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了,就再不是原来那把琴了。”
曲河蹲下身,手托着下巴,细细瞧那把精致的长琴,表面莹润有流光划过,有两根琴弦隔的很远,想来断的便是二者中间那根。
他满脸疑惑,想不明白,怎么换了琴弦就不是原来的琴了?
难道神仙要一直弹六弦琴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仙解释道:“待那根琴弦修好时,这把琴,便又是那把琴了。”
说着,他轻抚着琴身,轻柔地仿佛在抚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神仙似乎并没有什么那么表情,但曲河却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悲伤,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堵在喉咙心口。
心中不知为何也很是难过,黑润的眼珠又蒙上了水雾,他哽咽道:“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师尊……”
神仙眼睫轻颤,眸光一闪,隐隐似有一线水色掠过。
无波无澜的神情有一瞬动容,悲恸至极,转瞬即逝。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动,淡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
“神仙昨日说了,是师尊,我可以做神仙的弟子吗?”
神仙怔愣半晌,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嗯嗯……愿意……阿河想做师尊的弟子……”曲河重重点头,脸上泪珠滑落。
眼泪被素白的手轻轻拭去。
神仙轻声开口,“莫哭。”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神仙收了他做弟子,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当神仙了?
这么想着,曲河激动地一脚踢开被子,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褥被弄得一片混乱。
良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床边,一身莹白仿若被月光浸透。
来人伸手,将被子轻轻盖在床上的小人身上,熟练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而后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曲河稚嫩的睡颜。
良久,悄然离去。
天将破晓,曲河跳下床,洗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屋门。
院中,鸡圈里,刚出生的小鸡们扑闪着小翅膀撒欢地跑,毛茸茸,金灿灿,唧唧叫着。
他飞快跑出院门,不远处的菜地凝着朝露,葱茏碧绿,鲜亮如洗。
他沿着道路跑去,越跑越快,来到熟悉的老地方。
一株槐树下,他的神仙师尊正静静地闭眼打坐。
他不敢靠近,躲在一株大树后,探出脑袋偷偷看,像一个悄悄从树下长出来的蘑菇。
树下之人总是无意识散发出一种冷冷的疏离气息,尽管对他很温柔,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盯着神仙师尊看,觉得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看了良久,他的师尊缓缓睁眼,扭头向他看来,招了招手。
小身子一顿,曲河悻悻自树后走出来。
偷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小跑着冲到自己师尊面前。
“师尊。”
师尊伸手,用帕子给他一点点擦了汗。
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教你剑法,好不好?”
说完,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木头小剑,递给他。
“给我的吗?”
曲河不敢置信,接过木头小剑,欢喜地不得了。
见师尊轻轻点了点头,他眸子晶亮,举着木头剑欢呼着蹦蹦跳跳。
师尊牵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
那看起来复杂多变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自己执着那小木剑,师尊演示了一遍。
木剑挥舞的弧度,角度,丝毫不差。整套剑招顺畅如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这套剑招,他已练了成千上万次。
师尊夸他,“聪明伶俐,练得很好。”
曲河高兴兴奋地围着自己的师尊转圈,笑意粲然。
他表现得这么好,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跑了几圈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故作谦虚道:“还好吧,都是师尊教的好。”
神仙师尊浅浅一笑,惊为天人。
曲河呆呆地张着嘴,忽然被塞入一个甜甜的东西。
——是蜜糖。
“奖你的。”
曲河口里含着蜜糖,颊边鼓起,更显得脸蛋圆圆。
惹得面前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蜜糖很甜,比爹买的蜜糖还要甜。
他每日都来,每次都藏在不同的树后,偷偷看树下端正盘坐的人。
而师尊,每次都一眼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
师尊教他习剑道法,他很快学会了,每日的期待便是师尊亲手喂给他的蜜糖。
甜得好像所有的花在口中盛放。
他从书塾里学写字,先生夸他聪明,学得快,写的字也好看端正。
他便跑去那株茂密的槐树下。槐香幽幽,师尊坐在树下淡淡的阴影中,眸子清亮。
他执着根小木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师尊瞧。
“阿——河——”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阿河。”
尹师道轻念一声,握住他一团小手,在“阿河”一旁慢慢地写下三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噩梦
尹师道……
曲河趴在桌上, 执着笔一笔一划,小心地写着自己师尊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流畅行运,墨迹笔直有力, 隐隐透出一股飘逸的风骨, 但又有些刻意, 透出了几分呆板。
这其实并不像一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有着经年的习练痕迹, 但看过的人却都没表现出讶异疑惑。
曲河写得乐此不疲, 觉得纸下好像多了一张字帖, 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他的笔尖,往固定的位置方向落去。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尹师道”,曲河双手轻轻捏住两角举起,对着明光映透的窗户细看,淡淡墨香萦绕,纸张轻薄,满纸的字迹都和师尊在地上写得有几分相像。
他欢喜地蹦跳起来, 觉得自己离那看上去很遥远的神仙师尊好似又近了一些。
夜晚他躺在床上睡去,而后哭着从噩梦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那神仙师尊忽然变得很冷漠,对他也很冷淡疏离, 他看着师尊想要靠近, 却只能看到那转身向山阶上离去的背影。
那么遥远, 他怎么跑, 都追赶不上。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爹娘也都在很遥远的地方, 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无尽的道路上行走,不知道去往何处, 朔风呜咽,暮色苍凉,他于袭来的黑暗中倒在地上,僵硬寒凉。
浓重的孤独感袭来,曲河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泪水。
“阿河!”
爹和娘都推门而入,两人将他紧紧抱住轻哄,怀抱温暖,让他依恋,他紧紧抓着他们,生怕他们像梦中一样离他远去,了无踪迹。
“阿河乖,不哭,爹娘都在呢,都在呢,娘明儿给你做叫花鸡吃……”
娘轻拍着他的背,不断温声低语。
曲河在她的怀中抽噎,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良久,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天明他起身,爹娘仍旧在他身边守着,静静昏睡。床外鸡鸣悠悠传来,平和宁静。
晨气微寒,他看着爹娘的睡颜好一会儿,为二人盖上被子,而后下了床,向那株熟悉的老槐树奔去。
离得近了,他没再躲在树后偷看,而是径自走向那盘坐的仙人,呆呆呆地看着他。
师尊睁眼,浅浅朝他一笑,笑意仿若映亮整个天地。
“怎的没带小木剑?”
曲河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两只短胳膊,满脸期待和紧张。
尹师道眸光一闪,微微抿了抿唇,而后直接站起身,雪色衣衫如流水般垂落。二话不说,便将面前小团子抱了起来。
曲河伏在他肩头,忐忑的思绪烟消云散。
师尊仍旧待他很好,梦里都是假的。
“哭了,因为何事?”
低低的嗓音轻柔,在耳侧响起。
曲河搂紧师尊的脖颈,声音糯糯:“昨晚上……做了噩梦。”
“都梦到了什么?”
他将昨晚的梦都说了,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片段,听起来更像是无关紧要的大惊小怪。但那种孤寂茫然之感,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永远不想再感受一次。
师尊抱紧了他,道:“以后师尊再不会离开你。”
声音很平淡,无波无澜,但曲河却没有丝毫的怀疑。
师尊不会说假话,更不会骗他。
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心中忽然再次酸涩,曲河泪眼汪汪,嗅着师尊身上的淡淡香气,看到师尊背后的槐枝上垂下一架秋千,微微轻晃,木板上散落着几片绿绿的槐叶,和一小枝素白的槐花。
他朝秋千伸出胳膊,张开手,透过手指的间隙看去,花与叶都落在他的手掌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