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觉铃那么讨人喜欢,自己回去将他赶走,只会更令人厌烦吧……


    曲河久久站着,披着一身如霜的月光,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剑气破空的声音响起,三个人影御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曲河才有了反应,缓缓抬起眼睑,脸上有一瞬的迷茫。


    来人正是尹或月他们。


    他们察觉到结界被破开,一路追了过来。


    方才逃走的尹觉玲又被带了回来。


    第37章 冷漠


    曲河现在谁也不想见, 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抬步正欲离开,一道身影倏然挡在身前。他想也不想,抬手一剑刺去。


    来人轻身躲过, 执着佩剑地火与邪却相抵。


    曲河面无表情地步步进攻, 步步紧逼, 下了死手。


    一时破庙中灵气激荡。


    对方不似昨夜那般出手肆无忌惮, 只防不攻。眸光紧盯着那面具外明晰的半张脸, 招招犹疑不决, 出手留了情。


    曲河与他过了几十招, 知对方未尽全力,心中更冷,浑身都好似失了力,不愿再战。


    在一个错身的间隙,他抛出邪却,而后翻身跃于剑身上,催动灵力, 便要驱剑离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为流畅迅捷,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


    可惜这一意图被静静观战的另两人提前察觉,两条缚仙索几乎同时飞出, 齐齐将人牢牢捆住。


    周身运转的灵力一滞, 曲河身子一顿, 从剑身上摔了下来。


    好在虽没了灵力, 但身手还在, 曲河一个扭身, 稳稳落了地, 没有狼狈摔倒。


    邪却没了灵力操控,自动飞回了他的手心中。


    一股寒意忽然贴近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或月眸子泛红, 佩剑横在曲河脖颈,厉声逼问。


    便仿若方才曲河质问尹觉铃那般。


    只不过现在,曲河成了被质问的那个。


    曲河扭过头,漠视不理。


    脸上忽然一空,银质面具被对方摘下,被遮盖的诡艳的血色莲纹再无可避。


    曲河一愣,身子一缩,心中蓦然生起巨大恐慌感。


    他害怕被人看到他这副似魔似妖的诡异模样,惊慌地仿若角落里搬起石头后,被阳光直射四处惊散无处藏身的潮虫。


    可害怕之后,又被渐渐涌起的愤怒与怨恨所取代。


    那一直萦绕在心里的自卑自怨太过沉重,他背负了这么多年,那不在乎的平静漠然的伪装终于破裂,他承载不住,将那些灰暗转为了恼怒愤恨、怨天尤人。


    既然他们那么讨厌他,那他也讨厌他们好了!


    “你是谁?!”


    尹或月再次厉声质问,那执剑的手微不可查地发颤,剑身亦发颤,闪着零碎的寒光。


    曲河倔强地扭过头,语气尖锐生硬,“关你什么事!”


    他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话一出,三人均是一愣。


    尹或月又质问:“你为什么会和觉……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


    曲河抿紧了唇,脸上泛着恼怒的红。


    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而复生后,有人拿着他的剑过着他的生活,自己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


    几乎可闻落针的寂静中,尹觉铃忽然扑上来,抓住了尹或月的肩膀,怀疑的目光自肩头越过去看着曲河,声音发抖:“或月,他是不是妖怪变得,故意变作我的模样来迷惑人心的?”


    曲河心中一阵刺痛,绷紧了脸,才没让自己露出脆弱的神色。


    他脸上诡异的血色莲纹看起来的确很像妖怪,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


    他紧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是曲河。”


    静默了许久的尹惠舟忽然走上前,脸色双唇煞白,毫无血色,声音发抖问道:“你真的是大师兄吗?”


    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三人都见过曲河熟稔地用邪却,熟稔地使出荆门山宗的剑法,以及面前人这副漠然疏远的神态,亦是他们所熟悉的。


    谁更像是真正的大师兄,他们心中实际已经明了,但仍是不敢轻易相信。


    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尹原风从曲河的脸上收回目光,淡淡道:“先把人带回宗门吧,是真是假,想来师伯师尊自有定夺。”


    对比尹或月和尹惠舟的激动失神,尹原风神情平静,显得镇定许多。


    自昨夜见到曲河露面的第一眼,他心中一直隐隐察觉到的,在尹觉铃身上的违和感,终于也终于有了解释。


    他一眼,就将真正的尹觉铃认了出来。


    “我不回去!”


