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自私地想再看一眼,多停留一段时间,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他的自私被填满了。月光很空,很慷慨,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


    白日熙攘散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他把它叫爱。


    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只是刚好天太黑了,他看不见。


    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


    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


    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片刻缓而睁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渠影平静地说:“我们也走吧。”


    “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不必等我。”


    “你去哪?”李成双追问。


    “那些信是纪瑄写的,”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瑄做的。”


    他看到信上的字,想起纪瑄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还是原来的目的。


    管笙叫向乌卧底,多半是要杀他,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多愚蠢的手段。


    李成双觉得不妥,想劝他别查。


    “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我们也该找找纪瑄了,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


    可他说不出后半句,太苍白,没人信,讲出来欲盖弥彰。


    “……”李成双还是妥协了,“好。”


    走吧。


    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找到纪瑄,一报还一报,此事终了。


    从一开始,从百余年前开始,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他们这又不是神话,没有美好的开端,只有惨烈的结局。


    第94章 爱


    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所谓鬼魂移形,知道尸骨埋在哪,一下就回去了。不像来时坐许久船,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


    工作室一片寂静。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更像鬼屋了。


    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还有隐形眼镜、蒸汽眼罩、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成双问渠影,这些东西怎么办?


    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


    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大约是全部留下了。


    这是渠影的怪习惯,死前就有。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


    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压箱底也要留下。


    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


    后来鸟死了,他再也没说过。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


    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


    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没人开灯。大家都变鬼了,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


    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李成双奇怪地问。


    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


    “不是!”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我是说有股怪味!”


    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蹙眉说:“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


    她警觉地站起身,嘱咐道:“先别开灯。”


    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


    沈红月转头,悄声说:“……汽油。”


    “又来?”莫久闻言躺回去,动都不想动。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渠影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


    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低头问:“这边烧了,我们搬去哪?”


    “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莫久懒洋洋接话,“偏远僻静,风景好。”


    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火焰蹿得极快。


    窗边跑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


    倒也不奇怪。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放火烧又快又省力,事了无痕。


    可是太巧,太巧又是一场大火。


    渠影想,报应不爽。


    他推门进房间,想取走他的画卷、羽毛、藤球,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火烧得急,他不会再死一次,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门推开,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


    火光明亮,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


    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向乌很开心,看到画更开心,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每天都去打理。


    “我和他长得很像?”


    他听到向乌问。


    怎么会?


    渠影在心里回答,不是,没有人会像你,更何况只是一幅画。


    可他不开口。


    “陈辰也和他长得像。”向乌又说。


    渠影说:“是。”


    “之前还来过很多和他长得像的人。”向乌说。


    大概是管笙和他说了。


    “是。”


    “他们都死了。”


    “不尽然。”


    火舌蔓延,走廊浓烟滚滚。


    向乌说:“你杀了我的父母。你要断系取灵。为什么放走我?因为我不是他,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渠影说:“火烧起来了,你早些走。”


    “一命换一命,渠影。”


    向乌抽出腰间短刃。


    那一瞬间,渠影没有思考。


    向乌在说什么?为什么既觉得是他犯下青瓦街连环杀人案,还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没有思考,三两步走上前,握住他执刀的手。


    因为火烧得越来越大,他不会再死一次,可向乌是活生生的人。


    “你早些走,浓烟有害。”


    他说着,将刀锋对准心口。


    渠影记得,他死的那天,向乌哭得声嘶力竭。


    趴在他身上,泪珠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哭求他不要死。


    他想和向乌说不要哭,没关系,飞走吧,就当这是戏本的一页,看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向乌没有离开。


    他想起,戏本喜欢写温柔美丽的精怪为了救穷酸书生剖心取血,耗尽毕生心血。


    真不该给他读那么多话本子。


    那天向乌模糊的泪珠变成淋漓鲜血,渠影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看到的还是后来幻想的,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此剖开,温热液体流进他的身体。


    他醒来时,只有满衣满地刺目血迹。


    渠影握紧他的手,那片温热的皮肤依然那样柔软。刀尖抵在心口,他一寸寸推进去。


    向乌命魂不稳,如果以后他们不再相见,就让他最后还他一些,至少让他不要再发烧生病,不要再因为视光而眼睛疼。


    “还给你,”渠影低声说,垂眸凝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别再来找我了。”


    渠影想,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耻?辜负在先的人说“不要再找我”这种话。


    乌血自刀尖滴落。


    渠影闭上双眼。


    为什么要闭眼,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埋怨自己,可心知睁眼只会失态,火焰将眼下烤得太酸太热。


    预想中果断的疼痛没有到来。“当啷”一声,刀刃坠地。


    他诧异睁眼,看到面前刚刚还持刀的人飞快跑到窗边,将背后某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玩意扔进烈火。


    “好了好了!”


    向乌连忙折返攥住渠影的手腕,“快走快走!”


    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下来,和他十指相扣。


    渠影怔怔看着他。


    “愣着做什么!”向乌有些心急,“快走呀!火烧起来了!”


    “你……”渠影迟疑。


    “火不是我放的!”


    他还是犹豫:“可我……”


    “我父母不是你杀的。”向乌把渠影拽了个踉跄。


    “但那个——”


    向乌总算站定。


    “那个是窃听器,管笙装的。”


    算了。向乌想,不走就不走了,反正没人会被烧死。


    “你还想问什么?”向乌问他,依然牵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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