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弋舟昨晚睡得不太好。
楼上不知是哪一户大晚上剁肉馅,菜板敲得哐哐响,现年头楼板都薄,声音顺着钢筋混凝土骨架一路扩散,“咚咚咚”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闹得他半夜醒了好几回。
半梦半醒地吃过早餐,助理开来接他的车也停在路边。杨乔给他配的助理瞧着和他差不多年纪,虽然沈弋舟婉拒了,但对方还是执意叫他哥。
“这家早餐店很好吃吗?怎么跑了这么远来。”看到沈弋舟上车,林逸朝车窗外一望,好奇地问道。
他大概以为沈弋舟是住在市区内,大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吃一顿早饭。沈弋舟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道:“还可以,他们家的锅边不放虾米。”
林逸没吃过锅边,心里暗中记下了这家闽南特色早餐店的地址。
《长安》年后开机,为了跟上宣传,打算赶在年前拍摄完主演们的定妆照。据说单是两位主演就耗费了整整两天,轮到沈弋舟时已经是大年二七。
街上不少商铺已经挂上了灯笼,大屏上播放着新年促销广告,一年一度的“恭喜发财”限定也总算登场。
林逸停了车,下去买了两杯咖啡,沈弋舟是第一次喝,不知道能点什么,就让对方随意发挥。
然而小助理最近正在健身,下手没轻没重,送到他手上的美式无糖无奶,甚至顾及大冬天喝冷饮对身体不好还特意点了热的,一口下去,沈弋舟原本走了一半的魂终于归位,苦味直达天灵盖。
不过他只是蹙了蹙眉,并未多说什么。
然而目光扫过对方放在杯架里还在疯狂冒冷汗的美式加双份奶,沈弋舟又不由在心里琢磨,他是不是对自己大清早喊他去市郊接自己的行为有些许无法言说的不满。
热美式不加奶堪比中药,下次千万记入黑名单,不能买。
沈弋舟想道。
“杨乔姐让我跟您说,网络上的那些言论不用在意,每个新人都会有这样的必经之路,有讨论总比没讨论好……”新上任的艺人助理估计是真没什么坏心眼,丝毫没有发掘沈弋舟快要拧出“川”字纹的眉头,并且对对方捧着热美式不撒手的行为深表满意,充分证明了他对“随意”的理解已经深入浅出、非常到位,连带着开个车都能把他开得眉飞色舞。
“以及前几天我给您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过会我把密码发给您。杨乔姐的意思是等会拍完定妆照后我们也发条微博互动一下,因为那天的天降热搜,我们白嫖了可多粉丝。”
沈弋舟疑惑:“这几天上课偷拍的照片还不够发的吗?”
林逸也没想到自己在沈弋舟上表演课时的“小动作”都被对方收入眼底,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才道:“那不一样,嗯……那个是旁观者视角,比较适合团队用私人账号发布,艺人个人的微博还是要稍微正式一点。这样表面上有面儿,私底下也接地气,网友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关注的人也会多。”
沈弋舟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沈星辞的助理就专门开过一个小号来放松他的工作图透,不少粉丝都会在账号下蹲守。
车子到达拍摄定妆照的场地。
他们来得早,现场还没准备完全,正在调度的副导演看到沈弋舟时愣了几秒后才迎了上来:“沈老师这么早到啊,先去化妆间坐一会,妆造马上过来。”
在场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都看到了前几天的热搜,即使看了视频,但还是好奇能被季鄞看中饰演谢时珩的素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弋舟对着侧目而视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跟着导演进了化妆间。
谢时珩的妆造拢共可以分为两个阶段,长安时期的世家公子、晋国时期的阴郁谋士。
化妆师小姐姐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沈弋舟不是热络的类型,只浅浅地对她笑了笑。
估摸着是季鄞发过话,戴上头套之后,化妆师并没有急着给沈弋舟上妆。
一旁待着的林逸反应过来,问道:“季导不是真想让我们弋舟哥素颜上镜吧?”
正在研究要不要给沈弋舟修个眉形的化妆师闻言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季导的意思是先拍一组没上妆的看看效果。”
林逸“啊”了一声,眉眼拧起来:“可弋舟哥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青……”
素颜上镜的演员以往也不是没有,可现今大家顶着光滑如鸡蛋、不见一点毛孔的脸,五官被妆容衬得浓墨重彩,让沈弋舟素面朝天去和同框的演员搭戏,那岂不是很容易出黑通稿?