    曲河心中激愤,脖颈青筋绷起,冷声拒绝。


    他不想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回宗门。


    尹或月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看了许久,而后收回了剑。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依靠在自己的背后的尹觉铃推开,不容拒绝道:“不管你是妖,还是……你都要跟我们回去!”


    曲河心中更加愤怒,呈现在脸上便是越发浓重的恨意。


    他尹或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他的去留!


    尹原风看着曲河的神情,道:“二师兄,如今已是更深夜重,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宗门也不迟。”


    自昨晚起,他们便一直在到处寻找曲河的踪影,一直都没有休息过,精疲力竭,消耗了许多灵力,恐是无力御剑。


    若不是曲河主动破了结界,只怕他们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经此提醒,尹或月那急切带人回宗门的心终于冷静些许,点头应允。


    几人便就地在破庙里打坐休息。


    无人再管尹觉铃。


    尹觉铃被丢在角落,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


    曾经对自己无微不至、细心呵护的人,如今却变得警惕防备、疏离冷漠,看都不看他一眼。


    尹觉铃如坠深渊,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


    他难过、痛苦、恐慌、愤怒、不甘,模糊的眼睛映着那被三人围在中心、被紧缚住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怨毒了起来。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在昨夜长街上,他就应该让或月直接杀了曲河,让曲河戴着面具


    、不露真面目的无声无息地死去好了。


    他不该插手的,当时要是老老实实地观战,没有强出风头该多好。


    要是曲河死了,惠舟或月原风他们就不会怀疑他了,也不会不理他了。


    月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处,他无力地坐在地上。


    寒意自地底慢慢侵袭上来,将他缠绕住。


    尹觉铃发出轻轻的抽泣声,但并没有人理他。泪水干涸在脸上,他冷得牙齿直打颤,蜷缩着身子,两条胳膊抱紧了自己。


    就这样,一动不动到月上中天。


    明亮的月光终于能够照到他所在的角落,然而不多时,圆月被乌云遮盖住,整座破庙陷入更为浓郁的黑暗。


    尹觉铃抬头看了看那正在打坐的几人,悄悄地起身,无声无息地逃出了破庙。


    在他走后不久,一直仿若丢了魂的尹惠舟倏然睁开眼,一双素来带着笑意的眼眸闪过一抹凛然寒光,当即起身默默追了上去。


    他前脚刚出破庙,尹或月亦睁开了双眸,扭头看着尹惠舟离开的方向,凝眉若有所思。


    终于他还是起身,看了一眼挺直脊背坐着的曲河,放轻脚步追了出去。


    待尹或月离开破庙,尹原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向庙门口看一眼,也不在乎那几个悄悄离开的人,只是拿起地上一个映着银亮月辉的物什,缓缓来到曲河身边,蹲下。


    “大师兄……”尹原风轻唤了一声。


    曲河紧闭着双眸,眼睫微颤,没有理会。


    见状,尹原风神色黯然,又道:“你不想回荆门山宗吗?”


    曲河脸上肌肉一抽,倏然睁开了眼。


    一双眼眸无比地冷漠,带着汹涌的恨意看着尹原风。


    他当然想回荆门山宗,什么时候都想!


    可他却不能回去!


    他们亦都不愿他回去!


    尹原风被他这眼神刺痛,向来平淡木讷的脸上浮出几分不忍和痛苦,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大师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恳求。抬手,缓缓靠近曲河的脸,挡住了那陌生尖锐的目光。


    曲河愣住,随后便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什贴上了他的脸。


    ——那是被尹或月摘掉的面具。


    尹原风帮他捡回来,又帮他戴上了。


    曲河还未回过神,身上的缚仙索又是一松——尹原风帮他解开了。


    “大师兄,我不知你为何不想回荆门山宗,但既然你这么不愿,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曲河愣愣地看着他。


    “大师兄,我相信你就是大师兄。那个冒牌货,我会回宗禀告师伯,令师伯彻查此事,给你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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