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 11、第 11 章
    牧寒拜师的济世堂医馆,在城中小有名气。


    阿珠一行人从平安巷出发,抵达时挨着晌午,医馆内病患不减,看着比平安巷只会卖万能膏药贴的赤脚大夫靠谱多了。


    阿珠挂在谢临背上,看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迎上来,殷勤询问,“济世堂有两位大夫坐诊,擅长各不相同,客人觉得哪里不适?还是单纯想来调养身体?”


    他眼前的谢临与唐知雁,皆是眸正神清,气度轩然,哪个都不太像身体有恙。


    除却谢临不知为何,在和风丽日下,打了一把硕大绸伞,把自己严严实实遮盖在阴影之中,与旁边落落大方,连帷帽都不曾佩戴的女郎,隔了一臂之遥。


    “我们有事,想见济世堂的主人张大夫。”


    “师父早已不坐诊了,不知是何要事?”


    唐知雁抬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牌匾,这个她在信中看过多次的地方,“我是牧寒旧友,近日回京得知他死讯,来寻他的旧物,是一些我曾经寄给他的信件,我想把信收回去。”


    这是个关乎名声的正当理由,于情于理,济世堂都应当配合。


    少年郎听了,却面露难色,“两位稍等。”


    他转身,入了医馆的木楼梯,不一会儿空着手下来,“师父说,济世堂没有牧……牧寒的任何旧物,客人请回去罢。”


    唐知雁追问,“牧寒在济世堂生活多年,当真一点也没有留下来?他是孤儿,没有亲人接收旧物……”


    “牧寒早不是我关门弟子,我济世堂没有他这样的白眼狼,我说的。”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匾额之上传来,截断了云生的回答。


    二楼阑干后,身形瘦削的张大夫居高临下打量他们,“我这里什么都无。云生上来,把药切了。”


    说罢身影一转,退回了二楼房舍。


    “唉,我先失陪了。”


    名叫云生的少年郎歉然一笑,不敢触师父霉头,乖乖回去干活了。


    谢临打伞走入济世堂,直至屋檐阴影下。


    唐知雁看向云生消失的木楼梯,“谢五公子,我看小药童言辞闪烁,显然不是一无所知,不如寻个机会,跟他讨个近乎,或许能问出个一二来。”


    “是个法子,但唐姑娘先与我在此等候。”


    “等谁?张大夫?他未必愿意下来见我们。”


    “等的是我,是我啊。”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挥了挥衣袖,明知她看不见,还是绕着唐知雁转了一圈。


    她顺着少年郎消失的木楼梯,飘上了张大夫所在的二楼。


    二楼药味更浓重,是个存放备用药材的地方。


    药房门扉半掩,云生在低头用药碾子切黄芪片,方才冷言冷语的张大夫坐在一把躺椅上,正对一排药柜,眼皮疲倦地耷拉,在翻看类似医案的册子。


    云生一边碾,一边觑他的脸色。


    “今日厨娘告假了,师父晌午想吃什么?我把药切完了去买来。”


    “没胃口。”


    “总是要吃点的。”


    “那去素音馆买一碗赤豆粥。”


    “可还要什么小菜?”


    “不要。”


    张大夫翻过一页纸,皱眉“啧”了一声,“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桂枝汤的甘草必须是炙过的,你连生甘草与炙甘草都不区分,若抓药的也是个懵懂学徒,写什么便抓什么,你叫病人如何办?”


    “我、我忘了。”云生讪讪地挨训。


    阿珠谨慎地绕行在药房没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听了一会儿墙角,都是些让她头脑发晕的医理药理,没听到更多对唐知雁有用的话。她飘回了一楼,远远朝着谢临摇头,示意一无所获。


    一楼通往后堂之处,被帘子遮挡了起来。


    阿珠吹起了帘子,瞧见院落绿树浓荫多,连着水井厨房,还有几间厢房,布局有些像她在平安巷的家。


    她无视谢临不赞同的眼神,用清风掀帘,灵巧地钻入后堂。


    斑驳阳光漏过树影,照射在她身上,有些痛,但能忍受,她飞到檐下,瞧见厢房一共三间,靠西边的落了锁。锁眼处已落了些灰,似乎许久没被人打开过。


    “小药童等下要去素音馆,给张大夫买午食。”


    “后堂有厢房锁了门,我觉得像是牧寒生前一直住的地方。”


    “不过隔着门扉,没感受到什么气息。”


    她原路返回,向谢临报告所有查探到的线索。


    话刚说完,云生蔫巴巴从楼上下来了。


    坐堂大夫恰好出来,瞧见了一叹,“小云生,怎地了?又给师父骂了?”


