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好景,你还未都见过。漫漫前路,若你都走完了,找寻到了自己的道心,再回到这里,我定会烹茶以待,与你共叙往事。”


    曲河颤抖的身子一顿,眼中翻涌的不安恐惧有些许平息。


    黑雾缠身的冷艳女子却忽然出现,单手撑着下巴,蹲在他面前,黑沉沉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问道:“可是阿河,你杀了那么多修士,外面何处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曲河呼吸一滞,浑身又开始变冷。


    “去吧,曲河。”


    男子伸出手,接住了几个小小的雪粒。


    “这里风雪未停,你的师尊还在等你。”


    “我相信你会让我赌赢的。”


    ……


    又是一张传音符在眼前燃烧殆尽,蒋平未松开的眉宇染上深深的忧色。


    十几张传音符飞去又飞回,执夙迟迟不回应,杳无音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论是白央,还是执夙,已是久久没了踪迹,神识探出去,连一点痕迹也没发现,让他们二人无处可寻。


    各宗掌门长老四散搜寻,亦是无果。


    “我们先回去吧。”


    无可奈何,多思无益。身为荆门山宗的掌门,蒋平按捺住内心的焦虑,决定同自己的师弟先原路返回。


    二人找寻了几个时辰,太阳落山已是许久之前的事,现下夜色如墨,明月高悬,已然是到了中夜。


    月华如水,映照在御剑而归的二人衣衫上,微微发亮。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唯有飒飒风声和衣衫猎猎作响,空山寂静,远处暗夜下起伏的山峦轮廓模糊。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葛木榆先开了口。月色流光在他漆黑的眸中划过,平静的语调在风中含混。


    蒋平沉吟片刻,亦是平静应道:“此事我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虽未挑明,但他知道,葛木榆是在问他如处置尹觉铃。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关乎数条人命,已是无可挽回。惹了万阳宗更是大麻烦,对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蒋平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你可是后悔了?”


    葛木榆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有一些。”


    他坦然承认了。


    或许,当初宁愿惹执夙不快,也该坚持不让尹觉铃来参加仙宗大会。


    或许,更早些时候,在万剑冢之时,就不该任由他带走那把来历不明的剑。


    “确实,”葛木榆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要是尹觉铃并非宗内的弟子,宗内没有这个人,会少很多麻烦。”


    这话有些语焉不详,蒋平疑惑地微蹙眉头看向他,却见葛木榆微抬下巴,垂眸看着下方开口。


    “到了。”


    脚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万阳宗,点点明光好似草丛中细密的萤火虫群。万阳宗灵脉极旺,即使是在夜里,也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灵气蒸腾,如流云般,萦绕整个万阳宗。


    如水月光下,万阳宗那仿若接天连地的九重宫殿如一只巨大的蜈蚣,稳稳趴伏在山脉上。


    繁多的华美建筑错落有致,以中央的九层宫殿为中线均匀分布开去,仿若蜈蚣密密的长足。


    二人纵剑,朝宫殿中央下落,来到之前仙宗大会的比试处。


    夜深露重,广场上只有几个万阳宗弟子在收拾残局,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广场显得空空荡荡的。


    蒋平甩出一张传音符,联系了宗内长老。


    过不多时,一个长老匆匆赶来,将他们带去了宗内弟子暂住的客房处。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各宗弟子均是由各宗留下的长老带回到了各自的住处,静待消息,以不变应万变。


    蒋平得知宗内弟子均是安然无恙,心头稍松,稍感宽慰。


    然而没过多久,长老就犹豫着递上一封信笺,信笺有朱字落款,显然是荆门山宗那边十万火急送来的。


    想来又是有什么棘手之事。葻晟


    蒋平无声叹息,面无波澜地接过,只觉甚是头疼。


    将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颇为潦草急促的字迹。


    他眼光粗粗一扫,飞快地看信,看到“宗内有多位弟子暴毙”时,眉头忽然狠狠一跳。


    信中下一句便是问道,可否已抓住尹觉铃?


    尹觉铃。


    蒋平心中一沉,眉头紧锁。


    他逃去哪了?


