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军都还好一些,因为他们之中早有人展现出了疫病的迹象,哗变也正是因为如此,赈灾的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武力强制了,真正的粮食、房屋、伤情反而没什么人管,死去的人堆积在河道两侧,尸水污染河流,于是疫病在沿河的村落里最先开始流传。


    王氏的宗亲上一次赈灾时候就是手忙脚乱,结果没有管理好民众,导致民众抢粮、打架,最后流失大量物资,以至于赈灾无力,而这一次他们又走了另一个偏锋。


    疫病之后,军队无力,反倒是乱军早有准备,于是被杀穿了营帐,王氏与几位行司马带着世子仓惶出逃,一路面临追杀、疫病、乱民,楚南宁又不是能杀伐果断的那种人,所以队伍死的死散的散,最后被一户没来得及撤走的商户收留。


    “世子没有染病,但他身边的人几乎都病倒了,他十分恐慌,不敢联系军队也不敢联系朝堂,在那商户家里躲了这几个月。”


    说起楚南宁的行径,士兵忍不住露出几分轻蔑颜色,这样的硕鼠龟缩,在军队里有一个直奔乱军腹地,成功达成合作,还以自身试药,成功研究出正确药方的楚南疏做对比的情况下,显得格外难看。


    他垂眸,不评价已经是很尊重世子了,却听见最顶头的上司“啧”了一声。


    “世子南宁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夫想想,给林相写一封信吧。”


    纵然恒烈王还不换世子,他们也会上书请旨改令的。


    一个危急关头躲在安稳的地方瑟缩不敢出,一个接过本该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以身涉险,救万千人于水火之中,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可以说是高下立判。


    谁才能做一个明君,谁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这简直不要太明显。


    从楚南疏来到这里开始,一切事情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药方起效果了,而缺失的药材也在源源不断的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积压的粮食被有序的分发给了没有行动能力的老弱病残。


    至于失去的房屋,恰好这些流民都能引发哗变,说明人数多且有力气,那就以工代赈,自己去建屋子,男女都行,以工作量换取粮食。


    千万不要小看灾区的女人,这里不是都城,弱风扶柳的小姐是活不下去的,活到如今的虽然不至于胖,但骨节也比世家小姐要宽大,有一身力气,干起活来并不会输给大部分男人。


    而且这些女人活下来的不少,比起男人没有少太多,那缺失的劳动力这不就补上了吗?再加上有军队帮忙,一切好像都开始有序且平稳。


    很快就是一个月过去,物资陆陆续续的从富庶的原苍梧领土,如今的雍朔南方城镇运送而来,迅速弥补亏空。


    楚南宁被人带回来了,遣送回都城之前,他见了楚南疏一面“哥、哥哥……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暴力镇压哗变的命令真不是我下的。”


    他第一次这么叫楚南疏,但说实话,他亲哥并不稀罕这一句哥哥,既得利益者怎么样都是讨厌的,尤其是你吸食我的骨血,造成我的苦难,到头来还长成了这么一副废物模样。


    所以楚南疏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放下手里养生的汤,声音冷漠“为君为首者,了解你的每一个下属,管理好他们,让他们作为一把刀为你劈开障碍,而不是让刀刃伤了自己的手,这是你的责任。”


    不然做首领做什么呢?不要说自己没下命令就是无辜,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享受这一份食赂,承担责任就是应该的。


    总不能享受了供奉,享受了权力,享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做不好一个领导者,最后山崩了,再来说自己无辜。


    “楚南宁,你不无辜,你要是无辜,那那些因为耽误时间,因为错误策略,而死在这里,而失去亲人,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又算得了什么?是天生命贱吗?”


    这话语太犀利,楚南宁愣了愣,终归是低下了头。


    他临走时候还有些不甘心,于是咬着哭腔问楚南疏“若我不是你的亲弟弟,若我们之间没有为质的那十四年,你还会这么讨厌我吗?”