林逸一想那盛况,顿觉要完,立即就要给杨乔发消息汇报。
沈弋舟倒没什么反应,坐在化妆椅上,头套的鬓角贴得很紧,把他的眉眼衬得更锋利了些。化妆间的灯光是暖色的,打在他脸上,眼下那点青痕非但没显得疲惫,反而像是一笔天然的阴影,让那双眼睛陷得深邃。
化妆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季导眼睛真毒。”
她转过身去翻化妆箱,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把眉刀片:“我们先修一下眉毛,再润个嘴唇,虽然季导说不要太多修饰,但可能还是要用口红提气色……没关系,等会拍几张看看效果,再考虑要不要修改。”
沈弋舟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化妆师给他修了眉,又拿棉签蘸了唇膏,细细地涂在他的唇上。沈弋舟配合地仰头,因为不太习惯陌生人的接触,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又滚。
长安时期的衣服准备了五六套,大多以浅色为主。
古装戏服层层叠叠,沈弋舟原想拒绝林逸的帮忙,但在看到衣服实物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以免耽误大家时间。
启正年间,长安城中的世家公子崇尚繁复设计的锦袍,繁复不在面上,不在大红大绿的艳色,而藏在衣服上各式各样的图案,或以同色线锈暗纹,又或以银线描边藏锋,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内里乾坤。
所以每套衣服都很重工。
布料一层层地往上加,沈弋舟这几日在伙食上完全没有亏待自己,在经纪人规划的合理体重范围内增了不少,加上古装戏服放量大,穿着起来更衬身量比例。
只是……
“腰这里是不是有点松啊?”林逸问道。
“啊?”服装师快步上前,伸手捏住他腰侧多余的布料,扯了扯,“衣服是早就做的,当时没拿到数据,就对比了几个圈内差不多身形的男演员……沈老师您腰围多少?”
“没量过。”沈弋舟说。
服装师从口袋里抽出软尺,让沈弋舟抬手,绕着他的腰围了一圈,指尖卡着刻度:“一尺九。这衣服是按二尺二做的。”
一尺九是什么两掌可握的腰。
林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伸手比划了两下。
哈哈,健身之路任重道远。
服装师蹲下来,把腰侧多余的布料往外拉开,又往内收拢,用别针临时固定住。她退远看了看,又回来调整了两颗别针的位置。
“唔……再收点好了。”她自言自语,又从盒子里取了两颗别针,在腰后也卡了两道。
林逸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件月白长袍在沈弋舟腰间被一寸寸收窄,收出两道流畅的弧线,从肋骨往下束到腰窝,再往胯骨两侧展开。
鸦青色的腰封缎带环过最细的地方,系在了最紧的那一格,衣料堆叠出的细密褶皱被理平,从侧面看,收拢的腰身薄薄的一片,让沈弋舟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板正挺拔,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锋利的剑。
沈弋舟反手摸了摸后方,总觉得几个别针卡在那里有点难受。
下一秒,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身冲锋衣的季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孩儿们早上好,下山路过星爸爸顺带给大家带了点吃的,都别客气哈。”
服装师调侃:“季导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哦,因为要带我们剧组的某位金主过来视察,担心他质疑我把他的钱花在哪里,所以特意表现一下以证明我没有中饱私囊。大家随便拿哈……谢时珩的妆造试得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跟在聒噪的季鄞身后走进来的是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一言不发的陆屿川,他手上也拿着一杯冰美式,咖啡杯与手掌之间还夹了部手机。
对上沈弋舟投来的目光,他神色淡淡地点了个头,视线从他的领口滑下。
倏忽,陆屿川动作一顿:“腰是不是收得太紧了。”
季鄞努嘴抱臂,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进了两步,看看沈弋舟的腰,又看看自己五指张开的手,最后再投向陆屿川连咖啡带手机的拿法。
“小船同志,我建议你之后可以向你们老板多申请一点伙食费,我感觉你这腰细得一个手就能握住。”
“那你的手应该是不行。”陆屿川走上来,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装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季鄞的手背上轻轻一撞,“季大导演,骚扰演员被爆出去,你是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季鄞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陆屿川说的“骚扰”是什么意思:“不是,我就是单纯的形容,我没想——”
季导申诉无效,被外出拿咖啡的化妆师和服装师联手推了出去。
出门前还在喊:“我真是清白的!你们这些人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沈弋舟没由来地被逗笑了。
那双桃花眼终于弯出了月牙的形状,眼底似有一片潋滟的光。
过了几秒钟,他敛了笑意,看向陆屿川手里的action外出包:“大冬天的,四都山上也会有风景看吗?”
“山顶有雪,也有松树,能俯瞰全城,风景还算不错。”陆屿川没有问他怎么猜到他们去的是四都山,“我以为你会先要伙食费。”
沈弋舟思考了一会,回答:“您给我的待遇已经足够了,再多要,我怕合同里还会再多出几个附加条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