    云生不说话。


    “是哪个病人的药方写错了?我给你看看。”


    “不是,是师父说我手头没有轻重,切的药材厚薄不均匀,说薄的熬糊了,厚的还不透药性,要我寻了小刀把厚片重新切,不然别想再学开药方了。”


    云生手里捏着两片厚薄差不多的黄芪,“我是真的很留意了啊。”


    “老张给你牧师兄惯坏了,真当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


    说话的大夫想起什么,一噤声,撸了一下少年郎的脑袋,“他后继无人,想急着想再带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我回去午歇,下午再来,你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我。”


    “多谢曾大夫。”


    云生稍稍振奋,掀帘往后堂去来。


    小半个时辰后,谢临一行人才在素音馆等到了云生。


    云生还未开口,放得温凉的赤豆粥并几样招牌小菜早已备好,收入食盒里,由小二哥麻利地送到来他面前,云生讶异,“你们怎知……”


    唐知雁朝他淡淡一笑,在他面前落座,又招呼店小二送来几道素馔。


    “我有所求,自然要留意云生小哥想要什么。”


    “姑娘想我为你做说客么?不成的,师父会生气。”


    云生显然饿坏了,看着送来的饭食,咽了咽口水,却并未松口,更不动筷,“恕我不能答应。”


    “这顿饭是请你与我们说说话,不是让你当说客,放心吃吧。”


    唐知雁把杂菜粥和凉拌三丝推到他面前。


    云生犹豫,肚子咕噜几声,到底捧了碗,呼噜喝了两大口粥,“姑娘要我说些什么?”


    “随便说说牧寒的旧事……说说你师父为何骂牧寒是白眼狼?”


    “师父那是说的气话,不能当真的。”


    “那牧寒的旧物,其实还会保存在济世堂内?”


    云生为难,眨巴着眼睛,唐知雁便懂了。


    “方才那位大夫说,你师父给牧寒惯坏了,是何意?”


    云生闷闷地吃了好几口菜,放下筷子苦笑,“今日师父骂我切药得不好,其实是嫌弃我比不过牧师兄。”


    “牧师兄当年做学徒时,不说黄芪吧,便是天麻、白芍等难切的药材,都齐整得跟戒尺量过似的,看着就舒服。切药是小事,但牧师兄就是有面面俱到的本事,师父看惯了,再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顺眼。”


    唐知雁跟着笑了,“我都不知,你牧师兄很少在信中夸耀自己什么。”


    云生见怪不怪,点点头,“牧师兄自谦,说自己天资不高,所以要更刻苦勤勉。”


    “怎么个刻苦法?”


    “唔……就比如说,大家逢年过节的,总想能多偷懒一日是一日,牧师兄倒好,年关下了大雪,他为了试一味驱寒方的效力,硬是在雪地里待着,把自己折腾病了再去试药。”


    唐知雁想到了什么,笑容收了几分。


    “他这么用功,你们有没有合伙,把他揍一顿?”


    她小时候去军营就跟过家家似的,知道群体里出头那个多有危险。


    云生嘿嘿一笑,“想过啊,没敢。”


    “起初大伙儿私下里埋怨,牧师兄这么拼命,把我们衬得都成了怠惰的蠢蛋。不过时日久了,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为了在师父面前争宠出风头,他是真的痴迷医理,要说有什么旁的分心,便是西北吧。”


    “何意?”


    “牧师兄对西北风物感兴趣,要是病人是行脚商人或镖师,他就会抓着人家问上大半个时辰,从雪到底有多大,得雪盲症的人多不多,到四时景致、水土、乱七八糟的都问。我私底下问,说若不是师父拘着他,牧师兄是不是打算去西北做游医了?”


    “他怎么说?”


    “牧师兄说,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唐知雁眉目柔和,抬手给云生添了温茶。不知怎地,比起探究牧寒的旧物在哪里,她的信件到底有没有被旁人窥视,她此时就更想在这小小的素馔馆里,听牧寒的小师弟,说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别人眼里的牧寒师兄,天赋超卓、还勤奋得令人发指,是师父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谁知道,他小时候瘦瘦弱弱,是一根随便哪个泼皮都能踩一脚的豆芽菜。


    唐知雁陷入回忆,不觉时辰过。


    云生一瞧日影,抹了嘴巴就跳起来,“完了,师父还饿着肚子呢,这回又该骂我了。”


    唐知雁按住了他肩膀。


    “最后把一个问题,你还未解释,张大夫说的气话,为何不能当真?”


