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学谦正式住院了。
住的还是何得霈在的那座疗养医院,甚至单人病房都和何得霈在同一层——美其名曰“方便何绮月照顾”。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照顾你了?”何绮月面无表情地把从医院食堂打上来的饭菜搁在裴学谦病床的桌子上。
裴学谦从何绮月进来后就放下平板,此刻托着下颌,跟个等老师分餐的小学生似的乖,从银丝眼镜后含笑温和地望着她:“不是照顾我,是可怜我。”
何绮月梗了下。
她不会承认她立刻想起他手术那天手术室外孤零零的医院走廊,然后心里就真无可救药地涌起一种……
“你可怜在哪?”何绮月放完食盒,瞥了眼他平板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表图,“可怜在市价无计的集团股价吗?”
说完,平板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收走了。
“吃饭前后不许工作。”
“可怜在,住院几天了,除了你都没人来看我?”裴学谦放低了声。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被你提前下了禁令?”何绮月不吃这套,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连王特助那天都是送了点东西来,放在门口就立刻跑掉了。生怕被我看到是吧?”
从护工那儿接过擦手的毛巾,裴学谦垂眸笑了。
“眼镜摘掉。”何绮月指了指他鼻梁,皱眉不悦,“你现在是个病人,能不能不要把医院变成你的办公室?”
裴学谦抬了抬被热毛巾蘸湿的手,理所当然:“帮我。”
“……”
何绮月轻磨了磨牙。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她伸手,从他鼻梁上摘下了那副银丝眼镜,搁到一旁。
护工前脚刚离开病房。
何绮月还没转回身来,就被裴学谦捉了手腕,拉到病床上。
“…裴学谦!”何绮月受惊,却是第一反应去看他身前,确定没有什么可怕的血色洇开这种情况,她才松了口气,抬眸,“你是个伤患,大出血过的那种!你能不能怜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最近看他工作基本不停摆而积攒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得彻底。
然而有人最擅长春风化雨,不但不同她一样急,还更低沉温吞了话声,将人抱得更近:“lune替我怜惜。”
何绮月恼得磨牙,偏偏这会最不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只能干生气:“…松开。”
“一晚上加一上午没见了,让我再抱一会。”
“裴、学、谦。”
“你现在喊我名字,倒是像唤小狗一样自如,”裴学谦笑着垂眸睨她,“没大没小。”
何绮月轻哼了声。
但凡有第三人在场都要告诉他,说这话时笑成这样,这没大没小的原因显而易见。
裴学谦入院半个月的时候,刚好迎来了大年。
一到除夕前后,北城都空了大半,满街雪景素裹。医院里能回家的病人和家属也都回了,住院楼里只有不幸得在除夕值班的护士,更显得清冷。
何绮月倒是省心——往年一起过年最多两位,今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躺在医院里。
可惜即便只有三个人,除夕年夜饭还是要分作两边。
何绮月实在不敢冒险叫裴学谦过去,何得霈虽早已恢复了意识,但语言功能仍未完全复原,也或者是他自己不愿开口,时常都是沉默以对。
护工偶尔还会和他聊几句,但对何绮月时,他却总是不说话的。
裴学谦车祸的事,何绮月与他提过几句,提起时小心,怕他又起什么情绪,不过到最后说完,病床上的老人也就是眼皮多跳了几下,看起来是对某位夺权篡位的前养子的死活毫不关心。
至于裴学谦那边……
她就更是连试探的底气都没有了。
这样,何绮月自然不敢将两人并到一起去。
年夜饭的餐食准备了两份,何绮月在何得霈房间陪他用过餐,又读了书,聊了几句单方面的天,终还是无奈地将人交给了护工。
而她则去了裴学谦的病房。
这会夜已浓黑,要不是城际漫施灯火,远郊烟花时不时绚烂起落,北城早该是陷入沉睡的时刻。
何绮月推门进到病房里,才发现裴学谦没开灯。
原本以为他是睡了,走到病床前,看见立起的床靠,而那人从窗外远处的灯火里回眸,含笑看她:“回来了?”
