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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6月,英格兰里尔夏尔国家训练中心迎来了一批新球员。


    这也让这座因英格兰国家队无缘本届世界杯而变得沉寂的基地,短暂地热闹起来。


    基地门口四处可见骄傲的球员、陪同的家长和接待的工作人员。


    只有角落里的三个人,安静得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


    最终还是唯一的成年人,用不舍的拥抱打破了沉默。


    “好了,尼科,不要再送了。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如果你想我和莉莉,只要你一通电话,我们就会过来。”


    少年看着依偎在哥哥身边,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妹妹,没有说话。


    马尔科停顿了一下,缓缓说:“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受不了这座‘封闭监狱’,我们随时可以走。我们的小教授那么聪明,足球永远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少年点头。


    “西汉姆那边的合同也不用担心,”马尔科道,“只要你正常发挥,四国邀请赛结束后,他们会为你送上一份全新的、配得上你的合同——但还是那句话,你是尼科,你只需要享受足球。”


    少年终于开口:“我知道。”


    马尔科笑了,然后倾身亲了亲妹妹的脸颊,“莉莉,来亲亲尼科,下次见面,就是来看他比赛了。”


    尼科后退一步,蹲身张开双臂。


    这像是一个信号,成功让小姑娘由静转动,扑入他的怀中的同时,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


    之后,马尔科牵着莉莉的手,登上大巴。


    他没有回头。


    在上了大巴之后,马尔科将莉莉安置在靠窗座位上,当他向基地门口看去,尼科还站在那儿。


    他攥紧手心,狠心收回视线。


    这辆返回伦敦的大巴,足足过了20分钟才启动。


    当大巴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在喧闹中,尼科没有搭乘观光小车,而是独自一人,走向那条足足有1英里(1.6公里)长的林荫大道。


    当少年行至半程时,一辆观光小车正在驶进。


    “司机”正在吹嘘:


    “在这条1英里长的林荫大道尽头,就是萨瑟兰公爵庄园,孩子们将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美妙的两年……”


    迈克尔·欧文闻言,抿了抿唇。


    美妙的两年?


    分明是让他们远离尘世,堪称坐牢的两年。


    “迈克尔。”特里提醒儿子。


    欧文察觉到父亲视线中的关切,正要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就看到前方有名少年正在独行。


    少年没带行李,身材高瘦,得益于傲人的身高,即使走得不疾不徐,速度也不算慢。


    这让欧文既羡慕,又庆幸。


    长得高,就是好哇。


    毕竟他的某位好友,就是因为身高不达标,才没有入选里尔夏尔。


    欧文走了个神,观光小车已经超过了少年,将独行者留在身后。


    等回神时,脑瓜里就蹦出了一行弹幕——


    他也是入选的球员吗?如果是,为什么没带行李?


    欧文收回视线,看向“司机”:“这次入选的球员,都要住宿,对吧?”


    “司机”笃定道:“当然!从里尔夏尔成立以来,每年仅招收16名14岁的少年。学制两年,这也意味着整个基地,仅为你们32个学员开放,要求全员寄宿……”


    “司机”还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四国邀请赛,什么可恶的法国足协,欧文已经没在听了。


    既然是全员寄宿,刚才的少年,为什么没有拿行李呢?


    当观光小车行至那栋古典恢弘的萨瑟兰公爵庄园门口时,欧文得到了答案——


    庄园门口,有几名少年正在和家人道别。


    看着他们道别的模样,欧文下意识抿了抿唇,开始舍不得爸爸。


    “司机”察觉到他的情绪,熟稔地进入哄娃模式:“迈克尔,你是今年的明星学员之一,二楼视野最好的房间,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你肯定会喜欢那个房间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欧文在听到“之一”时,嘴角已经抿成了一线。


    之一?


    他是迈克尔·欧文。


    他从来都是同龄人中的最佳,哪怕这儿拥有全英最出色的16名同龄少年,他也不认为有谁能与他比肩。


    “司机”并未察觉自己精准踩雷,正想帮这对父子拿行李,才发现欧文只带了一个26英寸的行李箱和一个随身的双肩包。


    相较于那些动辄带上三四个超大尺寸行李箱的学员,欧文带的行李少得可怜,此时也是少年亲力亲为。


    这也让“司机”看向特里的目光,带着赞赏和敬佩。


    不愧是前职业球员啊,带的崽儿也这么独立干练,毫无同龄人的娇气。


    “司机”乐于不用帮忙,转职扮演起“导游”,为他们介绍道:


    “这栋庄园曾是萨瑟兰公爵的祖产,始建于1831年。不过很显然,英足总把所有经费都砸在了草皮、室内场馆和训练器械上,所以它看上去有些陈旧,但我想这并不重要——


    毕竟来到这里的每一个孩子,目标都是从这里走向一线队的训练场,成为一名光荣的英格兰国脚!”


    “导游”掷地有声,可见对此信心十足,若他转身,就会看到身后的欧文父子,表情是相同的冷漠。


    英格兰国家队?


