要是觉得受冷落可以直接说的,我相信,会长会一碗水端平的。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您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针对我。”
张呈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意思?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是男同吗?
“虽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们对我和会长的关系产生错觉,”秋意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但我对师哥们只有尊敬,绝对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
霍杉盯着她嘴角的那一点弧度,笑容更深了。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一种毁灭欲。
专门针对这位可爱的小同学。
“没有啦,”他放轻了声音,往前逼近了一步,“我没那么想。”
他的浅色眼珠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把秋意浓的倒影框在里面,像是要把她风干、封存,做成标本一样。
秋意浓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霍杉可以全身而退,知栀姐姐却被钉在耻辱柱上,血肉模糊,永世不得翻身。
“我是有点吃醋啦。”
霍杉温柔地低语,像是在说什么情话,“毕竟我看中的师弟,被会长抢走了。”
“这杯水,当你弥补我,怎样?”
秋意浓下意识看了商阙一眼。
正好撞上他一错不错盯着这边的目光。
淡漠疏离。
不知道就这么看了他们多久。
那双幽深的墨眼像是要把人的灵魂吸走一样。
霍杉不退反进,反而更靠近了秋意浓几分,几乎贴在她耳边说话。
气息吹过来,带着咖啡的微苦。
“乐章没跟你讲?商阙有个外号,叫暴君的。”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要是以前见过会长,就知道他脾气有多差。你看看他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似唔似想食人呀?”(像不像要吃人)
话音落下,他又倏地退回去。
像一条蝮蛇竖起上半身,瞬间恢复了那张礼节性的笑脸,柔美而斯文。
“秋季。”商阙的声音低沉缓慢,“坐过来。”
秋意浓还陷在霍杉的话里,一时没有反应。
商阙顿了下,再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申请表,还没提交吧。要是想认别的师哥,早点改。”
他面无表情,眉眼波澜不惊:
“不然,再后悔也转不了。你想清楚,中四到中六,整整三年,都只会是我带你。”
下达最后通牒:
“……给你最后十分钟考虑。”
秋意浓心头一紧。
他生气了。
她能感觉到。
果然还是之前那句话冒犯到他了吗?
早知道就该好好检查一遍再发出去。
才刚开始就惹他不高兴,以后该怎么相处?
按照商董的意思,学师学友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任务。
为了外公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为了能听见宋屿的心跳——
“师哥,我想清楚了。”
“我要跟你。”
-
“把你习题本给我看看。”
商阙的声音忽然改了调子。
低沉,平稳,完全是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指令。
他无缝切换成了学师的模式。
好像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他和秋意浓两个人。
男生从她面前拿过习题本,翻开,笔尖点在一道题上,开始讲解。
时不时停下来问她听懂没有,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很慢。
身体,和她保持着距离。
秋意浓这才真正体会到,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抢他做学师。
男生思路清晰得可怕,不仅讲得深入浅出、条分缕析,还能完美适配她的理解节奏。
这需要的不仅是本人的悟性,还有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的能力。
可以这么说,有他辅导,半只脚都已踏进了顶级大学的大门。
秋意浓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
手指不自觉地拿起笔头,轻轻咬在嘴边。
商阙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咬在嘴边的笔抽出来,搁在桌上。
动作很轻,但很自然。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解释。
似乎只是出于好心,纠正她的坏习惯。
他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修长的手指已经重新落回草稿纸上,笔尖点在那个她做错的步骤旁边,继续往下讲,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秋意浓愣了一瞬。
嘴唇上还残留着笔头被抽走时那一掠而过的触感,不轻不重,却让她的耳朵尖悄悄烧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题目上。
“注意听。”
商阙的语气略微严肃了些,正襟危坐。
秋意浓忙不迭点头。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小同学眼眶红红的,眼珠子跟浸过水的玻璃球一样,像是刚被训哭过。
商阙沉默了一下。
他有这么凶吗?
“我有讲明白吗?”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哪里不太懂,我再讲一遍。”
秋意浓用手指点着草稿纸上一个图形的角落,小声说:
“这一步,是怎么算出来的?我还是不太清楚。”
说着,她没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打完的一瞬间她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瞅了商阙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像是怕被教训。
明明学师在认认真真辅导自己,她却哈欠连天,这像什么样子。
她很不好意思,于是毫无预兆地站起来,试图拉开跟他的距离。
“要不……我去把那杯咖啡喝了吧。”反正商阙也不能喝,她正好醒醒神。
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他。
商阙默了一瞬。
还敢提咖啡。
秋意浓抬起步子,刚要走过去,一条笔直的长腿不紧不慢地伸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秋意浓差点被绊倒,一个趔趄险些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全靠本能刹住了脚步。
商阙半个身子都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抬眼望她。
“想当逃兵啊。”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考试的时候会允许你中途离场去喝咖啡吗?”
秋意浓张了张嘴。
这根本就是偷换概念。
可他摆明了就是要按自己的规矩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果然是暴君。
独断,专/制,不可一世。
“真口渴就喝水。”
商阙说,声音轻了一些,“不是说咖啡影响身体吗?学师当然也要关心学友的身体健康了。”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行,讲到六点三十放你走。ok?”
秋意浓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重新开始讲题之后,那个人靠近了一点。
臂弯围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脸贴近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道,不浓不烈。
男生整体的气质,很像是一杯放凉了的温白开。
他垂下的黑色碎发挡住了眉毛,五官在近处看明暗分明,线条干净利落。
商阙浑然不觉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他随手就做了,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不允许猎物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也许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他爷爷交到他手上的表弟,是他的责任。
是自己领地里的东西,圈起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男生身上大多都带着某种动物性,绅士教育只能遮盖一时,在某些时刻,骨子里的侵/略性还是会冒出来。
面对喜欢的女生或许还会伪装一下,面对同性,就更没什么好收敛的了。
“坐好。”他淡淡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威严,“好好盯住这道题。”
从头到尾被晾在一边的霍杉,居然没有生气,始终好脾气地笑着。
张呈实在坐不住了。
“霍师兄,”他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学友的事……”
他着急了。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筹码才搭上霍家这条线,他相信霍家会接这根橄榄枝。
他的手心都出了汗,本就油乎乎的脸看起来更加不修边幅了。
“怎么办呢——”
霍杉依旧没有正眼看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只蝴蝶,正扑扇着翅膀,落在窗台边缘。
霍杉的目光被它吸引住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对美的惊叹。
他凑近了些,端详着那只蝴蝶。
商阙忽然动了。
椅子往后滑出一小段距离,发出轻微的、刺耳的声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包括霍杉。
但商阙没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恰好挡住了她看向窗台的视线,把霍杉和那只垂死的蝴蝶完全隔绝在她的视野之外。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头翻了一页她的习题本,手指点了点下一道题。
“继续。”
霍杉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呈,随口道:
“你长得太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而他的手指却忽然伸出去,轻轻捏住了那只蝴蝶的翅膀。
动作温柔极了。
“你知道我有抑郁症的吧?”他偏过头,看着张呈,像是在认真跟人商量什么事情,“你丑到我病发怎么办?”
张呈的脸色刷地白了。
“心情不太好啊。”
霍杉叹了口气,“要是有点开心的事呢,说不定我就改主意了。你家的事——也有的商量了。你说是不是?”
他拍了拍张呈的肩膀。
有什么东西,从张呈的肩头滑落下来。
那只蝴蝶跌在地上,翅膀从根部断裂,奄奄一息地抽搐着。
阳光照在它残破的翅膀上,斑驳的蓝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张呈低头看着那只蝴蝶,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怨毒。
霍杉收回手,笑容依旧温柔而斯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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