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虽没和表弟说上几句话,但已初步建立起了友善的关系,也就不算白来。


    却不知这铜镜之礼,在贺兰敏之这里是驱邪良品,到了郭待封面前,又有了另外的说法。


    *


    郭待封刚踏进屋子,就见祝以灵从床上一跃而起。


    左右看了看,见没跟来什么需要隐瞒真相的仆从,更是演也不演了,趿拉着脚步,大爷似的往窗边坐榻上一坐。


    像是终于挣脱牢笼的野生动物,又比野生动物多了点自卖自夸的傲然:“怎么样,没让兄长你那封告假的文书白写吧?”


    郭待封叹气:“还算你聪明。”


    祝以灵更得意了:“我不仅聪明,还大方,贺兰敏之走的时候,我还给他送了份礼物呢。”


    郭待封脸色一变:“你送了什么?”


    他府中的仆从都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连郭升云给贺兰敏之送礼这件事都没看到上报,还是郭升云记得自己如今住在谁家,坦率地告诉了他。


    谁知道下次错报漏报的又会是什么。


    他这两年为了重振阳翟郡公府的声誉,多是在外经营往来,竟没想到,府中就是这般敷衍的。


    郭升云像是浑不明白他在这里气恼什么,疑惑地看过来:“送了面镜子呗,上好的宝相花镜,东西是不贵,但寓意上乘。”


    郭待封迟疑:“什……什么寓意?”


    “先前我把自己桌前的镜子砸出门去,在他面前摔裂了,他要是心眼小一些,岂不是要觉得,这就跟什么割袍断义一样?我还一面上好的完整的镜子过去,向他表一表态。”


    “你再看镜子背后,莲表高洁,牡丹乃是雍容之花,这还不算是夸他的好礼物?”


    祝以灵说得坦荡极了,眼里还存了点邀功之色,仿佛是在说,我可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臭脾气,对着皇帝陛下派遣来的使者表达了善意,是不是还算有点救?


    郭待封却是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的。


    造孽啊!


    “你……你可知易碎之物,除却花瓶这样的摆件,尽量少做送礼的物事?尤其是你还在他面前砸开了一面。”


    祝以灵啊了一声:“送不得吗?”


    郭待封无语到家了:“当然送不得!这镜子碎了再送完整的,更是……哎呀!不闻古语有云,昔有夫妇将别,破镜,人执半以为信。分开作半,重聚成圆,实为夫妻信物,哪是用在这里的。”


    也不想想,镜子是摆在卧房里的私密物件,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但眼瞧着郭升云连那第一重送礼的禁忌都没想到,更不能想到这第二重。


    “可礼已送出去了……”


    “也罢,送了就送了吧。”郭待封疲惫地摆了摆手。


    还能现在冲到贺兰敏之面前,把礼物要回来吗?


    起码不是跑到那家伙面前,大喊一声挑衅,已经很有进步了。


    “只是……”郭待封严肃地盯着祝以灵,提醒道,“你往后若再要送礼,必须由我来安排,切莫擅作主张。”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在这“强硬”的威慑面前,点了点头。


    趁着时间尚早,郭待封没着急离去,干脆先往眼前的灯座里又添了些灯油,把“郭升云”有可能会遇上的人所涉及的禁忌,一股脑先说了一通。


    祝以灵哪敢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连忙竖起耳朵,唯恐落下一个字。


    她对唐朝的知识储备,大多来源于看过的电视剧,演过的龙套,和打过的游戏。但众所周知,电视剧会魔改,游戏会强化原创剧情……


    还真不如郭待封此刻说出来的有用。


    比如说,曾任中书令的来济虽然在朝中还有些人脉,也没像郭待封之前提到的褚遂良一般病逝在任上,但他同样因为废王立武事件,被贬出了京城,现在正在西北吃沙子。


    别没事干跟人聊起这位的话题。


    毕竟,从宰相到边州司马,也不过是皇帝一念之间的事情。


    祝以灵连这名字都没听过,哪会扯闲话扯到他,点头点得有点敷衍。


    再比如说,曾经名噪一时的外戚长孙无忌,死于两年前的联合审讯,谋反被断为事实,最后逼令自杀。


    负责审讯此案的官员,还活着的、还在长安的,剩下三个人,英国公李勣,中书令许敬宗,兵部尚书任雅相。


    没事别在他们面前提起长孙无忌。


    祝以灵差点当场翻个白眼给郭待封看。


    真看得起她啊。


    一个开国名将,两个当朝宰相,也是她能见得到的?在见到这种重量级人物之前,她保管已经拍拍屁股从长安跑路了。


    再再比如说,户部尚书窦德玄和中书令许敬宗表面看起来关系尚可,又都权势不小,还都是陛下在太子时期的旧臣,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后者对前者的态度总是不大好。


    名义上是嫌弃对方文化水平堪忧,却身居高位,实际上的理由,反正是不会让他们这些小虾米知道的。


    按照郭待封的说法,前者是个好好先生,平日里没那么多计较的东西,只要别站在他脸上犯贱,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但后者……就挺爱记仇的。


    如果先跟窦德玄说话了,不建议去赴许敬宗的宴,他可能会用考你学识的方式让你下不来台。


    祝以灵:“……”


    哇——这就很恐怖了!