    哦,它只是迈克尔的选择之一。


    参观过壁纸破损开裂的大厅,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欧文在“导游”的鼓励下,没有任何期待地推开了房门。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并不是走廊里那种百年老宅特有的腐朽气息,反而是淡淡的水汽。


    在这团还未彻底散尽的水汽中,欧文还嗅到了一丝清冽的香气。


    两者相加,让欧文觉得自己不是推开了宿舍房门,而是误闯了别人的浴室。


    他甚至下意识地偏过头,在看到父亲后,才拎着行李箱走入房间。


    刚走两步,他就发现自己冒失了——


    这间房间有着足足4米多的夸张挑高和华丽的壁炉,带着强烈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


    然而这间本应风格奢华的房间,却塞进了两张廉价的铁架床和书桌,分列左右。


    左侧那张床已经铺上了整洁的床单,被子摆放得就像五星酒店的客房一样挺括。


    紧挨着床的书桌,明明被认真擦得一尘不染,却随意丢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活人气十足。


    与之相对的,则是右边光秃秃的床板,积攒着薄灰的书桌,像是无声地说——


    看,你有活儿干了。


    不过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室友,也并非只扫门前雪,至少脚下的木板,已经被擦得锃光瓦亮,以至于他刚刚留下的脚印和行李箱的车轱辘印,是那么刺眼。


    紧跟在儿子身后的特里,明显察觉到了这点。


    他没有止步不前,而是上前两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来你室友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孩子。”


    欧文瞄了瞄又多出的鞋印,没有说话。


    特里无声地笑了笑,刚想说等会陪他一起整理,就听身后的“导游”夸赞道:“的确,尼科洛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小子,甚至一度拒绝提前进入学院,还是我们告诉他四国邀请赛的重要性,才说服了他。”


    尼科洛?


    欧文拧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特里对这个名字更敏锐:“尼科洛?这孩子是意大利裔?”


    “导游”笑道:“是的。这孩子也是一个伦敦男孩,来自西汉姆青训。这孩子不但球踢得漂亮,也和迈克尔一样,长得非常好看……”


    伴随着信息的涌入,欧文觉得那股熟悉感,上升到了顶点——


    意大利裔,伦敦男孩,和他同住一间房的明星学员,长相出众,甚至对国家级青训营不屑一顾……


    这些特质拼凑在一起,应该是那样鲜明的,特立独行的一个人。


    都是英格兰青训,他不应该对这个人感到陌生,可他始终对“尼科洛”这个名字缺少认同。


    可那些熟悉感,又是如此强烈,那些特质,也在明确地指向另一个名字,一个熟悉无比,本应被他挂在嘴边的名字……


    是什么呢?


    在欧文绞尽脑汁思考时,那股弥漫在水汽中的清冽香气,再次侵袭了他的感官。


    那并不是什么清洁用品的化学香氛,也不是运动男孩常用的廉价除臭喷雾,而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幽冷冽,却又在冷硬中,有着欧文无法理解的熟悉和……吸引力。


    这种熟悉感,最终促使欧文松开行李箱,走向了左侧一尘不染的书桌。


    特里诧异地看着儿子,正想说什么,就看到他已经在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前站定。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香气的来源也变得明确,就像是一把精致的钥匙,在欧文反应过来之前,就将那个尘封在记忆的名字释放——


    “科利亚……爸爸!是科利亚!”


    伴随着这个也有些拗口的发音,一张过分精致、漂亮,却又高冷得不近人情的小脸蛋,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欧文的脑海。


    那张脸的主人,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聪明与独特,眉眼间总是透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冷傲。


    科利亚?


    特里看着儿子那张茫然中夹杂着欣喜的小脸儿,恍惚了一瞬,眼前骤然生动起来的脸庞,仿佛瞬间缩回了八岁时的模样。


    随之而来的,是儿子那兴奋、快活、奶声奶气的声音——


    “粑粑!科利亚超棒的!”


    “粑粑!科利亚今天又传给了我好几个!”


    “粑粑!香香的!科利亚香香的!”


    在6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每晚的通话时间,这些声音都会在他的耳边响起,以至于他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科利亚!


    香香的科利亚。


    妈妈超级漂亮的科利亚。


    脑子超级聪明,长得超级漂亮的科利亚……


    和这个名字一起被他记住的,还有少年醒目的发色,浅淡冷漠的眼睛,以及远超同龄人的高绝球商。


    只要皮球来到他脚下,哪怕只是一脚漫不经心的触球,一记轻描淡写的直塞,都能瞬间撕裂所有防线,舒服地喂到迈克尔的身前。


    在那场比赛中,两个八岁的小鬼联手大杀四方,将那场聚集了十几家俱乐部球探的比赛,变成了他们的个人秀。


    也让他时至今日,还能记起他那独特醒目的踢球风格。


    以及……分别时,儿子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泪水。


    他当时无奈地安慰了好久,以至于现在还清楚记得自己的声音:


    “虽然你们暂时无法见面,但只要你们努力,在下个夏天,还是会入选的,那样就能再见面了。”


