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师道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筐的雪泣,放下手中的书册,自袖中取出一方柔和雪帕。


    雪帕叠得整整齐齐,折痕清晰,带着一丝冷香,被轻轻按在了曲河的额上。


    曲河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少顷反应过来后,便乖乖站定不动,任由自己的师尊温柔地将汗水揩去。


    能和仙人亲近,他心中格外欢喜,嘴角漾出笑意,直白地表达出了心中喜悦。


    然而在柔软的雪帕离开额头后,却听见仙人道:“你以后不必再送这些来了。”


    曲河愣住。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中弥漫的喜悦霎时消散,心弦一瞬紧绷起来。


    湖风吹来,方才还发热的身子此刻却冷的发颤。


    年幼的孩童已然经历世事折磨,比寻常无忧无虑的孩子要成熟几分,同时也更为敏感多虑。


    听到这话,心中下意识想的,便是师尊不想再见到他了。


    故而让他不必再送这些来殷勤讨好。


    想到这一点,曲河心情仿若跌入谷底,难过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满心疑惑惶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去。


    清雅非凡的男子脸上古井无波,无甚表情,辨不出喜怒。


    明明是与寻常无二的神情,在此刻曲河的视角下,却多了那么几分严肃的意味。


    心里于是更加惶恐,拼命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记忆中都是一些寻常之事,实在是想不出来。于是又怀疑是不是不知礼数无意中冒犯了师尊。


    他想不明白,只好开口询问请求原谅。


    “师尊……”


    曲河怯怯地唤了一声,软糯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格外惹人疼。


    还没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的委屈漫了上来,眼中便先含了一汪亮晶晶的泪水。


    他瘪了瘪嘴,努力憋住泪意。


    “弟子不知……”


    微凉的指背倏然抵上那小小的额头。


    曲河睁大眼,而后听到眼前仙人发出一声轻叹。


    “又要发烧了吗?”


    尹师道看着面前小人眼中将流未流的盈盈泪水,想起上次曲河发烧时也是这样,眼中含泪地看着他,看上去甚是虚弱可怜。


    曲河每次来玉瑶峰,都是迫不及待地奔跑着上来,因而每次都是出了一身热汗。


    玉瑶峰的风清寒无比,尹师道不受其伤,却不知曲河一个小孩子身子弱,这么一热一冷,风邪入体,便容易发热。


    曲河烧的浑身发热地倒在山路上,最后还是被来访的葛木榆发现,及时用丹药退了烧。


    尹师道被抱着孩子来到澄水阁的葛木榆当面骂时,还有些疑惑。


    与一贯严肃的蒋平和生来冷淡的尹师道不同,葛木榆向来随和亲切,脸上总带几分平易近人的笑意,云淡风轻,几乎从未有过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


    然而此时怀里抱着身子发热的孩子,却是情绪激动,疾言厉色,脸上满是愤怒之意。


    “尹师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尹师道静静听着,听明事情的原委,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神情仍是一片淡然。


    只是有些许诧异。


    原来他这小弟子这么容易生病,风一吹就倒下了。


    见尹师道没什么反应,自己的质问落了空,葛木榆似是叹息般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很累。


    脸上的怒意如入水的火种,无力无奈地烟消云散,他神情委顿,眉眼低垂,有些哀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抬起一只手,捏住袖子,为其缓缓擦拭额上的汗水。


    怀中的小人睁开眼,眼眶含着泪水,扭头看向一旁如霜雪般的仙人。


    “师尊……”


    尹师道那时才知晓些许照顾孩子之事,从此便也模仿葛木榆,备着些帕子,看到曲河脸上有汗了,便亲手为其细细擦去。


    不过还是怕曲河这么跑上跑下,不知那刻中了风邪晕倒在地他也不知,况且满头大汗看起来也着实辛苦,便想让他省力些,不必再送这些于自己无用的东西。


    然而自己这个小弟子,看起来却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指背触到的肌肤似乎没有发热的迹象,尹师道收回手,再次拿起帕子,擦去曲河额上渗出的冷汗。


    擦完,看着那怯怯的眼神,道:“这些雪泣于我修为无助,你带回去自己用吧,”