    她没听过窦德玄这个名字,但一定离许敬宗远远的。


    “还有两个人,官职都不算极高,但在他们面前一定多给些尊重。像我这弘文馆待诏,更是要对他们谦恭处事才好。”


    “一个是太子中舍人、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他虽是太子属臣,但太子为皇后所出,如今才不过十岁,并无朝中实职,所以上官仪便是太子的半个老师,平日里还是在御前行走,靠着笔杆子在陛下面前得用。”


    郭待封在笔杆子三个字上,专门加了一点重读。


    祝以灵连忙附和:“我明白,得罪谁都别得罪笔杆子。”


    笔杆子写了挖坑的话,都不一定看得出来呢。


    郭待封对她的这句总结很是认可,继续说道。


    “另一位也是个拿笔的,但不是在陛下面前写文作诗的,乃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令狐德棻,自贞观二十年入职朝中到如今,他已修撰了多部史书,还有大唐仪礼、氏族志这些文书。”


    “我也不知以你的身份,皇后殿下会更属意于让你如那些贵戚子弟一般,直接进弘文馆,还是与各州举荐上来的学子一并进国子监,总之这位国子祭酒是必须执弟子礼以待的,朝中也有不少人,就是他教出来的。说一句桃李满天下,并不为过。”


    “他今年已近八十的高寿,你……”


    祝以灵嘴角抽动了一下:“兄长,你以为我是何人呢?”


    她是演出了一副粗鄙胡来的样子,但还不至于跑去一脚踹飞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吧?


    哦说起来,这位老人参与修编的《大唐仪礼》,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麻烦郭待封帮忙借阅一下,说不定能让她学到点实用的东西。


    至于另一位笔杆子上官仪?


    该说不说,哈哈,终于听到一个认识的名字了,也是挺不容易的。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好像没什么好结果吧?


    果然,笔杆子是高危职业,还是她这种文盲比较好。


    有先前那出送镜子为礼的表现,郭待封已经预订了她在长安时的送礼审查员,起码不会因为送错了礼物被人发现破绽。


    只希望面圣这一关也能平稳度过,然后她就可以功成身退,离开关中了。


    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祝以灵在心中如是许愿。


    同处一室的郭待封不知祝以灵所想,见她难得神情严肃,似是怀着一份期许,还以为今日陛下遣使到来之事,以及方才所说的种种,总算是让这家伙有了人在关中长安的意识,不免在心中宽慰了几分。


    可第二日在弘文馆遇上贺兰敏之的时候,这种还算不错的心情,又在对方看过来的嘲弄目光中灰飞烟灭。


    贺兰敏之在嘲弄什么?


    觉得他郭待封押错了宝,将一个无用之人当作讨好皇后的筏子吗?


    贺兰敏之整了整衣袖,从容不迫地从郭待封的身边走了过去。却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形随着脚步一错,而歪斜了过来,“不经意”地撞到了郭待封的肩膀。


    他连忙往旁边走开了两步,脸上含着一缕对郭待封的歉意,可说出的话,又与挑衅无异。


    “我看,郭郎君府上真该驱一驱邪了,也好让小郭表弟的病情早日康复。”


    郭待封皱眉:“你这是何意?”


    贺兰敏之言笑晏晏:“当然是表达兄弟关切的意思,有一份礼物想请郭郎君转交表弟,就当是我昨日忘了带给他的见面礼。”


    郭待封可不信,似贺兰敏之这么刻薄的人,能有这样的好心。


    待得回府之时,他果然见到,在这份送来的礼物中,除了有一盘金银之外,还有两件颜色鲜亮的华服。


    那分明是对昨日那一出的嘲讽!


    *


    “这位表兄当真仁义!”


    郭待封刚走,祝以灵就忍不住抓起了一枚金铤,对着烛火看了又看。


    比起今日拜托郭待封带回的两卷《大唐仪礼》,果然还是这一枚十两黄金的金铤更让人有安全感。


    这是什么?这是她将来跑路的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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