    他当时说得特别自信,他们参加的是英足总筹备的夏令营,那孩子如此出色,明年当然还有机会参加。


    同理,他的迈克尔也不会缺席。


    然而当夏天再次到来,他接到的是儿子失落满满的电话:


    “粑粑,科利亚没有来,教练说他拒绝了……”


    特里久久无言。


    时光荏苒,他的迈克尔和科利亚再次在英足总筹备的活动中重逢。


    只是这一次,那个孩子没有拒绝。


    这让特里带着庆幸走向了儿子,搓揉着他的短发:


    “宝贝,未来的一个月,我想你不会无聊了。”


    在这座汇聚了全英格兰少年天才的里尔夏尔,他的迈克尔和科利亚一起占据了二层最好的房间。


    这意味着迈克尔在同龄人中展露出惊人乃至断层式的天赋,也代表科利亚没有掉队。


    真好啊,特里想。


    那个像天使一样漂亮的男孩,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迈克尔的记忆中褪色、尘封。


    以迈克尔的骄傲,在接下来的这个月,他一定会全力以赴,以免输给室友和旧友。


    欧文无视了爸爸的调侃,指了指书桌上随意丢放的书包,询问处于懵圈中的“导游”。


    “布伦特教练,这家伙知道室友是谁吗?”


    身为里尔夏尔的主管兼首席主教练,布伦特肯定道:“是的,我在为他介绍房间时,特意提及了你的名字。”


    看到欧文听到答案后,露出明显不爽的表情,布伦特好奇道:“你和尼科洛认识?呃,我是说,你的室友叫尼科洛·贝利尼,你口中的科利亚,应该是俄语名字吧?


    然而——


    “秘密。”


    布伦特愕然地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自己作为堂堂青训营主管,居然会被自己选拔的球员直接怼回来。


    看着布伦特吃瘪的表情,特里在旁边无声地笑了下,那是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笑容。


    显然,他的儿子在维护他的旧友。


    尽管那个被维护的男孩,在明知道室友是迈克尔·欧文的情况下,只打扫了属于自己的个人领域。


    “爸爸,”欧文看向特里,“如你看到的那样,这里的环境‘很好’,室友又是科利亚,请把这些告诉妈妈,让她放心。”


    特里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扫了眼落灰的书桌和空空的床架,就看向布伦特教练,“我记得这里有床垫和床品提供吧?”


    “当然,”布伦特连忙说,“这些都在1楼尽头的储物室,都是全新的。”


    特里点了点头,对小儿子道:“我帮你打扫一下再走,你也不想等到科利亚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这边还是脏脏的吧?”


    欧文抿紧嘴唇。


    既要拿物品,又要打扫,如果那家伙横空出现时,自己灰头土脸,他绝不接受!


    就在他准备接受父亲的帮助时,半掩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强势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说强势,是因为来人过于夺目。


    冷白的皮肤,精致绝伦又天然带着疏离的高冷脸,再加上那头醒目的浅亚麻色卷发,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让这间到处嘎吱作响的破旧宿舍,重新变成19世纪的公爵庄园,也让欧文有些恍惚——


    科利亚长大后居然是这样的吗?


    他下意识地将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的那张脸对比,但当两张脸庞重叠,他又后知后觉地发现,就是这样,长大后的科利亚,就应该是这样的。


    唯一让他觉得别扭的,还是这家伙的头发。


    记忆中的科利亚,发色更淡更浅,当他在绿茵场上奔跑时,舞动的发丝总能让他想象到《魔戒》中的秘银。


    想到这里,当欧文再看向少年时,才发现这家伙依然止步于门前,哪怕前方是属于他的宿舍。


    这样的举动,也让欧文嗅到了熟悉的嫌弃气息,习惯性地抱怨道:“科利亚,6年不见,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吗?”


    唰*2!


    特里和布伦特教练同时用吃瓜的目光,看向门前的少年。


    站在门口的尼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避开两个成年人的视线,冷冷锁定冒犯他的少年:


    “叫我尼科,迈克尔。”他顿了顿,再次强调,“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


    少年身上的压迫感属实惊人,布伦特教练下意识看向欧文,等待他的道歉。


    然而,面对对方的惊人气势,欧文连半秒犹豫都没有,果断拒绝:


    “不要!既然你用这样的方式欢迎我,我就要喊——


    科利亚!科利亚!科利亚!”


    布伦特教练看看冷漠的尼科,又看向作桀骜挑衅状的欧文,脑袋嗡嗡作响——


    他精心挑选打造的“金银双煞”,不会是相见两相厌吧?


    迎着欧文挑衅的目光,尼科避开地上的脚印踏入房间。


    走到书桌前时,他垂眸看向仰着下巴,似乎想用下巴戳死他的旧友,发出灵魂拷问:


    “欢迎?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要欢迎你?”说到这里,他视线向下扫了一眼,“六年不见,你的个子是和你的球商一起停止发育了吗?”


    布伦特连忙打断道:“那个,你们两个不但认识,还是朋友?”


    他本以为这两个从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少年,肯定会争先恐后地说“谁跟他是朋友”,然而回应他的,只是两人不满的目光。


    像是在说——


    关你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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