    “会……我或许不讨厌废物,但我绝对讨厌明明做错了,还要把事情归咎于感情上公报私仇的废物,我没有在公报私仇,我希望你明白”楚南疏把最后一勺汤送进嘴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好心的,做错了就不算是错的,楚南宁,你要是真的想不通,我建议你在回去之前,去医师营帐走一走,去修建新屋子的工地走一走。”


    “去看一看这片人间地狱,去看一看这次遭难死去的冤魂与留下的人。”


    这万千冤魂可都是雍朔的子民。


    这里面谁又不是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谁又不是一个生命,一个人,谁又活该因为好心办坏事而就这样死去,从此黄泉路漫长,回过头再看不见人间。


    作者有话说:


    那些动不动屠城动不动三界陪葬的……谁不是有自己一片人生的人。


    第167章


    后来又隔了一段时间, 楚南疏听说他那个弟弟确实是去了伤患营,至于有什么感想,或者说有什么收获, 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去关心一个并不喜欢的弟弟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今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赈灾虽然已经步入正轨,自己身上的病也好了, 不过也丝毫不能松懈, 处处都需要盯着。


    忙碌了大半年,终于到了回都城的时候。


    阔别这里八九个月,赈灾进程过半的时候恒烈王就宣布了楚南疏成了新的世子, 而楚南宁也因为失职而受到了责罚。


    唯一特别的就是半途遭到了刺杀,余山移阴沉着一张脸把刺客一个个斩落, 不过没有到审讯的时候,这些人就纷纷找机会自杀了,显然来的都是一些死士。


    唯一一个勉强保住了命的,是因为旧伤而动作迟缓,没来得及吞药自尽, 楚南疏亲自审讯, 最后从嘴里撬出了那个答案。


    “……四弟弟?”


    刺客代号雨燕, 吐出情报的时候早已经满口鲜血,疼的差一点说不出话来, 楚南疏审讯伤的可不只是**, 鬼谋鬼谋, 若是不触及人心,又怎么能算是诡谲。


    他求死不能,又不想连累亲人, 此时此刻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只是我是,其他人未必是,你与公子南宁不一样,他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忌惮他,反正他多半也赢不到最后,而你不同,大家都不愿意让你活着回去。”


    一个身后站着三位元老,自回归之日就大放异彩,得到大部分官员认可,恒烈王心怀愧疚也器重,甚至为了他在楚南宁出事之后都没有废除王后,免得一母同胞波及楚南疏的地位,而且在赈灾之后还同步得到了民心的世子。


    楚南疏要还在位置上,其他人多半也不可能赢了,所以他几乎是所有希望登上最高位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拜这些刺客所赐,回去的路走了一个月时间,都快赶上当年从苍梧国都到雍朔国都了,不过也同上一次一样,有惊无险。


    策马进入宫门的时候,楚南疏还在思考。


    唯一一个从刺客嘴巴里撬出来的四弟……楚南疏了解人,所以他敢确定刺客没有说谎,至少他自认为自己就是四公子的人,但这情报还需要多加考量,因为刺客雨燕从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主人,而且旧伤还被派出来,这么多死士只活了这一个……只怕有心人在混淆视听。


    人手早早就被派出去继续往后查更具体的消息了,至于四弟本人……


    公子月离,名字听起来温润如玉,也确实是有一个擅古琴玉笛的娘亲,但他本人性格却要跋扈很多,以前总听人说他说话喜欢阴阳怪气,所以跟很多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算是好。


    楚南疏见过他,但是没讲过话,只是回来这几年每年年节宫宴,点头之交。


    楚月离遗传了他母亲的脸,本该是俊秀风雅,只是眼角眉梢总挂着几分不屑颜色,所以看起来多几分刻薄。


    想着事情等过通传,一进门差一点就下意识躲了,幸好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所以站定了脚,不过恒烈王也只是想吓他,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砸中。


    楚钰河叉腰站在最上面,故意装出一副凶悍的模样“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吓死人了这家伙,本来把人派过去的时候就很担心了,结果这家伙他担心什么偏偏做什么,乱军已经杀了多少人了,只带了个侍卫孤身入敌营也就算了,生病了哪里轮得到他用自己试药。


    哪家王公贵族用自己试药?!


    身处这个阶层,这样一个生产力发展还不够的年代,一次疫病有多少病人,放着不管也是死,他们是会抢着要试药机会的。所以以往王公贵族生病,往往只需要等着试出来的最终成果,把最安全不过的药物送入口。


    恒烈王也是有私心的,他当年不得不抛弃一个孩子,他不后悔,也不扭捏,他不得不这么做,也承认自己的亏欠与内疚,所以他会在楚南疏回来之后尽力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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