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悄然滑落,洇湿颊边泥土。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


    曲河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皇城。


    灵力消耗得一丝不剩,他只能一步步走着,走在荒凉无人的原野上,越走越慢。


    伴随他的,只有黑黢黢的草木单调的影子,以及风吹过时发出的窸窣声。


    月光似乎越来越黯淡,前方路途遥远,一片黑暗,望不到尽头。


    曲河走着走着,忍不住心想,他有没有走对方向?


    然而下一瞬,他又在想,他要去往何处呢?


    寒风阵阵吹来,寂寥的连一丝丝虫鸣都没有。曲河以剑撑地,缓缓停了下来,脸上一片茫然。


    寒冷一点点渗透进肌肤,他缩起身子,抓紧了衣襟,慢慢蹲下身,神情一片无助。


    他还有何处可去?


    “砰——”


    一道遥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里的凄冷单调。


    曲河缓缓扭头看去,看到在那遥远的皇宫上空,小小的焰火正绚烂绽放。


    “砰砰砰——”


    无数焰火升上夜空绽放,五颜六色,自成一片绚烂天光。


    一个黯然下去,一个便迅速亮起,不停响着,不断绽放着,仿佛要将皇城内焰火都燃尽,永不止歇。


    曲河痴痴看着那片盛大的焰火——那唯一的温暖光芒所在处,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未能看到的焰火,一次看个够。


    他看了许久,焰火亦绽放了许久,在夜空划过斑斓绚丽的轨迹。仿佛一直在告诉他,回来吧,它永远也不会消失,这里是并不孤寂的热闹人间处。


    曲河收回目光,黯然垂下眸,缓缓站起身,转头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方的寂寥原野走去。


    焰火在他身后的夜空持续绽放,“砰砰”的绽放声遥遥传来。


    曲河再没回过一次头。


    寒风吹过,草木轻摇。


    他忽然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警觉让他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刚握紧邪却,颈间忽然一麻。


    曲河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落在了一个怀抱中。


    ——


    次日天色微明,宫人还未来得及讨论昨夜为什么睡得那样沉,以及为什么焰火声响了一夜时,便听闻,太子施明华穿着染血的白衣,昏倒在御花园里,周围全是放剩的焰火。


    此事一出,宫里所有人震惊愕然,而后识趣地自发沉默,不再谈论此事。


    唯有宫外人,茶余饭后热切地调笑议论,那几乎放了一夜的焰火,究竟是哪家痴情贵公子在讨心上人的欢心,却嚷的他们一夜无法安眠。


    荆门山宗,九回峰。


    葛木榆自打坐中睁开眼,缓缓走出屋子,仰头往微明的天空看去。


    待见到一道极为纯粹的灵力流光径自投往玉瑶峰时,勾起了唇角。


    他指尖凝聚灵力,快速地写下几个字。


    “觉玲师侄,凶手之事已有眉目,速回宗门。”


    .


    眼前是一片昏暗。


    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的昏暗,总是有寒风袭来。


    曲河一步步迎风走着,心中无比凄凉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光芒。


    ——那是一朵绚烂绽放的焰火。


    他想朝那焰火奔去,双腿却沉重无比。


    曲河缓缓抬起胳膊,向那焰火伸出手。


    却是一阵酸麻袭来。


    “嗯呃……”


    曲河皱了皱眉,喉中溢出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两边胳膊都麻了。


    “觉玲!”


    还未看清眼前事物,一道人影便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关怀。


    曲河思绪尚不清醒,眸光缓缓凝聚,落在了那张脸上。


    俊美矜骄,一张脸生来便带三分傲。


    ——是尹或月!


    他怎么在这?!


    曲河瞳孔一缩,身子猛地弹了起来,便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双手撑着向床内缩去,然而刚一使力,不知牵扯到何处,肩膀胳膊瞬间痛麻无力,身子向后倒去。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尹或月扶住了。


    “觉玲……”


    那双手坚稳有力,曲河却如被火燎,猛地挣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退到了门边。


    心念微动,随即一道剑光划过,邪却飞到了他的手中。


    手中紧握那冰凉的剑柄,曲河才感到心中踏实了些。


    见尹或月要朝他走来,他长剑直指对方,一脸防备,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尹或月看着他这副冷漠疏远的模样,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关怀之色渐渐退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大师兄,这里是荆门山宗,你自己的屋子里。”


    荆门山宗?!