原来没睡。
“怎么不开灯?”何绮月松了口气,去打开病房的灯。
“太亮了。”
“啊?”何绮月不解回头。
裴学谦下颌抬了抬,示意窗上,灯光亮起后清晰映照上去的影儿。
“太亮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
“……”
何绮月心虚地梗了两秒,反应过来,轻眯起眼:“你少跟我装可怜。”
她刚要拿走王特助送来的实木食盒,拎起来却一怔:“你没吃饭?”
“嗯。”裴学谦应,“自己一个人,没胃口。”
“……”
听了两遍“一个人”,何绮月终于气笑了。
“我错了,好吗?不该把我们病号独自仍在这儿。”何绮月咕哝着,拎起食盒到他旁边,打开桌子,挨个摆上去。
最后她咕哝的一两句没听清。
裴学谦皱眉:“什么?”
何绮月停了两秒,才低头一边摆置菜一边说:“毕竟是你不用曲意逢迎的第一个除夕夜,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用餐。”
“曲意逢迎,”裴学谦慢条斯理咀嚼过这四个字,凉丝丝地笑,“lune会的词还挺多。”
“我又不是出国当文盲去了……”
“你是觉着,以前我对你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是演戏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绮月一顿,抬眸看他,“今天过年,我们不要吵架。”
“……”
和她对视两秒,裴学谦轻叹声,妥协地垂下眼:“好,是哥哥错了。”
听他这样说,尤其病房的灯光落在他的病号服上,落在他冷白瘦削的脸侧,失血感还未完全恢复,在冷光下像是半透明似的。
何绮月又心疼了,她低头摆好碗筷。
“我是想给你一些空间……”
裴学谦问:“什么空间?”
何绮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提醒他。
想了想,她忽然说:“我今天去图书馆借几本带给我爸的书,遇到了一本《窄门》,你看过吗?”
裴学谦摇头。
何绮月也不意外,这人这辈子看得最多的东西绝对是报表,换成小说大概能有几千万上亿的字数。
她讲了一下大概的故事,“网上一直有个谬传,是关于文里的一句话。在原文阿丽莎的日记里,我找过了,并没有。只是有语境相仿的,但几个译本都不会翻译成那句。”
裴学谦听出这些只是她的铺垫,从善如流问:“什么话?”
何绮月回忆了下,慢慢开口:“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
裴学谦瞳孔轻缩了下,拿着筷子的手一停。
何绮月像是不察觉,问:“但我觉得这话还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裴学谦抬眸:“你应该早就看到我的答案了。”
“可是我想亲口听你说。”何绮月问,“你要选什么。”
“对我来说,选项只有一个。”
裴学谦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十指交插,直到牢牢相扣。像是天生的锁。
扣紧的最后一秒,他抬眸看她。
两人对视间,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灿烂焰火如流星升空,然后砰地绽放。
漫天的星火璀璨,温度该是灼人的烫。
如果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我选痛苦的幸福。”
“……”
何绮月低头,对着食盒默然很久。
她拿起筷子,挑起上面某个装饰性的苦瓜片,蹙眉:“可我不喜欢苦的。”
裴学谦握着她的手,将那片苦瓜衔走,面不改色吃掉:“没关系,我喜欢。”
“……”
一点捉弄的笑意从何绮月眼角微潋滟开。
她知道裴学谦从小就不喜欢苦瓜。
可惜没来得及笑出来,另一只食盒里的蜜饯被裴学谦抵着塞进她唇间:“甜的归你。”
“……呸呸呸!”
咽下了还在灌水的何绮月气得翻白眼。
她讨厌甜得齁人的!