    荆门山宗的一处山道上,一群弟子提着灯笼,神色惊疑不定地站定,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尸体,低声议论,人群中嗡嗡作响。


    这几个本是出来寻陆连之的弟子,迟迟没有回去。再派人出来寻时,却是发现他们已是横尸于此,冰冷僵硬。


    宗内的管事弟子将尸体身上的伤势逐一检查,发现这几人都是被一剑贯心。显然,行凶之人手法极为干脆利落。


    起初众人以为是邪魔入侵,肆意害人,连忙用法器搜寻。


    然而搜遍了整个宗内,法器都没有显示任何异样。


    众人心下惊异,一时不禁各种猜测。


    管事弟子又一一询问众人寻找线索,可有察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众人纷纷摇头,只道一切皆是如常。


    直到有人说,自己看到了形迹可疑的如敏,独自一人往山下去了。


    说到如敏时,弟子又有些不确定地歪了一下头。


    他见到如敏时,对方如幽魂般独自默默走着。那张脸上的神情甚是冷漠,眸光空洞,好像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副样子,其实更像是另一个人。


    ——尹觉铃。


    弟子把自己所见猜测俱说了出来,引得众人神色一变,议论纷纷。


    管事弟子神情一凛,又将几个尸体的伤口细细查验了,发现竟真是本宗招式。一时不禁竟真的怀疑起来,莫非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潜藏在宗内?


    毕竟在众人眼里,尹觉铃就是那般冷漠寡言的。


    如敏其人,其实众弟子也与他无甚接触,了解不多。只知他长了一张与执夙仙尊门下大弟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亦是住在玉瑶峰。


    一些修为较低、尚未辟谷的弟子经常在宗内的膳房里见到他。


    如敏总是怯怯的,低头垂眸,不敢与人多言。若是抬头看人,一双乌黑湿润的眸子便总是有害怕瑟缩的意味,缩着脖子,好像害怕被打一般。


    低着头走路时若不小心别的弟子撞到了,也是惊慌失措地先躬身道歉,温顺软弱如绵羊。


    谁也想不到如敏露出冷漠神情的样子。更别提,想象他可能会提剑杀了这么多人了。


    所以,极有可能,是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悄无声息地逃回到了宗里,肆意害人了。


    几个知道内情的长老和弟子如此猜测。


    宗里已是乱成一锅粥,人声吵嚷,而位置偏僻的玉瑶峰却是阒静无声。


    一道雪色流光自深沉夜幕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入位于峰顶的澄水阁中。


    澄水阁的建筑虽典雅,阁内陈设却是不多,看起来甚是冷清。


    夜深寒重,寒气在峰顶稀疏的枯草上凝出一层薄霜。明亮月光洒下,映照一片白。


    有淡淡风雪飘落,落在原本平静的玉湖湖面之上。冷寒之下,湖面并未结冰,泛起淡淡涟漪,映照月华,银波粼粼。


    澄水阁窗纸薄,月光透入,在地面映出窗格花纹的影子。


    离窗不远,一道挺直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床边。静谧的月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好似散发着淡淡莹光。


    他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昏睡的青年。按住青年手腕的手指久久地输送灵力,未曾移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鸭\(^o^)/~


    第76章 怀抱


    青年脸上原本纵横狰狞的伤口早已不见, 皮肤平滑,如同往日。


    身上内伤以及体内断裂的几根骨头在温和的灵力作用下,慢慢恢复。


    灵力如泉水缓缓在破损的筋脉间流动, 绝大部分, 都往那跳动缓慢的心脏而去。


    为何, 为何还不醒?


    淡淡月光映照在床边之人的脸上, 那张本就清透疏离的面容显得越发清冷淡然。


    淡极至艳, 惊心动魄。无暇的面容好似凡间白玉雕成的神像, 唯有那萦绕眉宇间淡淡的忧色, 为其增添了几分活人气息。


    青年身上已无大碍,脏污的衣衫被他脱下,施了净身术后,又给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如今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头墨发散在枕上,手静静地搭在被子边,只是在沉睡。


    被子被青年的身子暖热, 隐约有独属于青年的气息逸散出来。


    尹师道低头,看着曲河的睡颜,眸中是冰雪融化般的柔和。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看着他眼睑的弧度, 看着他长睫投下的阴影, 看着他饱满润泽的双唇……


    他缓缓抬起手, 整只手被月光照得冷白。长指犹疑地探出, 在即将碰到青年时, 微微一滞, 后悔般长指微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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