    说完,便见面前的小人脸上露出失望难过之色,垂下了头。


    看着那乌黑的发顶,尹师道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又莫名多解释了一句。


    “宗内所有的灵植对我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对你会更好些,往后你不必再如此辛苦,专门采来。”


    曲河仍旧低着头。


    尹师道顿了顿,道:“这些……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说完,面前的小人才抬起头,眼中又划过一丝希冀。


    “师尊,里面不止有雪泣的。”


    说罢,曲河伸出双手,在竹篓里翻找着。


    两只小手扒拉了一下,一抹亮色自结霜的雪泣草中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曲河一手握着花茎,另一只小手继续翻找。


    又有一朵花出现在竹篓中。


    他拿在手中,仍旧没停下翻找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手中便握着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花了。


    而后他将手中的五彩斑斓递出去。


    “师尊,送给你。花——好看。”


    面对仰慕之人,曲河想把一切珍贵之物赠予。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亲手采来的花。


    虽对修为提升无用,却甚是赏心悦目。


    仙尊伸出手,却并未接过,只是抽出其中颜色最艳丽的一支,声如泠泠清泉,缓缓道:“这种有毒。”


    说罢,捏着花茎的指尖微动。雪色灵力一闪而过,整支花眨眼间便化为齑粉,随吹入阁中的风消散而去。


    他的小弟子还未筑基,身子弱,这种毒物毒性虽不强,但还是离远些较好。


    而后尹师道习惯性地如往常一般,为其讲解剩余几朵花的名字和效用。


    讲完见曲河还伸着胳膊,才想起来,这是对方要送给他的。


    几朵花都不是灵植,对他来说更是无用。


    不想见曲河再露出难过失望之色,尹师道还是伸手默默接过。


    同雪泣一同放进了随身的储物囊中。


    ……


    身子缓缓下沉,沉入漆黑的湖底。


    湖水紧密地将他包裹,将一切气息遮掩。也好似将他与外界分隔。


    梦终究只是梦,湖水仍旧只是静静的湖水,并不会将他纠缠,带给他欢愉。


    手指不觉弹动一下,曲河抬起手,迟疑良久,终于还是伸向了腰腹下。


    修士大多清心寡欲,曲河更是以此为严规戒律克制自己,鲜少放纵贪欢。


    他极少做这种事,不由有些仓促和生疏。


    他躲在这无人之处,只为渴求这一点肮脏的欢愉。


    然而欢愉来临之际,痛苦到已麻木的心却是感受到了更为剧烈的痛苦。


    眼角流出余韵的泪,温热地划过。随即又牵引出更多,眼角热意不断。


    曲河扭过头,感受着胸口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修士的吐纳憋气之法到了极限,他却浑身无力,不想再游出水面,任由痛苦将他束缚在湖底。


    .


    玉瑶峰一处隐秘的山洞内,一片昏暗寒冷,冰雪结满洞壁,泛着微弱的冰蓝色光。


    眉目结霜、清俊出尘的男子闭眸端坐在极寒的冰台上,一身白衣,一动不动,仿若冰雪雕成。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结霜的眼睫下是猩红到近乎妖异的眸子,里面翻滚着满是渴求的欲|望。


    尹师道一手捂住胸口,身子微躬,张口就是吐出一口血。


    那无情无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丝堪称绝望的脆弱神色。


    明明已是躲到此处,曲河的气息却仍是萦绕不散。


    极力压制,曲河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曲河进了玉湖。


    曲河在湖中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玉湖与他神魂相连,是他的静心之所,是他的眼。


    曲河搅乱了玉湖,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自认不为所动。


    忍到极处时,他有时会癫狂的想,是不是当初以施明华的身体强行要了曲河,便不用顾忌这师徒身份,是不是便不会这般地难捱了?


    这念头如游鱼划过,只在一瞬勾动心弦,并未留下痕迹。


    鲜血染红双唇,呼吸不可自抑地灼热烧人,沁人兰香越发馥郁。在这极寒之洞里,尹师道修眉紧皱,额角青筋鼓动,热汗一滴一滴流出,自锋利的如玉下颌滴落。


    带着冷香的汗水在落至冰面时便凝成了一粒粒小冰珠,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轻响,如珠玉坠盘。


    玉湖中的画面,清晰展现在眼前。


    将他心中最隐秘的渴望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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