    曲河愣住,目光迅速在房中逡巡了一圈。


    的确有几分熟悉,但更多的,却是陌生。


    屋中多了许多东西,让这个原本空荡的屋子显得拥挤了几分。原来俭朴的旧卧床,旧柜子,旧木桌全都焕然一新,雕琢精致。


    连帷帐都换成了桃红纱帐,格外显眼醒目。


    若不是尹或月亲口告诉他,这是他的屋子,恐怕无论如何他都认不出来。


    开门向院中看去,熟悉的蓝雾树高大挺拔,立于原地。


    曲河看着那花叶尽落的光秃枝干,紧绷的身形一松,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感慨之色。


    他真的回荆门山宗了。


    曲河心绪复杂,还没来得及感慨。忽然想到什么,忙抬手摸了摸脸。


    果然,面具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眸光更冷地看着尹或月。


    “我既然已醒,你可以把我送往师伯那处决了。”


    尹或月一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觉玲……大师兄,你灵力耗尽,如今体质虚弱,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


    曲河不理会他罕见的关心之语,语气仍旧尖锐,“你把我抓回来,难道不是要把我这个妖物处决吗?”


    “我当然不——”


    尹或月忽然顿住,看着曲河,眸光聚集在了那蔓延半张脸的繁复血色莲纹上。


    曲河侧过了脸。


    尹或月激动的情绪散去,垂下了眼眸。


    他伸手,自怀中拿出一样物什,递给了曲河。


    正是曲河的那银质面具。


    尹或月放低声音,“我不是故意要拿下来的,只是想看看你脸上那奇怪的纹样是怎么回事。”


    曲河神情一滞。


    少顷,他缓缓伸手,接过面具,戴在了脸上。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曲河受不了这怪异的气氛,转身离开了屋子。


    方步入院中,一道声音便自院门处传来。


    “觉玲——”


    作者有话说:


    师尊要登大号了


    小剧场:


    无辜百姓们(用枕头捂紧耳朵):“到底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放焰火放个没完了!”


    师尊(迎风不觉落泪,默默挥动着手中仙女棒。)


    第41章 对质


    “觉玲,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道青色人影穿过院门,来至曲河面前,伸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叔, 我……”


    曲河看着他的脸色, 脸上划过几分担忧, 怕自己提前回来会有什么变故。


    忽然, 空中传来一声清啼, 一只青色灵鸟扇着翅膀徐徐落了下来, 化作几行字。


    葛木榆一愣, “原来你还没收到信。”


    “那真是太巧了。”他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


    曲河看到信上的内容,见是让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师兄也出关了,既然回来,不妨与我一同去见见你师尊。”


    师尊……


    曲河身子一顿,愣在了原地。


    他这副样子,怎么去见师尊。


    “师叔, 觉……大师兄刚醒,还是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尹或月忽然走上前,开口道。


    “瞧我, 思虑不周了。”葛木榆晃了晃扇子, “那我先行一步, 觉玲你好好休息。”


    说完, 他便离开了院子。


    曲河站在原地, 眼眸低垂, 神情黯然。


    “大师兄……”


    尹或月缓缓走近他, 下意识想要握住他的手。


    刚一触到,曲河便如被火燎到一般,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移开了手。


    尹或月脸上划过几分尴尬,神情不自然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曲河没在意他这异样的举动,又向屋内走去。


    “我有些累了,二师弟请自便吧。”


    说罢,他进了屋,反手关上了屋门。


    尹或月怔怔然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屋门。好似看到曲河那紧闭的心门,永远也不会为他敞开。


    他没有离开,默默走上前,在那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凝神留意着屋内,屋内并没有动静,好似只是一间寂静的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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