    云生面露难色,矮了身子想开溜。


    怎料唐知雁的手看着纤长,力道牢牢如锁扣,压着他不得动弹。


    “这事说来话长,两年前时疫,牧师兄违背了师父的意思,去了,去了贫民巷行医,再没能回来。这济世堂的招牌,师父原本是要传给他的……”云生趁着唐知雁怔忪,感受到她手劲松了,抱起食盒就开溜,“姑娘不能同师父说是我透露的啊,师父听不得牧师兄的名字,提都不能提!”


    唐知雁跌坐回凳子上,“我还以为……是单纯的病故。”


    谢临待她缓过来,才带着阿珠出去,一行人比云生晚到一刻钟。


    济世堂里,并没有云生口中的责骂。


    那责骂都给了另一人。


    张大夫正暴跳如雷地骂一个油头粉面、五官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你这畜生,又来柜台里翻什么!济世堂的底子早晚让你掏空!”


    “啧,你手里捏得再紧有何用?死了带不进棺材里,临了给你摔盆送终,除了我还有谁?”


    男子反驳,语气里是无所谓的随意,“你难道还指望那个姓牧的?他坟头草都及腰高了。”


    “你给我闭嘴!”


    “我说错了吗?”


    “你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比不上?他比得上能怎么着,还不是个死人!爹,我可是你亲儿子,医馆迟早是我的,我先拿自己家的几两银子去消遣有什么……”


    张大夫抄起一杆称药戥子砸过去。


    败家子熟练躲过,抓了一把钱柜里的碎银子,骂骂咧咧地离去了。


    济世堂被倒腾得凌乱。


    云生小心翼翼地整理,大气不敢喘,偏生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捣药工具。


    张大夫扶着柜台,脊梁尽量不弯,呼吸却一下赛一下的沉,“生的儿子没心肝,养的徒弟也不省心。”他像是在说云生,又像是在说别的人,“说了别去,别去,满城那么多大夫,几时轮得上你一个毛头小子!”


    “他就是会去的。”


    唐知雁先云生一步,把掉落在地上的戥子捡起来,“我猜,他会说,他从小没爹没娘贱命一条,是吃百家饭长大,他从贫民巷出来,就该回贫民巷去。”


    张大夫一滞,看向唐知雁,目光里有意外,也有被戳破痛处般的愤怒。


    他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戥子,呼吸急促,“姑娘这么懂他,当初去哪儿了?怎地不拦着他去送死啊?”他拿戥子指着济世堂门口,“我说了,济世堂没有牧寒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大步走向了后堂,将隔绝内外的帘子拽得哗啦作响。


    云生朝唐知雁递了个眼色,摇摇头,“正气头上呢……师父脾气倔得很,没用的,你们先回吧。”


    明路是暂且不通了。


    唐知雁却并不后悔接这么一句话,她看向还撑伞立在医馆外的谢临,思忖片刻,“谢公子是想与我等到牧寒的师父气消,再来拜会,或者等入夜……我再翻墙。”


    “谢临,刚刚张大夫和他儿子吵架,我看到钱柜里有钥匙。”


    阿珠揪了揪谢临肩头的衣裳,“走近一些,让我去看看。”


    谢临越过伞沿与济世堂屋檐下的日光,肩头微风拂过,阿珠已然飘到了钱柜旁。


    云生正在清点,到底给师父的儿子拿走了多少,要报给账房。


    谢临远远看着,低声道:“入夜行事更方便,但也不需要唐姑娘翻墙。”


    唐知雁正要发问,就见钱柜那边生了异状。


    云生一枚枚数着铜板,正专心,没留神钱柜的角落有一串黄铜钥匙,凭空“站立”了起来,紧接着生了双翼般,慢悠悠从钱柜后,绕着云生视线飞到了谢临厚重绸伞的阴影下。


    唐知雁吃惊,却不至于失态。


    谢临稳稳接住了那把钥匙,仿佛只是接住了一片落叶,示意她避开云生,走远了说,“之前唐姑娘问我如何得知云生要去素音馆,这便是答案。我的伞下还有一个‘自己人’,是她听来的。”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济世堂对街的一家民宅院墙下。


    主人家栽种了蔷薇花,从院墙内爬到了院墙外,在这个时节迟迟绽放。那簇枝头抖动,一朵带了绿叶的小蔷薇花,如蒲公英旋飞,轻飘飘落在了唐知雁腰间虎骨禁步的璎珞上。


    “这是阿珠姑娘给唐姑娘的见面礼。”


    唐知雁指尖抚弄那朵柔软的小花,在济世堂积攒的郁气消了大半。


    “阿珠姑娘。”


    她念了一声,“感谢姑娘为我取来钥匙。不知姑娘何时方便,带我夜探济世堂?”


    谢临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答案:“下半夜,等她回去睡一觉再来。”


    刚说完,疾风骤起,细细密密的花瓣卷成一股粉雾,朝谢临兜头兜脸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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