砰。
又一个烟花炸开。
都在灌水漱口的两人对视,相继笑了起来。
-
年后,北城的人烟又渐盛起来。
回归人口里还包括了打着“出差”名号被自家老姐扔回到北城的卫佳楠。
飞机落地当天,她就先跑来医院找何绮月,顺带过来探望了一下某位新入住的病人。
和裴学谦对话、乃至共处一室,卫佳楠都是发自内心地想拒绝的。
无他,对这种比她姐还恐怖的精英人士过敏。
好在坐了没一会儿,碰上主治医生过来做例行检查,两人被“赶”到了病房外。
靠在走廊的外窗旁,卫佳楠指指病房门,再指指何绮月:“所以你俩现在,算是复合了?”
“严格来说,我们又没合过,怎么算复合。”何绮月视线飘到了窗外。
“对对,没合过,纯苟且,是吧?”
何绮月失笑:“你才苟且。”
“对了,我听我姐说撞人的是赵泉明?他疯了吧?自己家破产他爸坐牢,还想拉你垫背啊?”
“是疯了,”何绮月笑容一淡,“把自己撞成植物人,不知道是多想我死。”
“艹,幸亏你哥给你挡了。车撞车都这样,要是车撞人——”
看出何绮月脸色不对,卫佳楠连忙改了这个话题。
“唉,”她翻了身,背靠在窗边上,“既然你俩能和好,裴总这场车祸也值了——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可给我吓坏了。”
“你吓什么。”
“我的好朋友差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我能不害怕吗?”
“……”
槽点太多,何绮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呸起。
“不过说真的,”卫佳楠靠过来,“你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真想清楚了?”
何绮月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那天在他手术室外,我确认了一件事。”
“嗯?”
“以前我说,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也相信我做得到——可前提是,他得好好地终老到死。我在新闻上就能了然他的动向,不经意也会听到他的消息。”何绮月回眸,对上卫佳楠,她认真得近乎一字一句,“但那天我才发现,我其实不能忍受这个世界上有一天会不再有裴学谦这个人。只是想象那样的世界一秒钟,都会令我崩溃。”
“……”
卫佳楠似乎有些惊讶,但又并不意外。
“你怎么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反应?”何绮月歪头看她。
“嗯……怎么说呢,”卫佳楠笑起来,“当初在外面留学的时候,得知那个被你成天挂在嘴边的哥哥,实际上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时候——我大概就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何绮月一噎,本能反驳:“我那时候还没有对他——”
“哎呀你就承认吧,别挣扎了,”卫佳楠故意玩笑她,“你这种性格,根本就是爱恨好恶都没办法掩藏一点的草履虫人格啊!”
反应了两秒,何绮月咬牙切齿地扑上去:“卫佳楠!你才是单细胞……”
把卫佳楠“欢送”出医院后,何绮月又去何得霈病房那里探望过,才回到裴学谦病房外。
只是隔着窄窄一溜的玻璃往里看,病床上没人了。
“奇怪,跑哪儿去了?”何绮月直回身,嘀咕着拉开病房门,结果刚踏进去一步,就被墙边的突袭拉到了门后。
看清裴学谦的眉眼,刚要挣扎的何绮月连忙停下,恼道:“你不要命了?又乱动什么?”
“……”
裴学谦就靠在她身前,屈着长腿,脖颈压下来,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很低地笑了起来。
他声音本来就偏磁性,离着太近,嗓声震动里像带着细密的小钩子,挠得她颈侧耳心都痒。
何绮月不自觉地红了脸,往一边偏头:“你笑什么……”
“再说一遍。”
“嗯?什么再说一遍?”何绮月不解地回正头。
恰巧对上裴学谦轻抬上身,漆眸如遮天蔽日的云,要将她整个人罩进去眼底似的。
“再说一遍,你是怎样不能没有我的。”
“…!”何绮月红透了脸,刚要驳他居然偷听。
不成想有人耍赖。
“求你了,小月亮,”那人低拢下头颈来,声音放到最低,轻轻啄吻她的耳垂,“让哥哥再听一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